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未來與分歧之鑽

隔日。

幻櫻與我約定好早上八點鐘在客廳集合。

可是，當我準時抵達客廳時，卻發現客廳裏風鈴、雛雪、沁芷柔、輝夜姬、桓紫音老師也在，只差幻櫻，怪人屋全員就到齊了。

我與風鈴稍做交談，風鈴露出意外的表情。

「咦？前輩也是被櫻找來的嗎？」

「雛雪也是!!」

「啊、吾也是……那傢伙居然來這手嗎……」

「本小姐也是。」

「……妾身亦同。」

大家紛紛說出自己被幻櫻單獨找上，約定好早晨八點在客廳集合的事情。

不過，幻櫻爲什麼要這樣做呢？

正當我們疑惑時，幻櫻現身了。

從樓梯上慢慢走下的幻櫻，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

「哼哼……今天呢，人家要給你們一個驚喜哦。」

她將手負在背後，似乎手上藏有什麼東西。

像是吊人胃口的魔術師那樣，幻櫻環顧在客廳內的衆人，確信衆人的目光都聚焦於她後，才終於公佈答案。

「鏘鏘───看吧!!」

幻櫻將藏着的東西公示於衆，某樣物體被捧在她的手心中。

乍看之下，那物體像是拳頭大小的鑽石，但仔細觀察的話，會發現其中有無數模糊的畫面正在閃動。只是因爲閃動速度太快，看不清那些畫面代表的涵義。

而且，那鑽石其實是飄浮在半空中的，晶亮的鑽面也不斷映出朦朧的白光。

大家聽到這，都是一頭霧水，幻櫻微微一笑後，接續發言。

「是呢，妾身是該親眼見證。爲妾身而升起的月亮，究竟是不是存在那樣的未來之中。」

很害怕，好不容易在怪人屋齊聚後，重新變得幸福的大家，在我與某人開始交往後，會變得不復舊時模樣。亦恐懼衆人會漸行漸遠，現在的幸福不過是建築於脆弱之上的假象。

「前輩帶着風鈴走出了那孤寂清冷的房間，讓風鈴能勇於面對人羣，說出自我真正的想法。風鈴已經不能沒有前輩了，想要一直待在前輩身邊。」

「胡說！吾什麼時候說要借汝使用了!?」

「喵哈哈哈，是修羅場呢，果然是修羅場呢，學長果然是罪惡的男人。不過，碰見這種情況的話，雛雪可不會退縮喲。」

「在當時，若是柳天雲選擇了前兩種可能性，時間線依舊會持續進行下去，只是所造成的結果與局面，也會與現在不盡相同。

接着，五名少女又朝飄浮發光中的鑽石看去。

桓紫音老師皺起眉頭，似乎在極力思索昨天自己喝醉過後，到底說過些什麼話。

幻櫻在說話時，將「尊貴」、「偉大」、「英明」這幾個詞彙加重語調，因爲平常根本沒有人願意配合老師的吸血鬼設定，她原本聽得極爲順耳，讚許地連連點頭───但聽到「居然也會食言呢」這句話時，頓時勃然大怒。

「原來如此……未來與分歧……嗎？」

所以，我一直不願意面對真相。

「而『未來與分歧之鑽』這個道具，則會在所有使用者進入後，將現在做爲『通往岔路的起點』，進而將『所有可能的未來道路』顯現於衆人面前。」

看向沁芷柔。

幻櫻一邊說，一邊用手掌引導着鑽石慢慢飛高。

幻櫻在這時看向風鈴。

「不過，誰教我偏偏喜歡上了這樣的你呢？」

「……這個道具，如同它的名字『未來與分歧之鑽』，能夠顯示出與自己羈絆最深的對象，在那通往未來的無數分歧之路里，所有可能達成的道路與選項。」

將所有未來可能的道路，顯示於衆人的眼前。

……喂喂，居然這麼簡單就說服了難纏程度有大魔王等級的老師嗎？

所以，纔有了今天這一幕的出現……纔有了「未來與分歧之鑽」，將衆人之間的內心橋樑搭建起來的可能性誕生。

因爲我很害怕。

誠然。

「我知道，妳們一直以來都在煩惱些什麼，爲此而猶豫，爲此而日夜苦惱……甚至因此影響了寫作或繪圖的進度，沒錯吧？既然那麼煩惱，不如由自己的雙眼親自去見證吧。去看看自己與夢想之人的羈絆，究竟能夠達成什麼樣的未來……妳們曾不惜爲了他付出一切，這是妳們應得的權力。」

