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別無他者

使節團一行人又再花了兩天的時間才抵達瓦爾達門。途中，他們在樹海里發現有支敵方部隊正井然有序地行軍前進。士兵是半獸人及不死族各半，總數約有千人。大部分的半獸人體毛都已褪色成白色，手拿鋸齒狀劍背的單刃劍。從外觀特徵來看，應該是之前盤據在悲嘆山嶽的那些半獸人，牠們大概是打算前去和正在圍攻鐵血王國的南征軍主力部隊會合。

瓦爾達門位在黑金連山西側斜坡的半山腰，必須穿越溪谷，溯溪攀爬，再鑽過崩毀重疊的岩石夾縫纔有辦法抵達。伊茲庫希瑪和夢兒發現並非四足動物的足跡時非常憂慮，但身爲盜賊的哈爾希洛完全不懂兩人在擔憂什麼。這個地方如果沒有人帶路，連迷路誤闖的機率都微乎其微。

瓦爾達門的入口也和天然的洞窟沒兩樣。不過，連哈爾希洛和尼爾都能發現，入口周遭設置了好幾處監視所。四面八方都有小型巖屋，裏頭都有滿臉鬍子的矮人向外窺看，甚至有的矮人還手握槍枝。

此時巖屋裏出來了一名矮人，他提着槍，背上斜揹着一把劍寬比劍長還驚人的大劍。這名矮人的長相非常恐怖，不知該說是面容兇狠，還是一副壞人臉，總之就像飽受駭人的怒火、憤恨、艱辛摧殘下的產物。

藍德嚇了一跳，把手伸向刀柄。哈爾希洛暗自倒抽一口氣，因此能夠理解藍德的反應。

「喔，好恐怖……」

哈爾希洛覺得庫薩克出聲嘀咕實在不妥，因此用手肘頂了他的側邊肚子。

「啊，抱歉。」

「真是的……」

瑟朵拉用冰冷無比的眼神看着庫薩克。

「比裏西。」

伊茲庫希瑪呼喊後，面容兇狠的矮人舉起右拳。他的說話聲也十分粗獷，不輸他的長相。

「伊茲庫希瑪，你回來得真是時候。」

「情況不太妙吧。」

「算是。」

名叫比裏西的矮人一這麼簡短回答完，便開始走向像是洞窟的瓦爾達門入口。他的意思是要一行人跟上嗎？

伊茲庫希瑪摸了摸波奇的頭。

「你待在附近等我們一下。」

波奇抬頭看向伊茲庫希瑪，眨了眨眼，就像在說「我知道了」。牠用身體磨蹭夢兒一下後，便迅速衝上斜坡。

「波奇，待會見囉。」

「你們接下來要去覲見陛下吧。」

夢兒踩着蹦跳般的步伐，和比裏西並肩而行。藍德「喂」了一聲想要阻止她，但爲時已晚。

伊茲庫希瑪大聲呼喊後，眼前這名健壯的矮人停下了鐵錘，接着透過綠色雙眼，露出意外沉穩的眼神看向伊茲庫希瑪。

「……也請妳多多關照。」

梅莉嘀咕。哈爾希洛只覺得「我懂」，因爲他的感受也和梅莉一模一樣。

「我在敵人中看到模樣陌生的存在。」

「就算真的有成功逃跑的也不奇怪吧。」

「你不是叫斐裏喜嗎？」

藍德變臉發怒。

「嗯呀，沒錯沒錯，你叫維利強。抱歉耶，夢兒啊，常常會聽錯字。」

「對啊，大鐵拳門那邊現在根本沒辦法走。」

「夢兒好厲害……」

「夢兒小姐現在真的是謎樣溝通能力超級無敵大炸裂耶……」

「難道是在生產槍枝嗎？」

枉費伊茲庫希瑪好心告知正確的名字，聽到夢兒耳裏就變了樣。

「赫茲蘭克……」

「這樣的話，因爲夢兒是師父的徒弟，而且師父也像是夢兒的爸爸，那麼你就是夢兒的叔叔耶。」

「瓦爾達門可直接通往矮人望族布拉左德家的私人宅邸。」

「……藍德，你會不會有點氣過頭了。」

「師父，好芝蘭是什麼東西啊？」

不過，戈多海爾德制止了伊茲庫希瑪後，重新轉身面向藍德，清楚地點了點頭。

「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我所知道的就只有，在這個鐵血王國內，有一羣人繼承了半獸人的血脈，他們都負責挖掘坑道、採集礦石這種需要耗體力的苦差事。」

