4.黑暗既冰冷又溫和

第一次失去記憶時。

梅莉醒來後，身上除了衣服沒有其他物品，腦裏也只記得自己的名字。

她並非孤單一人，四周加起來共有十一人，後來決定和這十一人中的哈亞西、米契奇、歐古和慕茲蜜結伴同行。

她還清楚記得，希幽姆是突然出現，帶領他們前往歐魯達那，所以當時應該是位在沒有出入口的高塔前，毫無身在塔內或地底下時的記憶。

梅莉在講述自身經歷時，哈爾希洛察覺自己不知怎麼了，對沒有出入口的那座塔的內部和地底下的記憶已經模糊不清。他向庫薩克、席赫露和瑟朵拉確認後，發現所有人也都一樣。

自己再怎麼回想，都記不起塔內的細部情形，都是聽完梅莉鉅細靡遺的解說後，才恍然大悟般想了起來。如今連大家在塔內或地底下的交談內容，也都模模糊糊了。

針對這種情況，瑟朵拉主張「我們可能被人下藥了」。

據她所言，世上存在非常多會讓人產生幻覺、陷入催眠狀態、精神錯亂的植物和動物分泌物，只是她不記得確切的種類而已。因此，就算有某種藥物會導致人喪失記憶或混亂也不足爲奇。

總之，梅莉等人在希幽姆帶領下去到歐魯達那後，有人告訴他們：只要當義勇兵，就會支付應急用的生活費。梅莉他們初來乍到，連東南西北都還搞不清楚，要活下去就只能接下這份工作。

哈爾希洛等人到達歐魯達那的時期雖有別於梅莉，但好像也是在相同經緯下當上義勇兵。

這樣的義勇兵有數百人，其中有幾成的人在出任務時不幸殞命，他們的遺體都被燒成灰燼，埋葬在散落於小丘上的墳墓下。

「總覺得好超過喔。」庫薩克邊嘆氣邊說。

庫薩克這邊說的「好超過」，肯定是「好過分」的意思。

希幽姆曾提過「你們就會從被利用的一方，變爲利用別人的一方」。

也就是說，包含被用某種方法奪走記憶的事情在內，哈爾希洛他們打從一開始就是被利用的一方。甚至連培養他們當上義勇兵，也都是爲了利用他們的一個步驟。

幕後黑手究竟是誰？是阿拉巴吉亞王國的高層？希幽姆的主人？還是這些陰謀的主導者另有他人？

若是服從希幽姆，或許已經真相大白。但現在說這個，爲時已晚了。

況且，希幽姆也只是要求他們服從她，並沒打算把他們當成夥伴或同志，也不是要尋求他們的協助。立場上希幽姆終究是上位者，用服從換取情報根本是筆不利他們的交易，到頭來很有可能也只是換個方式被利用罷了。

所以，現在這樣還比較好──哈爾希洛很想以此作爲結論，無奈的是目前的處境根本糟糕透頂。

一行人在森林中繼續向北方前進。

「可是……路途很遙遠吧？」哈爾希洛問。

席赫露垂下肩膀。「……我們沒地方可以去了……」

庫薩克跟哈爾希洛咬了耳朵。「那位叫夢兒的，是女生吧？」

哈爾希洛不懂要如何稱讚女生的相貌才恰當。如果用言語表達，常用的詞彙大概就是「漂亮」或「可愛」；但這麼一來，問題就會變成什麼樣的女生是漂亮，什麼樣的女生是可愛？

人類打贏了這場戰役。

瑟朵拉點了點頭。「那我們趕緊出發吧。」

哈爾希洛聽到龍的瞬間感到全身寒毛直豎。「……大概知道。」

他覺得他們走的距離早就超過十公里，至少走了十五，甚至是二十公里。

走投無路了。

四周四周逐漸變得昏暗，西方的天空已染成赤紅。

一行人先退回了森林內。哈爾希洛想先趕快找個能讓大家好好休息的地方，不過這座森林距離歐魯達那和戴德黑監視堡壘實在太近，他不知到底該往哪邊走纔好。哈爾希洛本想找人商量，但結果證明他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

