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過往會追趕而來嗎？

席赫露隔着格子欄，根本不知道該出聲說些什麼纔好。

絕對稱不上大的傑西樂園中，好像也有設置牢房的必要，而此處看來便是爲此打造的建築物。

裏頭沒有窗戶，只有黃昏的陽光從敞開着的出入口映入裏側，微微照亮了屋內。以木製格子欄隔開了土壤地面通道的房間共有三間，通道右側有兩間，左側有一間。

右側前方的房間中關着艾巴，他單臂被綁在身上，腳被銬上了腳鐐；內側房間中關着雙手腕和雙腳踝都被綁住的休羅•瑟朵拉。然後，灰色喵喵錫依則是被分配到了左側的牢房。

錫依蜷曲在房內角落，看起來像是在睡覺；艾巴則呆站在房內正中央。

瑟朵拉背靠在側面牆壁席地而坐，凝視着對向的牆壁，瞧都不瞧一眼人在格子欄另一頭的席赫露。

「那個……」席赫露不是在詢問瑟朵拉，而是在問一旁的傑西。「爲什麼只有她們……必須像這樣被你關起來？」

「當然是爲了提防她們。」傑西用手抓了抓長有鬍鬚的臉頰，做出回答。「我知道她若是休羅家的女人，就會是

死靈法師

，而且還會帶着人造人。但是，她同時又是喵喵使。說她詭異，還不如說是危險。別看喵喵那個樣子，那可是種恐怖的生物。好好訓練的話，不管暗殺還是什麼通通都辦得到。」

瑟朵拉用鼻子「哼」了一聲。

傑西淺淺一笑，將手指掛上了格子欄。

「有什麼奇怪的地方嗎？」

「無論是我們的事，還是喵喵的事，我看你並沒有像嘴巴上講得那麼瞭解。」

「妳錯了，

克鑑的遺民

，我知道妳們的事喔。說不定，我知道的還比妳詳細。」

瑟朵拉將臉轉了過來，雖然沒有顯露出表情，但好像感到十分驚訝。

「……你這傢伙，看來不是單純的落魄義勇兵。」

「我只是稍微通曉歷史而已。妳們什麼事情都讓喵喵去幹，也曾經飼養出只喜歡喫半獸人肉的喵喵。喵喵是種聰明的生物，即使這麼說，牠們仍不具有良心和倫理道德觀。在一定的飼育方式下，牠們連再怎麼駭人的事情都能冷靜地完成。人造人在這一點上也很類似啊。偷偷摸摸到處逃匿，和創造出殺人工具並加以使用，這些就是妳們隱村人擅長的伎倆。」

「祖國被滅，人民被驅逐出居住的土地，我們必須克服苦難。」

「妳講的我懂，我很同情妳們喔。不過，就是無法信任妳們隱村人。再說，妳們本來也就不信任妳們自己以外的人吧？所以纔會像那樣深居在

千峽谷

中。」

「祖國遭到攻擊時，沒有任何人願意伸出援手，所以哪能那麼輕易相信外人啊。」

「也就是說，妳們是心甘情願地選擇了自我孤立的路走。是要我怎麼相信沒有意願和其他人好好相處的人啊？再說，就算是妳們自己人，當有人違背成規時，妳們也能毫不在乎地殺掉。」

