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話 異世界英雄與芷柔大人的電影時間
《在座寫輕小說的各位,全都有病》 · 甜咖啡 · 2.2萬 字
「讀取中……請稍候。」
在我們進入準備室後,「轉轉電影君」緩緩啓動,開始讀取演員的資料。
原先黑暗的房間裏,兩道聚光燈打下,照亮我與沁芷柔。
我詢問沁芷柔。
「站着不動就可以了嗎?」
「大概吧?一切全自動化,說明書是這樣寫的。」
得到答案後,我無聊地繼續閒站。
此時,正前方亮起一個方形的投影光幕,就像看電視那樣,開始觀看「轉轉電影君」製作出的影片。
電影的開頭,是一片蔚藍的晴空,鏡頭慢慢轉動,從高空中俯瞰一座有些破舊的小城鎮。比較高的建築物,也就是醫院、公司、學校、工廠等建築,民宅都相當矮小。
可能是因爲當地還處於鄉鎮朝城市發展的過渡期,人口也不多,所以並沒有看見叢林般的高樓大廈。
接着,視角急速往地面俯衝,彎過了醫院、工廠以及無數民宅,最後衝進一所小學的操場裏。
準確來說,視角對準小學操場中的沙坑。
而那沙坑中……有一名小孩,他大概四、五歲左右,看起來滿臉無聊,小小年紀就有着對人生感到失望的死魚眼,屬於大人不會想抱起來稱讚「好可愛」的那種小孩。
但是看見這小孩,我卻有些無言。
「這是我吧……」
沒錯,雖然因歲月久遠,印象相當淡薄,不過這確實是四、五歲左右的我。
年幼的我正在堆沙堡。會堆沙堡並不是因爲喜歡,更不是覺得感興趣,背後的理由相當直接單純:「因爲堆沙堡可以一個人玩。」
這是完全可以被理解的事。因爲即使是獨行俠的幼體,也早已明瞭這世間的險惡,孤立自身來避開多餘的情感之毒,無疑是聰明的舉動。
毫無破綻,完美至極。
就在我滿意地點頭,忍不住想要開口稱讚當年的自己時,熒幕上忽然有事件發生。
我想不明白,只好沉默着繼續看下去。
孩童時代的記憶,那最深處的角落裏,悄悄有影像浮現。
電影播到這裏,我忽然發覺……有點不對勁。
「這是日文漢字?」
是的,轉機。
小女孩悶悶地回答,似乎不太想理我,回答得相當隨便。
只能在幾乎連自己都遺忘的回憶中,去追憶、去懷思、去貪婪地擁抱僅存的希望。
因爲所謂的奇蹟,是由努力與信念創造而出的事物,也有其極限存在,並不能帶來無中生有的勝利。
「可惡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因爲沁芷柔完全沉浸在電影的情節中,她觀看時的表情……相當複雜。
看到小柳天雲這麼激動,小沁芷柔倒是稍微嚇到。
接着,有輕柔的女聲旁白傳出,替這一幕做出註釋。
久到連主人都幾乎無法捕捉。
因爲在知曉那個過去的金髮小女孩就是沁芷柔後,我早已知曉答案。
而且不知爲何,那股複雜,令我感到無端的心慌。
又過片刻,我慢慢轉過頭,看向沁芷柔。
讓我覺得不對勁的點,在於電影劇情的時間點。
亮麗的金髮梳成雙馬尾的形狀,此刻,雙馬尾的髮尾在夏日的微風中微微飄起。這風,不單托起小女孩的秀髮,也托起了戲裏戲外所有人的回憶。
「可惡!!」
「好了,如果你沒事的話,就不要打擾我了。本小姐跟你這種整天無所事事的庶民不一樣,可是難得找到機會才偷偷跑出來外面玩的哦?時間很短暫的。」
有幾個也是四、五歲左右的小鬼,忽然闖進了沙坑。他們踢散幼年的我堆起的沙堡,態度蠻橫地宣告沙坑的歸屬,想要霸佔明明是公有地的遊樂設施。
「真是固執啊……當年的我。」
整理紊亂的思緒後,我緩緩開口。
「嗯。」
然而,如果思念可以化成風,這一道風……也已經維持了太久。
細細體會着旁白的用意,我陷入沉默中。
在落日的餘暉前,年幼的我仰天嘶吼,那聲音裏蘊含強烈的不甘心。
「……我一直都覺得很奇怪,身爲在網路上連載的大人氣輕小說家,妳理應寫作了多年……當年,我國中時在輕小說界戰無不勝,可以說是聲名鼎盛,妳如果對輕小說有所關心,應該會知道我的一點消息……
「……」
小柳天雲眼睛放光,雙手比劃了一個大大的圓。
接着,她站起來,哼了一聲,用很快的速度偏過頭去。在她偏過頭的同時,雙馬尾末端的髮絲也隨之搖晃。
沁芷柔頭微微低了下來,聽着我的話,眼眶忽然紅了。
……或許是那份不甘心,引來了轉機。
面對我的提問,沁芷柔跟電影銀幕中的她一樣,回過頭,看向我。
「這個小女孩……是妳嗎?」
沁芷柔沒有回話。但是,她的眼神卻蘊含着小時候所沒有的複雜,那是一種近乎熾熱的情感,令人感到心頭震顫,下意識想要避開那目光。
我嘆了口氣。
就在這時,從剛剛就一直處於停格狀態的電影銀幕,忽然影像再次流動,繼續播映了下去。