沁芷柔也自信地踏前腳步，沐浴於耀眼的光芒之下。

被那六條光線觸碰到身軀後，有無數原本不屬於我的情感，化爲話聲，從內心深處深刻浮現。

思及此，我不禁慢慢沉默下來。

既然如此。

「她明明可以不做出這樣的選擇，明明可以不讓大家選擇，但她還是如此選擇……」

「那、那當然!!」

「真、真拿汝沒辦法，咳……領導麾下的眷屬走到時間停滯的盡頭，也是身爲吸血鬼皇族的宿命吧。」

少女們逐一踏入大門發出的光芒之中，身影消失不見。

後來幻櫻跑去廚房拿出了紅酒，替老師倒酒，確實也有這件事。而且後來老師也喝醉了。

幻櫻很瞭解我，所以她看穿這一點。

最後，其中有人逐漸露出微笑。

最後，在客廳裏只剩下我與幻櫻時，幻櫻對我露出微笑。

「原來如此……『未來與分歧』是這個意思……」

成爲正方體的鑽石，此時正在緩緩旋轉。此時正方體的六個面上，各自有一道正在發出璀璨光芒的門，門內有無數正在隱約晃動演變的畫面。

「在六校之戰中，透過死亡再次迴歸的經歷，我明白了所謂的未來，在受到影響時的規律───也就是說，依據過去的經驗能夠推測出……未來可以被影響，結果並非恆定不變。」

在傾聽那些聲音的同時，我也想通了某些事。

✎

「零點一……不，柳天雲。柳天雲他明明是吾的學生，可是、可是───吾卻───」

在那門扉內，有不斷旋轉着的漩渦。那漩渦是我從未見識的溫暖色彩，給人一種彷彿足以沁透人心的溫煦感受。

「這裏有了三種可能性，亦即三種分歧，柳天雲當時選擇了第三種───但這不代表前兩種選擇是不可行的。

爲了維護吸血鬼皇女的身分，桓紫音老師最終選擇了妥協。

「柳天雲，就算你不選我也沒關係，我只是想看看你過得好，過得幸福，過上……前一次死亡時，沒有來得及體會的人生。」

最後看向桓紫音老師。

以及桓紫音老師。

大約飛到接近兩公尺的高度時，隨着一陣白色的煙霧冒出，鑽石緩緩膨脹成爲比人還要高大的正方體。

「……呼呣，咳嗯。」

她也看穿了怪人屋中的其餘夥伴，理解她們渴望得到回應的心思。

輝夜姬首先微笑着踏前一步。

「所以，代表了衆多『分歧』源頭的少女們，纔會在踏入門後，將心聲化爲想念的線，向我纏繞而來……這些線不僅是她們心聲，同時也代表她們的潛意識，渴望從我身上得到的……理想未來……」

聞言，風鈴、雛雪、沁芷柔、輝夜姬、桓紫音老師等人，此時都露出了複雜的表情，然後她們不約而同地向我看來。

我輕聲自語。

「啊、啊啊───真是太可惜了呢，明明老師這種尊貴的吸血鬼皇女，是我一直以來最崇拜的對象。像老師這麼偉大、英明的存在，在親口答應了學生之後，居然也會食言呢。」

就在這時，幻櫻以言語繼續追擊。

「昨天哦。昨天在老師喝酒的時候，人家親口問妳的。」

幻櫻的眼神往高處飄去，用很惋惜的口氣發話。

「食、食言!?汝說身爲偉大吸血皇女的吾會食言？」

「───在曾經向文之宇宙許願時，柳天雲一度透過交換取得了大量願力，他當時其實有許多種選擇。第一種是隻復活Ｃ高中的學生；第二種是隻復活怪人社的成員；第三種是復活所有六校之戰中的參賽者。

「就像幾年前，柳天雲重新開始了六校之戰……由於我回到過去造成的影響，他重拾筆墨開始寫作，造成了一系列的連鎖反應，最終纔打敗了所有敵人，擁有向文之宇宙許下願望的資格。