不過，聽完庫薩克這些話後，他也開始有點在意起來了。

「咦？錫依呢？」庫薩克問。

語畢，他開始感到不好意思，因而補了一句：「……這樣可以吧？」

目前哥布林和半獸人都還沒找到哈爾希洛他們，但只要被發現一次，情況就會變得危急萬分。

義勇兵獲得了高額的獎賞，但哈爾希洛隊爲此付出了慘痛的代價。

從歐魯達那向北走，可以去到一處人稱疾風荒野的大草原。

「……夢兒？」席赫露提出疑問。

哈爾希洛宛若隊長般發號施令。

哈爾希洛等人躲在木材、石材堆後，從遠方觀察營地的動靜。對方外觀雖與人類相似，但明顯不是人類。

席赫露垂下臉，搖了搖頭。「……我不是想起了什麼。只是……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說……就只是覺得心裏變得好難受……」

「我們最後……」庫薩克久違地開口說話。「聽到狗叫聲是什麼時候啊？」

「如果夢兒在──」梅莉甩了甩頭。「……講這個根本無濟於事。」

該怎麼說呢？總而言之，她們三人都有屬於自己的獨特魅力。

「我說你啊……」

哈爾希洛一行人立即動身。他雖然無法確定是不是每個人都由衷認同他的提議，但繼續拖拖拉拉下去，大家都會被追兵抓到。

不過，老實說，想起自己這張一臉衰樣的臉孔後，並沒有半點開心的感覺。

歐魯達那的哥布林確實有可能派遣使者，或用其他辦法和戴德黑監視堡壘的半獸人聯手，一同搜索哈爾希洛等人的行蹤。

豎起耳朵，只聽得到鳥叫聲和樹葉摩擦的聲響。

畢竟他也不知道由他來定奪這種事情恰不恰當，說的話夠不夠份量，再加上自己也失去記憶，總覺得自己沒資格當領頭羊。

梅莉稍作思考後回答：「往東走離開這座森林後，應該就會出到疾風荒野。不過繼續往前走……應該沒有半座城鎮。」

「……敵人就只有哥布林嗎？」席赫露畏畏縮縮地說。「……哥布林該不會和剛纔那座城寨的半獸人是同伴吧……？」

不對，那不是人類。

梅莉頷首。「我不清楚確切的距離有多少，不過我想五百公里可能跑不掉……」

雖然已接近日落時分，但周遭還算有些亮光。所有人圍成一圈後，坐到了地上。

「往南的話──」哈爾希洛看向南邊。「是山區……不，應該說是山脈纔對。我們如果逃去那山脈的話呢？」

但是，庫薩克在這場戰役中失去了所有的同伴。

「往西邊走的話，可以去到達姆羅，那邊的西北方是賽林礦山……」梅莉搖搖頭。「不行，達姆羅是哥布林的根據地，賽林礦山有地精盤據……」

梅莉雖說這座森林不大，但直到太陽開始西沉，都還不見林木變少。

「我很不想把話說得這麼負面……」庫薩克神色凝重，一副極其嚴肅的模樣。「但是不管那個什麼寂寥野原什麼基地，還是某某要塞，情況可能都不太樂觀吧……」

可惜的是哈爾希洛已經失去記憶，戴德黑監視堡壘以前曾被半獸人佔領，但在歐魯達那的阿拉巴吉亞王國邊境軍和義勇兵的奮戰下，最後成功奪回。哈爾希洛他們其實也有參與這場戰役，而且還大展身手。