「……」
「我當年可以說是獲獎無數,所向無敵。沁芷柔……但妳在C高中第一次與我見面時,卻表現得像是對我一無所知。
然而,奇蹟並不會發生。
我與沁芷柔小時候就認識,這個訊息帶來太多意義性,同時也想通太多過去不了解的事。
轉頭向沁芷柔看去,發現她專注地盯着熒幕,正看得出神。但是她咬着下脣,神情複雜,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不光E高中的學生,就連D、B、A三所高中的輕小說高手,妳也全部都有深刻的瞭解,每次都是妳向我們介紹敵人的情報。
連說話時也是一臉高傲的樣子,真是大小姐裏的模範生。
「妳怎麼懂這麼難的日文漢字?」
電影熒幕的畫面,在這時做特寫停格,停在小女孩揭開帽子,金色髮絲飄起的那一瞬間。
小女孩一直不理我,但是不懂人情世故的我卻不斷追問,標準的小孩子心態。
因爲沁芷柔也在看電影的關係,爲了不降低我在她心中的格調,我只好雙手一攤,打算開口解釋。
小沁芷柔的回答相當敷衍。
「……」
這個人並不是惡霸小鬼中的一員,而是一個穿着粉紅色和服的陌生小女孩,她的頭髮盤在粉色遮陽帽裏,我看不見她的髮色。
少女期待着。
那表情,帶着愁思,帶着懷念,也帶着些許痛苦。還有一種靜默已久的沉寂感,與即將爆發前的……哀傷。
我大概漏看了某些劇情,總之年幼的我不知道透過什麼方式,與那些惡霸小鬼達成了協議,雙方決定以「限時比賽堆沙堡」來決定當天沙坑的使用權。
電影銀幕的畫面依舊在停格狀態,房間裏靜到落針可聞。
我不說話,沁芷柔也不說話,但她眼睛裏卻有淚水轉來轉去,彷彿隨時都會落下。
軟弱無力的拳頭,甚至沒有激起沙子的飛揚,只引起惡霸小鬼們又一陣無情的嘲笑。
我話說到一半,卻忽然縮了回去。
雖然輸了比賽,但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年幼的我也都跑去了沙坑,在與惡霸小鬼們比賽後又沮喪地回家。
「學校應該也不會教這個吧?好厲害啊!妳從哪裏學的?」
那影像慢慢與現在的沁芷柔疊合,最後重合爲同一個人。
「厲害 ── 好厲害!!妳真的是大小姐嗎?住很大很大的那種房子嗎?難怪妳會穿和服!!」
小女孩靜靜蹲着,用撿來的樹枝在沙地上寫字。
快點給我成長爲獨當一面的獨行俠!!
因爲那目光……對於此刻的我來說,太過沉重。
「說看看嘛,說呀!」
「妳的媽媽是日本人呀?難怪妳日文這麼厲害。」
這個意外的變化讓我們收回視線,在那要命的尷尬中,我們只好繼續看電影。
看着電影銀幕的我,頓時覺得臉上發燒。在心裏拚命怒吼 ── 你這個獨行俠界的菜鳥,別再給獨行俠丟臉了!!
在第十四天落敗時,年幼的我一拳捶在沙坑裏。
年幼的我就這樣一次次敗北,連續輸了兩個禮拜。
小女孩第一次與幼年的我正面對視,接着她將頭上的遮陽帽取下,原先藏在帽子裏的金色秀髮,在陽光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這句話,我沒有問出口。
「而且在晶星人降臨不久時,桓紫音老師曾經對我們做出測試。那時妳對晨曦所寫的『早餐少女』表現出巨大的反應,明顯就是知道晨曦這個輕小說家……但是妳卻不知道我……與晨曦齊名的柳天雲,這一切都是如此不合情理。」
沙坑的大小足以讓所有人一起玩耍,但這些人爲了圈起更大的空間,就打算把其他人都趕走。
「當初在出戰E高中的途中,在飛碟上,妳曾經對我與風鈴這樣說過吧?『哼,本小姐之前可是網路上的大人氣輕小說家,對於網路上流傳的情報,當然知道得一清二楚。』,你對E高中的主將『飛將』的情報瞭若指掌,而他只不過是拿過雜誌上『這篇小說真厲害』的主打星一次而已……
「但是,在看了這部影片後,我忽然知道這一切是爲什麼了。」
並非奇蹟,而是如同黑暗中微弱的光芒那樣,只能稱爲轉機的存在。
畫面中,幼年的我與沁芷柔開始閒聊。
在兩人互相對視的沉默中,時間就這樣悄悄流逝。
「咳,那個……這就是所謂的『黑歷史』吧,每個人都有過的,所以……」
但是,惡霸小鬼足足有五人之多,以五對一,堆沙堡的速度當然也是我的好幾倍,我毫無懸念地落敗了。
「妳一直都在……假裝以前不認識我吧?」
既然是我們兩人做爲主角的電影……照理來說,我與沁芷柔是進入C高中後才認識的,電影不應該從我年幼時開始播映纔對,這樣並不合理,節奏會變得冗長拖沓。
「爲何……妳要假裝以前不認識我?」
期待着,有一天……或許那名爲記憶的餘燼會再度燃起,並隨着思念化成風。
第十五天,早早到達沙坑的我,意外發現已經有人在沙坑裏玩耍。