戈多海爾德皺起眉頭，面露難色。矮人都那麼不想碰觸這個話題嗎？

「戈多海爾德！」

伊茲庫希瑪確認後，比裏西用鼻子用力「哼」了一聲。他想表達的應該是「你煩不煩啊，不要再講這件事了」。

戈多海爾德用硬如金屬的手抓住伊茲庫希瑪的手臂後，露出微笑。

一行人追上比裏西的腳步，在鐘乳石洞內行走五十公尺左右後，眼前出現一扇鐵製門扉，門前還有幾位矮人。比裏西比出手勢下達命令，要矮人們打開鐵門。身強體壯的矮人同心協力拉開門扉，這扇門的厚度超過五十公分。

「沒關係。」

伊茲庫希瑪表情嚴肅地說。

戈多海爾德折返工坊內。他原本穿着工作服，所以應該是要去換套衣服吧。

「我也只是之前稍微聽說，矮人也很討厭講到有關牠們的事。」

「因爲有件事一直讓我耿耿於懷。」

終於踏出私人宅邸後，道路兩旁林立着一間間鍛造工坊，四周喧囂嘈雜，熱鬧非凡。矮人們手拿鍛造鉗和鐵錘，「鏘、鏘、鏘」地鍛造物品，還能聽到此起彼落的怒罵聲。可能是燒紅的鐵蒸發汗水後產生的味道，混雜了矮人工匠們偶爾會大口暢飲的酒類氣味，因此這裏的空氣中瀰漫着一股從未聞過的獨特臭味。

戈多海爾德換了套乾淨的衣服回來後，比裏西一副「接下來沒我的事」的模樣離開了。使節團一行人便和戈多海爾德一起前往鐵王宮。

說出這番話的庫薩克，表達能力才低落得謎團重重。

「你這樣講的意思是真的有赫茲蘭克的窩，他們真的存在這個世上吧。」

藍德可能是無法忍受悄然無聲，因此怪聲怪氣地打了噴嚏。即使如此，比裏西仍是毫無反應。

伊茲庫希瑪尷尬地笑着這麼說，結束了這個話題。

「奴喔？對耶，所以那個好粗蘭到底是什麼啊？」

波奇在夢兒的呼喊下停止前進，「嗚喔」地低聲吠叫，接着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奇恥大辱……？你說他們是奇恥大辱……？」

戈多海爾德瞪大了雙眼。

門扉另一頭的環境截然不同，地上鋪着平整的石板，牆壁和頂棚都經過細心打磨，還用鐵材補強結構。同時也能看到照明設備，牆壁上嵌着猶如油燈的物品，但光源好像不是火。哈爾希洛雖然很好奇這是什麼樣的機關，然而當前的氛圍感覺不適合提問。負責帶路的比裏西不發一語，因此哈爾希洛等人也是安靜走路。

