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萬萬沒想到

──也不是做不到。

哈爾希洛也曾有過相信自己可以的時期。與其說是相信，或許應該說想要相信會更爲貼切。

大小、形狀、顏色、材質各異的箱子，二十三個。

放在臺座上的書，七本。

各式雕像，五尊。

像是附有抽屜的櫃子的東西，三組。

門扉一扇。

放在椅子上的整串鑰匙有一串。還有一座類似燭臺的物品，同樣放在椅子上。

其他，難以分門別類的物品有八樣。

僅有邊桌和油燈的空房間，兩百一十五間。

以上這是調查完總計兩百六十四間房間後的結果。

哈爾希洛他們以無法出去的原始出入口房爲起點，展開萊斯里營地的探索。現下也位在原始出入口的房間。話說，一行人都已精疲力盡。纔在想連克吉曼都坐到了地毯上，結果他馬上仰倒，直接打起鼾來了。

「……時間過多久了啊……」

庫薩克盤腿坐下後，拱起背，垂下了頭。聲音有氣無力。

「對時間的感覺……好像變得很模糊……」

席赫露也和梅莉背靠背坐下，互相支撐着對方。

相較之下，瑟朵拉感覺較有活力。她打開記事本，認真地確認與萊斯里營地有關的筆記。錫依蜷曲在瑟朵拉身旁，看起來相當困的樣子。

「根本沒完沒了，差不多該調查

遺物

，或去開看看那扇門……」

其實，哈爾希洛也一直在腦中一隅思考這個方案。再怎麼說，若是提到感覺能讓人出入的存在，就只有那扇門了。會想去打開，乃是人之常情。與其說是人之常情，到了這種時候更像是難以壓抑的強烈衝動，實在難以忽視那股慾望。

此外，哈爾希洛還在與想把箱子一個一個打開的念頭拉扯。也很在意那串鑰匙的存在意義，甚至覺得那應該是用來打開箱子的鑰匙。但是，就目前看來，所有箱子上都沒有鑰匙孔。再說，箱子可以打開嗎？還沒試過。總之先拿一個來嘗試，確認一下能否打開好像也沒關係。不過，這樣好嗎？

