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Q緒是種重要的氛圍

從前光是在歐魯達那商店裏交涉價錢那種程度，就會覺得心情沉重。然而如今卻像是理所當然般，先是擡高身價，打算藉此儘量誘使對方讓步。自己的膽子居然也變得那麼大了。

哈爾希洛最初提出的條件是，要辭去海賊，也就是要請K＆K海賊商會先解僱，再重新簽訂短期契約，以羅羅涅亞龍襲擊事件調查員的身分聘僱他們。

畢竟，哈爾希洛他們曾在那個

驚奇洞穴

內發現通往未知的異世界──黃昏世界的出入口。並且，還從黃昏世界誤闖達倫格迦爾，自半獸人城鎮瓦巒丁攀上火龍山，歷經千辛萬苦，才終於回到格林姆迦爾。接着好不容易穿過濃霧籠罩的

千峽谷

後，幾經波折飄洋過海，現在才能身處這座艾梅拉爾杜羣島。世上應該沒有多少人擁有這樣的經驗吧。從這些經歷來看，他們與其說是義勇兵，反而更像是羣冒險家。如果是以冒險家的工作進行龍的相關調查，自己是相當願意承接。只不過，若想請專家做專業的工作，就必須給予專家該有的待遇。

總經理強克爾羅散發出的感覺是願意接受這樣的條件，銀吉卻強烈反對。據說海賊有海賊自己的內規，船長是透過船員選舉產生，船員提出任何要求時，都須經船長評斷採納與否。假如不符結果，船員向船長申請決鬥纔是正途。

「因爲收你們當部下的是桃比奈小姐，因此如果不想當海賊，就應該向桃比奈小姐提辭職！不過桃比奈小姐應該是不會答應！對吧，桃比奈小姐，妳不會答應吧!? 」

「奴──，你說的對耶。因爲哈爾匹洛洛你們是我的手下啊！」

「看吧！看吧看吧看吧！所以也就是說!? 你們剩下的法子只有一個！就是和桃比奈小姐決鬥！打贏後光明正大地辭掉海賊不就好了！」

等等，又打不贏。縱使能贏，他們原本就還不是海賊啊。

結果，在對方糾纏不放下，最終塵埃落定的條件是，哈爾希洛他們以K＆K海賊商會成員，也就是維持海賊的身分進行調查，若是能找出龍襲擊羅羅涅亞的原因，則可領取報酬。

報酬有兩個，一是能辭去海賊，一是他們會用船將哈爾希洛一行人送抵自由都市貝雷。如果能正式恢復自由，去到貝雷，頓時就能大幅拉近與歐魯達那之間的距離。

「……這裏就是被龍破壞的棧橋啊。」

哈爾希洛他們決定先去實地勘驗龍攻擊過的地方。

龍第一次飛來是十天前的下午。翌日與後天，龍也都有現身，但只是盤旋於羅羅涅亞的上空。

然後，七日前的傍午時分，龍發動了攻擊。目標就是眼前這處第二棧橋。

一行人結束交涉後，立刻離開了宅邸，因此外頭還是黑夜。聽說天色一變亮，龍就會飛來，所以不得不摸黑行動。雖然已經因爲這段船程──應該說暈船──而筋疲力盡，不過應該還死不了人吧。

二號棧橋好像是呈現F字母的形狀。哈爾希洛蹲下身子，用油燈的光線照亮了腳邊。下方是大海，此處位在F縱線起頭端附近。龍是降落在這裏的啊。遑論棧橋板，就連棧橋橫木都被摧毀。看樣子橋墩也折斷了好幾根。

「有什麼發現嗎？」

梅莉在身旁彎下雙膝，將頭髮撥到耳朵後方。

「嗯……」

「災情慘重。」哈爾希洛硬是小聲回了個敷衍的答案。

「啊啊，艾特華，吾那凱伊，乃，夏塔……」

「會不會是誰對龍做了什麼事，惹毛了龍。」

露納魯加人不知是在感嘆，還是嚇得發抖。

「我也這麼認爲。」

「那麼，你知道有誰很熟悉龍的嗎？無論是不是海賊都可以。」

哈爾希洛再次體認到，自己真的是喜歡梅莉。

「難道龍的目標是船嗎？」

但是，現況並未演變至此。

正因爲真的喜歡，所以纔想要抹去這份喜歡的念頭。如果可以徹底消除自身的感情，確實判斷什麼對梅莉最好，明明是再好也不過的事情了。但是之後心裏就是會不斷湧現「好想接觸她」、「自己想要怎麼做」、「事情如果變成這樣的話」這類的想法，根本揮之不去。這樣的自己，若是能消失就好了。

