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回不去

他的身高並不高，應該只比哈爾希洛稍微高一些。肩膀很斜，肩寬豈止不寬，根本就是非常窄隘。夢兒本以爲大衣組都是些體格健美的人，看樣子也並非那麼一回事。順帶一提，大衣組不僅有將夢兒等人護送至村子的九個人，還有其他成員，像這個名叫「嘟可嘆」的他就是其中一人──嘟可嘆？不對，還是叫嘟唔姜？也許是叫嘟嘟姜。這樣叫好可愛，所以叫他嘟嘟姜就好。應該說叫嘟嘟姜纔好。

「那個……嘟嘟姜。」

出聲叫喚後，嘟嘟姜停下腳步轉過頭，用手抓住深深往下戴的兜帽帽緣，稍稍往上撐了起來。

他的臉是紫色的，凹凸不平。下巴凹陷，犬齒向外突出，鼻子格外地長又大，眼睛爲紅紫色。蓬鬆的頭髮烏黑亮麗，透出光澤。

嘟嘟姜背上斜掛着弓和箭筒，那把弓雖然構造簡單，但是品質不差，製作手法十分細膩。

夢兒手裏也被塞了弓和箭矢。那是把小孩子用的小型弓，以及與其搭配的偏短箭矢十二支。

「夢兒覺得啊，」夢兒碰了碰背上的弓。「這個能再大把一點的話就好了，這把弓實在太小了。用這種弓的話，箭可能都飛不了多遠了。」

嘟嘟姜只是用紅紫色的眼睛目不轉睛地凝視着夢兒，不發一語。

「嗯──……」夢兒歪過了頭，心想該怎麼說明他纔會懂呢？接着將視線移往了地面。嘟嘟姜偏離道路進入山中，邊偶爾用手撥開野草或樹枝，邊往前邁進。不過，行走時都是挑選容易行走的地方。看樣子，此處雖然看起來不像道路，但應該是嘟嘟姜經常行走的路徑。

往上一瞧，可以見到小鳥一面「啾嚕啾嚕」地鳴叫，一面飛過去的身影。

「督基。」嘟嘟姜突然這麼說。

夢兒「尼唷？」地眨了眨眼睛。

「督基。」

夢兒照着嘟嘟姜重複過的聲音，試着發出了「督•基」兩個音。她一講完，嘟嘟姜便點點頭，用食指輕敲了自己的胸膛。

夢兒瞪大眼睛，「啪」地拍了手。

「啊啊！你不是叫嘟嘟姜，而是督•基呀。」

「呀咿。」

「原來如此，你是叫督•基吧。督、督基。奴嗯──有點難念耶。不能叫你督津嗎？夢兒覺得念成督津會比較好叫喔，而且聽起來也很可愛。」

「督津……」督津垂下視線，稍稍聳了聳肩。「雷咿，督津，威哈。」

「喔喔，你的意思應該是那樣叫就好吧？重新打聲招呼，請多多關照喔，督津。」

「夢兒？」

「那個……現在是督津和夢兒兩個人去找？」

「嗯、嗯，夢兒已經準備OK了，隨時都可以出發喔。」

夢兒也壓低姿勢，將手伸往背上的弓。發生了什麼事？──雖然想這麼詢問，但是目前最好還是保持安靜爲佳。

「沒問題。」督津回答後，嘴脣兩端就像是被拉起似地上揚。他好像笑了。

「督津、督津，你要走前面啦，夢兒還不太清楚路要怎麼走耶。」

「這樣子的話，督津，我們回去吧。」

「啪！」夢兒先是放開手，馬上又再一次用雙手緊握住了督津的右手。

督津不解地凝視着夢兒的右手好一會兒，然後用自己的右手輕輕地握了夢兒的右手。夢兒出力反握後，督津則想要鬆手了。

一這麼搭話，督津回頭瞥看夢兒後，便稍微加快了腳程。在這之後，他就再也沒有放緩速度了。

「哇。」

假如看到藍德的臉，人家可能會火冒三丈，想賞他巴掌。不對，絕對會、一定會狠狠地用拳頭揍他一頓。

「關照照！」

其實，夢兒在稍早之前已經感受到了某種存在。

本來就因爲樹木的關係而稱不上視線良好，而山中已經變得昏暗，使人更加無法眺望遠方。

夢兒心想，老實說，感覺不是錯覺的可能性比較高。

這是第幾個記號了啊。因爲不是從第一個就開始計算，所以不清楚正確的數量，但是現在應該是來到第四十個左右了。督津纔剛彎下腰探找地面時，立刻又抬起頭快速地環視了四周。

話說回來，其他同伴現在都在做什麼啊。看樣子，那個名叫傑西的男子好像是打算分別指派不同的事情讓夢兒他們去做。說不定，他還打算把喫飯睡覺的地方也都分開。若是如此，之後就很難見到其他同伴了，特別是不能和席赫露和梅莉在一起的話，會感到很寂寞。