克吉曼氣勢洶洶地推開哈爾希洛後，用力抓住門把，一口氣轉到底。

哈爾希洛舔了嘴脣。箱子上，還有櫃子的抽屜上，記得都沒有鑰匙孔。但是這扇門上有，如果有上鎖的話，鑰匙又位在何處？

「……那個，你也等一下，突然就開──」

「如何？」瑟朵拉問道。

鑰匙有九把，鑰匙孔則是門把上、下方各有一個。哈爾希洛隨便挑了一把鑰匙，先將之插進了上方的鑰匙孔。

「我也想到了那個喔。」

好像不好。

「透過這個鑰匙孔能看到對面嗎？」

算了。

「我身上有帶工具，所以要我施展

開鎖

也沒問題。不過，也有可能出乎我們意料，沒上鎖之類的……」

少了一把。

「水，目前還有……食物幾乎見底了。」

這不是串普通的鑰匙，原來是這麼回事。說不定，這串鑰匙也是

遺物

。若是如此，這裏頭究竟蘊藏了什麼力量？

「沒辦法，看不見。」

「我怎麼可能會推你……」

他數了數鑰匙。

畢竟當時他剛睡醒，而且又不是放在感覺會被誰偷走的地方。再說根本也沒想過，會碰上類似想回去卻怎麼也回不去的狀況。

「講好了喔。」

「可以嗎？」

「……一千枚金幣。」

八把，果然只有八把。

「給我！」

一旦決定要做，就不會遲疑。猶豫會擾亂感覺。

「嗯……現在還不好說。光用看的也看不出個所以然。」

椅子上放有一串鑰匙。

「不是，消失的只有用過的那一把──」

這個手感、傳來的聲音，肯定是上鎖了。

哈爾希洛讓同伴們退至後方，握住了門把。

哈爾希洛看往庫薩克。兩人瞬間對到了眼，結果庫薩克撇開了眼睛。

「我好像沒見過像這樣有兩個鑰匙孔的門耶……」

「……是可以，但是不要碰喔。」

沒有發出半點聲響，順利插入了。

瑟朵拉抱起了從剛纔就在磨蹭她的腳的錫依。

回到門扉房後，姑且叫醒了克吉曼。哈爾希洛拿着那串鑰匙站在門前，並讓庫薩克他們稍微往後退。

「不！我以僱主的身分要求你交出來！畢竟是我僱用了你們，所以那個

遺物

應該是歸我所有喔！快拿來吧！」

忍不住這麼嘟囔，同伴們好像沒有聽見。平息啊，內心的動搖。哈爾希洛輕輕吸氣後，吐了出來。

「你說忘了吧……」

「我纔不是無趣的男人咧！絕對不是！反倒是常被小酒館裏的陪酒女生回絕說『你風趣過了頭，我實在沒辦法陪下去，你要當個乖一點的客人』！很好，這件事就交給我來了啦！」

「什麼嘛，只會出一張嘴。真是無趣的男人。」

好像也沒真的收斂。

「……那麼，就來試試吧。」

庫薩克這麼說。他應該是在擔心哈爾希洛的安危，但門裏若是設有陷阱，庫薩克沒辦法第一時間察覺。自己回絕他後，瑟朵拉提出了替代方案。

沒錯，試着這麼想怎麼樣呢？我們沒有錢，打從一開始就沒有什麼一千枚金幣，那種東西根本不曾存在過。

「……哈爾？」瑟朵拉出聲叫喚。

雖然是一大筆錢，雖然金額極爲驚人啦？但又不是不見了。正確來說，又不是確定已經弄丟了。只要能夠回去，一千枚金幣就在野營的地點。當然，前提是能回得去。回不回得去──這纔是核心問題。現在根本不是在意錢的時候，只要能回得去，一切都好解決。所有事情都等回去後再說。錢的事情就算了，忘掉吧。然而越是想着「忘掉吧、忘掉吧」，反而越無法忘得掉，越會耿耿於懷。

「駁回。」

就在這個瞬間。

不不不，還會回去。不管怎麼樣，一定要回去。比起金錢更重要的是，必須回去纔行。離開這個萊斯里營地──現在這就是一切。

「我知道了。但是，你不要推我喔。」

在向庫薩克解釋的期間，自己大致冷靜下來了。

門把沒有轉動。

鑰匙像是要化爲煙霧似地，變得模糊。就在還覺得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的期間，那把鑰匙消失得一乾二淨。

「我嗎!? 慢、慢着，可是這個……」

「我們去調查那扇門吧。幸好，就在旁邊而已。」

庫薩克吸了吸鼻子，用不像是他、非常灰暗的聲音，只說了句「……對不起」。

「咦……」

縱使施加再多力氣，依舊一動也不動。

「……這串鑰匙是

遺物

。怎麼說呢？……像是萬能鑰匙類的東西？用一次就會不見。」

庫薩克閉起左眼，將右眼靠往鑰匙孔。雖然確實有點想輕輕推他看看，不過，不會真的推就是了。

「打不開。──我去拿鑰匙。」

眯起眼睛，完全倚靠手的觸感和聽覺。

總之，如果事情就如哈爾希洛的推測，那還剩下八次能開任何鎖的機會。盜賊

開鎖

會受經驗左右，不一定每次都能成功，而且也要耗費相當的時間。此外，

開鎖

並不適用於所有種類的鎖頭。而且，萬能鑰匙誰都能使用。這是種非常便利，但依想法不同又會很恐怖的道具。

哈爾希洛回過頭，拿了那串鑰匙給大家看。

「……啊，沒事。忘了吧。」

就位在隔壁房間，真的非常近。克吉曼正在大聲打鼾，就算出聲叫他，還是瑟朵拉踹他都沒醒來，因此把他留下。哈爾希洛他們移動到門扉房後，先是仔細端詳了門的外觀。

哈爾希洛撿起那串鑰匙後，沒頭沒尾地回了一句「……啊啊，嗯」。

門扉、鑰匙，總覺得好像被誘導着，不太能接受。還是想太多了？儘管覺得這點程度的膽小恰到好處，但是再這樣下去事情不會有所進展。無論如何，必要時還是得冒一下險纔行。

庫薩克自言自語地這麼說。

席赫露忽然倒抽了一口氣。

有句話叫做因禍得福還什麼的，沒想到意外地鼓起了幹勁。然而，腦內還是要冷靜，必須冷靜地思考。憑氣勢行事不是哈爾希洛的作風，不過，他們毫無疑問陷入了僵局。如果只是繼續重複相同的事，再怎麼想都覺得大家會撐不住。哈爾希洛站了起來。