「……」
「……喂,把這裏讓出來!!」
「……」
如果是現在的我,肯定不會用這麼幼稚的方式來處理事情。但是小孩子特有的頑固,讓年幼的我一次次發起了挑戰;明知道不可能贏,但也盼望着會不會有奇蹟發生。
最後的最後,我道出結論。
這些惡霸小鬼也不是笨蛋,會答應用這種方式比賽,顯然早已打好「絕對能獲勝」的內心盤算。
年幼的我過去探頭查看,但是地上的字全部都是艱澀的日文漢字,所以年幼的我看不懂。
年幼的我發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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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般吧。」
「嘛、啊,還可以吧。不過穿和服是我個人的興趣就是了。」
如果是長大後的我,對這種一看就缺乏交流意義的對象,在這裏就會敬而遠之;但顯然年幼的我,在獨行俠的道路上走得還不夠遠,也看得還不夠多,所以依舊繼續發問。
就在此時,電影銀幕上,不耐煩的小女孩回過頭,看向幼年的我。
看到過去的自己這麼失態,我頓時覺得顏面無光。對於獨行俠而言,做出這種大驚小怪的行爲簡直就是恥辱。
不過,熒幕裏的那個小柳天雲,當然聽不見我的內心吶喊。
他只是坐在沙坑上跟小沁芷柔閒聊,並且聊到了最近的事。
「妳喜歡沙坑嗎?」
「欸?也談不上喜歡,只是家裏沒有這種髒兮兮的遊樂設施,想體驗看看而已。」
「這樣啊……但是我們很快就會被人趕走了。」
「誰?哪個庶民敢這麼無禮?」
小沁芷柔聽到會被趕走,露出不滿的表情。
於是,我向她解釋惡霸小鬼五人衆的事。
「嘖,居然有一羣笨蛋佔據了這裏,可惡,難得本小姐偷偷跑出來玩了……」
因爲惡霸小鬼五人衆的存在,小沁芷柔感到焦躁。用手掌輕輕拍着堆到一半的土丘,她陷入思考中。
緊接着,小沁芷柔得出結論。
「不然我們聯手吧?只要贏過他們,沙坑就是我們的了。」
「……妳確定嗎?妳從來沒堆過沙堡吧?」
因爲連敗的關係,小柳天雲有點沒自信。
聽到對方的話,驕傲的小沁芷柔卻笑了。
在燦爛的陽光下,她金色的秀髮以及白皙皮膚,都微微映出反光,彷彿整個人都在發光發熱,渾身充滿強大的自信。
「我媽媽說過,女人必須充滿毅力,絕對不能半途而廢。說要在沙坑玩就要在沙坑玩,既然本小姐出馬了,比賽就一定要贏!!」
「妳還不算女人吧……年紀這麼小。」
居然有這麼自負的人……小柳天雲一陣無言。爲了化解臉上的尷尬,他勉強擠出句子。
「我算!!穿着和服就是大人的象徵唷!在日本,成人禮的儀式,大家也都是穿着和服去參加的!!」
「 ── !!」
小沁芷柔對此倒是滿不在乎。
所以……纔會如此意義非凡。
因爲她無從辯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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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柳天雲望着她,像是明白了什麼,點點頭,不說話了。
「爲什麼身爲同伴的妳非得逃走不可啊!!!!!!!」
……真的變得很大。
但是這個疑惑,對於努力想裝成大人的小沁芷柔來說,卻是再實在不過的打擊。
「……因爲只有靠自己雙手得來的成果,纔不會背叛自身。」
大概是早就準備好了答案,小柳天雲迅速進行回答。
看到我窘迫的樣子,沁芷柔忽然笑了。之前揭穿幼時相識祕密的尷尬,彷彿要隨着這一笑盡數泯去。
惡霸小鬼五人衆雖然喜歡沙坑,但再怎麼好玩的遊戲久了也會膩,再加上他們並不認爲新來的兩人能在比賽裏贏過自己,所以疏於堆沙堡的練習。
「……好可怕。」
他正好對上小沁芷柔充滿氣憤的視線。
所以……纔會如此彌足珍貴。
而現實中的我,則是情不自禁地向沁芷柔看去。
鬧了一陣子彆扭後,小沁芷柔擠出咬牙切齒的含糊聲音。
因爲太過激動,小沁芷柔小小的臉蛋漲紅。
雖然從幼童的理論來看,乍聽之下有點道理,但小柳天雲總覺得有哪裏怪怪的。
因爲,她明顯過得很不快樂。
在那最後一絲夕陽的餘暉下,兩人坐在草地上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原先還高掛天空的夕陽,從兩人爭執的開端,漸漸落到了地平線的底端去,由此可見這兩人的無聊……與那謎樣的執着。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