「妳沒事吧。」

──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情。

緩緩地轉動脖子。因爲轉太快的話，感覺自己會暈厥倒地。這裏是……？

「妳是日本人吧？Japanese──不過，跟妳講這些，妳也不懂吧。」

無論形式如何，它們就是會銘刻在腦內的某處。

總覺得自己好像遺忘了某件重要的事。

扭擰後加以摧毀，或是將其移至其他的場所。

因爲牠們牢牢記住了，人類就是會拿着好喫的東西。

只要手上拿着餅乾糖果，牠們就會襲擊而來。

連你的事情也忘了。

席赫露用手捂住了臉。

那個地方？

「那是當然的啊。不過，只是活着也未免太無趣了吧？」

而且，已經不是第一次這樣子了。

「那麼，席赫露，我已經讓妳看過傑西樂園裏的各種實際情況了……」傑西邊走邊說。「──妳覺得如何？」

「妳覺得妳有辦法在這邊生活嗎？」

不知道。

忘了。

──席赫露真的是個膽小鬼耶。

庫薩克被派去執行勞力工作；夢兒好像被大衣組的一人帶去村外；梅莉陪在哈爾希洛身旁；瑟朵拉、艾巴和錫依淪爲了階下囚。

傑西彎下腰在席赫露的耳邊細語：「──是的，沒有意義。」

「……也對。」

「……不知道。」

宛如手指一般，掐住了記憶。

格林姆迦爾。

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

席赫露的腳自行停止了移動。

「我不懂……──」

「……什麼──覺得如何……」

以前也有過相同的經歷。

啊啊──

「用不着在意這種事，因爲會這樣很正常。」

「我當時是覺得累了──累了？好像也不是。那是什麼呢？是膩了嗎？我現在也沒辦法清楚地回想起當時的心情了。總之，那時就是想要離開義勇兵的工作，揮別同伴，試試看一個人過活。就是想嘗試所謂的單人之旅。心之所向，身之所往？日文裏有這樣的表達方式吧？」

不知道，不知道。

不是這裏的某個地方嗎？

那麼這裏又是哪裏？

「……我，沒……事。我……剛剛，有說什麼嗎？」

甚至連那個地方有誰在也全忘了。

有過好幾次。

「我的話……或許比較適合和平的生活。」

跟着傑西來到屋外後，發現四下已經相當昏暗，也沒有居民在外走動，應該是正在張羅煮炊晚餐吧。家家都飄出裊裊炊煙。

這名男子的臉部明明也不像是人工產物，但就是讓人覺得不是本人。

她抬起頭。

次數甚至已經多到數不清了。

「那個……！」

「原來如此。」傑西抓住下巴，微微歪過了頭。「這下我知道妳是個老好人了。啊啊，這不是在挖苦妳，只是很單純的感想。我喜歡像妳這種人喔，不過這種說法好像會招來誤會。意思不是對妳有好感，而是欣賞妳。我個人是這樣啦。」

「妳這個明明生在休羅家，卻又在養喵喵的怪人，我看應該本來就是被排擠出來的人吧？」

「

不知道

。」傑西回答了。「妳剛剛就說了這個，說妳

不知道

。」

「她的處置等等再說。席赫露，妳跟我來。」

現在，彷彿有什麼東西在攪拌腦漿──記憶。

「我以前也曾是義勇兵，所以能夠理解那種無法離開刺激生活的感覺。我個人是這樣啦。」

「日本、東京、新宿、秋葉原。反正妳一聽到立刻就會忘得一乾二淨。也不知道爲什麼會這樣。我個人是這樣啦。根本無可奈何，連『自己已經忘記』這件事也會全部忘光。」

「──不知道什麼……？」

實在是害怕得不知該怎麼辦纔好。

但是那記憶，必須存在於那個地方不可，一遭移動，記憶就再也無法發揮記憶能有的功效了。

因爲很恐怖，所以很討厭烏鴉。

「……沒有意義。」

「我已經捨棄了村子。」

像是烏鴉的鳥類不知在何處鳴叫。

記着的事情。

席赫露實在是聽不下去，因而擠出了聲音。

想不起來。

快步走在黃昏的大街上。回頭察看，發現自己的影子拉長得令人生厭，不禁有了想要逃走的念頭。然而不管再怎麼跑，轉頭一看，影子仍舊會在眼前。它到底要跟到什麼時候。雖然這是自己的影子，理當會是如此，但就是覺得害怕。

「這裏是靜謐……」席赫露垂下頭，在腦中挑選了字詞。「……感覺很祥和的村子，也非常有秩序。……而且有水有食物的話，就能活下去了。」

這麼說的你，是誰……？

不知道。

席赫露則是在傑西的帶領下四處走動，到訪田地、居民住家、家畜棚舍，甚至連倉庫都進去了，另外也親眼見識了水井、水渠和水車小屋等設備。不過，傑西只會回答「這是水車嗎？」之類的簡單問題。

傑西藍色的眼睛看着席赫露。這名男子的眼睛好像有些奇怪，不過是怪在哪裏？或許不只是眼睛怪，應該是整張臉都怪。如果剝開傑西的臉──皮膚和底下的肌肉的話，該不會露出一張完全不同的臉來吧？

