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問題是時間

黃昏世界。

這是安娜小姐取的名字。

這當然是指穿過蝠蝙巢穴後的那片另一個世界。

哈爾希洛真心認爲這是個不錯的名字，蝠蝙這個稱呼是不是也請安娜小姐重新命名一下會比較好？

發現黃昏世界當天的探索，就只是繞了繞「起始之丘」就結束了。我們打算明天帶上糧食、水和帳棚之類的物品，在那邊過上幾天進行探索，如果有找到適合的地方，我們也想在那個地點搭設營地當作探索的據點。因此，我目前最想找到的就是水源。

必須思考的事情還有很多。

但是不管想什麼事情都能讓我雀躍不已。

那天晚上，哈爾希洛其實睡不太着，但他也不想去常光顧的攤販喝個幾杯，畢竟他必須好好睡上一覺，爲明天的探索養精蓄銳。睡吧，要趕快睡纔行，不睡不行。但他越這麼想就越睡不着，而且藍德的鼾聲在這時聽起來比平時還吵，哈爾希洛火大了──即使如此，在想這些事的時候他還是睡着了，然後現在已經醒了。

哈爾希洛一行人做好準備後，便動身前往和奇涅隊約定好的集合地點──穿過惡魔王國後的那個洞窟。由於機械式鐘錶價格昂貴，所以他們並未持有，他們是在七點離開寂寥野原前哨基地的。雖然不知道正確時間，但驚奇洞穴的入口位在基地西北方約一公里處，考慮到穿越峽谷洞穴、姆利安的巢穴和惡魔王國的時間，要在約定的九點前抵達應該不成問題。

途中一行人也沒碰到烏斯托爾，所以應該在九點前就抵達了目的地。

然而，他們在原地等了一個小時。

「……他們也太慢了吧！」藍德不斷地跺腳。「前後加一加，我們可是等了足足半天喔!? 再等下去就要天黑啦！」

「我們沒等那麼久好不好。」夢兒的表情半是無言半是疲憊。「……不過，他們真的好慢喔，昨天明明就很準時啊。」

「……該不會是出了什麼事吧？」席赫露皺起眉頭輕吐了一口氣。

「在跟我們碰面之前嗎？」梅莉看了看左手腕。雖說大家現在等得很不耐煩，但這裏終究是在驚奇洞穴內，現下

光之護法

還沒失效。

「啊──」庫薩克不久前就已經蹲在地上了。「妳是說他們比我們晚出發，然後在路上碰到了烏斯托爾……之類的？」

「是和烏斯托爾陷入了苦戰嗎……」哈爾希洛雙手交叉。「他們到底怎麼了啊。」

「我們乾脆自己先去好了？」藍德用一種感覺很邪惡的方式「嘿嘿嘿」地笑着。

「那樣一來不就變成落跑了。」夢兒鼓起了雙頰。

「是偷跑啦……」哈爾希洛糾正夢兒後沉思了一下。「……啊。」

「所以是那麼一回事囉？」庫薩克將視線投往洞窟的方向。「他們不是還沒來，而是已經先過去了？」

據基卡瓦所言，離開散落着柱子般白色岩石的起始之丘不久，他們來到一處盆地，那邊像是柱子的白色岩石更爲密集。然而就在他們到達的時候，敵人冷不防地對他們發動了攻擊。

藍德吟唱咒文召喚出黃道帶殺人魔寶貝。

「也是……」基卡瓦雖然接受了治療，但不知道是不是因爲流了太多血，所以現在還坐在地上。「那個，就是……因爲昨天啊，在那邊都沒碰到任何危險，所以老實說，我們或許是有點太大意了……」

