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致友人
《灰與幻想的格林姆迦爾》 · 十文字青 · 2.5萬 字
回到曉村後不久,我們有了結論。
我們決定要與不死之王聯手。
雖然持反對意見的大有人在,但全面與不死之王陣營爲敵明顯不是好的對策。畢竟不死之王已經知道曉村的位置,也掌握了我方的戰力。並可合理推測,他已和其種族共享這些情報。如果要與他爲敵,就要做好捨棄曉村的覺悟。事情演變到那種地步的話也只能從頭再來了,但目前較爲務實的做法還是暫時與不死之王聯手,維持建設發展至今的曉村,同時思考下一步。
在庫薩克的安排下,不死之王收到了我方的正式答覆。
已聚集到不死之王麾下的同盟軍,預計於A歷六六二年的八月八日黎明前各就各位,準備在日出的同時從四面八方圍攻冠山。
當初始祖龍擊墜了紅星,外觀爲漆黑突起物的世界腫就是紅星的殘留物。
看來始祖龍並未徹底毀滅紅星。
我們這次的行動也帶有消滅紅星的意義,因此將本次作戰命名爲「墜星」。
面對即將到來的墜星行動,我們擬定計劃,展開準備。
期間,不死之王傳來寶貴的情報。據說只要用某種方式包裹遺物,就能不被世界腫發現。
不死之王生成的不死族中,有種身體覆蓋獸毛的類型。用那種獸皮鞣製而成的皮革確實包裹、密封遺物後,世界腫就無法察覺了。
密封時不僅要縫緊,還要再用蠟封死。因此,只要開封一次就會失去隔絕效果。所以基本上,到時候會把密封狀態的遺物運至冠山,在展開墜星行動時纔會開封。
至於曉們是否參加墜星行動,完全依照個人的判斷以及選擇。
不過,唯有一人例外。
其實,應該要說是兩人才對。在本人表達意願之前,夢兒還有未滿一歲的盧溫,理所當然的已被列入不參加的人員。
不過也不能讓夢兒和盧溫兩人單獨留守曉村,其餘所有人都去參與行動。由於不想離開盧溫的人相當多,因而起了一些爭執,結果在經過一番吵鬧協調後,最終由荒野天使隊的卡姬可、瑪可、亞茲莎、可可諾和雅耶五人擔任母子兩人的護衛兼育兒幫手。
我之前雖然是全心投入曉村內的勞力工作,但在墜星行動拍板定案後,也已至驚奇洞穴出差多次。
早就覺得自己的直覺肯定已經變得遲鈍不堪,實際上也確實是如此。
我認真煩惱過,自己是否已回不到比較像樣的時期了,但無論我遲鈍與否,行動日依舊逐漸逼近。
參與墜星行動的曉們,準備先在驚奇洞穴內移動到寂寥野原前哨基地附近的出入口,再從那個地方兵分多路前往冠山附近的指定地點。庫薩克則是在我們出發之前,先離開曉村返回不死之王身邊。我記得當時沒特別替他餞行,大概只進行了「嗯嗯,再見」之類的簡單對話。
我不太瞭解瓦德這名神官,之前忘記是聽誰說的,據說他在兇戰士隊擔任治療者時遭到無情壓榨,對那支隊伍沒什麼好印象。我記得還有人暗地裏說過他的壞話,覺得他應該是個性太差纔會受到那種對待。雖然我沒資格批評什麼,但他那憔悴的雙頰和凹陷的眼窩看起來實在陰沉,在某些地方確實也抱持戲謔的做事態度。不過,當時的瓦德主動去找塔達、安娜小姐和小小說話,討論戰鬥中的治療事宜。如果他遭到無情壓榨的傳聞屬實,就代表他的本事確實具備利用價值。
但前提是我要有那種能力。
「分身乏術……?」
看樣子無論好壞,我們都必須從格林姆迦爾割除這種漆黑腫瘤。我們即使無視不死之王的目的,實際上目前也只剩消滅世界腫這條路可走了。
「夢兒的……夢?啊啊,妳是說妳作的夢嗎?」
然而,不死之王就位在梅莉體內。
照理來說應該是有說些話,但不可思議的是我毫無相關記憶。
隨着天色越來越亮,我們開始對世界腫的蔓延方式感到毛骨悚然。
我們所在的地點一帶,只有幾條類似漆黑小河的世界腫像是流經此處般蔓延而過。我們在抵達此處之前,一路上也只要提高警覺就不會踏到世界腫,因此基本上都能順利避開。如果腳尖碰到世界腫,也只要繞開或跳過去,就能繼續向前邁進。
「人家不是很確定算不算夢,總之就是梅莉兒有來看人家唷。」
當務之急就是根絕世界腫,確保不死之王的自由。
在這樣的基礎上,請求梅莉協助,看是要矇騙,還是利用不死之王,可以的話也不排除相互合作。
安娜小姐遭基卡瓦吐槽後,立刻改口成:「百發百中的唷!」
「八發八中Fight的唷!」
「……梅莉嗎?」
如果能守護一切,那是再好不過。
「妳能那樣想就非常足夠了。」
在我們前方兩、三百公尺處,可以看到好幾道人影。
走下山麓,再次進到疾風荒野是在八月六日。
索吾馬率領着包含人造人發條在內的六人,再加上亞基拉先生他們六人、颱風洛庫斯六人,這十八人是前衛隊。不曉得他們是不是已經抵達比後衛隊還更靠近冠山的地點了。
我坐到地上,立起右腳,夢兒坐到我的身旁。她身上傳來十分香甜的氣味,與其說是香甜,更像是閃耀生命光輝的耀眼香氣。我胸口一緊,不禁羨慕起藍德,同時也體認到必須好好守護曉村纔行。必須用盡一切死守這個夢兒和盧溫今後生活的地方。
去到冠山正南邊時,應該是七月三十日左右。
「接下來只要動手就行了。」
還是其實什麼都不想割捨?
「這種時候啊……」
畢竟梅莉說過還有那樣的可能性,我當然不能視而不見。
我們清楚意識到一件事。
「那個……梅莉她是一個人來的嗎?」
藍德可能是打算開個小玩笑,所以輕聲笑了。我雖然也想捧個場笑一下,但實在不曉得要用什麼樣的笑聲才合適。
「嗯,梅莉兒說她想來看看盧溫。」
期間有到溪澗釣魚。
「對啦,那樣講纔對。盧溫現在活力充沛,夢兒也被他搞得團團轉呀。真的是分身乏術,做不了其他事情,所以呀,纔會覺得自己至少要相信大家都會恢復原狀、肯定能恢復原狀。夢兒現在辦得到的事情就只有這樣,實在很抱歉耶。」
數日後,我們從曉村啓程,經由塵芥荒野口進入驚奇洞穴。接着在洞穴內完成了包裝、密封遺物的作業。
戴眼鏡的塔達使勁轉着戰錘這麼說。
「當然……可以。」
從遠方也能看出來,那堆漆黑物體就只可能是成堆的世界腫。世界腫不僅徹底覆蓋冠山,還朝四面八方不斷擴散。
安娜小姐依序拍了奇涅隊所有成員的背。
我們在山麓休息了幾天。
曉們從寂寥野原前哨基地的出入口離開驚奇洞穴後,分成多支小隊展開行動。
我則是被米摩莉摟在懷中。我完全無法回應她的心意,只能一動也不動。
如果置之不理,這種漆黑腫瘤雖然一時半刻還不至於,但時間一拉長就有可能覆蓋整個格林姆迦爾。
曉中盜賊稀少,如果又要會使用短劍大概只剩我。難道如亞基拉先生親口所說,他把致命短劍交給我,純粹只是出於實際運用的考量?我也不清楚。不過,雖然只能使用一次,但光是手上有具備一擊必殺效果的武器就讓我感到安心不少。我是個脆弱的人類,只要是曉村的居民都知道,我早就內心受挫到一蹶不振,因此亞基拉先生或許是用這件事在表達他對我的關心。
我決定要堅持這種想法。
但不是成天躺着。
「……嗯,確實有點。」
曉村十分靜謐,夜間有蟲鳴鳥叫,還有野獸的聲音。偶爾還可以感受到有人在巡夜。
「那個……人家可以坐你旁邊嗎?」
「哈爾,你還醒着吧。」
在場十二人是後衛隊,其中四人,也就是三分之一的成員都是神官,分別是奇涅隊的塔達、安娜小姐、蓮崎隊的小小,還有瓦德。
八月八日深夜,奇涅隊已先抵達指定地點,我和藍德前來和他們會合。不久後,蓮崎隊也順利抵達,前兇戰士隊的神官瓦德也和蓮崎隊同行。
我心裏很清楚,以目前的情勢來看,只剩與不死之王聯手一途。但我們與自身可能就是遺物的不死之王不同,只要不攜帶遺物,就不會遭到世界腫襲擊。意思就是隻要捨棄遺物不用,或許就能苟且偷生下去。
亞基拉先生將一件包在不死族獸皮內的遺物交給我。
「反正也只剩這個辦法了。」
「人家覺得過程雖然會很辛苦,但總有一天一切都會恢復原狀唷。夢兒呀,覺得要是不抱持着對於恢復原狀的渴望,好像一切就會真的完蛋了。所以夢兒決定,就算大家都說不可能恢復成原本那樣,但人家還是要抱持着『不對、不對,一切都會恢復原狀唷』的想法。無論是梅莉兒、瑟朵拉,還是庫薩克、席赫露都會變回以前那樣呀。夢兒啊,現在光是要照顧盧溫就忙不過來了,術乏身分……?」
「我太笨拙了,一直都沒辦法好好使用短劍。感覺讓身爲盜賊的你來使用,纔能有效發揮它的威力。」
在動身出發的前幾日,我幾乎無法入睡,就算躺到牀鋪上也毫無睡意,只好爬起來坐着。心想着至少要躺下讓身體休息,結果還是再度起身,不斷在循環這種事。
「好喔,可是,八發未免也太半吊子了吧?」
我比任何人都還清楚,自己實在太過力不從心。
前衛隊中,索吾馬的同伴希瑪由於是巫醫,因此能夠進行治療,亞基拉先生的前魔法師隊友葛賀是神官,洛庫斯的恣格也是神官。另外,亞基拉先生和凱姆利因爲是聖騎士,所以效果雖然不及神官,但也能治療一定的傷勢。
我是想割捨某些事物嗎?