男子蓋着一層陰影的臉上，只有那對藍色的眼睛看起來光芒四射。

傑西朝出入口邁出步伐後，招了招手。

「反正，妳不知道我在說什麼。事情就是這樣，如果想再多也都沒有意義，那麼不要去想是不是會比較好？」

「

正常

……？」

位於山中的村落。

那裏是……？

從以前就是這個樣子了。

席赫露窺視了瑟朵拉的模樣，發現她正看着牆壁。感覺很難讓她認定自己是同伴。

這裏是什麼地方……？

「……蛤。……日文……？」

「……瑟朵拉小姐，很愛護喵喵。她沒有讓喵喵去做你剛纔講的那些事。……我是這麼認爲的。的確，……我們並沒有一直在一起行動。……或許也稱不上是同伴。瑟朵拉小姐……也許也沒有把我當成是她的同伴。但是，……即使如此，她還是幫助了我們好幾次。……我雖然不太清楚隱村的事情，不過瑟朵拉小姐絕對是個值得信任的人。」

所有的一切都忘了。

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我不知道。

這些都位在腦中。

「遊戲……？」

傑西樂園。

是哪裏？

「直率，但又不是隨便。妳這個地方也很棒。總而言之──」傑西用手背輕敲了格子欄。「我還沒辦法信任她，因爲這個遊戲還在謹慎地持續當中。若不認真處理每一件事，那就不好玩了吧？」

「……我。」

席赫露蹙眉以對。

傑西的話語碰觸了那個部分。

傑西的手放到了她的肩上。

「……謝謝稱讚。」

因爲傑西只是跟自己咬了耳朵而已，只是說……

他講了什麼？

××。

×××。

××××。

×××××。

×××■■■■。

■■■■■■■■。

■■■■■■■■■。不行。

我不知道。

「──席赫露，妳也是從日本來到格林姆迦爾的吧？」

日本。

××。

■■。

來的？

來到格林姆迦爾。

「辜摩……的那些人……都是遭到迫害嗎……？」

「嗯，就是妳說的那樣。」

「是遊戲喔。」傑西挺起胸膛張開雙臂，轉了一圈。「以種類來說，我喜歡FPS和RPG，不過也不排斥模擬遊戲。這座村子是我從零開始打造的。」

「……你剛纔的說明是說……半獸人讓其他種族產下的孩子，和其子孫。」

傑西完全沒有要停的意思，口若懸河地繼續說：

達克就像被喫掉一般遭到吞噬。不過，光球也同時消失，所以改用「互相吞噬」來表達或許才比較正確。

傑西離開席赫露身旁，眨了一下單邊的眼睛。

「你……到底是什麼人？」

「妳的理解能力真是好，點一下就懂。沒錯，半獸人會歧視辜摩，而且是強烈地歧視。畢竟半獸人本來就很重視血統，雖說近來已經緩和許多，但是現今氏族依舊重要。妳知道什麼是氏族嗎？」

不出所料，光球跟着達克移動了。

起初體積還很小。

「我的確是那樣說的。辜摩之間可以進行交配，此外就算是辜摩和半獸人、辜摩和人類這類的組合，應該也是不成問題。席赫露，妳這樣懂了嗎？這意思也就是說，人類、精靈、矮人還有半獸人，其實是非常近親的物種。」

……那個。……這裏，到底是哪裏？

「……所以，你是打算讓我們……變成新的村民？」

像是一般那種

魔法光彈

，但後來越變越大。

「妳能不能用一下那個魔法，我想好好地再仔細觀察一次。」

通常，魔法師會利用元素文字或咒文遂行此事。集中精神，一邊比劃某種元素文字，一邊吟唱固定內容的咒文，藉此就能將元素引導至身邊。堅信只要循着先祖們、魔法師前輩所開創、建立起的魔法之道，自己也能依樣畫葫蘆地使出魔法。在某個意義上，這纔是能在魔法師公會中習得的魔法精隨、魔法祕辛吧。