一行人先是通過圓圈道路，至於那十七間有蛋的房間，雖然可以走過去就好，不過爲求保險，他們還是稍微看了一下里頭的情況，結果這些房間連一隻蝠蝙都沒瞧見。

真的是這樣，沒想到藍德的嘴也能吐出象牙。

「嗯？」藍德一邊眨眼一邊交互看着哈爾希洛和席赫露──這傢伙雖然笨到、不正經到無可救藥的地步，但看來沒什麼小聰明。

「所以──」基卡瓦有氣無力地抬起右手，然後很快又放了下來。「那樣的我們陷入恐慌，在那邊，我們……就好像新手一樣。」

「……你是說光魔法嗎？」梅莉捂住了嘴巴。

話說回來，對面好像有什麼東西靠了過來──是蝠蝙嗎？

「嗯……那個人啊，說俺是奇涅隊運氣最好的男人，所以他要俺一個人回到驚奇洞穴……討救兵，他說哈爾仔你們應該會等在約定的地方。」

那是人類。

「因爲那是奇涅隊的本份啊，當然要保護她。」基卡瓦虛弱地笑了笑。「……然後德奇牧涅隊長就叫俺逃走，叫俺來討救兵。」

「這樣啊，那我們先回去大家那邊吧，你受傷了吧。」

「你這樣講我聽不懂，德奇牧涅隊長叫你逃跑嗎？」

「嗚呀……」夢兒用雙手擠壓自己左右兩邊的臉頰。「那樣的話，意思就是如果我們受傷，就沒辦法讓梅莉兒治療了，那樣不是糟透了嗎？」

然而就在離蝠蝙的巢穴還有段距離的地方，哈爾希洛察覺到情況有異。蝠蝙們格外嘈雜，雖然牠們昨天也是不知道在聊些什麼，但是現在感覺比昨天還要吵好幾倍。

看來好像是人類──我雖然是這麼想，但一到「該如何是好」的階段後，我便困惑了起來。是人？那是誰……？知道這個地方的，應該只有包含自己在內的十二人，照理來說，那應該就是在這之中的某些人。簡而言之，就是奇涅隊吧。但是那看起來──是一個人。

「……嗯，勉強可以。」

那個人有了回應，果然沒錯，那個人是基卡瓦，是基卡瓦。

「不管怎麼樣，我們是不是該過去了啊？」藍德一臉正經八百地說了這番話，這種表情實在不適合他。「遲到的話是他們不好，偷跑的話更是他們的錯。況且他們已經浪費大爺我們這麼多時間了，時間就是金錢耶，我們已經沒有理由在這裏繼續等下去了吧。」

基卡瓦簡短回答的瞬間，哈爾希洛嘆了一口氣。

「……因爲他叫俺走，所以俺纔會一個人。」

「……有點不太對勁。」

他們不會那樣做吧？哈爾希洛想要相信他們。

「一定要讓梅莉幫你治療纔行。」

「是因爲教團員？」哈爾希洛詢問基卡瓦。

「……首先，我們必須瞭解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席赫露說的沒錯。

「……神。」席赫露像在低語般說着話。「因爲光魔法是藉助光明神路密愛裏斯的力量……暗黑魔法是藉助暗黑神史卡勒海爾的力量，引發某種現象的魔法……」

「我不是說了，先別講那些事。然後呢？爲什麼現在只有基卡瓦你一個人……」

「不是牠們。不對，那時候教團員也有跟來。那是一個很巨大……該怎麼形容纔好，像是白色的巨人嗎？不，應該說像是一尊雕像。那東西的身體雖然是人形，不過頭卻像獅子。大小……大概有多高啊？我覺得應該有四公尺左右，還是沒那麼高呢？可能是三公尺左右。」

「救兵？」

那也有可能不是人類，或許是一種類似人類的其他生物。那傢伙或許十分危險，蝠蝙們可能就是因爲這樣才如此騷動。

不會的。

這樣太花時間了。

「……我們……去了黃昏世界，在凌晨天還沒亮的時候就出發了。我們偷跑了，抱歉，哈爾仔……」

我說那番話的意思確實就是如此，但聽他這麼說還是很火大，不過我生氣的話藍德只會更高興。這時哈爾希放下油燈，使出潛行前往偵察。

「你怎麼了？你爲什麼會在這裏？發生了什麼事啊？」

「不對……」哈爾希洛搖了搖頭。

「可是沒什麼確切的證據啊……」

「真的是那樣。」基卡瓦低下頭。「……說是光魔法沒有效，其實比較像是沒辦法發動之類的，

光之護法

也不知道是在什麼時候消失了。」

「……不，夢兒，藍德說的沒錯喔。」基卡瓦撇過頭去，輕輕撥開了夢兒的手。「俺……沒資格讓妳爲俺做這些……至於敵人，嗯，那邊是有敵人，牠們根本是不分青紅皁白，突然就朝我們發動了攻擊──」