「你能不能告訴我赫茲蘭克的事？比裏西根本不想好好跟我講。」

夢兒湊到伊茲庫希瑪身旁小聲詢問。

「……我搞不太懂妳在執着什麼，就當我是妳師父的朋友吧。」

伊茲庫希瑪說話時就像嘴裏含了滷蛋。

「蠢貨，你閉嘴啦。本大爺就是一肚子火纔會這麼氣，有什麼不對嗎？」

「……我不是伊茲庫希瑪的朋友，是他朋友的朋友。」

「啾……吚……呼欸……呼啊喀啾……！」

伊茲庫希瑪有點害羞地笑了。

哈爾希洛喃喃自語的同時，腦中浮現那位名叫瓦玻的男子身影。

伊茲庫希瑪點了點頭。

「擊拳一下。」

比裏西立刻回答，而且他的語氣非常不屑。

「是有那個打算。」

「……對了，不是好芝蘭，是赫茲蘭克。」

「夢兒，他叫比裏西……」

「沒有。」

夢兒伸出拳頭後，比裏西握拳輕敲夢兒的拳頭。

「那個那個……」

「……聽說會有赫茲蘭克企圖逃跑，不過只要被我們抓到，勢必會被處刑。然而我也不清楚到底有沒有赫茲蘭克成功脫逃。老實說……我也不曾想去了解這種事。但是仔細想想……」

名字應該是叫戈多海爾德的矮人，輕輕把鐵錘放到地上後走了過來。他的身高果然連夢兒都不如，即使如此，哈爾希洛對他的印象仍是名魁梧的男子。這個人的頑固程度大概比別人多上一倍，而且心胸寬闊，意志力強大。在這名矮人身上能感受到和伊茲庫希瑪一樣的特質。

比裏西再次用鼻子「哼」了一聲，伊茲庫希瑪笑着聳了聳肩。看來比裏西對布拉左德家沒有好感。

「……你在講誰啊？」

伊茲庫希瑪本想叫藍德嘴巴放乾淨一點。

比裏西敲了倉庫內的門扉後，穿戴紅色盔甲的矮人們便從另一頭開了門。布拉左德家的私人宅邸相當廣闊，到處都站着穿戴紅色盔甲的矮人。哈爾希洛過了一陣子才注意到這些矮人連鬍子也都是紅的。看樣子應該是刻意染的。

「以上這些資訊大概就能勾勒出整件事情的輪廓了啊。赫茲蘭克遭到矮人虐待，被迫從事繁重的工作，結果有一部分的人逃走後，跑去協助南征軍──」

「……隨便啦，妳認爲是怎樣就是怎樣。」

瑟朵拉的語氣一如往常地淡定。

「本大爺知道人類和妖精、矮人，還有半獸人之間好像可以生小孩。大多數的半獸人，都把自己和人類或妖精生下的混血後代稱爲辜摩，根本不把他們視爲同類。難道矮人也搞那一套嗎？」

「斐裏喜，師父是你的朋友嗎？」

「難道你覺得那是赫茲蘭克？」

比裏西在某間工坊前停下了腳步。可以看見有名橘發隨風擺動的矮人，把刻意留長的鬍鬚披到肩上，揮擺鐵錘鍛造物品。整體來說，矮人的身高遠比人類矮，不過這名渾身肌肉的矮人看起來身材實在好極了。