傑西稍稍勾起單邊嘴角，以右手比出像是往外推的動作後，讓光球向前移動。

「……偶然。」

這名男子的好奇心，肯定比一般人強上一倍，是個求知慾旺盛的人。早就料想到他早晚會問這個問題。

「我？」

「爲了擴展血脈、壯大氏族的勢力，半獸人們常會去擄走、強姦其他氏族的女性。這些事情好像不適合跟女生講耶。」

他是刻意斷開句子在說話吧。他平常講話時幾乎沒有不對勁的地方，而且相當流暢，只是偶爾在腔調上會有那麼一點怪異。

又是那句話。

人稱「元素」的生物確實存在。

「我不清楚這是什麼樣的機制，但是，妳們就是會遺忘。以前我也是這樣。一切都是偶然。」

席赫露的達克以黑色漩渦之姿現身，化爲星星般的形體，漂浮在離她肩膀沒多高的上方一帶。

「……就是擁有共同祖先、同樣姓氏的集團……是這樣吧？」

那、那個人是……。

「這裏有一羣人稱『辜摩』的存在，這個字在半獸人的語言中類似『混種』的意思。簡單來說，就是指半獸人讓包含人類在內的其他種族產下的孩子，和其子孫。」

「……你……知道嗎……？」

席赫露將元素引導至這個世界之際，把他擬人化了。因爲這麼做是最容易進行的想像。他雖然無法和人類相互理解，但是即使如此，把他假設成能理解的話，感覺做起事來會比較方便。

「我反倒希望妳能以那種打算施展魔法。不會怎樣的，要殺我是件很困難的事。妳不是笨蛋，所以應該懂吧？」

傑西突然邁開步履，因此席赫露急忙追了上去。

「妳想的沒錯，他們全部都是辜摩。」

傑西只是笑到肩膀晃動，並未做出答覆。

接着互相沖撞。

我個人是這樣啦

。總覺得自己好像聽過好幾次。這是個不見得一定要說出口的句子，所以應該是單純的口頭禪吧。不過還真是叫人在意，

我個人是這樣啦

。

魔法光彈

。

「……你先前用

魔法光彈

抵銷了我的魔法，世上居然有那樣的魔法使用方式。而且，你……根本看不出來是魔法師。」

傑西說話時參雜着大幅度的身體動作，看樣子他只要一陶醉於自己說的內容，就會變成這副模樣。應該是種習慣吧。

然後傑西講話會附加一句「──我個人是這樣啦」。

太陽已經西下。

「……是。」

「我不是魔法師喔。」傑西這麼說後聳了聳肩。「我個人是這樣啦。」

「……去吧，達克。」

話說回來，這名男子爲什麼會知道這種事？傑西剛纔還說他想起了所有的事，而且再也不會忘記。那又是什麼意思？

元素的存在軸與席赫露他們的存在軸相互平行，普通情況下絕對不會交錯。然而魔法師會把元素引導至這個世界，如此一來便會產生接觸。

「因爲發生了一件事情。那件事情本身……算是我的私事，跟妳們沒有直接的關係，反正這不是什麼重點。總之，大概是同時符合了多種特殊條件，所以我想起了所有的事情，而且再也不會忘記。這頗有意思的吧？」

──那是……我自己？

「……這麼說來……傑西樂園裏的居民是……」

「諸王聯合建立之後，半獸人在侵略克鑑、伊蘇瑪珥、納南卡、阿拉巴吉亞這些人類族的國家，或精靈、矮人的領土時，就會依照舊有的風格行事。人類族以前將半獸人視爲野蠻的獸人，會把牠們當作奴隸，或是當作觀賞動物，所以半獸人當時也懷有復仇心態吧。我真心覺得跟女生講這種事情很不適合，反正當時對半獸人來說，殺戮和強姦是再恰好也不過的泄恨方式。令人意外的是，半獸人和人類、精靈、矮人是可以交配的。」

不會開門的塔。×××之塔。■■■之×。■■■■■──×。塔，從那座塔。

再怎麼詢問也沒用。

出來？

……月亮。

紅色的，月亮。

但是，簡單來說傑西的魔法應該和達克相同。重點都在要如何讓元素於這個世界現身，並且讓他施展力量。席赫露採取了名爲達克的方式；傑西則是以

魔法光彈

完美呈現。兩者外觀雖然迥異，但都是元素。

「……這裏──這個叫做傑西樂園的地方，究竟……是什麼？」

對照在魔法師公會中學到的知識後，不得不歪過頭感到奇怪。遵循一定的步驟，藉此引發出預期的現象，這就是所謂的魔法。因此纔會在魔法師公會里，學習以正確的方式施展出正確的魔法。