「───這個晶星人道具名稱，全名是『未來與分歧之鑽』。與過去我們在六校之戰曾使用過的骰子房間一樣，可以在其中形成巨大且獨立的空間，讓我們全員進入其中。」

「如果沒有學長的話，雛雪肯定始終沒辦法面對真正的自我，始終會是高中時那種冷冰冰的模樣吧。喜歡學長，雛雪喜歡學長───」

桓紫音老師首先反應過來，她抗議似地哼了一聲。

無數本來只存在原主人內心最深處的心聲，在我心底逐一響蕩。

「我……柳天雲……就是此刻影響她們人生最大的癥結點，我做出的選擇，至少會將未來劃分爲多條分歧，代表了六種不同方向的結局……

在喃喃自語的同時，我忽然又有了新的感悟。

她這句話，明顯是同時對五名少女而發。

「人家沒有擅自拿，只是借。」

「唔───!!」

話說回來，昨天在晚間派對的時候，老師確實有聊起酒的話題。

「太好了！謝謝老師！」

「既然如此，我又怎麼能在這裏退縮，又怎麼能……在這裏停下！」

「啊、老師您沒有要食言的意思嗎？也就是說願意把這個晶星人道具借給人家使用嗎？」

六名少女分別踏入六扇門後，像是滿足了某種條件那樣，原本不斷旋轉的鑽石，忽然間光芒更盛，那六扇門不斷顫動、扭曲，瓦解，最後化爲類似繩子般的六條光線，向我纏繞而來。

某種方面來說，幻櫻還挺可怕的。不愧是昔日的最強詐欺師啊。

……而且在煩惱同一件事。

在下定決心的瞬間，那象徵衆人心思的六條光線，忽然互相交織纏繞，形成門扉的模樣，停留於我的面前。

「喂喂，這不是藏在閣樓裏的晶星人道具嗎？汝怎麼擅自拿取？」

她先伸了個懶腰，然後才向散發光芒的大門走去。

幻櫻望着那些畫面沉默了片刻，才繼續說下去。

其實我一直在逃避回答這個問題，甚至就連自己，也在內心深處因爲那伴隨時日不斷累積的恐懼，不斷迴避、不斷無視本心早已得出的答案。

幻櫻輕咳一聲再次引起大家的注意力，接着將話語導入正題。

輝夜姬的微笑不減，最後又回頭望了我一眼之後，身影消失在鑽體大門的光芒中。

風鈴則咬着下脣，露出毅然的表情。

再來是雛雪。

心聲。

得到確定的答案後，幻櫻豎起左手食中兩指，笑得露出了牙齒。

又看向雛雪。

「……話說在前頭，本小姐呢，可是對自己很有自信的哦。」

這等於提前得知接下來的人生，可能會產生什麼樣的變化。或許那種未來並不一定會實現，但如果親眼看到不盡如人意的未來發生，或許也會對心態產生微妙的影響。

「那個……風鈴不會放棄。如果前方是即將遠揚的雲朵，伴其身旁的風肯定也不會願意缺席。」

即使我早已能夠做出抉擇，仍舊在不斷拖延時間───想用這種徒勞的方式，試圖找出那不存在的未來道路，通往誰也不會受傷的完美世界。

然而，現實並不是童話故事。不帶有任何缺失的完美，只存在於虛假的幻想之中。妄圖追求不存在的事物，只會如神話故事中的追日巨人那樣，沐浴於彷彿伸手可及的耀眼光芒中，最後筋疲力竭地絕望倒下。

「我好後悔，好後悔以前一直在他面前自稱『本小姐』，還露出那種高傲的模樣。如果不那麼驕傲的話，最早與他結識的人家，是不是早就能與他產生結果了呢……？」

「……你啊，還真是惹了一身風流債呢。」

「妾身的身體已經康復了，不會再成爲柳天雲大人的拖油瓶，這樣的妾身……是不是已經有資格……陪伴在柳天雲大人身邊了呢？」

「可是，哪怕我當時對柳天雲造成了影響，柳天雲也不一定能夠抵達『向文之宇宙許下願望』這個終點。如果在中途，柳天雲再次頹喪失去鬥志，或者他被來襲的小秀策等人擊敗，依然無法抵達我們所熟知的最後局面───

看向輝夜姬。

語畢，幻櫻前進的身影，被徹底淹沒在明亮的光芒中。

「這不只是她們的歧路，同時也是她的歧路……

她指出了她們五人正在煩惱。

大概，那就是衆少女的情感，所交織出的顏色吧。象徵着她們一路走來至今的想法，代表着夥伴一路走來之間的點滴過往。

所以纔會如此溫暖，如此溫煦，如此……動人心絃。

待在門扉前沉默片刻，我大踏步往前，身影消失於光芒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