庫薩克提心吊膽地說。藍德聽到後立刻回嗆。

伊茲庫希瑪代替寡言的比裏西解說現況。

藍德已經咬牙切齒到發出聲響，怒目瞪視戈多海爾德。

藍德環視了附近的工坊後說。

「之後再跟妳講。」

「他們是不是──土黃色皮膚，上半身特別強壯……？」

「該感到羞愧的應該是你們這些傢伙吧？如果你們知道自己幹了多麼下三濫的事，就趕快釋放他們，讓他們過上正常的生活。你們到底還有沒有良心啊。」

「喂……」

途中，伊茲庫希瑪向戈多海爾德詢問了赫茲蘭克的事。

「呼喔喔，是喔？可是呀，如果是朋友的朋友，不就是朋友了？既然這樣的話，夢兒認爲你是師父的朋友耶。」

「你們是從瓦爾達門進來的嗎？」

「……怎麼可以那樣。」

「不要講出那個名字，會弄髒你的嘴。」

「這邊的工坊──」

「隨便夢兒的話，維利強，你就是夢兒的叔叔囉。還請多多關照。」

「你能平安回來真的是太好了。」

「事情就像你說的，我們長時間都把赫茲蘭克關在採礦精煉區的窩，一直都把他們當奴隸看待。在我們眼裏，赫茲蘭克不是矮人，只會給他們最低限度的食物和飲用水，放任他們自生自滅──不對，是讓他們工作到死。我們不只是把他們當奴隸看待，而是真的讓他們做了奴隸。在矮人中，除了小孩子其實都知道，危險的坑道走到最深處，只會看到還活着的赫茲蘭克，或是赫茲蘭克的屍體而已。但是，我們不會談論赫茲蘭克，畢竟大家都心知肚明，赫茲蘭克是矮人的奇恥大辱。」

「我也跟你們一起去，稍等我一下。」

打開第四道鐵門後，一行人來到像是倉庫的地方。裏頭堆滿了以銀鑲邊的紅色鎧甲、頭盔、盾牌、斧槍、斧頭、長槍和刀劍等武器防具。其中一部分放在玻璃箱內當作擺飾，也能看到某種用形狀複雜的零件組裝而成的機械類物品。室內燈的作工極爲精緻，從頂棚垂吊而下，散發微微光芒。

「沒錯。」

「她就是你那個引以爲傲的徒弟吧。你見到她了啊，真替你開心。」

他瞥了夢兒一眼。那是種充滿關愛的眼神，就像在看自己的小孩一樣。

「原來是伊茲庫希瑪啊。」

「……對啊。」

那些赫茲蘭克逃跑時，說不定就是走豺狼人開鑿出的坑道。既然如此，豺狼人的那些坑道也能用來闖入鐵血王國吧。

「你去過赫茲蘭克的窩嗎？」

「你爲什麼要問這個？」

「現今的左大臣阿克斯貝爾杜，就是來自布拉左德家。據說牠們家族在矮人們建立鐵血王國之前就已發跡，至今擁有五、六百年的悠久歷史。」

通道左彎右拐，一下還要打開鐵門穿過去，一下還要上下樓梯，但始終都還沒走到目的地。伊茲庫希瑪突然問了比裏西一件事。

「我的朋友戈多海爾德是鐵血王國首屈一指的槍械工匠。據說很久以前就有人提出槍械這種武器的構想，不過無庸置疑的是，直到戈多海爾德手上才真正實際運用。那傢伙也因此被稱人槍械的生父。」

「奪回歐魯達那的是以來自本土的援軍爲主體組成的邊境軍。那支邊境軍的總帥寫了親筆信要我帶回來。」

「哼，這就是所謂的因果報應吧？」

藍德不吐不快般這麼說，接着嘆口氣，甩了甩頭。

「──要不是本大爺這些人現在在這裏，你們的下場大概就是自作孽不可活了。」

「加緊腳步吧。」

伊茲庫希瑪推了戈多海爾德一把催促他。

不久後，一行人走進了頂棚高度有十公尺左右，路寬達十公尺的下坡大道。路邊排列着攤車，矮人們熙來攘往，不時還能看到身形非常嬌小的人類女子──但她們好像不是人類。庫薩克聽到戈多海爾德說那些全都是矮人後，明顯大喫一驚。

「什麼！？矮人女性都是小女孩喔……！？」

哈爾希洛也驚訝不已，但認爲自己比庫薩克有禮貌。

「矮人女性怎麼可能全是小女孩，而且這樣說非常失禮……」

「啊，對耶，天啊。不過，我真的嚇了一跳，畢竟外觀跟矮人男性的落差也太大了。」

「你本來以爲女矮人也會長鬍子喔。」

藍德的語氣略帶嘲諷。

「……不過，本大爺確實也想過女矮人有可能是那種模樣。畢竟矮人都渾身是毛，以前大爺我對矮人的印象就是長着絡腮鬍的酒桶。」

戈多海爾德苦笑以對。

「如果單講我們男矮人，你的說法雖不中也不遠矣。」

大道盡頭聳立着一扇巨大的黑門，看來那裏就是鐵王宮的入口，其名爲大鐵塊王門。門前和露臺狀的大門上半部，都有黑胡矮人列隊排排站。他們不只鬍子是黑的，盔甲和大盾牌也都是黑色塗裝。每個黑胡矮人都拿着斧槍，無一例外。