「那是種很小的狗，是小型犬種。聖伯納則非常大隻。因爲體格差異實在過於懸殊，因此現實生活中很難發生這種事。屬近親類的獅子和老虎也可以懷孕生子，但是生下的後代不會有生育能力。那麼，人類、精靈、矮人和半獸人之間呢？」

「對半獸人牠們而言，出現大量的辜摩是種衝擊，同時也是污點。還在嬰孩時期就像垃圾般被處理掉的辜摩不在少數。不過這我能理解，因爲辜摩身上終究有一半的血統是來自可恨的人類、精靈或矮人。只是，辜摩也未遭到趕盡殺絕。畢竟半獸人也沒有人類認爲的那樣野蠻。雖然無法奢望能獲得和半獸人相同的待遇，但是獲准活命的辜摩也非常多。妳去半獸人的大城市看看就知道，到處都有辜摩在工作喔。他們就做着誰都不想做的工作，只能拿到家畜飼料般的食物果腹，勉勉強強活下去。他們長得醜，身子又臭又骯髒，若是不小心靠近半獸人，還會被臭罵一頓，或一腳踹開。存在價值小如螻蟻。在半獸人的可憐下，勉強生存──這就是標準的辜摩，當然沒有什麼尊嚴可言。妳覺得他們很悲慘嗎，席赫露？」

席赫露認爲，那種生物應該不具備特定的形體，

炎熱

、

結冰

、

電磁

、

影

──也沒有這些分類。大概，完全迥異於席赫露等人認爲的生物，他們無色透明，也沒有重量。以常識來看，應該不會認定這種東西存在於世上吧。他們連存在的狀態都不一樣。

「很有意思吧？這不知道是進化過程中出現分歧，還是個別的基因剛好類似，抑或就只是被創造成這個樣子。反正，就是同類啊。不管是人類、半獸人，還是精靈、矮人，他們的關係就像是兄弟姐妹。擁有血親關係的人一般來說不會幹在一起──抱歉，這個描述方式太下流了，是不會色慾薰心發生性關係，但這並不代表不能發生。放手去做就能辦到，也能生下小孩。」

席赫露輕輕吐了口氣，持拿法杖的那隻手自然地蓄積起力量。

「從那座不會開門的塔中出來──」

「……就像外觀差別很大的狗兒一樣？」

光芒瞬間增強，還颳起了風勢。這陣強風不是橫向狂吹，而是向上捲起，帽子差點因此掉落，身體感覺就要浮起。

「達克。」

不久後兩人就出到建築物林立的一帶，左右都是田地。

難道，席赫露在遺忘之前也知道這些事？因爲自己忘了原本知道的事情，所以傑西講的內容聽起來纔會像是前所未聞。

「我的名字是，傑西•史密斯。之前是，義勇兵，迪席塔。」

「沒錯。辜摩有着一副略顯嚇人的面孔，體格大概是介於半獸人和人類中間，與人類沒有多大的差異。一般來說，他們和半獸人及人類差不多聰明，只要加以教導，他們什麼都學得會。住在半獸人城鎮中的辜摩，卑微、狡詐又怠惰。但是，那應該是生存環境所害。我這個傑西樂園中的辜摩們，給他十，他就會反饋十一，甚至十二回來。彷彿報恩時不多個一、兩成，就是在和自己過意不去。其中也有性格粗暴的辜摩，不過只要丟進牢裏一、兩天，他就會反省，進而變得溫馴。綜合來說，他們是既聽話又勤奮的存在，就是所謂的理想村民。容易管理是讓我省了不少力氣，不過也覺得有些無趣。」

我個人

是

這樣啦。

「

事實

嗎？妳是在問我知道真相嗎？這我也沒個準，畢竟無從驗證真假，說不定一切只是我的癡心妄想而已。我只能說，至少這對我來說是

事實

。」

有人這麼詢問。

「這件事啊，真的是讓人感到訝異。例如，狗和貓同是哺乳類動物，是四隻腳，也都有尾巴，只要有意願就能交配。不過牠們應該也不會興起那種念頭就是了。總之，是有那種可能的。但是，兩者之間絕對無法生出小孩。然而，雙方都是狗的話，無論外觀差異再怎麼巨大，比如就算是吉娃娃和聖伯納，理論上還是會懷孕。」