哈爾希洛他們也有一名同伴踏上了黃泉路。

明明沒有對着鏡子看，哈爾希洛的腦海中卻會浮現自己的長相。看樣子，自己絕對不是隻記得名字，將其他事情都忘得一乾二淨。

哈爾希洛語畢，對席赫露露出笑容。

看樣子敵方追兵組成了十數組或數十組哥布林搭配狗的組合，在森林中大幅散開，地毯式搜索哈爾希洛他們的行蹤。

從歐魯達那出發往西北西走三十多公里左右，則能抵達阿拉巴吉亞王國邊境軍位在疾風荒野西南邊的營地──寂寥野原前哨基地。

「不是啊，你想想喔……」庫薩克小聲地說。「你也想知道當時隊伍內有沒有人成雙成對在談戀愛之類的吧？畢竟有男有女，相處一段時間就有可能自然產生這種關係，而且會有這種關係也很自然吧？」他這麼說，哈爾希洛只能苦笑以對。

「……我的意思不是要一直往東走。當務之急是甩開追兵，我只是認爲往東走，是最有可能成功甩開追兵的路線。」

正確來說，應該要說收復纔對。

「應該是。」哈爾希洛小聲回答。

哈爾希洛這麼說後，卻又心想「往東走真的對嗎？」，差點要打退堂鼓。

「這麼說來男生只有我和你？」庫薩克屈指算人數。「……女生的佔比好高。」

「那是因爲你和夢兒非常要好。」梅莉微笑着說。「……夢兒是個獵人……是個非常出色的孩子。她真的很堅強、率直……又風趣。」

梅莉用手指了地面上位在代表歐魯達那的點右上方，大約一公尺左右的地方。「我們要不要先回貝雷？自由都市貝雷是中立地區，那邊不只住了人類，也住了半獸人、不死族和哥布林。」

「你說的龍就是那種很大的龍吧？」庫薩克一副愁眉苦臉。「感覺好恐怖。」

哈爾希洛一駐足回頭察看，其他所有人也都跟着停下了腳步。

「……總之，這裏已經不安全了，我們趕快離堡壘遠一點。至於接下來要怎麼行動，等離開後再來決定吧。」

「……還有其他地方可以去嗎？」席赫露已經灰心喪志到幾近奄奄一息的地步了。「……都……沒有了嗎？」

「這裏失守也滿正常的，畢竟歐魯達那都被敵人佔領了。」瑟朵拉依舊十分冷靜。「除了歐魯達那和這座城寨之外，還有其他阿拉巴吉亞王國的據點嗎？」

「今天我們就在這邊休息吧。」

「往東走呢？」瑟朵拉問。

「早知道就把沒有出入口的高塔二樓那張地圖拿走了。」梅莉用指頭在地上畫了像是地圖的圖樣。「假設這裏是歐魯達那──」

「想想也對。」瑟朵拉淡淡地說。「逃出歐魯達那和戴德黑監視堡壘的士兵，確實有可能全都聚集到黎笆賽德鋼鐵要塞，然後死守那個要塞，但這也代表他們被敵人包圍了吧。」

「我們往東走吧。」

瞭望臺上和柵欄內側都有人。

穿過這片不算大的森林後，便能抵達名爲戴德黑監視堡壘的城寨，聽說這座名稱充滿肅殺之氣的城寨裏駐守着阿拉巴吉亞王國的邊境軍。如今歐魯那達已經落入敵手，所以他們前來確認戴德黑監視堡壘的現況。