他們爬下豎穴後，便朝蝠蝙的巢穴前進。這時哈爾希洛想到的，是驚奇洞穴有太多「某某的巢穴」了，是不是應該要換別的名字？

由於無人持反對意見，因此哈爾希洛一行人決定進入洞窟。

「……傷亡呢？」

「希望啊……」基卡瓦抽了抽鼻子。「……可惡，爲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

哈爾希洛衝向基卡瓦，但是四周的光線不夠明亮，因此他雖然知道那個人是基卡瓦，卻無法確認他的傷勢。

那個人朝我走了過來，應該說那個人想用跑的，但是卻無法奔跑，那個人給我的就是這種感覺。那個人走路時拖着一隻腳，是受傷了嗎？

「你真的是始終如一耶，黃道帶殺人魔寶貝……」

聽說敵方的外型酷似人類，眼睛的部位則是呈現凹洞，披着一大塊白布，手持一種分外尖銳像是長槍的武器，身高和人類差不多。

這種教團員躲在那些柱子般白色岩石的暗處，突然襲向奇涅隊，聽說數量比奇涅隊還要多。而且奇涅隊被攻得措手不及，因此打從一開始情勢就對他們不利，然而奇涅隊仍持續奮戰殺了七個教團員，剩下的教團員落荒而逃，奇涅隊方面則是基卡瓦、伊奴壹和摩莉莉受了輕傷。不過奇涅隊有塔達和安娜小姐兩位神官，再加上德奇牧涅也能使用聖騎士的光魔法，雖然他無法替自己療傷，但要治療同伴的傷勢並不成問題。然而就在一行人準備要進行治療的時候──他們注意到了一件事。

「那個……」藍德使勁用手搔着臉。「你以爲把那種糟糕的事情講給我們聽，我們就會去救你們？話說回來，就算大爺我們想去也沒辦法去吧，畢竟不管是誰，都會覺得自己的命比較重要吧。精神上本大爺是想要去救你們啦……」

結果並沒有產生任何變化，也沒有發生任何事情，蝠蝙們依舊在巢穴內大聲喧譁。

「因爲那裏是別的世界。」梅莉咬着嘴脣。「──無論是路密愛裏斯的庇佑，還是史卡勒海爾的惡意，都無法傳到黃昏世界。」

「話說……那天也是，但我是離開那邊後才發現的，還以爲是有效時間到了。」

──但是，他卻沒有這麼斷言。

現在不是欽佩它的時候。現下哈爾希洛被迫要做出決策，話雖如此，接下來他要做的就和平時一樣。

「白色的巨人……」

他踏進去了。

「俺……不要緊啦……」

也許，牠們只是沒注意到哈爾希洛罷了。

只有一個人而已。

「要過去了嗎？」庫薩克站起身來。「等得好累喔。」

我走了過去。

讓基卡瓦一個人回去，也就是對他們見死不救。

「好恐怖喔……」庫薩克輕聲嘀咕。對於在最前線搏鬥的肉盾來說，這是高於大問題的生死問題。

由於對方離我還很遠，這裏也不是那麼明亮，所以看得不是很清楚，因此我只能說，那是個看起來像是人類的存在。

「基卡瓦……!? 」

「瞭解。」藍德「碰」的一聲將手放到哈爾希洛肩上，然後從嘴角伸出舌頭還閉上了一隻眼睛。「危急的時候本大爺會丟下你逃跑的，別擔心。」

「也是，畢竟經過了一些時間……不過即使如此，你那樣講代表還有希望。」

「我過去看看，大家先留在這裏。苗頭不對的話我會大叫，到時候你們逃就對了。」

那個人停下了腳步，看起來像是在歇息片刻。

「……不過這僅限於俺掌握到的情況。」

「你們只保護安娜小姐啊，真的是……」

「都還活着。」

我把基卡瓦帶到藍德等人的所在位置，並且讓梅莉幫他治療。基卡瓦的左腳、右肩和腹部都有很深的傷口，處於非常危險的狀態。

（……咿嘻……咿嘻嘻……終於……到了藍德的忌日……咿嘻嘻嘻……咿嘻……）

好像不是。

「……抱歉。」基卡瓦癱坐在地。「抱歉，哈爾仔，俺真的必須向你道歉纔行，但是俺……」

聽到這裏我心頭爲之一震，我壓根沒想過會是這種情況。不樂觀的情況，感覺情況相當危急。

「你這樣講很正常。」基卡瓦由下往上抬頭看着藍德。「……那個……藍德，你講的那件事俺還懂，德奇牧涅隊長也懂喔。但是俺認爲，他當時是在判斷要大家一起死，還是要讓誰逃走。如果要讓誰逃走，第一人選當然是安娜小姐，雖然讓安娜小姐一個人逃走也改變不了什麼，但是在當時的情況下，要全員一邊保護安娜小姐一邊逃走其實有點困難，而且這樣做最後一定是全滅。然後，德奇牧涅隊長排除了安娜小姐，選了傷勢輕微、義勇兵資歷尚淺的俺。隊長是打算賭一把吧，所以讓俺一個人逃走來討救兵，而且俺的運氣還真的算好，居然能逃到這裏。但是俺啊，果然……還是想要想辦法去幫德奇牧涅隊長他們，因爲是他們那羣人把俺撿回去的，俺和他們在一起非常快樂，個性合得不得了，俺真的非常喜歡他們那一羣人，所以俺想救他們──哈爾希洛，謝謝你。還有梅莉，感謝妳幫俺治療，俺要回去他們那裏了。」