一切都還能挽回。
可能性就在遺物上。在我這種渺小的人類來看,這件事情牽扯的層面實在太過廣泛,面對這樣的情況我豈止是雙腿發軟,甚至會癱坐在地。即使如此,關鍵若是在遺物,我窮盡一切也要掌握到相關線索纔行。
只要沒有攜帶遺物,世界腫應該就不會襲擊而來。儘管如此,我們難道要活在遍佈世界腫的格林姆迦爾嗎?即使還能呼吸,人類也還必須喝水、進食,不可能單靠呼吸活下去。格林姆迦爾若是遭世界腫覆蓋,還有辦法確保飲用水和糧食嗎?我們有辦法在世界腫上過日子嗎?
伊奴壹靜靜地拿下眼罩。雖然我不明白他爲什麼要這樣做,但他應該是自有用意。
索吾馬他們也在遺物上看到希望。
「那果然是在作夢呀?可是喔,夢兒有跟梅莉兒講話耶。她跟我說了聲恭喜,然後說等盧溫長大,還要再來看看他唷。不過講話的畢竟是梅莉兒,語氣應該沒人家這麼隨便就是了。然後呀,人家回答歡迎她隨時來看,還說如果她能一起住在這裏不知道該有多好。夢兒啊,也知道這是件很難的事情。可是我們終究是同伴、是朋友呀。夢兒是真心認爲,還是得跟梅莉兒講這句話纔行,不然她會很寂寞吧?」
「幸好,他是在我體內。」
「只有她一個。她偷偷進來小屋的,那時夢兒和盧溫正在睡覺。人家一睜開眼睛,就看到梅莉兒了。不過,好像有點怪吧?」
梅莉甚至這麼說。雖然我實在不覺得這種情況稱得上是幸運,但梅莉體內目前確實棲宿着一個蘊含無窮威力的遺物。
根據瑟朵拉擬定的作戰計劃,曉們配置在冠山南部,北部配置不死族、有角人、皮拉茲人、半人馬和地精的聯合部隊,西部則有半獸人軍隊,東部配置弗羅岡和灰色妖精。天一亮就開始進攻。可想而知世界腫會立刻反擊,因此各部隊得在打倒、擊退世界腫之餘,儘量往前挺進。待時機成熟,不死之王就會出手攻擊世界腫的根部。
等待拂曉的我們鮮少說話,頂多就是熟識的同伴偶爾會輕聲聊個幾句。當下連總是很聒噪的奇涅隊安娜小姐和基卡瓦,也都幾乎是如此。
疾風荒野地勢平坦,花個兩、三天,加緊腳步的話甚至整整一天就能走完八十公里左右的路程。
話說眼看就要展開墜星行動時,我有和藍德交談嗎?
放眼望去,漆黑的部分和其他部分比較下來,面積較大的毫無疑問是漆黑的部分。
天龍山脈有龍棲息。藍德提議要去找龍,我們因而爬到山上。不過後來有找到龍嗎?我們確實有去找龍,但在我的記憶中沒看見龍,所以肯定是沒能找到。
但是,冠山如今已完全變了樣,看起來就只像個倒置的巨碗,上頭的漆黑物體不斷向上堆積。
「天要亮了喔……!」
前衛隊那邊傳來聲音。
我們當時肩並肩地凝視着冠山。
我究竟要割捨什麼事物,才能保護哪些事物呢?
因此,當務之急就是要徹底消滅世界腫的根。
有人朝我們揮了揮手,基卡瓦見狀跳起來揮手回應。
不久後,東方的天空開始泛白。
我和藍德兩人朝東邊前進。從疾風荒野進入天龍山脈山麓後,繼續往東邊邁進。
「……嗯。」
亞達契在向蓮崎耳語某些事情。蓮崎點點頭後,一把抓住亞達契的後腦勺,隨即又放開。蓮崎竟然會做出這種舉動,實在罕見。亞達契是個極度冷靜的人,但他現在看起來顯得相當驚慌。隆看到他那模樣笑了出來,小小也露出微笑。
之後只要走下山麓,在疾風荒野上筆直北上八十公里左右就能抵達冠山。
當時在我旁邊席地而坐的藍德說的那些話,我還記得一清二楚。
「……夢兒。」
不過,可以確定的是,只要割捨某些事物,就無法保護某些事物了。
黑暗中,不知何人逐漸靠近。一開始以爲是負責夜間戒備的曉,但隨即意識到並非這麼一回事。因爲對方主動找我說話。
夢兒笑着說道。
「不過這件事很難解釋,夢兒自己也有點沒自信能講清楚呀。」
「哈爾,夢兒接下來要說的可能只是人家的夢唷。」
之後開始尋找遺物,最後透過遺物的力量挽回一切。
那座山應該是不管從哪個角度來看都像是頂王冠,所以人們才稱之爲冠山。
「最好就是別亂說話。畢竟大家心知肚明,根本沒必要自己烏鴉嘴亂插旗。」
那些漆黑的突起物、漆黑的腫瘤,如今正確確實實地侵蝕地面上的一切。
梅莉先前曾說過,遺物具有可能性。
冠山漆黑一片。
「這件遺物名叫致命短劍(Fatalis)。同類型的遺物還有好幾個,所以已經知道能發揮什麼效果了。被這把短劍刺中的生物,絕對會死亡。不過,只能使用一次,用過一次就會粉碎四散。這把短劍就交給你了。世界腫的那個是叫纏夜者嗎?我不知道能不能殺死那種東西,但應該值得一試。」
放眼望去都是黑的。
還有挽回的餘地。
也有打獵。
「……爲什麼要交給我?」
說話的是索吾馬。
墜星行動開始了。
我將亞基拉先生給我的包裹着致命短劍的獸皮綁在背上。這把武器由於只能使用一次,因此我打算要使用時纔會拆開獸皮。
前衛隊內以索吾馬爲首,有好幾名善用遺物的曉,但後衛隊中僅有我持有遺物。只要我不拆開包裹遺物的獸皮,世界腫應該只會被前衛隊吸引。如此一來前衛隊的負擔會相當沉重,但後衛隊就能專心支援前衛隊。採用前衛隊搭配後衛隊這種配置的用意就是在此。
天空已經變得相當明亮。
即使如此,地表還是昏暗一片。不對,並非是光線昏暗,而是世界腫的關係,才顯得漆黑。
東方地平線散發出光輝。
日出的時間到了。
而這也是世界腫開始活動的時間。地表的漆黑部分同時開始蠢動,類似地鳴的沉重聲響,與說是響起,更像是從四面八方湧現。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不會懼怕這種重低音的人,肯定有毛病。我當然害怕。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我回神後才發覺自己已被世界腫的音浪與重低音震懾,整個人呆站在原地。藍德則是對我不屑一顧,他已拔出刀了。藍德明明就在我身旁,但我完全聽不到他在說什麼。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我當然知道再這樣下去會很不妙。世界腫已經去到前衛隊的位置了。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眼看前衛隊就要被漆黑波浪吞噬時,有人揮出劍,有人發動魔法,擋開了世界腫。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然而世界腫就算被擋開、被推開,依舊前仆後繼地進逼前衛隊。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不知什麼時候開始,一條宛若濁流的世界腫竟然擋在後衛隊與前衛隊之間。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蓮崎、隆、塔達、基卡瓦、伊奴壹、米摩莉和藍德,攻向了那條濁流。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我手中原本就拿着武器。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但我不記得自己有拔出匕首。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大概是過於恐懼,身體自動產生反應。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我意識到自身只有防衛本能之類的機能在正常運作,實在大受打擊,也感到丟臉。