「那是禁衛隊。」

伊茲庫希瑪做了說明。

「他們非常重視矮人的傳統。就像你們看到的，鎮守鐵王宮的禁衛隊精銳到現在都還不屑拿槍，根本沒把戈多海爾德放在眼裏。而且他們打從心底厭惡外來者，雖然還不至於會明着來找碴，但爲求保險起見，大家還是要小心。」

戈多海爾德請求開門後，黑胡矮人們默默地打開了大鐵塊王門。然而他們一聲招呼都沒打，連注目禮都沒有，但是戈多海爾德看起來絲毫沒有放在心上。面對這種待遇，他應該已經習以爲常了。

「咪唷？奴呼。」

「喔……？」

羅炎的眼神變了。看來他這個人相當情緒化。

這位人高馬大、被稱呼爲羅炎禁衛隊長的矮人，直到停在戈多海爾德正前方之前，都未開口說話。

「我們現在正要去請求覲見陛下，希望您能幫忙帶路。」

謁見廳內不僅有禁衛隊的黑胡矮人列隊，也能看到身穿紅色盔甲的赤胡矮人，還有兩名妖精。其中一名妖精看起來像箇中年男子，但由於是妖精，因此無法推估實際年齡。另一名妖精甚至連性別都無法判別。他的五官端正到會讓人讚歎「原來這就所謂的眉清目秀」，無論從任何角度查看，都是種美麗的生物，然而感覺起來毫無生氣。

「可能是有人專門負責幫陛下大聲說話而已吧。」

「唔，抱歉，我下意識就……」

戈多海爾德向赤胡矮人行了注目禮。

「是喔？那麼我可以看一下嗎？」

「……妳是貓喔。」

戈多海爾德不得不抬頭看向羅炎。雖然這是身高差距使然，但兩人距離如果能再拉開一點，戈多海爾德就不必把頭仰得那麼高了。也就是說，羅炎是故意要讓戈多海爾德那樣抬頭，真是個討人厭的傢伙。

「您現在是在叫我幫忙帶路？」

「……妳是說赫茲蘭克？會從豺狼人挖的坑道……」

瑟朵拉泰然處之。

「難道是女王陛下……？」

一行人在鋼板走廊走了一段路後，有羣黑胡矮人迎面而來。領頭的男子身高相當高，根本不像是矮人。雖然沒到庫薩克那麼高大，但應該高過哈爾希洛。

藍德看向哈爾希洛，不停動着嘴巴。

不知是誰像在低吟般發出驚歎聲。是戈多海爾德？總覺得羅炎和阿克斯貝爾杜好像把頭壓得更低了。

「……我、我們是邊境軍沒錯。」

尼爾清了清喉嚨，屈膝跪下。哈爾希洛也和藍德等人相互點頭確認後，跪了下去。

伊茲庫希瑪小聲地偷偷告訴哈爾希洛。那位看起來像中年人的大概是梅爾裘裏安，性別不詳的妖精則是族長吧。

升降機終於停了。出去後，映入眼簾的是寬敞的大廳，而且這個地方好像還只是前室而已。禁衛隊的黑胡矮人們守在鋼鐵門扉的前方。以這個大廳的寬敞度來看，那扇門扉不算大，也沒有任何裝飾，做工粗糙，甚至有種隨便的感覺。

「太過勞煩禁衛隊長閣下您，我也過意不去。覲見陛下的事，我會去拜託左大臣閣下幫忙。」

「你說你們是邊境軍？」

尼爾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躲到哈爾希洛他們身後。哈爾希洛實在很想破口大罵「你這傢伙到底在幹嘛」，但臭罵這種派不上用場的代理人也無濟於事。實在很想緩和當前劍拔弩張的氣氛，但究竟要怎麼做纔好？