「真有意思耶，簡直就像召喚魔法。」傑西以右手食指比劃了元素文字。「──瑪莉姆•愛姆•帕魯酷。」

好大。

傑西的胸前一帶出現了發光球體。

「……吉娃娃。」

席赫露也有想要知道的事。

「……雖然長相不同……但是他們看起來，和我們並沒有多大的差異……」

對了，當時看見了紅色的月亮，還因爲月亮是紅的，不禁倒抽了一口氣。

「……不會，我沒關係的。」

「F……R，……模擬……什麼東西啊？」

有沒有人……知道這裏是哪呢？

「席赫露。」傑西停下了腳步。

「……我或許會想打倒你喔。」

達克邊發出像是「咻噗唔唔唔唔嗯」的奇怪聲響，邊開始直衝而出。席赫露出手時並未有所保留。達克不斷加速，以極限速度朝傑西飛去。

「妳也看到那個紅色月亮了嗎？第一次看見紅色月亮時，妳有什麼感覺？」

「……意思是生下了小孩。」

「我記得妳會用奇怪的魔法，那是在那裏學會的啊？」

所有人都一無所知。

傑西轉過了頭。

全都不知道。

下一秒，席赫露在心中默唸「轉彎」。原本筆直前進的達克改變軌道，往右飛去。雖然不是急轉彎，但也不和光球激烈碰撞。席赫露打算讓他像是劃出弧形般閃過光球，進而衝撞傑西。因爲他剛纔說要自己以打倒他的心態發動攻擊，所以才刻意這麼做。但是，本來就知道，這樣行不通。

席赫露一呼喚，不可視的門扉打開後，他便現身了。不對，根本沒有什麼門，他一直都在那個地方。「他們始終都在附近」，這麼說或許較爲恰當。魔法生物「元素」只是肉眼看不見而已，席赫露也無法目睹。令人感到不解的是，魔法師公會也沒有教授這種生物的真面目。這種生物肯定存在，也能感受得到，魔法就是藉助他們的力量發揮出效果。實際上這種事情就是清清楚楚地展現在眼前，而且，自己親身施展魔法後，就不得不相信了。

所有人都不發一語。

席赫露無論是吸氣還是吐氣都辦不到──那些事情她知道。

很早之前……豈止如此，根本是打從一開始就知道。

代表炎熱的阿爾本就像熊熊燃燒的火紅烈焰。

代表結冰的卡農就像雪花冰晶。

代表電磁的法爾茲就像閃電。

代表影的答修猶如漆黑的藻類團塊。

這是元素的四大形態。元素隨處都有，吸收魔法師的精神力量，也就是魔力後，便會現身發威。

「我不是魔法師。」傑西垂下視線小聲嘟囔，就像在找藉口一樣。「只是……可說是某種緣故吧，我能使用魔法。席赫露，妳在魔法師公會時，是接受誰的指導？」

終於變得能夠呼吸了。席赫露調節好氣息後回答「……負責指導我的是

魔導師

尤露嘉。」

「尤露嘉，啊啊，她成了

魔導師

啊。明明還那麼年輕，真是了不起。」

「……但是，基礎煉成是

魔導師

薩萊伊指導的。」

「那不是大長老嗎？」

「

魔導師

尤露嘉跟我說過……

魔導師

薩萊伊的指導，將會變成無可取代的財產。還說就算當下無法理解……但是未來某一天應該就會察覺到了吧。」

「原來如此。那麼，有告訴妳魔法師爲什麼最一開始要學

魔法光彈

嗎？」

魔法光彈

。既不是代表炎熱的阿爾本、結冰的卡農，也不是代表電磁的法爾茲、影的答修。那是代表什麼的元素啊？──依稀還記得在基礎煉成課程的最後產生了這個疑問。

「……沒有……都沒有直接提到過。」

「這樣啊。看來他們是採取所謂的『不明講，但已把鑰匙交付給對方』的方式。」

「鑰匙……──」

席赫露緊抱住了法杖。

手，不對，是全身都在顫抖──鑰匙，就是鑰匙沒錯。

「……開、開玩笑……」

「大家……！」

「尼啊哈哈哈哈！席赫露！」

傑西忽然回過頭，看向了西北方，席赫露也看往該處。有人順着田裏的道路走了過來。那是誰啊？那些辜摩居民已經結束農務，返回自家了。眼下已變得十分昏暗，席赫露定眼凝視後，發現那好像不是一個人，而是兩個。其中一人正在揮手。