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不過現在不是感到羞愧的時候。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我也得趕快跟上蓮崎他們還有藍德的腳步。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雖然起步較晚,但我還是上前追趕藍德。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不過藍德速度飛快,實在很難追上。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基卡瓦是速度最慢的那一個,所以我先超過了基卡瓦。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蓮崎和隆打算劈斷那條濁流。如果是一般的劍,就算是絕世好劍,也無法劈開世界腫。連蓮崎手中那把依修•多格朗的單刃劍,還有隆那把巨型切肉菜刀劍,好像都無法對付、砍傷世界腫。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 N不過就算無法劈開,也能靠蠻力打飛世界腫。在這個領域,雖然我也不清楚這究竟是哪種領域,總之比起蓮崎和隆,塔達纔是佼佼者。
塔達一揮舞戰錘,漆黑物體就碎裂飛散,散落到附近。
我光是要閃躲漆黑物體就用盡全力,基卡瓦則是勉強用盾牌抵擋,或是用劍擋開飛衝而來的漆黑物體。
米摩莉也用力旋轉手中的劍,不斷擊退漆黑物體。
當然,蓮崎和隆也不落人後。
藍德情況如何?那傢伙沒有揮刀,而是鑽過漆黑物體,偶爾將其踹開,一直不停往前挺進。
伊奴壹則是沒看到人。不過這名行徑奇特的男子的看家本領就是不知不覺地消失無蹤,接着突然現身做出讓人完全摸不着頭緒的事。
「OK、all right,上啊、上啊,GOGOGO的唷……!」
安娜小姐的聲援劃破現場的重低音。
要突破眼前這條世界腫的濁流完全是不可能的任務。
我剛纔有一段時間是這麼認爲。
不過,我們後衛隊確實有不斷向前挺進。
那是希諾哈勒。
我覺得她應該不是像發條那樣用蠻力拋開世界腫,纖瘦的莉莉雅照理來說沒辦法做出那種動作。
我當下雖未仔細查證,但總覺得索吾馬的刀不只是能斬斷、劈飛世界腫……
「那把劍和盾牌是希諾哈勒的東西吧。」
不過,索吾馬的強大,更是超越所有層級的定義,或許堪稱是超次元。
這些世界腫中有的呈現細管狀、有的粗如大蟒蛇、也有像是圓木頭的粗條狀,大部分長度都相當長,完全看不出來自何處又延伸至何處,但發條真的就是用力一把抓起,再如字面意思扯斷開來。
「……那個,我去去就回。」
「喂……!」
亞達契原本臉色就不算好,但此時已變成接近慘白的程度,身體還微微顫抖。
他身穿魔鎧歪王丸。那件遺物、鎧甲散發出宛若橙色火焰的光芒,由此就能輕易推測出,那種光芒應該向他提供了某種力量。
「唔──……」
身穿神官服、個頭矮小、外表像是藝術家的葛賀突然倒地。
可能只是不願這麼做。
「沒有錯,那是斷頭劍(Beheader)和守護之盾(GuardiaN),都是希諾哈勒的東西。」
索吾馬只是一揮刀,猶如山丘的一大塊世界腫就被切碎飛散。
我唯一能確定的是,莉莉雅會一下旋轉,一下回旋,並且配合這些動作,前一秒將世界腫砍上空中,下一秒整個捲起。
唯獨索吾馬能減少世界腫的數量。
一頭雷鬼髮型的聖騎士凱姆利這麼提問後,亞基拉先生聳肩回應。
「奎伊•拉•巴•特拉•希聶•安•他爾•畢思•那……!」
「等等,不行……!」
不過,若把出色這兩個字放到索吾馬、莉莉雅和人造人發條身上就顯得太過廉價了,畢竟他們的實力更是在這之上又高了一、兩個層級。
「攻勢還真兇猛……!」
葛賀點了點頭。
具體來說,我也不清楚莉莉雅究竟採取了什麼樣的行動。她在面對世界腫這個敵人時,看起來就像在跳一支絢麗、華美的舞蹈,她絕不可能只是在毫無意義地跳舞。她手上肯定是握着劍的,但我完全看不懂她是如何揮舞那把劍。
「亞達契……!」
反正在墜星行動中,我們的任務就是擔任誘餌。
看往那個方向後發現,漆黑世界腫一波接一波地蠢動。目前冠山周邊到處都是這種場景,但世界腫的蠢動方式實在反常,高度已有兩、三公尺,不對,應該在這之上。漆黑的世界腫就像是要掀起巨浪般,有些地方達到四公尺,甚至更高的高度。而那傢伙就位在當中的最高處。
世界腫也同時被砍飛。
亞基拉先生笑出來後,布朗肯和榎宥也笑了。米荷及剛纔一度垂死的葛賀對血魔法表現濃烈的興趣,泰朗則是凝視着上空的纏夜者。
他往前踏步揮刀向上,大地便崩裂開來。
米荷的魔法產生效果了。
在我的記憶中,被他砍中的世界腫,全都會瞬間收縮,接着變爲空殼般的物體粉碎。
擁有強健體魄、身形與他形成強烈對比的女戰士榎宥頓時臉色大變,放聲大喊。
「對。」
他們感覺起來就是無比團結,但整體行動看起來又毫無協調性。大概是比外表看起來還機靈的卡奇塔,還有總是從容應戰的庫羅,默默彌補團隊在戰鬥中的疏漏與盲點。他們也沒有爲了團隊而扼殺、限制自我,整體拿捏得恰到好處。不過,看起來他們也沒有刻意去平衡團隊與個人,所以才能造就這樣的隊伍風氣,一切只是如奇蹟般自然成形。神官恣格雖然沒在第一線,但只要有需要,隨時都能飛奔至同伴身邊。這六個人非常強,每一個人的能力都十分出色,但這六個人聯手合作纔是無庸置疑的所向披靡。
「我沒辦法撐太久喔。」
我記得先前也曾看過這兩樣物品。之前在歐魯達那遭遇這名纏夜者時,就已確定這把劍和盾牌絕對都是遺物,腦中還浮現希諾哈勒的外貌。希諾哈勒確實持有劍與盾牌兩項遺物,而且明顯與現在纏夜者手中的劍和盾牌十分相似。
米荷擺動法杖描繪出類似元素文字的圖案發動魔法,激烈擾動纏夜者所在位置一帶的氣流。不只是狂風大作,空氣中的水分也結凍形成漩渦,簡單來說就是冰風暴。連我們所在的地面上都開始飄雪。
「光之奇蹟(Sacrament)……!」
然而,我大概心裏有數。
那是纏夜者。
在那之前我親眼目睹過三名纏夜者,現在這個就是其中之一。纏夜者將手杖前端指向了我們,而不是隻針對我。手杖前端釋放出如同閃電的光芒,泰朗射出的箭矢雖然是在能夠命中纏夜者的軌道上,但在一陣光芒覆蓋後瞬間煙消雲散。那陣光芒繼續筆直落下,泰朗要不是後空翻避開光芒,大概就會重蹈他養父葛賀的覆轍。
即使如此,不對,可能得說正因如此……
纏夜者就位於冰風暴正中央,他好像無法動彈,也無法從法杖釋放光芒。
位於範圍內的世界腫,瞬間都被斬斷。
他們果然不是我們能相提並論的。
共事久了,彼此負責的崗位會變得更明確,默契也會越來越好,自然就能更靈活地配合了。話雖如此,能合作無間到颱風洛庫斯這種程度的隊伍應該也寥寥無幾。
亞基拉先生、他的妻子米荷、矮人戰士布朗肯、妖精弓箭手泰朗、葛賀、榎宥,然後是凱姆利、希瑪、品戈及颱風洛庫斯的神官恣格,這些人看起來是採用密集隊形鞏固防禦能力。話雖如此,米荷和也能使用魔法的神官葛賀,有時會施放碎裂地面的魔法,大量擊飛世界腫。那看起來是種威力極強的魔法,但對米荷和葛賀來說,大概是不費吹灰之力。我過去曾親眼見證兩人發動更加驚人的魔法,他們兩人絕對還留了很多手。畢竟目前要保留力量,以備長期作戰。亞基拉先生、手持比自己身體還要龐大的斧頭的布朗肯,還有豪邁的大劍劍士,同時也是葛賀妻子的榎宥,這三人之所以刻意沒有到最前方,肯定也是出自相同的理由。
