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巧合

我們回到歐魯達那，先將戰利品全都賣了平分這筆錢，之後喫完飯便回到了可愛的義勇兵宿舍。在盥洗後，我就直接回到房間，心想「再來就是上牀睡覺了」──但卻有點睡不着。

房裏的壁掛油燈已經熄滅，這個房間裏，就只有那盞油燈和兩張鋪滿乾草的上下鋪。

差不多該和這裏說再見了，我想住到更好一點的房間。明明現在又不是住不起，但就是沒辦法下定決心搬離這裏。

哈爾希洛在上鋪躺下了身子，隔壁牀的下鋪睡着莫古索，上鋪是藍德的位置。

四人房中，只有三個人。

最初住進這裏時，剛好是四個人。

哈爾希洛本想輕輕呼喚已經不在的夥伴姓名，但他並未這麼做。

就在他走下牀時，「……哈爾希洛？」莫古索出聲搭話。「怎麼了嗎？」

這時的藍德正輕輕打着鼾，看來他已經睡着了。

「啊……嗯。」哈爾希洛想不出一個好答案，所以言詞閃爍。「沒啦，沒什麼特別的事。」

講完之後我好後悔，明明講說要去廁所之類的就能矇混過去了。

「……你要去哪裏嗎？」

「欸？沒要去哪啊，就只是……想到外頭……吹吹風而已？」

我勉強把當下腦中浮現的隻字片語擠出口，不知怎麼地感到有些難爲情，不過莫古索也沒繼續追問下去。

「……這樣啊。」

「嗯，莫古索，你很困吧，聲音聽起來就是很想睡的樣子。趕快睡吧，晚安。」

「晚安。」

我走出了房間，猶豫着是不是真的要去外頭吹吹風。雖然這麼做也沒差，但我又不是很想走到外頭去。如果莫古索能和我說話，我根本沒必要離開房間。

剛剛是不是應該找莫古索商量一下才對？

可是，我不會找他吧。

由於梅莉是後來才加入隊伍的人，說她覺得自己虧欠我們或許不對，不過我認爲她心中應該有一股幹勁之類的，就是有種「我一定要對隊伍有所貢獻」的想法。如果找她商量，就會覺得自己好像是在利用她這種想法，所以我卻步了。會不會是我想太多了啊？

我是不是該回房間比較好？

像在抿嘴般的脣形給人一種面有難色的感覺，讓我留下難以親近的印象。但另一方面，卻也意外地讓我印象深刻。

她好像……

結論是，哈爾希洛或許只是相當不滿而已。

那雙圓滾滾的大眼，臉上些許的黑眼圈，像是在抿嘴的脣形，髮型，鮑伯頭。

此時兩位女子正從哈爾希洛前方通過。

「……巧可。」

明明應該如此。

怎麼一回事？

我蹲在一個像是大箱子還透着微光的物體前面。

話說如果對象是莫古索以外的人，我就說得出口嗎？事情倒也不是如此。例如藍德，我絕對不會跟他說，怎麼可能跟他說。如果是跟夢兒講，總覺得會變成一段牛頭不對馬嘴的對話，最後只會是一團亂。那席赫露──嗯，仔細想想我從沒跟她好好地聊過天，所以很難想像我跟席赫露一對一說話的情景。

哈爾希洛背靠着牆，蹲在宿舍一樓的走廊上。走廊上點着幾盞老舊的油燈，雖稱不上明亮，但也不至於一片漆黑。

哈爾希洛知道宿舍裏有一批接在他們之後新進的見習義勇兵，他曾在盥洗時間碰過當中的兩位還三位男性義勇兵，而且還和他們小聊了一下，但他倒是還沒見過新來的女性義勇兵。

「啊……嗯。」

正當他想起身的時候傳來一陣聲響。那聲響正確來說是腳步聲，有誰走了過來。

──突然，其中一人停下腳步。

如果是梅莉，一定會好好傾聽我的話。

──她叫做巧可？

我想起來……我記起來了嗎？我也不知道。但是，巧可。

忍不住發出聲音的並不是鮑伯頭女孩，而是哈爾希洛。

他開始感到厭倦了。

反正，就只是覺得他會這麼想而已。

「……巧可？」

問她「妳認識我嗎」之類的？如果認識的話，應該從她與我接觸的態度就能知道了，但是現下卻不是那種相識的人重逢時該有的氣氛。不過，她凝視了哈爾希洛。明明大家都已經忘了來到格林姆迦爾之前的事情，她理當跟大家一樣忘得一乾二淨，難道她注意到了什麼嗎？就像哈爾希洛那樣。若是如此那又另當別論了。