「……蛤？」

「夢兒！」席赫露以揮手回應。「妳回來了啊，夢兒！應該沒出什麼事吧……!? 太好了……！」

「看我的！督津，要衝嘍！」

不過，就是莫名地在意。可能是因爲傑西雙手交叉，抬頭仰望星辰開始閃耀的天空，歪過頭像是在思考什麼，讓她有種不知該如何形容的預感。席赫露希望自己之所以一直、一直把事情往壞的方向去想，只是因爲傑西的這些行動而已。

「喵啊！席赫露──……！」

原來……是開玩笑。沒錯，肯定是開玩笑，當然是開玩笑的，誰會想看這種又醜又爛的身材啊。當然，也不是有人想看就會給對方看。自己不是在裝模作樣。不行，絕不會做那種事。他說是開玩笑，不過，真的是開玩笑嗎？這個男的不可信。就算對象不是席赫露也沒差，遇到誰就會想加以染指──若沒有這種下流慾望，怎麼可能說得出那種話？

「你剛剛說過……你不是魔法師。」

「真的……！」

「嗯？妳有說什麼嗎？」

「我開玩笑的啦。」傑西從喉嚨發出聲響，笑了出來。「妳這個人真的很有趣。」

「脫光的話，會更讓人驚豔嗎？」

「啪」地一聲傳出巨大聲響，席赫露嚇了一跳以外，還不禁閉起了雙眼。掌心雖痛，但卻也不知爲何感到相當愉快。

「唔喔，那樣的話，就停一下後再反方向旋轉！」

看樣子還是完全不要信任這名男子比較好。他明明着實喫了一記

背面突刺

卻未接受任何治療，隱瞞了太多事情。外表是人類，好像原本還是義勇兵，也相當熟知有關歐魯達那的事情。但是，至少現在，他是不同於席赫露這些人的人類。應該要這麼想吧。

「對了，席赫露。」

「……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我……那個……才、才、才才才纔沒有什麼好身材，只、只只只只是很、很多肉而已，該、該說看是看了保證失望透頂嗎？反、反、反正那個……才、才才才才才纔不是能讓別人看的東西！」

「……是。」

席赫露已經放棄喊叫，夢兒大概聽不到她的聲音吧。夢兒拍了另一個人的背，便衝了過來，另一個人也和她一同奔跑。

「──咦……？」

「妳也用不着用那麼大的聲音說話啊。」傑西笑到肩膀不斷晃動。「等她來到近一點的地方後再慢慢講不就得了。」

太笨、太遲鈍了。

啊啊，是那個意思喔。

夢兒全速奔跑，超過同行的大衣組辜摩，再狠狠拉大距離後，舉起了右手大喊「席赫露」！

「……妳用不着跑啊。」

「……即使不是用一句話說明，我也完全可以接受。」

席赫露面朝上方，吐了一口氣。

「想說妳的身材還真是好。」

理解的瞬間，便覺得相當恐怖，不由得急忙躲開。

席赫露真的是繞了好大一圈路。雖然不覺得是白費努力，但若是能早些察覺，或許當下就能做到當時做不到的事。或許席赫露就能將手伸向、拉起陷入困境的同伴──自己實在太愚蠢了。