火球直接命中了纏夜者,接着捲入冰風暴,在我們頭頂上產生大爆炸。現場傳來轟然巨響,還有極高的溫度與強大的震波,我不禁半蹲下來用雙手護住頭部。
葛賀頭頂上出現火球。那顆火球「轟轟轟」地發出巨響,並且在短時間內越變越大。火球在體積變到比葛賀本身還要大後,急速上升。
雖然發條只是不斷地重複着扯斷、拋開世界腫的動作而已。
妖精弓箭手泰朗在弓上架好箭矢後射向空中。
亞基拉先生這麼說。
當時的我遠遠稱不上沉着冷靜,因此無法保證這種說法百分之百正確,但我的用字遣詞如果足夠精準的話,那時候索吾馬──只有索吾馬不僅是擊退,而是能夠殺死世界腫。
「纏夜者──」
如今已能看見前衛隊了。
然而,我沒有進一步思考。
等等,不對。
亞基拉先生吶喊。下一秒,閃電般的光芒接連不斷地從天而降。亞基拉先生等人應該是紛紛用盾牌或武器抵擋,但我當下慌了手腳,仍是維持半蹲姿勢。如果任何一道光芒瞄準我,應該已經被打個正着了。結果光芒攻擊了亞基拉先生他們,因此我平安無事。
莉莉雅與其說是在奔跑,更像是四處飛竄。只要有能夠踩踏的地方,妖精難道就能夠站在上面?感覺無論地點相隔多麼遙遠,妖精就是有辦法一個跳躍移動過去。雖然實際上可能不是這麼一回事,但在看到莉莉雅展現出的身手後,實在會忍不住這麼認爲。
索吾馬沒有後退,一直都站在前衛隊的最前方,雖然不是快速挺進,但都有持續一步一步地向冠山邁進。他儘量把世界腫引來、聚集到身邊,再慢慢地確實消滅他們。
索吾馬完美地達成任務。
除了手杖會釋放光芒的纏夜者,連這名纏夜者都出現了。
我不太瞭解希諾哈勒這個人,明明覺得他是個格外親切又值得信賴的前輩,先前也曾受他關照,但他好像又很奉承吉恩•莫基斯。先前雖然感覺這個人需要提防,但認識的時間已經相當長了,又曾一起奮戰過,所以我纔會無法承認眼前這個纏夜者就是希諾哈勒。
發條光是扯斷世界腫就夠讓人驚訝了,結果他拋出的世界腫飛得又高又遠,拋飛的距離實在叫人歎爲觀止。人類絕不可能辦得到這種事。發條是由曾經學習過死靈術的品戈製作出的人造人,他畢竟不是人類,因此能做到人類絕不可能做到的事情也很正常。不對,不正常的事情就是不正常,總之我很害怕這個人造人。然而,比起人造人,那位妖精在某種意義上更是超出我所能理解的範圍。
對世界腫而言,索吾馬就是最大的威脅。
其他的前衛隊和後衛隊只要專心支援索吾馬即可。
遭索吾馬一刀橫掃的空間,傳出悲鳴般的聲響。
我幾乎沒有出手,只是追在亞基拉先生後頭。我甚至產生一種很不像我會有的想法,覺得這次的行動意外容易,有可能就這樣順利完成。然而每當我腦中一隅閃過這類想法時,基本上都會發生不好的事情。
「你在發什麼呆啊……!」
記憶中藍德臭罵了我。我當時連藍德就在我身邊也沒察覺,所以嚇了一大跳。
「亞•奴•帕•多•訶•伊納•克•蘇•利•希亞……!」
世界腫吸收了希諾哈勒。
藍德用刀尖指向西邊。
恣格施展光之奇蹟後痊癒歸來的葛賀,站起身子描繪了類似元素文字的圖案。
用普通的武器和魔法確實無法傷害世界腫,纏夜者甚至一記攻擊就讓葛賀身受瀕死的重傷。不過,現在已經勉強撐住了,而且我們還有索吾馬這張王牌。情勢雖然嚴峻,看起來也不可能一口氣翻轉,但再不濟也不會被逼到無路可退的窘境。畢竟我也不是沒有經歷過這種山窮水盡的局面,仔細想想,當時我們還有從容以對的餘裕。
現在回想起來,這個時候應該有更好的說法。儘管沒有必要說得帥氣瀟灑,但我應該要把我的用意表達得更明確纔對。無論是亞基拉先生他們,甚至是藍德,在第一時間可能都無法理解我想表達的意思,還有接下來要採取什麼樣的行動。
「──啥!? 」
然後,把他變成了纏夜者。
莉莉雅這名女子據說出身於歷史悠久的妖精名門,擁有極高的劍舞師天賦。
發條戴着恐怖的面具,沒有露出半點皮膚,只有一個頭顱,軀體也是兩條手臂兩條腿。手臂略長,整體看起來就像個人類。他個子相當的高,肩膀寬大,胸膛厚實,上臂和大腿的隆起程度令人心生畏懼。不過,人類如果把身體鍛鍊到極致,應該也有人能夠達到這樣的體態。然而,就算像他一樣渾身肌肉,也無法像他那樣出招。縱使世上真有類似人造人發條的人類,也絕對無法完美重現發條的行動。
「既然動用葛賀和榎宥的合體魔法都打不倒對方,那我們也無計可施了。雖然很想拜託索吾馬來處理,但實在很難開口要他火速過來支援。」
「現在該怎麼辦?」
幸好葛賀好像逃過死劫,颱風洛庫斯的神官恣格發動光魔法治療傷勢。但是,纏夜者接連不斷擊發光芒。
如今索吾馬等人組成的前衛隊,比拂曉剛展開墜星行動時,又再更靠近冠山了。世界腫就像會從冠山源源不絕地湧現般,將附近一帶覆蓋成漆黑一片,我們現在就像置身在漆黑的大海之中。都是多虧了索吾馬,我們纔沒在這片漆黑大海中被吞噬。發條和莉莉雅就算毫無保留地展現完全不同次元的身手奮勇殺敵,但如果沒有索吾馬在,我們終究無法抵擋黑色浪潮的席捲,遲早都會溺死在這片漆黑大海里。
這個纏夜者手上有希諾哈勒的劍與盾牌,而且體內應該是人類,但那個人類恐怕已經死去了。
亞基拉先生不斷移動,用盾牌抵擋光芒,看起來他的盾牌足以抵擋那種光芒的威力。矮人布朗肯揮舞大斧,女戰士榎宥擺動大劍,還有身爲索吾馬同伴的聖騎士凱姆利也以長寬劍迎擊光芒。每當武器和光芒相互碰撞時,都會產生小型爆炸,但這些人好像完全不在意。
此時傳來蓮崎的聲音。戴着黑框眼鏡的魔法師亞達契,在小小的同行下,直奔亞基拉先生他們所在的前衛隊正中央。我看見亞達契用形似剃刀的小刀抵在自己的左手腕。他用力劃開手腕後,開始冒出大量鮮血。他接着高舉左臂,以飛快的語速講了一段話。那是他在赤之大陸學會的血魔法(Blood Spell)。此時地面升起一道幾乎無色,但仔細看還是能看出帶有淡淡鮮紅的透明牆壁,圍住了亞基拉先生等人。那道牆最終形成既像半圓形,也像圓筒狀的外觀。藍德拉起我的袖子,把我也帶進那道透明牆壁內。如閃電般從天而降的光芒無法擊穿透明牆壁。
不同於亞基拉先生他們,除了神官恣格以外的颱風洛庫斯則是盡情攻擊。個頭矮小卻頂着一頭龍捲風般狂野髮型的洛庫;彪形大漢的禿頭戰士卡奇塔;戴着眼鏡、身形單薄、輕裝過頭的暗黑騎士莫佑基;外貌充滿野性的持刀武者庫羅;令人無法捉摸的神祕男子薩卡納米,他們無論體格還是戰鬥方式都各有特色。每個人在行動上看起來都像是各自爲政,但誰都不會顯得突出,也沒人遭到孤立。他們會像在旋轉般,互相更換位置。洛庫原本所在的位置在下一秒,就會變成卡奇塔,卡奇塔移動後,由莫佑基補上,莫佑基再和庫羅交換,接着薩卡納米突然擠了過來,但庫羅也只像順勢挪開般乾脆地讓出位置──實際畫面看起來就像這樣。
妖精是先祖們的後代,是支與人類看似相似卻實質不同的種族。話雖如此,妖精在很多地方都與人類極爲雷同。同樣是先祖們後代的矮人、大地精靈、半人馬和地精,頂多只能稱作人類的親戚,但說妖精是人類的兄弟應該也不會有任何的違和感。不過以上探討的相似僅止於外觀。
實力簡直天差地遠。
畢竟對手是世界腫,因此只是遭到破壞。舉例來說,今天換成我和莉莉雅交手的話,我大概連出手都來不及就被秒殺。這片土地上,究竟有多少人能和她打得勢均力敵呢?究竟要有多高的造詣,才能將莉莉雅的劍術視爲一般劍技來理解呢?
發條和莉莉雅在能力上的特質、類別雖然存在差異,但對我來說,無論是誰都是層級截然不同的高手。
莉莉雅確實做到了那些事情。
「親愛的……」
或許真的就是如此。
「真是太感謝了,這樣就能喘口氣了。」
手持發光的盾牌與劍。
連用劍,甚至是老練劍士都砍不斷的世界腫,發條爲何能那麼輕鬆地徒手扯斷呢?