離開沙坑後,兩人跑到附近的盪鞦韆上,坐着討論今天敗北的原因。
「對呀,而且我就算偷偷溜出來了,身後應該也跟着一堆保鑣纔對,只是藏在我們發現不了的地方而已。」
雖然明知她已經實現了當年的諾言,或者說願望,但是親眼看到兩者之間的巨大反差,又有不同的感受。
「這樣啊……話說妳隨便叫一個保鑣出來,惡霸小鬼五人衆不就嚇跑了嗎?」
小柳天雲也露出無法置信的表情。
對於小柳天雲而言,這句話並非是帶有色情意味的騷擾,而是描述現狀的、再單純不過的疑惑。
「就‧是‧說!!本小姐說我的胸以後一定會變大的,一定會!到時候本小姐要盡情嘲笑每個胸比我還小的女人,讓她們每個人都體會到本小姐今天的屈辱!!」
「……」
從囚籠裏望出的世界,既空洞又充滿虛妄,所以小沁芷柔纔會拚命想要逃出家門,用自己的雙眼……去見證這世界真正的精采。
「哦,小鎮裏,靠近東北方那四分之一都是我們的土地,嚴格來說都算我們家吧。」
在旁邊觀察,對於這一切似懂非懂的小柳天雲,忽然感到有點氣悶。
這是身爲獨行俠雛鳥的他,頭一次在勝利的慾望上被人超越,頭一次……見識到了另類的孤獨。
「可是妳沒有胸吧?女人都有胸的。」
如同多年前的小沁芷柔所期望,現在的她,身材已經變得很棒。即使還處在青春期的成長階段,從各方面來看身段也無可挑剔,就算臨時取代攝影棚裏的泳裝模特兒,也是立刻能登上雜誌封面的等級。
小沁芷柔在練習堆沙堡時,甚至比小柳天雲還要認真,就算不小心摔得滿身沙土也不會喊苦,一再練習也不會喊累。
電影繼續演了下去。
「話說妳家在哪裏?離這裏很近嗎?」
她的那份執着,與亟欲證明自己的決心,甚至連身爲同伴的小柳天雲……都爲之側目,想不通她對於勝利的渴望,爲何會如此強烈。
這一天,在第四次的挑戰裏,惡霸小鬼五人衆在完成沙堡時,小柳天雲與小沁芷柔也完成了五分之四,雙方的差距第一次如此微小,這讓小柳天雲與小沁芷柔喜出望外,差點歡呼出聲。
「……妳家到底多有錢呀?」
這一笑,笑出了原先沒有的爽朗,也使兩人之間的友情開始萌芽。
出身於名家豪門……大概從小開始,她就像被關在鳥籠中的金絲雀那樣,一舉一動都遭人監視,就算仰望天空,那也是被欄杆劃分開來的天空,不復原本的形貌。
「妳爲什麼要這麼激烈的反駁啊!?我都還沒說完耶!」
「好難聽,好中二,爛名字!!」
既生氣又感到不甘,小沁芷柔漲紅了臉,抱着自己的膝蓋轉身坐下,不再理會小柳天雲。
說穿了,也不過就是佔據領地的習慣,使惡霸小鬼五人衆於此地徘徊不去,否則他們早已離去,去尋找新的樂園。
因結盟的取名,兩人展開激烈的爭執。
兩人坐在草地上。
那之後,只要小沁芷柔能偷偷溜出家裏,兩人就會結爲聯盟,一起對抗惡霸小鬼五人衆。
── 這將是不受他人賜與,靠着自身力量贏來的勝利象徵。
所以小沁芷柔纔會如此努力,如此拚命,付出一切心血……想在堆沙堡的比賽上,贏過惡霸小鬼五人衆吧。
✎
雖然明知道眼前是個超級有錢的千金大小姐,但小柳天雲卻有點同情她。

這是今天第二次,她提出這樣的問話。
「什麼爛名字,妳沒聽清楚吧?全名可是『霸絕九天龍凰二人組』喔!超棒的好不好!光是聽,就足以使敵人聞風喪膽而逃!」
── 而另一方面。
小柳天雲這麼提議:
是的,沁芷柔雖然身邊很多保鑣保護,大概也有很多傭人服侍,但是她大概很孤獨吧。
「我說啊,我們這個同盟,果然必須先取個同盟名吧?那些傢伙既然叫做『惡霸小鬼五人衆』,再怎麼說,我們也得有個不遜色的名號纔行。名不正就言不順,怎麼會有對抗強敵的底氣呢?」
小沁芷柔點頭同意。
小柳天雲,在內心一縮的同時,掠過如此想法。
帶着認真到可怕的表情,小沁芷柔整個身體前傾,說話時的氣勢徹底壓倒小柳天雲。連帶的,連他堆砌到一半的沙堡都就此崩毀倒塌。
那是隻有缺乏朋友,內心的海洋一片死寂,甚至連一絲洶湧都無之人……纔會擁有的氣息。
小沁芷柔輕輕搖頭。
「那一整區都是妳家!?」
於是小柳天雲忍不住又開口詢問。
因爲最近小沁芷柔常常可以溜出來玩,所以小柳天雲對此感到好奇。
小柳天雲雖然對於小鎮的四分之一有多大沒什麼概念,但也知道這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
而現實中的沁芷柔,目光也在這時向我掠來。
可是,小沁芷柔能偷偷溜出來,大概也是家裏的人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結果,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被剝奪這小小樂趣。