「縱使這裏是海賊樂園，但也不是隻有海賊的島嶼，也有原本就住在這座島上的居民……我是這麼認爲的。」

乾脆，來個完全切割好了。自己想要全心想着梅莉就好。自己的事情什麼的根本無關緊要，純粹爲梅莉着想，假如能夠只顧慮她的事，真不知該有多好。

經席赫露指謫，庫薩克說了句「的確會是那樣沒錯……」後，用力彎曲嘴脣，挑起單邊的眉毛。

艾梅拉爾杜的意思爲綠寶石，而棲息於這座島的龍就正好擁有綠寶石般的龍鱗，據說這也是艾梅拉爾杜羣島的名稱由來。龍長有翅膀，能夠飛行。牠們在漁場抓魚進食。至於大小，翅膀張開的狀態下好像約有三十公尺左右。不過，個體之間存有落差。應該是大龍較爲年長，小龍較爲年輕吧。難道，牠們是親子？

「船遭破壞的也是這裏吧。」

龍與海賊互不干預、妨礙對方，一直相安無事。然而這種關係如今爲什麼瓦解了？

「不是啦，如果真的要這麼做，我也會更認真思考細節喔。該怎麼說咧？我現在想表達的是選項問題。只是覺得，沒有把打倒龍列進選項之中嗎？」

三頭龍在羅羅涅亞肆虐一會兒後，又再飛上空中，開始盤旋。

「或許是那樣……又，或許不是那樣。現在這個時間點上，還沒辦法說個準。只不過，港口只被攻擊一次這件事，我覺得有點詭異。」

午夜已過，日期已變，所以八天前纔是龍首次襲擊的日子。當時龍還只有一頭，牠破壞二號棧橋，還摧毀了兩艘船，死傷人數約莫三十人。

好想再多瞭解龍一些。當然，先前已經詢問過吉米相關的事，但實際上，以艾梅拉爾杜羣島爲據點的海賊們，好像也不太熟悉龍。或者可以說，根本不該隨便主動去了解龍，「不知道也沒差」應該是海賊們的基本心態吧。

梅莉抬起頭望向哈爾希洛後，露出了微笑。

露納魯加人過去有多次做壞事，惹怒多拉卡的經歷。茲哈不願詳加敘述，因爲一講恐怖的事情，給烏古烏就會現身，人就會生病。給烏古烏全身漆黑，又會混入暗夜漆黑之中，所以看不見他。不過，據說給烏古烏靠近時，會吹起寒風，因此馬上就能知曉。好像就是給烏古烏導致露納魯加奉行神祕主義。

艾梅拉爾杜羣島是由也稱爲本島的艾梅拉爾杜島，和古奴島、列馬島、赫斯島這並排於東邊的三島，再加上數個小島組構而成。龍棲息在本島北邊一處人稱龍巢的地方，羅羅涅亞則是位在南端附近的海灣。

露納魯加人自古就居住在艾梅拉爾杜羣島。之後，男的多拉卡和女的多拉卡，也就是龍的使者去到他們身邊。自此以後，露納魯加人的生活就變得富饒，因此覺得多拉卡是神的使者。

哈爾希洛一皺起眉頭，夢兒就用弓做了個放箭的動作。

「也不是沒有，這座島上還有一羣人，是在海賊建立羅羅涅亞之前就已經定居此地。是一支名爲露納魯加的種族。」

如果是那個不知輕重的笨蛋，肯定會說「這樣很好啊，對方知道自己根本不會知道的事情，會用自己根本沒能力施展的魔法，而且又方便」之類的話。像這樣輕易接受一件事，會比較好過吧。畢竟這麼做，梅莉或許也不必苦惱了。然而要跟她說「別想太多」什麼的，自己可說不出口。自己真的說不出這種話。

一頭龍降落到了羅羅涅亞，現場塵土飛揚。剩下的兩頭還在上空。

「這處二號棧橋被毀後，白天就沒有任何船隻入港了。龍沒有看見船，所以就沒襲擊棧橋和碼頭……這麼說的話，龍應該會鎖定在港口外避難的船隻纔對吧。」

「我們公司裏也有一個露納魯加的海賊。可是，現在我們所說的人類共通語，幾乎派不上用場。半獸人語和

不死族

的曼庫伊修語也都說不通。不過，露納魯加好像本來就奉行神祕主義，實在說不準，也許得不到什麼消息。」

「你說的也是。那麼如果是這樣呢？打從一開始這處棧橋和船被毀，其實都只是偶然。」

哈爾希洛詢問後，吉米輕輕地搖了搖頭。

哈爾希洛他們在天亮前與夢兒組、庫薩克組會合了。總之若是越遠離城鎮，就越有可能免於遭受龍的侵害。一行人在羅羅涅亞郊外的沙灘上，偕同K＆K海賊商會的吉米課長整理了情資。