「也是。」
「竟敢把我爸……!」
凱姆利露出無可奈何的表情搖了搖頭。爲什麼這些人有辦法這麼冷靜?難不成他們曾經遭遇、克服過無數次這種難關?
或者是說,索吾馬若沒有那件遺物「魔鎧歪王丸」,也許就無法對世界腫造成致命傷害。說不定這一切都要歸功於遺物,但在我眼裏殺死世界腫的是索吾馬,大概也是因爲這樣,所以世界腫將他作爲集中攻擊的目標。漆黑巨浪從四面八方源源不絕地湧向的方向,就是索吾馬的所在位置。
「抱歉……!」
泰朗究竟是想射下什麼東西?結果我也看見了。飛在空中的那傢伙身穿金色鎧甲,戴着王冠,還拿着手杖。他位在我們的上空,而且是浮在上空。那傢伙不是人類,他的體型比人類小了幾分。最重要的是,他就像全身纏繞着黑夜般漆黑一片。
發出這個聲音的肯定是藍德。
「咦?慢着,你等──」
話說是誰喊了這句話想要制止我?印象中好像是名女性。這麼想來如果不是米荷或榎宥,大概就是希瑪了。應該不是小小,畢竟她說話時鮮少咬字這麼清晰。
我離開了血魔法塑造的透明牆壁。
爲何我沒被席捲而至的世界腫大浪吞噬呢?
老實說我也不知道,但當時我看到了前進的道路。
我有想要完成的事情。
因此,我知道該如何行動纔是正確的。
我是公認的庸才,但有的時候,真的是在非常罕見的情況下,能把專注力提升至極高,從事任何行動都能順利完成,要說是進入心流狀態好像也可以。對我來說,不停努力重複相同的事情算不上喫苦。我會有這種想法,大概是因爲非常清楚自己有多麼平庸。一次、兩次、十次、一百次,做越多次就越得心應手。不斷重複同一件事,就算天賦再不濟身體多少也會記住。即使不用動腦,也會變得能處理最基本的事情。我總覺得這種不知該說是習慣還是行動模式的行爲,意外地可能是進入心流狀態的關鍵。話雖如此,但我完全找不到那把可以打開關鍵之門的鑰匙,而且別說是門的鑰匙孔了,我甚至連門都沒看見。然而當時一回神就發覺,手中握着鑰匙,鑰匙還早已插在看不見的門的鑰匙孔中。我只是隨手轉動鑰匙,門就開了,人也進到門的另一頭。我進入心流狀態的感覺就是如此。
與其說是撐過世界腫大浪的攻勢,更像是毫不反抗地乘上那股潮汐,等被波浪抬高後,繼續換到其他漆黑波浪。而當又有波浪靠近時,再跳到別的漆黑波浪上。「隱形」可說是身爲盜賊不可或缺的技能,我算得上是擅長,更重要的是符合我的性格。極端點來說,什麼都不是的我,只要維持現在的狀態就可以了。我在漆黑波浪之間移動的期間,始終保持隱形狀態。對手既不是人類也不是野獸,而我也沒有考慮隱形是否有效。
我幾乎沒在動腦思考,就站到了原本是希諾哈勒的纏夜者背後。
在解開密封獸皮的瞬間,世界腫和纏夜者就會注意到我。
現在他們還渾然不知,因爲我什麼都不是。
必須靠得夠近纔行。
動作沒有變得僵硬,行動步驟也毫無差錯,我認爲一切應該都會很順利,縱使事與願違,那又怎樣?我什麼都不是,是等同於無的存在。即使一事無成,對現況無能爲力,等同於無的存在就只是無罷了。
距離原本是希諾哈勒的纏夜者背部還有五十公分。
我將獸皮包裹轉到胸前,再用拿在左手的匕首一口氣割開了包裹。
原本是希諾哈勒的纏夜者打算轉頭。
此時我已用右手反持致命短劍,在從獸皮包裹中取出的一瞬間,刺進他的脖子周遭。
如果再晚個○•一秒,不對,是○•○一秒的話,纏夜者就會揮出斷頭劍砍飛我的頭顱,又或是用守護之盾將我一擊撞飛。
達倫格迦爾留存至今的石板和黏土板上,描繪了光明神路密愛裏斯與暗黑神史卡勒海爾的大戰。很久很久以前,達倫格迦爾的人們分別跟隨光明神與暗黑神兩個陣營爆發漫天戰火,結果格林姆迦爾的先祖們也和他們一樣,分屬兩陣營爭戰不休。兩位神明在不明原因下,將戰場從達倫格迦爾轉移至了格林姆迦爾。
爲了儘量減弱碰撞產生的撞擊力道,我在落地的同時翻滾身軀。
「看招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數道光芒劃開了雲層,雲層中好像有某種東西在發光。難道是發光體拉高了雲層的溫度嗎?現場變得好熱。我感受到氣溫變高,熱到皮膚都會刺痛,雙眼乾燥,眼球發疼。結果光芒脹大到像是要驅散雲層,感覺就像在直視太陽。然而太陽位在遙遠的另一端,從地面仰望時看起來很小。但這個光芒不同,近在咫尺,位在用跑的就能抵達的距離。
「誰來拿一下……!」
我這麼認爲。
兩位神明當初離開了達倫格迦爾,因此無論是路密愛裏斯的恩澤,還是史卡勒海爾的力量都無法擴及達倫格迦爾,導致在達倫格迦爾無法使用光魔法和暗黑魔法。
這句話與其說是出自某人之口,其實是數人、好幾個人,幾乎同時異口同聲地說了同一句話。我當下也在想,這樣是結束了嗎?真的收拾掉了嗎?不死之王消滅世界腫的根了嗎?世界腫毀滅了嗎?我們因爲不知道這些問題的答案,所以只能等待消息。不久後,不死之王離開冠山,宣告作戰成功──當時不僅是我,大家或多或少應該都有想像過這樣的畫面。
「……結束了嗎?」
我後來把斷頭劍和守護之盾交給了某個同伴,最終應該是聖騎士凱姆利接收了這兩樣裝備。
「那是巨人……!? 」
藍德甚至有點興奮的樣子。
「大爺我認得那個,那傢伙是路密愛裏斯!你這傢伙既不是神官也不是聖騎士,難怪認不出來!」
如今已不再有巨大巖塊飛過來,雲層也快要散去。我看到了那個光。那個光正在閃耀,感覺不要直視比較保險,好像會失明,好恐怖。即使如此,但我還是忍不住看了過去,心想就算眼球熔化也沒關係。這種感覺是怎麼一回事?是說我好想跪到地上,但仍不會低下頭,因爲我好想看看那個光。不過仰望那個光的意義是什麼?我自己也不知道,但仍舊屈膝低下身子。
即使打倒了原希諾哈勒,但還有其他的纏夜者。一名纏夜者會從空中擊發閃電,除此之外,據我所知應該還有另一名纏夜者。這名纏夜者身上穿的是原爲蓮崎所有的劍鬼妖鎧,其體內有可能是吉恩•莫基斯。而且吉恩•莫基斯原本也持有遺物。
我掉落的地方是疾風荒野的乾燥草地。
纏夜者準備從手杖釋放閃電,但就在釋放的前一秒,他身穿的金色鎧甲、王冠還有手杖全都變成兩半。纏夜者身上傳出迸裂聲,身軀從頭到胯下一分爲二。與其說是被劈成兩半,更像是被一股無法抵抗的力量,從左右兩邊硬是被扯開成兩半。
漆黑細長巨人在身上的世界腫剝落後,紛紛像是癱軟般接連倒地。
幸運的是,曉們還沒失去任何人。我們不該失去任何人,也希望其他種族只會出現最小限度的傷亡,畢竟接下來要迎接的是一個全新的開始。
如果消滅世界腫就是一切的終結,那我們就只需要解決競爭對手,迎接舊時代的終結就可以了。之後會聚集在了結一切的不死之王麾下,促膝長談,討論要如何建構新時代。如今正要進行的就是迎接新時代到來的儀式。