「 ── 不要!!」
「霸絕九天龍凰二人……」
小柳天雲開始默默練習堆沙堡。
── 這將是她踏出第一步,以自身的意志圈起的立足之地。
即使再怎麼伸手摸去,四、五歲的她,胸前也依舊一片平坦。
「……」
但是說着,兩人原本瞪着對方的兇惡表情,忽然像是意識到這樣無意義性似的,臉部同時一鬆,相對大笑起來。
「……你剛剛是不是偷瞄我的胸部?」
「唔……嗯……也是啦,你有什麼主意嗎?本小姐就姑且聽看看吧。」
「是嗎……」
於是,這兩人第一次的挑戰,以失敗做爲收尾。
小柳天雲回過頭。
「花不完的程度吧,有錢人都是這樣的。像我爸爸常常跑去跟一個叫做隼的大叔賭博,雖然打着趣味性的名義,但賭博的金額連本小姐聽到都會嚇一跳。」
「身爲一個完美的女人,沒有胸簡直就是恥辱……但是以後一定會變大的。」
但這次我沒辦法否認,於是只好紅着臉不說話。
……笑起來的她,比小時候還要可愛。
「……不行,我不想靠家裏的力量。」
這個沙坑,即使表面上只是學校中的小小一隅,但是對小沁芷柔來說,如果能夠獲勝的話 ──
小柳天雲與小沁芷柔,向惡霸五人衆發起挑戰……以沙坑的使用權爲賭注,用堆沙堡進行對決,這是一場雖然微小,雙方卻都無比認真的比賽。
但是就算結爲同盟,小柳天雲與小沁芷柔畢竟也只有兩人而已,以人數上來看,依舊是壓倒性的不利。
「會聞風喪膽而逃的是本小姐啦!會因爲太過羞恥而逃走!」
其實第一次在沙坑裏見到沁芷柔時,小柳天雲就在對方身上感受到同類的氣息。
但是,由於沁芷柔僞裝得很好,以高傲與倔強,來掩飾那幾乎要滿溢而出的孤寂與不安,所以小柳天雲也被欺瞞過去。
── 可是,現在回想起來,那過頭的高傲與倔強,簡直就像是「救救我」的呼喊心聲。
正因爲想掩飾內心的軟弱,纔會刻意展露表面上的剛強,不是嗎?
「……」
所以小沁芷柔偷偷溜出來了,於此地……尋求自身建立而起的勝利,同時也想尋求笑容。
尋求那發自內心的笑。
這一切的背後涵義,那細膩的心思,如果是長大版的柳天雲,肯定可以充分領會吧。
只不過,在獨行俠之道上還太過稚嫩的小柳天雲,只能模模糊糊領略小半的涵義。但是即使如此,也並不妨礙他理解沁芷柔的求勝心。
所以小柳天雲下定了決心,一定要幫助夥伴取得沙坑之戰的勝利。
可是,惡霸小鬼五人衆足足有五人,想要取勝,並不是簡單的事。
「真的贏不了嗎……不,可以贏的。」
「只要奇蹟發生,就可以贏。」
曾經對於「奇蹟」一詞抱持懷疑的柳天雲,這次重新將希望押注其上。
因爲……
「因爲獲勝的目的,已經不是爲了在沙坑玩耍那麼簡單。
「想獲勝,還有必須贏……信念與信念交織後所擦出的火花……」
下定決心的小柳天雲,慢慢握起拳頭。
「是一定可以引發奇蹟的啊!!」
✎
重複了不知道幾次的挑戰,小柳天雲與小沁芷柔建立起默契,雖然還是沒有獲勝,但與惡霸小鬼五人衆的差距卻越來越小。
接着他轉過頭,詢問自己這些天以來在沙坑上一起奮鬥的夥伴。
但是,在陷入長久的思索後,抬頭望着湧動的霞色雲彩,小柳天雲的眼中映着那半殘的夕陽。
她雖然不明白,但是猶豫一下之後,還是把小手交給對方。
操場的角落裏,橫堆着好幾支圓筒狀的空心大水泥管。那空間大人無法進入,但是如果是小孩子的話,蜷縮着身體就可以爬進,並在裏面安穩地躺下。
小柳天雲組距離勝利,就只差那麼臨門一腳。
「今天我從家裏溜出來時……被家裏的人阻攔了。雖然最後還是成功逃出,但是如果往後父親下令嚴加看管,大概就沒辦法再外出了……」
── 今天就是最後一次溜出來了,已經沒有明天,沒有下一次了。
小沁芷柔先是默不作聲,過了許久,露出終於下定決心開口的掙扎表情,她終於打破沉默。
在說話的同時,像是在逃避着對方的視線那樣,小沁芷柔慢慢別開視線。
「……邁向勝利之路。」
被派來保護沁芷柔的、那些原先躲在暗處監視的保鑣,因爲超乎意料之外,所以慢了幾秒鐘才做出行動。等到他們醒悟過來時,大小姐已經逃離視線範圍內。
小柳天雲無言。
「不過我爸爸說,六歲時會幫我取正式名字的。」
聽見對方的答覆,沉默片刻後,小柳天雲從盪鞦韆上站起。
「我們就快要贏了,大概明天就能贏。」
可是。
又一滴,又一滴。
「嗚……嗚嗚……」
「妳想贏嗎?」
但是有一天,小沁芷柔從家裏溜出時,身上的和服看起來特別凌亂,當下小柳天雲沒有多問。在當天的挑戰又以失敗收場後,小沁芷柔的表情看起來特別悶悶不樂。
「我們……明天可以贏過惡霸五人衆嗎?」
這樣的自己,又怎麼可能不想贏?