一行人隨基卡瓦返回，提供他們協助。

「……哈爾仔。」

看見敵人的外觀後，塔達嘟囔了一句「好像教團喔」，因此奇涅隊好像就把這種敵人稱爲「教團員」。

先回寂寥野原前哨基地招兵買馬，再出發前往營救奇涅隊。

「呼努──」夢兒在基卡瓦身邊蹲了下去，像在安慰他一樣輕撫他的頭。「昨天在那邊是沒看到什麼，今天是有敵人出現了嗎？」

基卡瓦想要站起身來，但哈爾希洛卻突然按住了他。哈爾希洛沒能把等等兩個字說出口，因爲他還沒做出決定，眼下他究竟有幾個選項可以選擇？

「喂，夢兒，別理他！沒必要對那種傢伙那麼好！」

「不過他們是奇涅隊啊……」

有時候根本猜不透他們想法，不知道他們會搞出什麼名堂。他們有可能是臨時起意，想說「先去？先去看看？」然後在興頭上就先偷跑了。而且，完全不會覺得慚愧。

「難道……」席赫露理解得真快，不過一個人會不會聯想到這種事，或許和那個人的個性有關。

哈爾希洛將肩膀借給基卡瓦當作支撐，然而「俺……不要緊啦」這種說法實在叫人在意，因此哈爾希洛一邊往回走一邊詢問基卡瓦。

他在蝠蝙巢穴的入口處停下腳步，探頭窺探內部的情形。裏頭給他的感覺，果然是莫名地喧囂。蝠蝙們會這樣是有什麼原因嗎？還是說，牠們這麼吵其實是常有的事情？

「沒關係吧，他很可憐耶！」

「咦？」梅莉好像察覺到了。「……不會吧。」

「那時候來了三人還三尊的樣子，也來了一些教團員，看到這種情況，俺這些人當然是逃走，不得不逃吧。然後俺等人看到一個像是建築物的殘骸還是廢墟的地方，那裏面非常寬，我們雖然逃進了那裏，但那些傢伙一直、一直窮追不捨，不斷地追着、尋找我們，而我們則是不停地逃、不停地躲……期間和敵人交手了幾次，德奇牧涅隊長和塔達仔他們都受了傷。反正除了安娜小姐，其他人感覺都滿身瘡痍。」

「誰叫你們要做偷跑那種卑鄙的事，活該！」藍德用右拳打了一下自己的左掌。「……即使如此，也不能不管你們……」

哈爾希洛覺得第三個選項不失爲一個好辦法，雖然這麼做等同是把好不容易發現到的黃昏世界昭告天下，但現在已經不是講這些的時候了。這時要果斷地屏棄這種念頭，以營救奇涅隊優先。對哈爾希洛個人來說，先返回基地找人並沒有什麼問題，反正要前往的若是連奇涅隊都陷入危機的地方，單靠哈爾希洛等人也無法應付，只是問題在於時間。

「喔……」藍德瞪大了眼睛。「黃道帶殺人魔寶貝也消失了說。」

「德奇牧涅隊長他們呢？」

「先別說那些了，道歉什麼的，那種事情等之後再說就好……你站得起來嗎？」

不過，牠們就只是非常吵鬧而已，因此哈爾希洛拿出勇氣，決定試着往巢穴內走幾步。

光是來回一趟寂寥野原前哨基地就要耗費四小時以上，再加上招募人手，所需的時間會更多吧。而且現在這個時段義勇兵們都已經出了基地，因此要花好一番功夫纔有辦法找到人。

然而奇涅隊的情況已經緊迫到不得不讓基卡瓦一個人逃來找救兵，因此救援行動應該要越快越好，不，應該是刻不容緩。

簡單來說，現下若採行第三個選項，其實和袖手旁觀沒什麼兩樣。

因此，哈爾希洛只能二選一了。不是對德奇牧涅、安娜小姐、塔達、伊奴壹還有摩莉莉他們見死不救，就是要現在立刻動身前往救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