「……你……說得也對……」

「其他人呢!? 都在做些什麼!? 」

督津正在對傑西說話，不過那是半獸人語，還是辜摩的語言？總之，席赫露完全無法理解。

「奴哇！夢兒，還再記錯了講法啊!? 」

「不是不再，是又再！夢兒，拜、拜託放我下來，我真的頭好暈……」

「有什麼事嗎？」

「瞭解！有事嗎小姐！姐姐姐姐姐！看我停下來！」

「慢……慢着，夢、夢兒，這樣很、很危險，我頭好暈……」

「沒有，……我什麼也沒說。你是不是聽錯了？」

因此，這未滿兩年的時間就是席赫露的全部，重要到無從比喻的地步。無論是認識的人們，還是遺失的事物，她想把所有的一切永遠都緊擁在懷。

「……咦!? 什、什麼……!? 」

「是喔！那鼠在素抬豪了！不對！是實在是太好！」

自己早就拿到鑰匙了。之後只要將那把鑰匙插入門扉的鑰匙孔，再旋轉、解鎖、打開門就好了。在某個意義上，

魔導師

薩萊伊和

魔導師

尤露嘉已經講述了一切。

「……傑西。」

「……對、對不起。」席赫露清了清喉嚨。「……我居然當真了……真的是丟臉丟到家了……」

「……看來他們感情變得相當不錯。」

「那個，我也是……！就像妳看到的，我很好……！」

「是喔，總覺得剛剛聽到有人殺氣騰騰地嘟噥了我的名字──」

或許太過依順也會顯得刻意，進而遭到識破：若是滿口謊言，肯定會露出馬腳。眼下只能儘量不造假，關鍵時刻再加以欺瞞。不過，自己辦得到嗎？即使困難，還是要這麼做。傑西不知心裏在盤算什麼，就只是這樣帶着席赫露走着。然而正因爲走在一塊兒，自己纔有奉承的機會。

「尼嗯！」夢兒以自己的右手拍了席赫露的右手。

「不、不用急啦……」

在現在這個時間點上，只能乖乖聽話。毫不反抗，儘量贏取信任，等待機會降臨。

雖然心知肚明自己就是這樣。即使如此，還是好過以前一些。不過最好不要這樣想，而是要銘記在心。自己十分拙劣，然而正因如此，才必須竭盡全力拚命動腦，而且絕對不能停下腳步。若是佇足不前，就會自暴自棄覺得一切都無關緊要，整個人癱坐在地，變得無法繼續前進。

「……我、我也沒說……不會排斥……」

「怪了，意思沒表達到嗎？」傑西略爲偏過了頭。「本來想說要委婉地表達，看來是我的說法不夠精準。」

而且夢兒是飛撲而至，因此又被嚇了一跳。席赫露腳步一晃，就要跌倒之前，夢兒抓起她，開始不停轉圈圈。

「……呀啊。」

「不、不是還再，是又再……」

「問、問題不在那裏。啊，還有，妳真要講的話是不用停一下，而是要馬上……」

「我回來了！夢兒啊，好得不得了唷！席赫露妳呢!? 」

也就是說，他不想講。意思是他沒有打算說。

「不，妳如果不排斥的話，我隨時都OK喔。」

席赫露聽不懂他是什麼意思，因此陷入了沉思。

接着定眼盯着傑西。

席赫露感到喉嚨疼痛，因而用手壓住喉嚨。

仔細一想，來到格林姆迦爾其實連兩年都還沒滿。而在那之前的事，具體上已經什麼也不記得了。只是，應該發生過各種情況吧。畢竟，自己不可能突然出現在格林姆迦爾。明明覺得這麼想沒有錯，但是照理來說應當存在的記憶卻已遺失。

「是不再喔！真不愧是席赫露！原來要這樣講！」

慢了夢兒一些時候，大衣組的辜摩也來到眼前。記得夢兒好像是叫他「督津」。

「我就說了我在開玩笑嘛。」

「席……赫露！夢兒啊，現在馬上就去妳身邊！」

「……但卻知道得這麼詳細……爲什麼啊？」

真像夢兒的行事作風，不過每回見識到都還是會感到訝異，她爲什麼能像那樣，不管是誰，甚至是超越種族都可和對方打成一片。老實說，自己很羨慕她，也覺得她看起來十分耀眼，以前甚至還嫉妒過她。雖說是以前，但也不是五年、十年前的事情。

「一言難盡，所以無法說明。」

夢兒停止旋轉後，用臉磨蹭了席赫露。夢兒本就是會想黏在同伴身邊的性格，但即使如此，現在這樣還是不太尋常。應該是因爲一直都和辜摩行動，導致她神經繃得太緊了。這麼想後，就講不出「別弄了」這三個字。而且，席赫露自己和夢兒互相挨着後也感到安心──然而她實在覺得難爲情，這種事情根本說不出口，畢竟她無法像夢兒那樣坦率。

席赫露雖然驚慌，不過總之先改用左手持拿法杖，並向前伸出了右手。

「我是說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