體格比人類稍大型，毛髮色澤看起來是明亮的白色，但感覺也不是老人。皮膚算是綠色的吧。

哈爾希洛他們踩着相當快速的步伐前進，完全沒有休息。然而，途中偶爾還是會從不是正面，也不是正後方的其他地方傳來狗叫聲。

「你想起了什麼嗎？」哈爾希洛問。

梅莉的話，完全就是屬於「漂亮」吧。瑟朵拉也是偏「漂亮」類型。

不一會兒，遠方就傳來微弱的狗叫聲。他們接下來的處境就此底定。

錫依打從回到森林後，就一下看往遠處，一下又突然停下腳步看向他們一行人，感覺神經格外緊繃。

席赫露也回以笑容，只是笑得有些生硬。

哈爾希洛他們拼命前進，所有人都緘口不言。

「不知道數量有多少。」瑟朵拉依舊冷靜面對。「十幾二十只的話，我們應該還有辦法對付。但是，如果來個一、兩百隻，我們可能就慘了。」

「現在我們需要的是情報……」哈爾希洛硬逼自己，卻又盡力故作鎮定地用平淡的語調說。「而且是正確的情報。然後還需要水和食物，能打個獵的話就好了。」

梅莉左右搖了搖頭。「不行，天龍山脈裏有龍出沒……你知道什麼是龍吧？」

「我覺得……」庫薩克感覺本想逞強說大話，但最終還是附和了瑟朵拉。「就像你說的那樣。」

「我想應該是哥布林的追兵……」

一出森林就是一片荒野，遠方可以看見一座像是城寨的建築物。

哈爾希洛本來都要嘆出氣了，但不知不覺忍住了。

「算一算……」庫薩克露出僵硬的笑容。「用走的大概要二十天吧……」

如今他們雖然徹底遺忘了這些事情，但這些都是真實存在的過去。

「我可沒有一絲要酸你的意思，只是覺得用走的實在蠢到家了。」

「她是我們的同伴。」梅莉微微笑了。她的笑法就是，回憶起那位名叫夢兒的人物後，不禁淺淺一笑。「她暫時脫離隊伍，和我們分開行動。我們原本約定好分開半年後，要到歐魯達那會合……但自從道別後，都不知道已經過了多久了……」

庫薩克當時另有其他同伴，還不是哈爾希洛隊的一員。

荒野上有零星叢生的灌木，也有草叢，四處也可見到雜亂堆放的木材和石材。然而，荒野上不只有這些東西。

梅莉低下臉。「我雖然不大清楚哥布林和半獸人的關係，不過可以肯定的是，它們都是諸王聯合的一員……」

席赫露大口喘氣，看樣子她消耗了很多體力。

此外還散落着搭建好的瞭望臺，其周圍立有數頂帳篷，並設有柵欄。

「已經是好一段時間之前了。」瑟朵拉回覆。

「唔嗯……」庫薩克沉吟。「半獸人體型那麼大，感覺很難對付耶。」

在一行人交談期間，天色越變越暗，太陽應該再過不久就要下山了。

「是想走到餓死喔？」瑟朵拉傻眼地看了庫薩克。「不過目標如果是要死在路邊的話，感覺這樣也不賴。」

「是半獸人……」梅莉說。

從寂寥野原前哨基地再往西十公里左右，聳立在噴流大河

旁的黎笆賽德鋼鐵要塞也是邊境軍的據點。其實，這座要塞和戴德黑監視堡壘一樣，過去都由半獸人統治。邊境軍和義勇兵們聯手拿下戴德黑監視堡壘的同時，也奪回了黎笆賽德鋼鐵要塞。

最終阿拉巴吉亞王國取得了戴德黑監視堡壘。

席赫露的話，應該算是「可愛」。但是，又不得不說她的女性特徵比前面兩人更加鮮明。

不過，哈爾希洛也不是隨口講講，而是有他的道理。

席赫露用雙手按住胸口。「夢兒……」

一行人開始準備野營，雖說是準備，其實也只是找個能躺下休息的地方。拿些野草和木材就能鋪成臨時牀鋪，但敵人還在追殺他們，所以儘量還是不要留下顯眼的痕跡。

「瑟朵拉小姐，你不覺得你這話講得有點酸溜溜的嗎？」

哈爾希洛好想脫口說出這句話，畢竟現今的局面要人不自暴自棄也難。他其實感到絕望，卻忍着沒有表現出來。內心明明沒有什麼堅強的意志支撐，但下意識就把苦往肚裏吞了。

仔細想想，他開始納悶起她們居然能和自己處得來。如果像庫薩克那樣人高馬大、身形壯碩，異性緣應該會很不錯，但自己不是那種類型。哈爾希洛很平凡，應該說是平庸，甚至連平庸都稱不上。他邊這麼想，邊摸了摸自己的臉後，驚覺一件事。