明明一次也沒有真正贏過,但小柳天雲的語氣卻很自信。
小沁芷柔抬起哭花的臉。
小柳天雲轉過身,看向那快要消失殆盡的夕陽。
小沁芷柔一怔。
原先默默思索心事的兩人,這時纔有了交談。
走出沙坑後,兩個人又走到盪鞦韆那裏坐着。
世界上沒有能言善道的獨行俠,就算心裏瞭解了對方,常常也會因爲笨拙的言辭,致使或許一百分的好意,能夠傳達給對方的,也只剩下及格的六十分而已。
而這一次的對決,毫無疑問,將是最終決戰。
小沁芷柔這時說:
是啊……快要贏了,但是那又如何呢?
這是小柳天雲在思索過後得出的答案。
接着,她忽然發現下雨了。
聽到小柳天雲再次問話,小沁芷柔又是一怔。
小沁芷柔每個字都說得很緩慢,語氣既艱難又遲疑,像是要將這些話說出口,每一個字都在消耗她的勇氣。
「就叫大小姐吧。」
接着,他朝對方伸出同樣沾着沙粒的手。
「……」
「嘻嘻,是嗎?爲什麼?」
平常他不會這麼多話,也不會說這麼多心事,但今天是特別的。
「……」
「因爲缺乏他人助力的獨行俠,是不被允許敗北的。如果退後一步就是萬丈深淵,我相信任何人都會拚了老命去取勝。」
「可以。」
柳天雲沉吟片刻。
帶着哽咽的哭聲,傳進小柳天雲的耳裏。
「那我該怎麼叫妳?」
所以他們調派所有人手,急忙向兩人消失的方去追去。
這一晚,兩人都沒有入睡,沁芷柔大概是因爲冒險外宿的關係,顯得十分興奮。與小柳天雲聊了一陣家裏的事,接着她又想到明天比賽的事。
✎
即使這善意近乎憐憫,那也是善意。
接着,在真正意識過來的下一瞬間,小沁芷柔才發現那些並不是雨點,而是她歷經這些日子以來,所流下的悔恨淚水。
因爲明天是假日的關係,惡霸五人衆會比平常更早到沙坑玩。所以只要小沁芷柔今晚不回家,在外面藏起來,等到日出之後,就有最後的機會再次向惡霸五人衆發起挑戰。
兩人預備在這裏度過這最後一晚,等到太陽重新升起,惡霸五人衆到來爲止。
他們不會想到兩人「等到天亮再與惡霸五人衆決戰」這種瘋狂的盤算,眼中所看見的,只有想離家出走的大小姐。在他們想來,大小姐既然逃跑了,也就不可能重回原地。
「那麼,我們走吧。」
想了又想,口齒笨拙的小柳天雲決定陳述事實。
逃跑、逃跑、逃跑 ──
他不知道怎麼回答。
「不是這個,我是問妳……想不想贏。」
逃跑。
「在關鍵時刻,我從來不會敗北。」
即使這善意既傷己也傷人,那也是善意。
不斷落淚、不斷落淚,淚水裏充滿着不甘心,與對勝利的執念。
牽着小沁芷柔的手,鑽過一排只有小孩子體型能夠通過的學校欄杆,兩人很快跑出了校園。
她慢慢低下了頭,看向自己還沾着些許灰色沙粒的雙手。以往白潔無瑕,片塵不染的小手,現在染上辛勤奮戰的證明。
「……」
「喂!我可不是妳的保鑣或僕人喔!」
小沁芷柔依舊低着頭。
剛見面時,她身上的和服會這麼凌亂,也是因爲逃出來的過程相當驚險吧。
與平常自信滿滿的大小姐態度不一樣,現在的沁芷柔看起來非常脆弱。
「怎……怎麼可能不想贏……我想贏啊,比任何人都還想要贏。我想證明自己,想要憑藉自己的意識去做喜歡的事,我不想當籠中鳥,我想要……自由……想要贏……很想要很想要……」
「因爲之前跟父親都住在國外的關係,人家現在還只有英文名字,你應該還沒學過英文吧,說了你也不懂。
就算是夏天的夜晚,凌晨時分依舊相當寒冷,爲了取暖,小柳天雲與小沁芷柔鑽進同一根水泥管裏,雙腳各自朝向外面,頭靠着頭,雖然有點擁擠,卻也不失溫暖。
在今天的對決裏,惡霸小鬼五人衆雖然獲勝,但是他們已經被小柳天雲組追趕得心驚膽顫,幾乎就要失去戰意。
可是,就在最後一名保鑣從學校離開後,從另一面圍牆,專門給狗狗通過的底層小洞裏,體型嬌小的小柳天雲與小沁芷柔卻鑽了進來,重新回到操場上。
隨着時間過去,逐漸入夜,校園裏響起此起彼落的蟲鳴聲。
其實小沁芷柔今天會特別悶悶不樂,就是因爲打算向小柳天雲道別。雖然沒有獲得勝利很可惜,但清楚父親性格的她,清楚以後要再偷溜出來……已經是不可能的事。
「嘻嘻,開玩笑的,隨便你叫啦。」
他想了想,又問:
一滴豆大的雨點打在她的手上,將手掌心中的沙粒打溼。
「如果我說,我明天以後都不能來這裏了,你會怎麼辦?」
「柳天雲。」
「吶……」
「那妳呢,叫什麼名字?」
「去、去哪裏?」
會用帶有保留的方式,以「可能」、「大概」、「或許」這種曖昧又帶有一絲希望的話語向小柳天雲訴說,已經是離別前給予彼此的最後緩衝,只是不忍心使對方絕望的善意之舉。