漆黑的世界腫化爲接近白色的灰色。不僅是纏繞在纏夜者身上的世界腫,連原希諾哈勒騎乘的,還有附近一帶蔓延起伏、像是漩渦般流動的世界腫,雖然完全無法掌握總數,不對,應該要說總量,但大概在十公尺周遭,可能還要更大一點,大概在十五、二十公尺周遭的範圍內,世界腫幾乎都在瞬間化爲那種接近白色的灰色。
我們看着進逼而來的漆黑細長巨人,冠山也跟着映入眼簾。結果發現冠山的正上方,漂浮着某種東西。那東西應該不是一直浮在那個地方,如果是的話應該會更早注意到。是剛剛飛過來的嗎?那是顆發出藍光的球體,體積不會比鳥兒小。話雖如此,也不是漆黑細長巨人那類龐然大物。相較於冠山,那球體就像顆豆子。
無庸置疑就是光。
如果是骨頭碎裂應該會呈現粉狀,進而跑進眼睛裏或嗆到,但灰色世界腫不會導致這類情況。世界腫的漆黑算得上是顏色嗎?應該是沒有顏色纔會變成那樣漆黑一片。總之,失去黑色色調的世界腫,好像變得無比脆弱,連一點外界的刺激都承受不起,不斷崩解粉碎,最終好像連細微的粒子都沒殘留。
接着,以發光球體的衝入點爲中心,藍光以同心圓的形式向外擴散。
我們這種凡人,只要目睹英雄就會感到振奮,進而獲得勇氣,覺得自己說不定有機會完成一般認爲是天方夜譚的事情,就像在夢中一樣。我們只要好好跟隨揮舞旗幟奮勇前進的英雄,這點事情即使是無關緊要的我們也能辦到。我相信、不由得想要相信我們奮力前往的地方存在着未來。是英雄讓我們相信這種可能性。
「啊」、「那是──」、「是不死之王嗎?」現場議論紛紛。「梅莉──」我則是終於喊出她的名字。這種想法可能十分愚蠢,但我當時確實覺得「如此一來又能見到梅莉了」,不死之王位在梅莉體內,這件事依舊沒變。不死之王有自己的主見與盤算,因此還不曉得他會不會放梅莉自由。說穿了,我根本連他有沒有意願那麼做都不確定。即使如此,應該至少能和梅莉說上話。我實在相當後悔在驚奇洞穴的極大樹下見面時,沒能緊緊抱住她。總覺得她很渴望我能夠將她緊緊摟在懷裏,不過這個想法也摻雜了我個人的願望。如果還能見到面,和她說上話,我絕對要用力抱緊她。無論她接下來要走的是什麼樣的道路,我都會待在她的身邊,和她在一起。她可能不希望,也可能會抗拒我的陪伴,但就算這樣也沒關係。我決定要好好告訴她爲什麼我要這樣做,不管會迎來什麼樣的結局,我都想陪在她身旁,直到我的生命盡頭爲止。畢竟我能做到的就只有這點小事,因此至少想確實落實。梅莉,拜託讓我和妳待在一起。
「亞達契,可以了……!」
是灰燼。
環繞我們的透明牆壁已變矮許多,正在發動血魔法的亞達契突然步伐不穩快要倒下,幸好小小撐住了他。
負責終結一切的是不死之王。
索吾馬一直以來的刀法與其說是強大,更像是流暢,但當時與平常截然不同。他揮刀的模樣像是要舉起一件奇重無比的物體,再順勢拋出,看起來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在我眼裏,索吾馬的刀好像拉長了好幾倍,但砍中纏夜者的卻不是那把拉長的刀。雖然絕不可能發生這種事,但拉長的刀上好像射出了某種能扭曲空氣的東西。當下我能做出的合理解釋就只有,應該是那種東西擊中了纏夜者。
那是細長巨人。他們自古棲息在疾風荒野,尤其在冠山一帶經常有人目擊。我先前在前往歐魯達那途中,纔看見有細長巨人遭世界腫捕捉。如今眼前這個畫面就是細長巨人被世界腫覆蓋控制的下場。該稱他們是細長巨人的纏夜者,還是遭漆黑腫瘤玷污的細長巨人?
其實就是光。
在我的認知中,是在致命短劍消失後,而非消失前,發生了一件事。
直到光芒強度不再增強,終於開始轉弱爲止,我究竟望着那道藍色光柱多長的時間呢?雖然不覺得過了很久,但也絕對不只一下子。不過,藍色光柱一轉弱,短時間內就縮爲一條線,接着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令人難以置信。
「笨蛋,你在幹嘛?哈爾希洛,你這傢伙……!」
發出藍光的球體逐漸往下降,巨蟒般的世界腫從漆黑一片的冠山上抬起了頭。那條漆黑巨蟒有好幾條、好幾十條脖子,好像都想一口咬下發出藍光的球體。實際上,漆黑脖子確實接連不斷都有想要吞食球體,但一碰到發出藍光的球體,蛇首便會消失不見。
「好像有什麼東西……!」
藍德,你在說什麼鬼話?話說我的鼻子和你的鼻子都快撞在一起了。你幹嘛把臉靠得那麼近?而且講話幹嘛那麼大聲?藍德,你說什麼大爺我認得?那是路密愛裏斯?什麼跟什麼,講那什麼鬼話。那是路密愛裏斯?光明神路密愛裏斯……?
「哈爾希洛……!」
以我個人來說,確實覺得打不贏,但我的感覺根本不可靠,況且決定勝負的也不是我。除了我以外的曉們,如果都認定這樣下去能打贏,那他們應該就是對的。反正像我這樣的人,到最後的最後也無法確信會勝利。這種想法是種類似保險的機制,畢竟我很常失手,失敗的機會太多,爲了未雨綢繆,所以纔想先做好心理準備。
藍德發出怪聲,就像是在說「夠了喔」。
我們都是誘餌。無論是曉們、從北邊進軍冠山的不死族,還是有角人、皮拉茲人、半人馬和地精的聯合部隊,抑或是從西邊進攻而來的半獸人軍隊,以及位在東邊的弗羅岡和灰色妖精,這些全部都只是誘餌,是撒下去誘敵的餌食。
透明牆壁消失殆盡後,位在上空的纏夜者降了下來。看來他應該是打算從更近的距離,攻擊無法用盾牌或武器防身的人。因此他剛纔明明一直待在十五公尺左右的高度,現在已降到只剩七、八公尺的位置了。
硬要說的話,或許只有感受到非常些微的抵抗力,就像把劍插入水中的那種感覺。
我記得我還「咦……」了一聲。
一刺入到已經無法再繼續向內的地方時,致命短劍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不過,如果世界腫具有理智,可以相互理解的話,或許就能找到避免戰爭的方法,然後減少,甚至是消弭戰爭。這就是不死之王過往的目標。
根據古老的傳說,世界腫從很早以前就存在於格林姆迦爾。爲了阻止兩位神明慘烈的戰爭,無名者降下了紅星。始祖龍擊墜紅星後,其碎片化爲了世界腫──也就是遺物。古老的遺物想要除掉新的遺物,應該可以說是生存競爭吧。
會掉下去。
漆黑細長巨人總共有幾具呢?七、八具,還是十具?不對,應該更多才對。漆黑細長巨人就好像從冠山長出來,他們不只是出現在那,還走下了冠山。往我們這邊行進的漆黑細長巨人大概有兩、三具,其他的漆黑細長巨人則分別走向北方、西方和東方。
那到底是什麼東西?