「整個亮晶晶的耶。」

羅炎前進到高壇前方後，跪到地上。戈多海爾德和伊茲庫希瑪也仿效他，跪下行禮。左大臣阿克斯貝爾杜和中年妖精也擺出相同的姿勢。妖精族長則是面朝高壇，微微低下頭。至於身爲護衛的黑胡矮人們是文風不動。

鋼鐵打造的謁見廳縱深相當可觀，對向底部是高了地面好幾階的高壇，高壇上還垂蓋着簾幕。

「妳也講錯太多東西了──」

「那你們應該是格蘭•維德伊邊境伯爵的使者吧？吉恩•莫基斯是誰啊？」

羅炎點頭示意後，黑胡矮人們便打開門。門扉是對開式的拉門，平順地滑開了。

「我知道了。」

「這臺通往謁見廳的升降機是大發明家德雷根專門爲當時的鐵塊王陛下研發的，動力是來自一種名爲蒸氣機的動力裝置。」

「我是那樣說了沒錯。」

「啊，我……就是我……我是統治歐魯達那的那個……欸，邊境軍總帥吉恩•莫基斯閣下……派遣來的？用派遣這個字應該對吧？總而言之，我是邊境軍的使者，名叫尼爾。」

「……對耶。」

「真是辛苦您了。我是不知道什麼遠征軍還是邊境軍，倒是想知道這種名不見經傳的人類代表，究竟能有多大的價值……」

「所以伊茲庫希瑪閣下，您纔會千里迢迢帶着這位所謂的使者來到鐵血王國啊。」

不過鐵王宮真如其名，裏頭無論是地板還是頂棚都鋪了鋼板，而且所有鋼板都仔細打磨到像面鏡子，一個角落都沒放過。

「伊茲庫希瑪，你平安回來真是太好了。」

「你白癡喔。」

夢兒低頭看着地板說。

「我們鐵血王國矮人族的歷代國王，各個都是才智雙全、勇敢無懼，不過當代的鐵塊王陛下更是稀世的英明君主。我想陛下勢必樂意聆聽使者閣下帶來的消息。不過，身爲臣子的我懇求各位，不要過度利用陛下的寬宏大量。原本只有衷心宣誓效忠陛下的人，才得以進入謁見廳。」

禁衛隊長羅炎睜大眼睛瞪看的同時，代理人尼爾倒退了半步。

原已看向瑟朵拉腳邊一帶的代理人尼爾，若無其事地把臉轉正。畢竟若是惹瑟朵拉不開心，她之後不知道會怎麼還以顏色。不過，已經做好心理準備的人，想惹就去惹吧。

「那個，邊境伯爵已經死──不對，是已經去世，但我們這支阿拉巴吉亞王國派來的遠征軍奪回了歐魯達那。率領遠征軍的就是吉恩•莫基斯將軍，他於前陣子已經就任邊境軍總帥，事情經過就是如此。」