恍惚間,她似乎也看見了自己這些日子以來所付出的那些努力。與惡霸小鬼五人衆的戰鬥,付出過無數心血、汗水……還有渴望獲勝的執念,爲了這一戰,爲了能夠勝利……自己已經付出了太多太多。
以二敵五,能達成這種成績實在不容易。
「那個……我父親很嚴厲的……我以後……大概不能再來了……」
所以他所能做的,就是凝視自己的腳邊,並且不斷思索,試圖找出可能存在的正確答案。
「雖然這時候才問很奇怪……不過,你叫做什麼名字?」
小柳天雲沉默。
「……」
在兩人蕩起的鞦韆停下後,他的目光慢慢也轉爲平靜。
小柳天雲回答完,也問出相同的問題。
顯然小柳天雲並沒有取名的興致。
聞言,小沁芷柔一怔。
但她的神色很快黯淡下來。
即使用和服的袖子擦去淚水,但那淚水還是無法控制地湧出。
在自己的勸誘下,小沁芷柔不計後果、勇於踏出了逃跑的一步,這讓他覺得今天至少有回答問題的義務。
「……你好嚴肅。」
「我一向是這樣的。」
「難怪你沒有朋友。最近新聞上不是偶爾會報導有老人『孤獨死』嗎?直到死前也孑然一身,孤獨一人,這樣子會很寂寞吧?」
聽到「很寂寞」這句話時,小柳天雲想要搖頭,卻不小心撞到水泥管,發出沉悶的痛響。
摸了摸自己的頭,小柳天雲做出回答。
「……我的目標是成爲獨行俠之王,如果害怕寂寞,畏懼孤獨的話,只會成爲被這兩者所吞噬的弱者。獨行俠裏,不存在弱者。」
小沁芷柔一怔。
「所以你不需要朋友,也不需要夥伴嗎?」
聽了對方的問話,小柳天雲本來下意識要回答「不需要」。
但是,他想起這些日子以來,與自己合作挑戰惡霸五人衆的小沁芷柔。
想起了她的執着,那在夕陽下曾經落下的眼淚。
「怎……怎麼可能不想贏……我想贏啊,比任何人都還想要贏。我想證明自己,想要憑藉自己的意識去做喜歡的事,我不想當籠中鳥,我想要……自由……想要贏……很想要很想要……」
面對這樣子的她,小柳天雲想起了……過去兩人在堆砌沙堡時共同付出的努力。
歷經千辛,嚐遍萬苦,那是以汗水灌溉而出的辛勤。直到最後這一天,兩人即將能夠超越惡霸五人衆了,面對這個問題……自己如果回答一句「不需要」,那不就是否定過去那些日子以來,兩人所有的共同回憶嗎?
那回憶帶來的情感……是友情嗎?小柳天雲對此感到茫然。
身爲獨行俠的他所持有的信念,與過去這段日子以來產生的情感,產生矛盾與碰撞。
那碰撞太過激烈,動搖小柳天雲的內心,使他的思緒產生掙扎,然而……
然而……最終,小柳天雲還是無法得出答案。
於是他只好陷入沉默中。
這沉默,終究持續了一整夜。
事實上,惡霸小鬼五人衆已經開始害怕這無名二人組。明明對方只有兩個人,但堆沙堡的速度卻跟自己五人幾乎不相上下,在一次次對決中,惡霸五人衆不斷感受到小柳天雲與小沁芷柔……那對於勝利的異常執着,他們真的害怕了。
「……!!」
與他們的悠閒相比,早已做好決戰準備的小柳天雲與小沁芷柔一臉鄭重。
就在惡霸小鬼五人衆大多數人都開始氣憤的時候,其中一個比較聰明的人卻忽然醒悟過來。
小柳天雲繼續說了下去。
但是,他們察覺得太慢了。
高大惡霸一邊這麼說着,同時大踏步向小柳天雲隊的沙堡走去。
之前一直是小柳天雲拚命挖沙子來做出大略的城堡形狀,而小沁芷柔負責細部方面的造型微調,這次也不例外。
「……我就大發慈悲告訴你們吧,你們今日的敗因。」
已經做好捱揍準備的小柳天雲,只好閉上雙眼。
少了這個奇計,缺了這個關鍵,那名爲勝利的終點線,就不會出現在眼前。
「妳這傢伙 ── !!」
但是,就在小柳天雲隊貌似穩操勝券的時候,惡霸小鬼五人衆裏,其中身材最高大的一名小鬼忽然站起。
「我記得,沒有不許破壞對方沙堡的規定吧?」
於是他重重一拳朝着小柳天雲的臉部揍去。
隨着這一領先,而惡霸小鬼五人衆因落後而心浮氣躁,小柳天雲隊就快要獲得勝利。
露出猙獰的表情,高大惡霸不斷朝小柳天雲隊逼近。
聽見小柳天雲的聲音,惡霸小鬼五人衆一臉不爽地轉過頭來。
「……!!」
「惡霸小鬼五人衆,你們聽好。」
高大惡霸與小柳天雲,同時露出無法置信的表情。他們無法理解情況。
第二天早上。
保鑣們還是有重返舊地的可能性,所以他們也想盡快結束比賽。
因爲這是夥伴的最後一次機會了。從下次開始,被禁止出門的小沁芷柔……再也不會出現在這裏,與自己一起堆沙堡了。
「不要理他,我們的動作變慢了,快點繼續!!」