以下只是個人推測──督津應該是在說「因爲天色變暗了，所以我們先回村，再將這件事情跟傑西報告」之類的。夢兒決定這麼理解那句話。

「督津。」夢兒輕輕將手放到了督津的手臂上。「猶豫的時候啊，不做決定也沒關係唷。這種時候，最好是去借助某人的力量。我跟你說喔，靠自己去完成能做到的事情雖然很重要，但是更重要的是事情的結果。還有啊，督津如果逞強而遇到危險也不好喔，畢竟你也有同伴啊。督津假使受了重傷，誰都開心不起來喔。夢兒講的這些，你如果都能懂的話就太好了……」

當然，人家也沒想要見到他。

嘀咕後，屏除雜念。

夢兒閉上單眼後，督津也眨了眼。督津果然是個好人，不過他好像不是人耶。算了，管他是人不是人，怎樣都好。

「那麼啊……」夢兒以右手繼續抓着督津的右手，再用左手「啪噠啪噠」地輕拍對方的手背。「督津，夢兒覺得夢兒的弓啊，要再大把一點比較好耶。」

「那麼，督津，我們出發吧。」

「……不行啦。」

夢兒睜大眼睛，想要找出那個東西。但是，現在能發現什麼？

「……啊？」

她吐了兩次氣。

夢兒倒抽一口氣後轉過了頭。

督津出聲呼喚後，夢兒立刻搖頭回應。

就只會覺得有那麼一點落寞而已。

今後的情況會是如何？夢兒對此也感到不安。但是，應該不會無能爲力、一籌莫展吧。

心臟正激烈跳動，呼吸短淺、急促。自己知道全身正在發冷，不停冒汗。這是怎麼一回事，好像有什麼東西，沒錯，講得誇張一點，就是有種脖子像是被什麼東西抓住的感覺襲擊而來。

「雷咿。」

「關、關照照。」

「多多關照喔！」

夢兒一邊走，一邊摸着系在腰上的長刀柄。先前傑西要夢兒他們丟掉的武器，後來由大衣組回收，在離開村子前還給了他們。比起最一開始使用的獵刀，和稱呼它爲「小彎彎」的彎刀，這把長刀又重又長。不過已經用得頗爲習慣，現在已能運用自如了。

「這樣不是一直轉圈圈嗎？」

「乎喔唔！多多關照，多多關照喔！」

夢兒露齒一笑後，開始上下襬動手部。督津的手透着溼氣，相當暖和。督津雖然一臉困惑的模樣，但已經不會主動想抽回自己的手了。夢兒覺得督津是個可以信任的人。

這麼詢問後，督津輕輕地吐了氣，看來是正在猶豫。

夢兒拍了拍督津的背後，轉身向後走。督津隨後跟了上去。這個畫面，彷彿是夢兒在帶領督津。

「夢兒。」督津小小聲地喊了夢兒的名字。

「多多關照。」

督津開口說了「……多多關照」。

督津明顯正在警戒，或許有什麼會造成威脅的東西就在附近。他應該是在探找那個東西吧。

「督津。」

「唔喔啦。」

「唔……」

總覺得先這麼想會比較好。

「遠、足……」

夢兒一細語回應，督津便以右手捂住嘴巴讓她看後，指向了前方。接着他把手掌朝下，上下襬動了好幾次右手。他應該是打算用這個動作傳達「往前進，但是要慢慢地」的意思。夢兒對他點了點頭。

突然，現場傳來一陣尖銳的鳴啼聲和振翅聲。是鳥啊。

「唔嗯──」

偶爾會覺得，自己也許不適合當個人類。雖然沒有跟任何人談論過這件事，今後應該也不會提及，不過像自己這樣的人或許不是人類會比較好。除了狼犬之外，喵喵感覺也非常不錯。

「關照照、關照──照！」

這次好像勉強傳達出意思了，督津邊參雜着肢體動作，邊說着意思感覺像是「傑西還沒信任夢兒你們」的話語。小型弓雖然比較輕便，但是卻只有在障礙物多的狀況下靠近後射死獵物的狩獵中，或在相對較近的距離下進行的戰鬥中才能派上用場。若是射程遠威力強的弓箭，就能從遠方進行狙擊。不能把這種武器交給可能會危害到己方的對象手上，應該就是這麼一回事吧。夢兒雙手交叉說了句「這樣啊……」同時還鼓起了單邊的臉頰。