「……鎖。」

「這裏就請身爲僱主的克吉曼來幫忙開吧，畢竟他是僱主啊。」

「……大家退後。」

克吉曼將雙手捧成盤狀後，伸了過來。

「嗯，真的耶。」庫薩克在哈爾希洛身旁蹲了下來。「雖然不知道有沒有上鎖……」

哈爾希洛邊這麼說，邊窺伺了梅莉的表情。她雖然看着哈爾希洛這邊，但是嘴巴微張，整個人好像在恍神。她應該是非常累了，肯定是因爲這樣。

如此一來門應該開了。

就這麼想好了。嗯，釋懷了。……可惡，還是覺得好可惜。

哈爾希洛轉動了鑰匙，從傳來的聲音就可知道，鎖開了。

看樣子他已經重新打起精神了。庫薩克基本上就不是那種走不出陰霾的個性，能這麼幹脆真的是省事不少。

說到底只是錢啊？

「能讓我來開嗎？」

總之去到鑰匙房後，那串鑰匙理所當然地放在椅子上。漆黑又幾乎沒有光澤的金屬環上，總共串了九把顏色相同、形狀各異的鑰匙。拿到手上後的感覺是，沒特別重也沒特別輕，就是很普通的一串鑰匙。

哈爾希洛放開了握住門把的手。低下頭，吐了氣。他流了許多汗，一身冷汗。

和哈爾希洛交換過眼神的席赫露，顯露出「唉……」的神情。梅莉好像也已察覺到這件事，看向庫薩克的眼神簡直是憂心忡忡。瑟朵拉凝視記事本，小聲地不知在嘀咕什麼。錫依好像睡得很熟，克吉曼的大鼾聲則是吵死人。

白金幣一枚重達三十公克，一百枚就有三公斤。雖然不是完全拿不動的重量，但是裝有一百枚白金幣的包包重量會更重。而且包包本身也打造得很堅固，體積偏大，整體來說真的不輕。

哈爾希洛彎下腰，將臉湊向了門把。門本體是木製，手把和背板都是金屬打造。位在手把上方和下方的孔穴，只能讓人聯想到鑰匙孔。

「我、我開玩笑的，討厭啦，我怎麼可能真的拿走。呵呵呵呵……」

在這趟旅途中，庫薩克都把那個大包包背在肩上行走，睡覺時也都放在近身處。但是，現在是怎麼一回事？怪了怪了？包包在哪裏？怎麼沒看到？

鑰匙房就在附近。這麼近的距離也讓人有種刻意的感覺。

這個順暢感太詭異了，而且鑰匙還和鎖頭緊密扣合。這下鑰匙應該是拔不出來了。

自己也搞不清楚，目前判斷能力低弱。由於有這份自覺，因此下不出另一步棋。就是會不禁覺得，現在正在考慮的，大部分肯定都是錯的，而且實在很在意那串鑰匙。如果打開那扇門，到底會出現什麼？還有箱子、

遺物

……。

「……鑰匙。」

梅莉正在翻找隨身袋內部。大家都把大型揹包等行李放在了野營地點。哈爾希洛身上只帶了最低限度的道具類物品，如今很後悔那麼做。當時完全沒有考量到這種狀況，實在太粗心了。