所有人好像都沒有異議。

「剛纔不知跑哪去了。」瑟朵拉好像沒在擔心。「它等等應該就會自己回來了。」

「它該不會是跑去抓什麼東西要給你吧？」庫薩克邊笑邊說。

瑟朵拉聳了聳肩。「那我還真有福氣。」

在這之後，所有人都不發一語。畢竟大家應該都累了，根本沒力氣找話題聊天了吧。

等到天色昏暗到連數公尺前方都看不見後，女生們便離開去小解。她們回來後，哈爾希洛和庫薩克也走了一小段路去上廁所。

「我在失去記憶前，應該也曾經像這樣和哈爾希洛你肩並肩站着小便吧。」

「我也不知道……可能有過吧。」

「啊，你現在是不是覺得我很無聊，講這種事情幹嘛。」

「確實有點。」

「可是，這種事情說不定就是我們找回記憶的契機耶。」

「你找回什麼記憶了嗎？」

「完全沒有。」

兩人回到野營地後，發現瑟朵拉身旁有兩顆閃閃發光的眼睛。

錫依喵喵叫着，迎接哈爾希洛和庫薩克歸來。

「我好像真的很有福氣耶。」瑟朵拉罕見地用雀躍的聲音說。「錫依帶着樹果回來了。量雖然很少，但放到嘴裏能消除一些飢餓感。」

庫薩克高興到跳了起來。「真的假的!?」

「……它好聰明喔。」哈爾希洛這麼說後，錫依「喵嗯」地簡短叫了一聲。

瑟朵拉好像遞來某種東西，他接過來一看，發現應該是她剛纔說的木果。由於四下昏暗，看不出木果是什麼顏色，不過其外觀呈現球狀，與大拇指前端差不多大，而且具有彈性。

「應該沒有毒。」瑟朵拉這麼說後，哈爾希洛就把木果含到嘴裏。輕輕一咬，外皮就「噗滋」裂開，豐潤的果汁帶着酸味在口中擴散，而且隱約還能嚐到些微甜味。

庫薩克也拿到一顆木果喫了下去。「我復活了……」

老實說，哈爾希洛覺得「你跟我講這些，我也幫不上忙」，卻又認爲自己這樣太過冷漠。畢竟她是同伴，自己雖然失去記憶，但也不能用這種事不關己的態度面對她。

就算只是左手臂，突然被摸，對方或許同樣會感到不舒服。哈爾希洛後悔伸出手了，但現在木已成舟，已經無法當作沒這回事了。

等等，不對。從相對位置、感覺等諸多條件來判斷，這是席赫露的手臂，絕對不是胸部之類的部位，而且十之八九是左手臂。

耳裏傳來貓頭鷹之類的叫聲。

然而就在指尖觸碰到算是柔軟的物體的瞬間，他不禁懷疑自己是不是觸碰到了不該觸碰的部位。

哈爾希洛很不可思議地完全不會害怕，但還是簡短附和了一句「對啊」。

「那麼夜哨就由我先站，我快撐不住時，就會把你叫醒喔，庫薩克。」

「我覺得接下來的情況只會更好，不會更糟了。」

現在睡着的話，應該能一覺到天明，但我還不能睡吧──哈爾希洛改變了主意。

「我、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還睡不太着，所以……」席赫露既然都這麼說了，就請她醒着陪自己一下。

哈爾希洛苦思一番後，輕輕伸出了手。

席赫露瞬間繃緊身體，卻沒甩開哈爾希洛的手。然而這樣並不代表哈爾希洛就能肆無忌憚，還是必須謹守最嚴謹的分寸。

「席、席赫露……？」

席赫露講話時變成哭腔。

席赫露現在好像是抱着膝蓋，用左手一下抓住，一下放開地面的野草。她應該也十分焦慮，想要安頓好自己，卻一點辦法也沒有。

「……抱歉。」席赫露回應。

他儘量放輕力道，以最溫柔的手勢握住了席赫露的手臂。

總之，他由衷想成爲一個比現在更好的自己。

得想辦法安慰她纔行，但要怎麼做纔對？

「你還好吧？」哈爾希洛問道。

即使如此，席赫露還是點頭回應。她肯定是在顧慮自己的感受。他居然讓一個在哭的人耗費多餘的心思，實在覺得自己很不應該。

「你對我有什麼意見嗎？」瑟朵拉反嗆。

「對、對不起。」席赫露原本應該是打算把手縮回去，然後站起身子。但過程中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她整個人變成倒臥在地。「……唔唔唔……」