「喀唔！」

「雷咿。」

督津依然彎着身體，用右手從地面拔出像是樁子的物體後，將其收入了懷中。那個樁子是有什麼異狀嗎？

並不是和原來沒有兩樣，根本就是再也無法回到原來的模樣。

但是，如果真的再也見不到了，還是叫人感到有點落寞。

「不過啊，我們是要去哪裏咧？」

「呀咿。」

「或許是有什麼東西在耶？夢兒啊，總覺得……有東西正盯着人家看。」

「沒問題、沒問題。夢兒不會故意弄痛你之類的啦。」

畢竟這麼想──就不必感到失落了。

「噠特•啊嗯哺。喔•德呀。唔•聶恩斯•傑西。」

雖然只能說是某種存在，但是頸部一帶已經微微覺得刺痛了。

督津「……呀咿」地低下頭。「……多、多關照。」

終其一生應該都不會再見到他了吧。

夢兒伸出了右手。

「督津，你好體貼喔，不過你不用擔心夢兒啦。夢兒完全可以跟得上，所以你不用那麼顧慮我也沒關係唷。」

「噓──……等等，剛剛好像……」

夢兒集中精神讓自己跟上督津，同時觀察四周情況。腦中雖然浮現出了很多事，但也不是思考後問題就會迎刃而解，因此目前還是不要去多想會比較妥當。

督津偶爾會碰觸樹木或地面。乍看之下可能不會注意到，不過木頭和地上好像都打有像是樁子的物體。那肯定是某種記號，或許是用來確認「這裏是我們的領域」的標記。

「關照照……？」

胸口刺痛了一下。

「啊？」

「……笨蛋藍德。」

發冷的身體轉眼間逐漸恢復熱度。

夢兒不知不覺就差點要拔出刀來了。由於無法用言語說明，因此只能說是「第六感」覺得不太對勁。

「唔喔啦。」

「督津，還真是可愛耶。」

督津豎起食指，大大地畫了一個圓圈。夢兒「呼喔──……」地用眼睛跟着他的手指動作。

「嗯，怎麼了？」

督津稍顯害羞地說了「沒問題」，並豎起大拇指後，超前了夢兒。夢兒則是暗自竊笑。

由於督津已經邁出步伐，因此夢兒便跟在他的後面。

「這個喔，遠足就是……這有點難解釋，所以之後再說。我們先回去吧。」

畢竟，有席赫露在，有梅莉在，庫薩克也在。至於瑟朵拉和艾巴，再怎麼想他們也不會因爲要自保就做出犧牲夢兒他們的事情。至少，夢兒這麼認爲。而且，那隻灰色喵喵錫依非常可愛。哈爾希洛雖然遭逢大難，不過也在梅莉的魔法下治癒了，不用多久就會醒來了吧。那麼一來，這支隊伍就和原來沒有兩樣。

「原來如此，如果是那樣的話，也沒辦法了。」

如果轉世重生，下一次自己想當一隻狼犬。她不經意地湧現這個想法。

如果是錯覺就好了。不過，也有可能不是。

「路上要小心耶。那個啊……直到回到家之前都算是遠足喔。」

督津感覺也和夢兒一樣，察覺到了動靜，但就是找不到像是表現出了那種動靜的生物。

太陽已經西傾。雖然走了一大段路，但是距離村子還不算遙遠。督津他們大衣組的任務，肯定是巡邏村子四周，確認有無危險逼近，若有任何狀況就會向傑西稟報吧。

督津開始藏起腳步聲往前邁進，夢兒也跟着前進。

不過恐怕也沒機會用拳頭來慰問藍德一番吧。

由於督津停下了腳步，因此夢兒也佇足不動。看樣子應該是鳥。原本快樂地在唧喳鳴囀的鳥兒們，好像不知遭到什麼東西驚嚇，全都飛走了。嚇到牠們的應該不是夢兒和督津吧，一定還有其他的生物。

督津偶爾會回頭察看，每當這種時候他就會調整速度，應該是在顧慮夢兒吧。

「嗯！請多多關照喔，督津。」

「呀咿，唔喔啦。」

途中做了數次短暫的休息。每當休息時督津就會把水筒遞給夢兒，讓她喝水，還會拿出稍偏扁平、介於糰子和麪包之間的褐色物體給她食用。水裏帶有一股香草還什麼的清爽風味，不知是糰子還麪包的東西也很美味。

夢兒把左手靠到督津的右手上後，以雙手緊緊握住，接着闔上眼睛，口中念起「多多關照、多多關照、多多關照、多多關照、多多關照」。就算對方無法理解語言，心意應該還是能夠傳達。她睜開眼，露出笑容。

夢兒這麼搭話後，督津雖然感覺還是有疑問，但仍舊點了點頭。

重新邁出步伐之前，夢兒又再掃視了周遭一次。

剛剛有某種東西在看着督津和夢兒──這點已無庸置疑。

問題在於，對方是什麼樣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