結果這種時候靠的還是索吾馬。然而,就算是索吾馬,也沒辦法跳上七、八公尺的高空劈砍纏夜者。不過他沒有跳上去,只是在地面上斜向地往上揮刀。
我記得當下大家都覺得,說不定能打贏巨人。
結果我沒有感受到任何擊中的手感。
藍德抓住我的肩膀,硬是把我拉了起來。我到底在幹嘛?我自己也不知道。不過,這個光芒實在太過強烈,感覺像是要溫暖、加熱我,讓我陷入沸騰。這雖然是一件非常恐怖的事情,但真能這樣的話,我不就解脫了嗎?只要把身心全都託付給這個光芒,我就再也不會感到迷惘,所有的痛苦也都會消失無蹤。
但希諾哈勒無法這樣做,因爲他已經死了。
發出藍光的球體,在消滅世界腫不斷襲擊而來的衆多觸手的同時,轉眼間就衝入漆黑的冠山。
我身上全是灰色的世界腫,不過可能要說自己位在灰色的世界腫內比較貼切,總之我往下掉了五公尺左右。
我當然也是震驚不已,納悶地覺得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情,但馬上就接受了。索吾馬依舊是人類,即使如此,他還是可以做出那些普通人類絕對做不到的事情。畢竟他是英雄,英雄所指的就是像他這樣的人。
索吾馬悠悠地揮刀後,用刀尖指向了冠山。但他不是這麼做後才邁出步伐,而是早就朝着冠山前進。
我有聽到藍德的呼喚,但沒看到他的人。面對飛過來的巨大巖塊,我勉強只能維持最基本的警戒,目光始終無法從滾滾雲層中的存在上頭移開。
「……路密愛裏斯。」
同時也這麼想。
我還保有當下感到「這下糟了」的記憶,心態卻還相當平靜。我用致命短劍了結了原希諾哈勒,希諾哈勒已經身亡,若要描述得文雅一點就是我親手讓他安息了。當時心中某處可能是覺得自己完成了一項任務,其餘的事情已經無力應付。
雖然已經打倒了兩名纏夜者,但世界腫依舊源源不絕的席捲而來。不一樣的地方就只有少了纏夜者,其餘的情況依舊毫無改變,我們仍然遭到世界腫的漆黑浪潮不斷攻擊。站在前頭的索吾馬一揮刀,世界腫就灰飛煙滅。來到此處時,已獲得斷頭劍和守護之盾的凱利姆,也變得能有效攻擊世界腫了。然而,其他的曉們依舊只能擋開或擊退世界腫。向前挺進的路途雖不輕鬆,但我們的步伐並不沉重,甚至想要加快速度。
蓮崎大喊。
冠山原本因爲外觀形似王冠而得名,但如今已面目全非,只像一個漆黑的巨碗被翻過來倒放,而且就算當下冠山外觀開始出現變化,曉們依舊沒有停下腳步。
啵──現場傳來的這個聲響,就像有人吐出含在嘴裏的空氣時會有的聲音。
明明感覺是相當輕柔的聲音,卻響徹了十分寬廣的範圍。
亞基拉先生大喊。他看得到嗎?不過就算沒有看得一清二楚,應該也辨別得出來。
然而,兩位神明在格林姆迦爾的戰爭,不久後也停息。
像是不死之王的物體,但那並非發光的球體,只是一個黑點,就和在遠方眺望翱翔空中的飛鳥一樣,那個怎麼想都是不死之王的物體,從冠山山頂飛了起來。那個物體垂直地急速上升,去到冠山上空數十到一百公尺左右的地方後停止。
如果一切就此終結,我們拚盡全力就毫無意義了,那樣的話我們也沒有這麼做的必要了。終結不是結束,而是全新的開始。
藍色光柱沒有變得比冠山還巨大,撇開高度不談,光柱的寬度比冠山本身小上許多。只是亮度不停增強,若要直視實在刺眼,雖然不至於要閉上眼睛,但還是得眯起雙眼,不然難以持續察看。
格林姆迦爾還留有兩位神明的信仰。有一羣人會使用光魔法,也有另一羣人是暗黑騎士。
兩位神明只是遭到世界腫覆蓋而消失無蹤。
不過,應該還沒結束纔對。
實際上,化爲接近白色的灰色世界腫,就和歷經長年風吹雨淋後,再徹底乾燥的骨頭一樣脆弱。在我腳底下的世界腫已經粉碎。
我也站在那種世界腫上。世界腫在變色之前,雖然和岩石、沙子和泥巴都不同,但踏起來也相當穩固。然而,變成接近白色的灰色後,明顯顯得鬆散不穩。
冠山如今也不再漆黑一片,一瞬間就被灰燼覆蓋,而那些灰燼最後也將消失殆盡。原本類似王冠的外觀也已不復存在。山峯應該是被世界腫削平、破壞了,目前冠山的輪廓只呈現略爲歪斜的圓弧狀。不過,世界腫已被清除,至少冠山附近的世界腫已經不見蹤跡。
世界腫化成灰燼,紛飛飄散,逐漸消失。
話說是誰說這句話的?在我的記憶中是蓮崎。當下我也立刻理解到,他是指着什麼東西在說話。
「──乾坤一擲……!」
傳說中兩位神明從天空與大海遠方漂流而來,打破了大陸──格林姆迦爾的平靜。由於實在太過吵鬧,原本沉睡在牀鋪的始祖龍醒了過來。兩位神明各自率領先祖們激烈對抗,龍爲了誅殺兩位神明也加入了戰局。至於最後的贏家是兩位神明其中一?還是始祖龍?結果根本沒有分出勝負。無名者從天邊降下一顆紅星,始祖龍擊墜紅星,其碎片化爲漆黑的突起物。兩位神明遭漆黑突起物,也就是世界腫覆蓋而消失無蹤,氣力耗盡的龍則再次陷入沉睡,接着腐朽辭世。
「那是不死之王……!」
光芒越過我們頭頂,無窮無盡地向遠方擴散。
就算遲鈍如我,當下也是大喫一驚。
理所當然的,我也隨之下沉。在我越沉越深時,灰色的世界腫就碎裂、崩塌。
致命短劍輕輕鬆鬆刺穿了覆蓋在纏夜者身上的世界腫。這個遺物的劍身不到三十公分,一瞬間就確實沒入到只剩劍柄了。
「哈爾希洛……!」
我直到耳裏傳來藍德的呼喚纔回過神,話雖如此,我恍神的時間大概也只有幾秒鐘。我收起匕首,撿起希諾哈勒留下的斷頭劍和守護之盾,準備返回同伴身邊。但如同閃電的光芒飛竄而來,因而迅速舉起守護之盾抵擋。
希諾哈勒趴倒在地,臀部朝向我,但我完全沒要想要上前抱起他的意願。他的身軀沒有腐壞,只是顯得異常慘白。灰色的世界腫化爲粉狀後,並未堆積在地面上,而是消失無蹤。希諾哈勒就死在我的身旁,斷頭劍和守護之盾就掉在他附近。
翻過來倒放的巨大碗上,長出了好幾根刺。雖然說是刺,但仔細一看就會發現那既不是針也不是單純的棍子,十分細長,卻有着人類的輪廓。
世界腫已經消失殆盡了。我們只能看着一切發生,完全沒有任何一點能做的事情。
可能是受到藍光的影響,世界腫失去顏色,變爲接近白色的灰色。
我衝向了冠山。結果那座外觀已完全看不出王冠的外型,過去被稱爲冠山,但現在已經失去被稱爲冠山的資格的高山,好像突然噴發了。我頓時大聲叫喊,身體受到向上頂的力量衝擊而失去重心。恐怖的響聲轟鳴,映入眼簾的景象更是觸目驚心。過去人稱冠山的那座山已破裂,巨大的岩石四處飛散。山體還噴出不知是煙霧還是粉塵的東西,已經尋覓不到不死之王,也就是梅莉的身影了。過去人稱冠山的那座山,轉眼間甚至失去了山的外觀。數量衆多、不計其數的山體碎片飛了過來。看到那些碎片砸過來時,我還以爲大概就拳頭大小,結果越來越近時才發現那是巨大的巖塊,被那種龐然大物砸中絕對會當場斃命,因此我只能四處逃竄。我雖然在東竄西跑,但還是注意到過去原是冠山的地方,渦旋立着一道不知是噴出的煙霧還是粉塵,長度豈止數百公尺,應該長達數千公尺,外觀看起來就像從天而降的滾滾雲層,感覺像要蹂躪大地。我總覺得那當中有某種東西──雖然只能用某種東西來描述,但我確實感覺到裏頭有某種存在。不僅是我,其他任何人,甚至未滿一歲的盧溫如果也在現場,肯定都能感覺到那種存在。能讓我這麼認定的那股存在感──那種存在單單只是存在於此,就能產生決定性的影響,歪斜、扭曲各式各樣的事物、天下萬物,不容分說地促成變化。這股強制的力量強大到,若是用「就像在輾壓一切」的譬喻方式來描述仍太輕描淡寫,畢竟那是真正意義上的將一切輾壓。
要垮了。
就在這個時候,輪廓變成圓弧狀的冠山中,升起一道藍色光柱。那道光柱非常高,高聳入天,看不見盡頭。藍色光柱起初看起來細得像是一條垂直線,隨後越變越粗。同時某處「咚、咚」──連續傳來轟然巨響。我察覺這種聲響來自冠山內部,也能感受到震動。我無從得知這是什麼聲音,不過肯定有什麼狀況。不死之王在做什麼?世界腫的根應該在冠山內的山底下,或更深層的地方。我們這輩子應該都沒機會了解世界腫的根是什麼樣子,但這種東西確實存在於世。因此我當下能做出的推測大概只有,目前不死之王正在消滅世界腫的根,眼前發生的一切就是其過程。
接下來必須和他們交手嗎?敵人的體積那麼龐大,就算是索吾馬應該也難以對付吧。但因這種想法而感到恐懼的,很可能只有我一個。
我呆站在原地遠望自冠山升起的青色光柱。不僅是我,現場所有人的反應都一模一樣。
「唔唉……」
然而,不死之王好像不認爲這麼做是終結,他看得到更前方的未來。對不死之王而言,終結世界腫後的事情更爲重要。這對我們而言也是一樣的。
曉們依舊不斷前進,索吾馬甚至一副準備要衝向漆黑細長巨人的模樣,曉們還放聲歡呼。漆黑細長巨人現身後,他們豈止沒有畏懼,士氣還更爲高漲。
只是因爲世界腫封印了兩位神明。
「光啊……!在路密愛裏斯的庇佑之下……!」
耳裏傳來高亢嘹亮,如同在歌唱般的聲音。仔細一看才發現,亞基拉先生擺動劍鋒在半空中不斷描繪六芒星。他的眼中閃耀着光輝,雙眸泄溢出光芒。
「光啊!路密愛裏斯啊!光啊……!」
雷鬼頭聖騎士凱姆利也是高舉我從希諾哈勒手中奪來的斷頭劍,擺動守護之盾描繪六芒星。他的眼睛也在發光。
「喔喔……!喔喔,光啊!光!光呀!路密愛裏斯啊……!」
葛賀也雙眼發光揮舞手杖。他原本是魔法師,但現在已換上神官服,皈依光明神路密愛裏斯,成爲神官。
「啊啊!光!光!光……!」
塔達也是,那個光芒並不是眼鏡的反光,而是自雙眼放出的光芒。
「光!光的唷!路密愛裏斯……!光……!」
安娜小姐也一樣。
「光啊!在路密愛裏斯的庇佑之下……!」
颱風洛庫斯的神官恣格也一模一樣。
「路密愛裏斯啊……!光啊……!」
前兇戰士隊的神官瓦德,跪在地上用手指在額頭不斷描繪六芒星。
「妳怎麼了……!? 喂──」
蓮崎像在吶喊般說道。他應該是在跟小小說話。小小的模樣也很奇怪,她雖然沒有一直「光、光」地喃喃自語,但雙眼同樣在發光。
情況明顯詭異,但有件事實在令人難以置信。
偏偏做出這件事的人是小小。
她手中原本就拿着戰鬥用的手杖,結果她用那把手杖刺向了蓮崎的額頭。
史卡勒海爾也依舊存在。
丟下一切逃走了。
我自己也不曉得我是緩步離開,還是全力奔跑。
「路密愛裏斯……!」
「親愛的!」「爸爸……!」
反正我就是離開了那個地方。
索吾馬用刀擋開亞基拉先生揮砍而來的攻勢。以索吾馬的本領,若要反擊應該早就出手了,但對方是亞基拉先生。
藍德整個人趴到我的背上,就像個要人背的孩子。是怎樣?這種時候幹嘛要做這種事?你這傢伙到底想幹嘛?