庫薩克嘀咕。

庫薩克問完後，瑟朵拉淺淺一笑。

「如果穿裙子來這裏，內褲可能會被倒映在地板上，被人看個精光。」

羅炎氣得黑胡不停顫動，難道是在思考接下來要怎麼處理這個囂張的人類女孩？但是他好像也沒料到梅莉會說出這種話，所以也有可能是一時間還反應不過來。

「無禮之徒……」

「聽起來確實是有必要儘快稟告的事。邊境軍使者一行人，本人禁衛隊長羅炎，會負起責任通報陛下你們請求覲見一事，還請跟我來。」

「槍械鍛造師閣下，請問您來鐵王宮有何貴幹？」

「你快自我介紹一下。」

夢兒歪過頭，發出怪聲後，居然走到羅炎面前，「啪啪啪」地拍打他的漆黑胸甲。

尼爾抬頭挺胸一副志得意滿的模樣，像是在說「怎樣啊，該講的我都講了，還講得很贊吧」。不過他也有可能是爲了不想輸給羅炎的氣勢，所以才硬是抬頭挺胸裝模作樣。

「反正被看一下又不會少塊肉。」

藍德小聲咂嘴，哈爾希洛則用手肘輕輕頂了代理人尼爾的側邊肚子。

「伊茲庫希瑪從歐魯達那平安回來了。」

梅莉立刻用手壓住腿間一帶。

藍德嘖了一聲。

這名矮人生氣起來非常恐怖，他豈止打算要把手放到背上的大劍劍柄上，而是早就緊緊握住劍柄，還散發出「如果拔劍可不是嚇嚇人就會了事」的感覺。他有可能是在裝模作樣，然而也有可能是來真的。老實說，哈爾希洛根本無法判斷羅炎當下是屬於哪種狀況。

（笨蛋……）

「你喔什麼喔。」

「同時也是禁衛隊長的競爭對手。」

哈爾希洛也只動了嘴脣回話。

庫薩克「哈哈」地笑了。伊茲庫希瑪嘆了口氣。

替一行人帶路的戈多海爾德停下了腳步。

「啊，對耶。」

「他就是左大臣阿克斯貝爾杜。」

庫薩克打算把眼睛轉到梅莉的正下方，哈爾希洛因此拍了他的側頭部。

「這兩位分別是妖精族長，赫爾梅亞魯•法椏諾特閣下，以及七劍梅爾裘裏安家家主，艾洛塔利菲•梅爾裘裏安閣下。」

戈多海爾德聳了聳肩。

「咦……？」

（要宰了他嗎？）

簾幕後頭傳來女子的說話聲。

「鐵血王國內有羣名叫赫茲蘭克的人吧？他們好像已經叛逃到敵方陣營了喔。敵方部隊有可能會利用豺狼人挖掘的坑道，拿着從你們手上搶來的槍枝攻進來。這就是我們想稟告鐵塊王的情報，我個人覺得這已經是迫在眉睫的緊急事件了。」

羅炎瞥了伊茲庫希瑪一眼後，笑了出來。

羅炎以憤恨的口吻這麼說。

「喔喔……」

伊茲庫希瑪說完，先瞥了禁衛隊長羅炎一眼，才做補充說明。

明明沒人提問，羅炎卻滔滔不絕地做了解說。他和剛纔簡直判若兩人，落差之大讓人心裏發毛。

「你想看就看啊。反正我被看是不會少一塊肉，只是會覺得很不爽而已。」

夢兒突然跳了起來，藍德吐槽了她。

「赤胡閣下。」

尼爾皺起眉頭，心不甘情不願地走上前去。

瑟朵拉嘆了一口氣。

「這位是羅炎禁衛隊長閣下。」

「請您適可而止。」

現場鴉雀無聲，籠罩在一片寂靜之中。

「夢兒和同伴們呀，正在趕時間。敵人當中有赫茲唷。然後敵人滾滾滾跑進坑道內，說不定已經進到熱血王國囉。」

伊茲庫希瑪仰頭看了頂棚，露出極度厭倦的神情。他肯定被這位禁衛隊長羅炎冷嘲熱諷過無數次，現在心裏應該在想「又來了」。

羅炎像是野獸在低吼。這名矮人傲慢又脾氣暴躁，對自己的力量應該相當有自信。看樣子他的腦筋也轉得很快，剛剛擺明是怒氣沖天，結果才一轉眼，就已收起怒火，甚至還面露微笑輕輕點了點頭。

「遭到敵人攻打的是貴國吧？現在是在這邊搞內鬨的時候嗎？您真的該適可而止了。」

梅莉的說話聲冷酷到耳膜好像都快結凍了。

「鐵王宮和鐵塊王陛下是由我們禁衛隊守護，您現在是瞧不起身爲禁衛隊長的我嗎？」

話說回來，自己都忘了梅莉是這樣的一個人。她比任何人都還替同伴着想，做事認真，面容姣好，又有顆善解人意的心。但生氣起來十分恐怖。只要她在氣頭上，無論想到什麼都能毫不客氣地說出來。