手把下方的鎖，哈爾希洛也用萬能鑰匙打開了。使用後的萬能鑰匙果然消失，全部只剩七把。

哈爾希洛原本握着鑰匙，但是那把鑰匙消失無蹤，鑰匙串因而掉到了地毯上，發出了聲響。

「你可以試試。」

庫薩克離開了門邊。然而看不見很正常，畢竟鑰匙孔和偷窺孔不同。

瑟朵拉一聲令下，克吉曼瞬間收斂。

「……這是怎樣。」

不對，那裏不好了？

試着拔了拔鑰匙，果然不出所料，根本動也不動。

哈爾希洛愣了好幾秒。

「……鎖打開後，鑰匙就消失不見了。」「咦咦？不過，有鑰匙不是嗎……？」

「……別在意，有時候就是會發生這種事。」

「會有魔王跑出來!? 還是邪神跑出來!? 全都放馬過來……！」

克吉曼敞開了那扇門。

來這招啊。

「這、這、這、這是……！」

克吉曼整個人往後仰，呈現近乎下腰的姿勢。就某種意義而言，實在厲害。

「現在這是怎樣啊啊啊啊……!? 」

雖然不想和克吉曼產生共鳴，但也不是不懂他那種想要吶喊的心情。

門扉另一頭是深紫色的帷幕，這是什麼情形？

總之，也不是什麼特殊的情形。本來覺得這扇門一定別有深意，深信這不是普通的建材，絕對是扇特別的門。結果根本沒那回事，這就只是扇隨處可見的門扉。

「……至少別上鎖嘛。」

庫薩克蹲下身子，「唉唉唉唉唉唉」地嘆了好大一口氣。

瑟朵拉將手放到了他的肩上。然後凝視了那隻手，好像在懷疑那究竟是不是自己的手，接着立刻抽了回來。

「算了……」

「……雖然結果令人失望……但也沒發生什麼奇怪的事，所以算了吧……」

席赫露用生硬且微弱的聲音「啊哈哈……」地笑了。哈爾希洛雖然沒做什麼驚人的舉動，但就是覺得很丟臉。不過，就如席赫露所說，應該正向思考。雖然很難落實。

梅莉又看向了門的另一端。她是愣住了嗎？看起來又不像。表情相當僵硬，眼神要說是銳利也可以，就是對某事感到納悶的感覺。

哈爾希洛也將視線移向了門扉。就在這時。

「這種鳥東西……！」

克吉曼破口大罵。可能是一時氣憤吧，他好像打算用身體去撞門扉另一端的帷幕。隨便他了，哈爾希洛沒去阻止。

來這招啊。

「好痛痛痛痛痛痛!? 哈、哈爾希洛，這……好像另一邊也在……」

庫薩克好像想到什麼，甚至把左手都探進到門的另一頭。

「是怎──」

「什麼!? 」

梅莉用稍帶恐懼的聲音加以制止時，庫薩克右手肘以下的部分已經消失無蹤。

席赫露，以及梅莉，應該都不會反對。

瑟朵拉嘀咕。當然，她指的是克吉曼吧。

「這不太對勁……吧？」

消失了。

「抱歉，我還沒跟你們討論……但我已經決定接下來要怎麼做了。」

「怎麼會──」

門扉還是敞開的狀態。位在門框另一頭的深紫色帷幕，連一點微幅擺動也沒有。克吉曼剛剛是撞向了那片帷幕，但是，並沒有碰上去。在那之前──就消失了？

「好、好像不會消失耶！我、我還有感覺！有誰從那一邊正在拉我的右手！但是，進去這裏後，好像就沒辦法出來了耶，這……」

瑟朵拉不知是否覺得傻眼。感覺又好像有點開心。

「唔，哇……」

這也沒人知道。

席赫露瞪大眼睛，甩了好幾次頭。

「因爲，這又不是什麼該哭的場面。」

「加、加油！」

不見了。

「他跑哪去了……？」

「……也是啦。」

完全沒有頭緒。但是應該是那樣吧，從現在的狀況來想，只要進到門的另一頭，就會消失。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不見了？」

「他消失了。」

「慢着。」

庫薩克的身體不斷自哈爾希洛的手臂中挪開。

「你在笑什麼啊。」

「哈、哈爾希洛，你放開，我會想辦法處理，不會有事的……而且這樣我還滿難受的。」

梅莉好像也大喫一驚，臉頰在抽動。哈爾希洛不知爲什麼感到鬆了一小口氣。不對，現在怎麼可以感到放心。有人消失了。

哈爾希洛無言以對。即使如此，他並沒有離開庫薩克，而是繼續拉他。

庫薩克就被門的另一頭吞噬了。

「完蛋了、完蛋了啦！總覺得另一邊好像也有人在拉我！」

不行。自己都已經站穩腳步，使盡全力在拉了，還是拉不出來。庫薩克感到疼痛，而且還驚慌失措。

「跟你們這羣傢伙在一起，總有新鮮事。」

庫薩克漸漸被吸了進去，或應該說，從另一端有人在拉他。哈爾希洛依舊抓着庫薩克，但已經不是拉着右臂了，而是從後方用雙臂繞住庫薩克的上半身，緊抱不放。

克吉曼不見了。

「……啊？」

「真是的……」

「我也已經在加油了！現在這樣是真的假的啊，好像進去那邊後就……」

庫薩克左手腕以下的部分消失了。

哈爾希洛究竟想講什麼呢。不？接下來是什麼？沒人知道。

「……哈爾希洛。」

發生了什麼事？

就算席赫露出聲呼喚，哈爾希洛也沒回頭。

庫薩克讓左臂，接着連左腳和右腳都進到了門的另一端。庫薩克整個人逐漸、不斷地消失。這真的是有夠詭異。

庫薩克靠到門邊，伸出了右手。

這次能夠理解自己想說什麼了──是怎樣？哈爾希洛在說完之前先撲向了庫薩克的右臂，像是抱入懷中般，把他的手臂往自己的方向拉。

過沒多久。

錫依「喵」了一聲。

「……不──」

「……可惡，抱歉，哈爾希洛，還有大家，看樣子我只能過去那邊了。你們不用過來，畢竟根本不知道出去後會是哪裏……真的很抱歉！」

庫薩克說了。原來如此。

哈爾希洛放鬆了雙臂。

說不定自己剛剛也是想講這幾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