但是這樣好嗎？總覺得不妥，我不想再這麼依賴梅莉了，不想讓她看見我的缺點，我想打腫臉充胖子，我心裏真的是這麼想的，但是不找她說的原因不只這樣。

我認識她。

他覺得自己爲隊伍着想到這種地步，拼命地、絞盡腦汁地煩惱各種情況，但其他夥伴呢？感覺他們還蠻輕鬆愉快的。學學新技能，買買新裝備，自以爲這樣就是變強了。不，實際上他們也許真的變得比以前還要強，不過即便如此哈爾希洛一行人還是最低階的義勇兵。雖然他們殺了死亡斑紋，

曉連隊

的凱姆利還因此請他們喝了一杯，但現在根本不是得意的時候。因爲這並不是實力，只是運氣好罷了，得認清這點纔行。爲什麼他們連這種事情都不知道？瞭解的就只有哈爾希洛一人，這樣好嗎？

她的眼睛下方有一點黑眼圈。

她是那個巧可嗎？

哈爾希洛抓亂了自己的頭髮。

「那個。」

鐵定會發生不好的事情。

但是，她馬上又別過頭去。

「啊……好煩喔。」

剪着鮑伯頭的女孩，正用圓滾滾的大眼凝視着哈爾希洛。

大家應該比任何人都還要明白纔對。

哈爾希洛繼續蹲在那邊，故意不看向她們倆。不過把臉朝下的話也未免太過刻意，所以他就裝成兩眼無神看着牆壁的樣子。「那個人超像白癡的耶，他在幹嘛啊？」看到他這樣的人，心裏鐵定會這麼想。兩人的步伐也體現出這種感覺，很明顯她們倆正在提防他。

這樣的話，哈爾希洛在兩人靠近之前離開就好了。

途中，她曾一度回過頭來。

「那我們先離開了。」

身邊好像還站了誰，是那位鮑伯頭女孩。

短髮女孩擠到她和哈爾希洛之間，開口問道：「……你會在這裏，就表示你也是義勇兵吧？請問有什麼事嗎？」

「走吧，巧可。」

我小聲地說着，因爲總覺得如果被她聽到，只會讓她更加厭惡而已。

我只記得這個名字。只有名字嗎？不對，不只這樣。

但是該跟她說些什麼纔好啊？

聲音從玄關那裏傳來。

透過油燈光線的亮度，可以看見對方的身影。有兩個人，都是女生，但並不是夢兒和席赫露，應該是新進的義勇兵。

她該不會覺得我很噁心吧。

莫古索雖然是個好人，口風應該也很緊，可是癥結點並不在這。

「嗯。」

至於我爲什麼不會找他，這原因感覺我能解釋又好像會解釋不清。總之，我就是沒辦法跟莫古索講就是了。

兩人迅速地離去。

眼睛像要掉出來似的，真的是一雙明亮大眼。

這樣很怪吧。不過人偶爾就是會這樣，覺得自己的形跡可疑。會嗎？會吧，嗯。

巧可。

怪了。

真是這樣的話，我還真受到了一點打擊。不，纔不是一點，說不定那是重重的一擊。

話說，究竟是什麼事讓哈爾希洛這麼煩惱？

我這麼呼喚了那位鮑伯頭女孩。

「巧可？」另一位個子高高、削着短髮的女孩，碰了碰鮑伯頭女孩的肩膀。「怎麼了嗎？」

──話說，這女的爲什麼一直看我這邊啊……？

運氣好平安渡過了本是窮途末路的危機，在那之後也算過得順遂。的確，假如當時運氣不好，他們整支隊伍早已全滅。但在那個時間點碰見死亡斑紋，也是因爲他們運氣不好，只是哈爾希洛運氣好殺了死亡斑紋，這麼一來一往運氣根本就是不好也不壞。

她是在……看我嗎？

不過哈爾希洛沒有移動半步。因爲對方是女生的關係？他可能想確認一下她們是不是可愛的女生吧，可能的話還可以進一步認識當個朋友之類的。雖然無法證明哈爾希洛絕對別無居心，但也無法斷言他一定有企圖。

──巧可。

巧可。

「應該是……巧合吧。」

得意忘形可是很危險的喔。

我們四目相接。

哈爾希洛抬頭看向那兩個女生，這時他知道自己的感覺並沒有錯。

「欸──」

鮑伯頭女孩「欸？」地一聲，將頭歪向一邊。

哈爾希洛暗自在心中說着：「別怕，我是好人，不會對妳們怎麼樣的，快過去快過去，別管我。」

現在這是……

「沒、沒事。」

雜亂無章的思緒根本歸結不出個所以然，他心想「大夥覺得沒差，那我也沒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