「那是陛下本人。」

「……他用一羣人類來稱呼我們耶。」

老實說，他這樣耳提面命，應該就只是所謂的做做表面工夫，並非真心接待一行人。

他像是在這麼說，只是沒發出聲音。

「您現在是要帶着一羣從沒見過的陌生人類去覲見陛下嗎？」

黑胡禁衛隊長允諾幫忙後，便開始俐落地打點相關事宜。他派出部下聯絡各處相關人員，還準備另一間房間讓使節團一行人在內等候，就這樣過了五分鐘左右。羅炎親自帶着一行人走過鋼板走廊，搭上造型豪華雄偉到令人讚歎的升降機。

「喵咧！」

「人類這個種族就是這副德性……」

羅炎好像相當煩躁的樣子。哈爾希洛雖然也認爲「你們不能安靜一點嗎？」，心裏卻幾乎沒有誠惶誠恐的感覺。鐵塊王的地位或許無比崇高，但他畢竟不是哈爾希洛等人擁戴的君王。

「事情我大概都聽說了。」

不過，當哈爾希洛感覺到聲音的主人在簾幕後頭站起身的瞬間，不由得有點緊張。

他低着頭只抬高視線察看後，發現有人正在拉起簾幕。

「陛、陛下──」

禁衛隊長羅炎明顯大喫一驚，看樣子鐵塊王平時應該鮮少現身，說不定連用自己的聲音說話都是極其罕見的事。如今可以看到高壇上陳設着猶如一大塊鋼鐵的王座，有名女子站在前方。王座的斜後方還站着另一個人，是名黑髮女子。剛纔藍德提到有專人負責幫陛下大聲說話，這名黑髮女子或許就是負責這項工作的女官。

王座前方的那一位就是王啊。

矮人的王。

鐵塊王。

世人常說「名如其人」。

可好像不是這麼一回事。

妖精族長的外貌已非常夢幻，但矮人女王更是驚豔衆人。白皙剔透的肌膚，根本是專門用來形容這位女王的詞彙。一頭閃閃發光的銀髮就已是最高級的美術品，藍色的雙眸猶如世上獨一無二的寶石，誰也無法佔爲己有。哈爾希洛在鐵王宮外看過矮人女子，那些人當中也有女官。女官和普通女矮人其實也有顯著的差別，外表纖瘦高挑，不過也遠遠不及女王。哈爾希洛心想，矮人中應該找不到像女王這樣的存在了。即使在格林姆迦爾，女王這種女子肯定也是別無二人。無論是身材，還是天生的容貌，女王的一切都太過特殊。她真的是女王嗎？如果說「她其實是神」，可信度還比較高。她該不會真的是女神吧？

哈爾希洛心神盪漾，用通俗的講法來說應該就是「哇啊，真是大飽眼福了耶」。這種事情一輩子都不知道能不能碰到一次。一般來說，應該是想碰也碰不到。矮人女王就是這麼震撼人心的存在。哈爾希洛甚至在想，這位女王現在假如對他說「那邊那一位，立刻宣誓效忠寡人，奉獻出你的一切吧」，自己究竟有沒有辦法回絕。連他都心生動搖，藍德或庫薩克的話應該會馬上回答「樂意之至」。

「寡人不僅想直接聽你們稟告，還想尋求你們的意見，所以寡人想立刻召開會議。」

鐵塊王微微眯起眼睛，但光從這個小動作就能知道到她對未來的情勢深感憂慮，同時也在擔心哈爾希洛他們的身體是否因長途跋涉而疲憊不堪。

「戈多海爾德、伊茲庫希瑪，還有邊境軍使節團的各位，不知能否出席會議？」

哈爾希洛差點脫口回答「樂意之至」。

他迅速把話吞了回去，接着低下頭說：

「……好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