夢兒縱使交錯再多動作和手勢這麼詢問，茲哈仍舊三緘其口，沒有告訴他們更多。給烏古烏應該相當恐怖吧。

「應該在某處會有很瞭解龍的人。」

腦裏浮現無數話語。但是感覺每句話都顯得庸俗、輕佻、沒有切中問題，因此實在無法說出口。

「啊，我也在想這件事。」

藉由夢兒的氛圍翻譯得知，露納魯加人名叫茲哈，是介於男女之間的中性。露納魯加人的孩童是在成長過程中選擇要成爲男性或女性。茲哈雖然哪一邊都還沒選，但又已過了孩童的年紀，所以才變成介於男女之間的中性。

「咦？」

露納魯加人邊說這種像是語言的話語，邊用雙手按住自己的胸口，不停地搖頭。看不出此人是男是女，一言以蔽之，就是長得像狐狸。至少臉部，應該是說頭部簡直和狐狸如出一轍。此人身穿船員風格的服飾，身形相近於直立以雙腳行走的人類和半獸人，但軀幹相對地長，手腳相對地短。全身好像長滿了體毛，褲子的臀部位置還開了洞，尾巴就從該出伸出。

即使有子彈，但只靠一把火槍也無濟於事吧。不，是再多把也一樣。拿去射龍，應該射不中。

「前來攻擊城鎮的龍有三頭，對吧？我只是覺得，起碼殺掉一頭大隻的龍，其他的之後應該就不敢來了吧？」

「前去赤之大陸的如月他們有幾把，但我們手邊就只有一把而已。而且，沒有子彈。就我掌握的資訊，恫嚇你們時擊發的那些應該就是最後的幾顆了。」

哈爾希洛將油燈放到了棧橋板上，接着吐了口氣。

「妳說的對。」

「殺？那，殺。那，多拉卡，艾特那，比特，謝，瓜達。」

由於龍造成的損害遍佈範圍相當廣闊，因此衆人決定分頭調查，哈爾希洛來到了二號棧橋。而且沒人帶路他也能抵達港口，遭破壞的棧橋又只有一處，所以馬上就找到了。哈爾希洛即使隻身前來也沒問題，但若把瑟朵拉和錫依算成一人，全隊共有六人，因此最後就變爲分成兩人一組，共三組。對哈爾希洛來說，搭檔是誰都可以，但當下不知爲何迅速就決定安排席赫露和夢兒，庫薩克和瑟朵拉、錫依各爲一組，他只能和梅莉搭檔了。不過，這完全不成問題就是了。

龍的漁場位在羅羅涅亞東南方二、三十公里的海域。在羅羅涅亞，每天都可目擊到龍飛往漁場的身影。因此當地人好像都知道，龍有好幾頭。但是，誰也不清楚正確的數量究竟有多少。

不行，只是自己想要做這種事情而已吧？而且，根本是想趁虛而入吧？但是，梅莉現在大概相當消沉，好想鼓勵她。覺得幫她打起精神並不是壞事。慢着慢着，所以說爲什麼要把她抱過來，怎麼會想採取這一類的行動？

「用弓箭的話呢？」

「聶拉、聶拉……」

「龍襲擊羅羅涅亞，也沒把海賊喫了還怎麼樣，聽說現在也還是在龍的漁場裏抓魚。」

究竟從哪裏到哪裏是替梅莉着想，又是哪裏到哪裏是自己的慾望或願望？

「壞！多拉卡！生氣！很生氣！什麼事？生氣！做了什麼，多拉卡，很生氣！生氣？」

不管怎樣，還是想先見面聊聊。哈爾希洛請託後，吉米允諾，過中午就把那名露納魯加人帶來了沙灘。打過照面後正準備要打招呼時，龍開始降落至羅羅涅亞。

「看來是那樣沒錯。停靠在這座棧橋的兩艘船被毀了……不過，我記得他們說，在這之後，無論是棧橋還是碼頭，就再也沒遭受過攻擊了。」

「殺，多拉卡，那。」露納魯加人對夢兒點了點頭。「殺，那。龍。多拉卡，殺，沒有，好。」

整理情資期間，太陽昇空。三頭龍飛來，開始在羅羅涅亞上空盤旋。

「殺不死牠們嗎？」瑟朵拉率先提及。

「看來殺龍果然不可行……」

針對龍，海賊具備的知識僅此而已。

「……應該不是龍，肯定是人類先做了什麼。」

大多數的當地居民當然都覺得龍會飛來攻擊，因此白天都離開了城區。雖然城裏不乏聲稱要試膽而留在城內的人，或毫不在意繼續喝酒的酒鬼，但應該是無人死亡。雖然有受損相當顯著的建築物和道路，但龍果然還沒