「……感覺有點可怕耶……」席赫露小聲說。

「纔沒──」纔沒那回事，哈爾希洛縱使否認，席赫露應該也不可能改變想法。

感覺起來席赫露的狀況不太好，但她現在也只能那樣回答。而且就算說出「我不好」，也改變不了任何情況，根本無濟於事。如果能有個光明的願景不知該有多好，但他們目前的前途就如同眼前的黑暗一樣黯淡。

不知道失去記憶前的自己是不是比現在好的人。

她哭了。看來她本想憋住，但失敗收場。席赫露正在啜泣，至少位在身旁的哈爾希洛聽得一清二楚。

哈爾希洛也想在能力所及的範圍內，讓席赫露能夠感到安心。但是，要怎麼做才辦得到？他沒有半點想法，「我根本做不到吧」纔是他的真心話，所以他纔會感到焦躁。不過，他至少盡力別表現出這份焦躁。

「……你說的對……反正急也想不起來，忘記的東西就是忘記了……」

「膽小鬼，一點小事你就怕成那樣，有完沒完啊。」

「啊，你不放心只交給我負責喔？想想也是，你會擔心也很正常……」

最後，他們決定適時輪流站哨，同時補充睡眠，等待天亮。

爲什麼不能把話講得更好聽一點？──哈爾希洛不禁對自己乏善可陳的語言能力感到汗顏。

「……你一個人而已嗎？」席赫露提問。

「你也太誇張。」瑟朵拉用鼻子哼笑。

「……我覺得……我一直在扯大家的後腿……」

席赫露在哈爾希洛右邊瑟縮着身體。哈爾希洛雖然看不見，但隱約感覺得出來她在微微顫抖。

然而這一小顆木果應該無法填飽飢腸轆轆的肚子，口乾舌燥的感覺也可能纔剛緩解，就馬上死灰復燃。不過，哈爾希洛能懂庫薩克的感受，他自己喫了後也才放寬心。

「人家是在擔心你沒得睡覺怎麼辦吧。」瑟朵拉傻眼地說。「夜哨大家輪流站就好，你如果睡眠不足不支倒地，麻煩的反而是我們。」

哈爾希洛一下摸摸鼻子，一下揉揉嘴脣，一下抓抓額頭後，終於開了口：「我覺得不用急，慢慢來比較好。」

這時，席赫露可能是不小心，她的左手碰到了哈爾希洛的右腳。

「沒問題。」庫薩克一回完話，便躺平打了哈欠。「……好舒服，我感覺馬上就會睡着……」

「夜哨我來站，大家趕快睡吧。」

「你這個人說什麼、做什麼都好恐怖……」

「話也講得太難聽了吧……」庫薩克小聲嘟囔。

「……嗯。」

「……我、我受夠了……」席赫露有氣無力地說。

「唧──唧──嘰唧唧唧唧」的聲響應該是蟲鳴聲吧。

過沒多久，從庫薩克的呼吸聲聽起來就知道他已入睡，梅莉和瑟朵拉也都一動也不動了。不知道她們倆是已經進入夢鄉，還是快要睡着而已。

梅莉和瑟朵拉也都橫臥在地，錫依則是蜷曲身體依偎着瑟朵拉。

哈爾希洛四處張望，但夜晚的森林連一點星光都沒有，完全籠罩在令人感到窒息的深沉黑暗之中，昏暗到伸手真的不見五指。

明明很在意席赫露的狀況，卻只能問她「怎麼了嗎？」，哈爾希洛覺得自己實在極度無能。

「……至少……」席赫露像是硬擠出聲音般回話。「……我能記起魔法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