光明在上,暗黑在下。
「光啊……!路密愛裏斯啊……!」
我用匕首一口氣割斷了藍德的脖子,緊接着下一秒,瞄準他身體上的要害,迅速刺了進去,希望能儘快置他於死。即使感覺他已死亡,爲求保險起見,還多刺了好幾下。
我把一動也不動的藍德放到地上後站起身,看到光與暗在過去人稱冠山的地方糾纏在一起。
然而對我來說,這種事情已經無關緊要了。
蓮崎應該是完全措手不及,身爲高手的他竟然腿軟般差點倒地。他雖然勉強撐住,但小小繼續用手杖不停敲打他的臉。期間,小小的嘴巴一直在動,看起來像是想要說些什麼,但我聽不見內容。她的雙眸發出光芒,在那之後,我覺得她像是流下了眼淚。
世界腫消失後,先是路密愛裏斯現身。
「幫幫我,哈爾希洛,我能拜託的人只有你了。我現在只能拜託你了。拜託你趁現在殺了我,在那傢伙到來之前、在那傢伙控制我之前、在我被那傢伙徹底控制之前。如果變成那樣,我就會殺了你,而且不止是你,我會殺了大家,我會殺了所有人,連夢兒、連盧溫都會被我殺死。那傢伙的、那傢伙、那傢伙是史、史、史卡,不、不行,沒辦法,如果說出那傢伙的名字,我就會……所以拜託了,哈爾希洛,快殺了我,現在立刻馬上殺了我……!」
塔達隨即補上一記戰錘,打飛了米摩莉。
「光啊!」
我知道的事情就只有路密愛裏斯是光,史卡勒海爾是暗。祂們沒有實際形體嗎?還是隻是因爲我、像我這種人、像我這種無名小卒看不到而已?
塔達用戰錘敲碎了基卡瓦的頭,安娜小姐則是進逼愣在原地的米摩莉。嬌小的安娜小姐朝着對她來說相當高大的米摩莉的臉,伸出了雙手。
「咎光(Blam)……!」
「喂喂喂喔咿……!」
隆愣在原地。
亞基拉先生毫不留情,氣都沒喘一下再次揮出劍。索吾馬只是一昧地防守。
我原本的姿勢應該是蹲在地上揹着藍德,結果卻在下一秒,蹲在地上的人不是我,而是藍德,就像我和藍德完美對調位置。我從後方架住藍德,用左手臂遮住他的眼睛,左手壓在藍德的右耳一帶,右手則是握着匕首。匕首的尖鋒還沒碰到藍德。
因爲我殺了藍德。
米摩莉在安娜小姐雙手施放的猛烈強光照射下腳步踉蹌。
祂將現身於大地之上,但情況一旦發展至此……
他到底在說什麼?爲什麼要在我耳邊大吼大叫,害我沒有聽得很清楚。那傢伙?那傢伙是什麼?他說的到底是什麼?藍德幾乎是把嘴巴抵在我的右耳上,我看向他,現在已經能清楚看見他了,這才發現他正在哭泣。藍德竟然哭了,爲什麼要哭?而且他的眼淚不是透明的,而是黑色的,無比漆黑。他流下的是黑色的眼淚。漆黑的淚水不僅滑過臉頰滴落,還將他的雙眼也染成一片漆黑。藍德用雙臂環抱住我的脖子,整個人真的變成被我揹着的姿勢。他好像是想緊緊抓住我。
「要來了,本大爺知道那傢伙要來了。完蛋了,大爺我根本沒辦法反抗他,只能服從他,到時候本大爺會把你殺了,會殺了所有人,除了那些同樣服從他的人以外。本大爺心知肚明爲了要把那些人的死獻給那傢伙,大爺我會動手,不得不動手,本大爺比誰都還清楚,那傢伙!那傢伙要來了、那傢伙要來了、那傢伙、那傢伙……!」
伊奴壹發出怪聲想要從後方架住塔達的雙臂,但塔達迅速掙脫,朝伊奴壹揮出戰錘。
世界腫封印了兩位神明──
這種事情,我怎麼可能下得了手。我哪可能動手殺人,哪有辦法殺了你。藍德,我辦不到啊。我下不了手,而且我不想殺你。如果我殺了你,夢兒要怎麼辦?盧溫要怎麼辦?啊啊、啊啊,我懂了,原來是這樣。重點在夢兒和盧溫。比起我的安危,藍德是不想讓,也不允許自己去殺害夢兒和盧溫。不過,他無法抗拒這個變化。藍德是暗黑騎士,他身爲暗黑騎士期間進行的衆多殺戮,最後全都獻給了暗黑神史卡勒海爾,藉此不斷累積惡德。他一直以來不斷反覆宣誓自己要服從、侍奉史卡勒海爾。相對的,史卡勒海爾也賜予他力量,事到如今已無法毀約。就算想切斷這層關係,也無法如願,就如同一直以來光明神路密愛裏斯賜予庇佑與恩澤的神官及聖騎士。
「抱歉。」我這麼說。
「慘了!完蛋了!大事不妙耶,啊啊啊啊啊……!」
葛賀高高舉起手杖。剛好她的妻子女戰士榎宥,還有身爲義子的妖精泰朗正要衝到葛賀身旁。
那傢伙要來了。
畢竟這是藍德的願望,而我大概也覺得這是正確的選擇,總之我也只能這麼想、不得不這麼想了。
「喂──這是怎樣……」
連那些正在殺害同伴或是遭到殺害的曉們,我也毫不關心了。
我逃走了。
葛賀呼喚、釋放的光芒閃耀到我頭昏眼花,視野變成一片空白,什麼都看不見,但能聽見葛賀、亞基拉先生、安娜小姐、塔達、恣格和瓦德他們讚頌光、不停呼喊路密愛裏斯之名的聲音,還有曉們的驚叫聲、喊着「住手、快住手!」制止神官和聖騎士的聲音、「拜託別這樣!」的哀求聲、「究竟發生什麼事了!? 」的激昂憤慨聲。
「啊……」
「光啊……!」
我背對着原本是冠山的場所。
然而不僅路密愛裏斯。
亞達契想擋到兩人中間,卻被小小用手杖狠狠揮了一下後倒地。
「現在是──」
「小小……!住手……!」
接着,史卡勒海爾向上推擠路密愛裏斯,出現在地面上。
「光咿咿……!」
「──亞基拉先生……!住手……!你爲什麼要這樣……!」
「神罰覿面(Judgement) ……!」

不過,殺了藍德的人是我。
史卡勒海爾跟在路密愛裏斯後頭,接下來即將現身。
那大概是世界腫、路密愛裏斯和史卡勒海爾的綜合體。
聖騎士凱姆利用斷頭劍砍下了他的同伴──死靈法師品戈的頭顱。人造人發條因而變成一具單純的死屍人偶。
「笨蛋,那是我要講的話。」
藍德大喊,我這時才意識到自己在不知不覺間閉起雙眼蹲在地上。睜開眼睛後,雖然視野模糊卻已能看到景象,但我又立刻閉上眼睛。看不見也沒關係,我什麼都不想看見。沉下去,將意識沉到地底就好。我打算發動隱形。當然,我也知道現在不是發動隱形的時候。然而,我真的不知該如何是好。在感到迷惘的這段期間,同伴仍然在傷害、打算殺害同伴。肯定已經有人死了,但我又能怎樣,我根本就無計可施。
藍德這麼回話後,「嘿」地笑了。
「光啦啦啦啦啦啦啦!光呀呀呀呀啦……!啊哈哈哈哈!」
光明神路密愛裏斯與暗黑神史卡勒海爾。
「哈爾、哈爾希洛、哈爾希洛!哈爾希洛,拜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