認真

破壞。雖說無從得知龍的情緒和想法，不過再怎麼思考都覺得龍現在都還手下留情。若非如此，羅羅涅亞理應變得更殘破，更慘絕人寰。包含K＆K海賊商會在內的所有海賊，應該早就逃出這座島了。

用不着太在意喔──這麼說很簡單，但是，怎麼可能不在意。這是梅莉的……該怎麼說纔好──大概是梅莉本身

內在

的問題。若是外在之事，只要視而不見即可，但是一牽扯到內在，就無法這麼處理。

前天，龍首次出現三頭。這一天有鬧區裏的兩間酒館、住宅區十棟以上的房舍蒙受損害，不過死傷人數聽說並不多。

六天前由於有兩頭龍降落在市場、商店密集的商業區，因此出現了最嚴重的損傷。據說有超過十人喪生，負傷者達一百數十人。

「殺，多拉卡，那。」

庫薩克嘟囔後，露納魯加人「嚇」地瞪大了眼。

「不過我盡力絆住龍的話，大家會想辦法解決掉，應該吧？」

五天前起，住宅區的住宅連續三日遭兩頭龍摧毀，二十棟以上的房舍全毀或半毀，死傷者也超過五十人。

我會好好聽妳說，要講講看嗎？就算只是說出來，妳心裏也或許會好受點。妳無論要問什麼都可以。那種事情妳大可不必放在心上。

「咦？夢兒小姐，妳聽得懂這個人在說什麼啊？」

庫薩克隨意伸直他的長腳，坐在沙灘上。錫依以他的腳爲枕，蜷曲身體，閉着雙眼，看見錫依這樣，牠是不是睡着了啊？然後他們倆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要好了？

梅莉則是與平時無異。至少，看起來是與平時無異。儘管也不就是出於這個原因，但哈爾希洛也應該要保持平常心吧。

看樣子海賊們真的是不太瞭解龍。

「也太草率了……」梅莉嘀咕。

哈爾希洛掩蓋住內心的動搖，拿起油燈，站起了身子。這裏是艾梅拉爾杜

羣島

，由多座島嶼構成，應該會有原住民纔是。就算不知實情，依舊能做出這種程度的推測。沒錯，就算不知道實情也沒差──。

「抱歉。」

梅莉垂下了頭，像是要將臉塞進自己的膝上。

「龍鱗很硬，弓箭無法射穿。」這就是吉米的回答。「順帶一提，之前有勇敢又愚蠢的海賊用弩射龍，結果全部陣亡了喔。魔法的話，我就不知效果如何了。你們若想嘗試，請自便，我不會攔阻的。」

吉米思考了一會兒後開口說：

「……到時候處境最危險的人，可會是你自己喔？」

七天前也有一頭龍攻擊鬧區，造成三間酒館全毀，傷者僅有二十人，無人死亡。應該是因爲事發在白天，酒館裏沒什麼客人。

艾梅拉爾杜羣島的原住民露納魯加，定居在本島的叢林地帶、列馬島、赫斯島和幾座小島上。露納魯加人與龍相同，是支充滿謎團的種族，他們的實際狀態幾乎無人知曉。但是，他們並未與海賊敵對，雙方透過以物易物等形式進行交流。年輕的露納魯加人極其偶爾會來到羅羅涅亞，有的甚至還會成爲海賊。

比起出聲攀談，例如試着把她抱過來的話不知會如何？

「如果我能知道一些更有用的事情就好了……」

不殺龍一事，哈爾希洛也持相同意見，不過據茲哈所言，是有人做了不好的事，多拉卡爲此發怒。如果是露納魯加人幹壞事，多拉卡會去襲擊露納魯加人居住的森林。如今遭到鎖定的是羅羅涅亞，所以肯定是海賊犯了什麼不該犯的禁忌。

不過，龍會在太陽完全升起後才飛來，而且好像不是一直盤旋於羅羅涅亞的上空，期間也會突然轉去漁場。一天之內只會攻擊城鎮一、兩次，太陽下山前就會打道回府。

「他是不是在講，殺龍不太好？」

「可是，如果是這個原因，感覺龍大可把城鎮毀得更徹底一點……」

「……火槍呢？」

「等等，根本完全聽不懂他在講什麼……」

「沒有喔，我聽不懂，只是靠氛圍？推測的？」

究竟是爲什麼呢？

「可以的話，我是儘量不想冒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