高大惡霸就這麼直挺挺地站着,朝着小柳天雲瞪來。
「嘿嘿嘿……只要把你們的沙堡毀掉,當然也就是我們比較快了!」
「……!!」
「……」
「……又是你們!」
與看起來柔美的容貌並不相符,小沁芷柔在動手時,展現出的是剛強的武者風範。雖然技術還未臻千錘百煉之境,但也不是隻憑藉身材欺負人的高大惡霸可以抵禦。
比高大惡霸矮上一個頭還要多的小沁芷柔。
因爲所謂的奇蹟,不會降臨在無所事事者身上,如果不行動起來的話,就什麼也辦不到。
惡霸小鬼五人衆裏,其中兩人向小柳天雲狠狠瞪來,手上的動作略緩。
身爲獨行俠裏的雛鳥,他還未領略世間的真正險惡,所以當然也無法推算到事情的一切變化。
他還是低估對方的壞脾氣,也錯估敵我的身材差距。如果比打架的話,小柳天雲是不可能贏的。
失策了、失策了、失策了、失策了、失策了、失策了、失策了 ──
明知道這行爲是徒勞無功,只會換來被一拳揍飛的下場,但他還是做了。
過去一秒鐘。
失策了。
正是因爲察覺夥伴的內心想法,所以小柳天雲才能再次展開行動。
比賽項目是一百公分的沙堡,而且得塑造出窗戶及完整的塔尖,必須兼顧速度與精細度,並不是簡單的事。
但是……自己必須要贏呀。
「決戰吧,惡霸小鬼五人衆。」
「……!!」
接着 ──
這是第一次,小柳天雲隊領先了對方。
── 但是。
「也就是說……我必須把這個戰術,留到孤注一擲……必定可以打倒對方的時刻!!」
在堆沙堡的比賽上以二敵五,從理論上來說本來就是不可能的事。即使惡霸小鬼五人衆的技術並不怎麼樣,而小柳天雲與小沁芷柔將技術練至登峯造極,人數帶來的差距也無法輕易彌補。
是小沁芷柔。
這個戰術,過去小柳天雲一直沒有使用,並非是不想用,而是還不到時候。
小柳天雲將大量沙子抱到城堡底座上,開始捏出塔身的形狀。
大概是因爲大一歲的關係,他足足比小柳天雲高出一顆頭,同時這個人也是惡霸小鬼五人衆裏最暴躁的傢伙。
「塔座……塔身……塔尖……就只差細部的雕塑了,捏出窗戶雖然耗費時間,但是這裏一向都是我們更快。」
會改在早上來操場玩耍,也是因爲不想遇到這兩人。
必須贏,一定得贏,絕對要贏 ──
啪。
雖然引來對方的憤怒大叫,但是沒關係,這並不妨礙小柳天雲道出事實。
因此,奇計的施展,就是使小柳天雲隊看見勝利曙光的……致勝關鍵!!
已經沒有退路了,在這最後一次的決戰裏,小柳天雲一方必須獲勝。
而暴躁易怒的性格,通常也特別容易受到挑撥。只要憤怒的情緒湧起,就會失去眼前的目標,變得如無頭蒼蠅般盲目。
小柳天雲面色一變。
小沁芷柔搭住了高大惡霸的手腕,順勢一個轉身,直接一個動作颯爽的過肩摔,把高大惡霸重重摔在一旁的地上。
與此同時,小柳天雲的話語不停。
一個站着,一個躺着,雙方的高度立刻逆轉。
小柳天雲內心原先的自信,在此刻分崩離析。如果是未來的他,在歷經了那無數的孤獨後,或許還有可能急中生智解決難題,但現在的他卻面如土色,內心被如雷鳴般的「失策了」隆隆轟響,完全失去應變能力。
「……只有一次機會。
── 他首先察覺的是,剛剛發出「啪」的一聲,原來是高大惡霸的拳頭被人接住的聲響。
兩秒鐘。
小柳天雲心中的盤算是正確的。
「你到底要叫這個難聽的名字到什麼時候!?揍你喔!」
在堆出城堡底座的同時,小柳天雲朝敵人的隊伍開口。
「他們還在製作塔尖,照這個速度下去,我們可以得勝。」
「我叫你滾開!!」
那行動甚至不是思考過後的結果,而是由信念所引導,毫無半點猶豫的乾脆行爲。
因爲是假日的關係,惡霸小鬼五人衆一大清早就到沙坑玩耍。
小柳天雲側過頭,向小沁芷柔看去。她正在專注地完成最後的城堡窗戶部分,那表情裏……充滿着對勝利的渴望。
於是小柳天雲雙手大張,就這麼阻攔在高大惡霸的面前。
「……你們對於勝敗的執念,早已經開始腐朽。其實你們早就玩膩沙坑了吧?你們那粗糙的堆沙堡技術,就是你們熱情消退的最佳佐證。」
想像之中的劇痛沒有傳來,小柳天雲睜開眼。
「……」
昨天比賽時,最後的那一絲差距,雖然乍看之下微小,但對於已經施展全速的小柳天雲隊而言,卻是可能永遠無法跨越的鴻溝。
但是,長久以來對於沙坑的擁有權,連帶使惡霸小鬼五人衆對於沙坑產生了佔有慾,他們不想輕易拱手讓人。
高大惡霸已經站在小柳天雲的面前,離沙坑只有三步之遙。
惡霸小鬼五人衆不知道這兩人在操場上度過一晚,只認爲對方更加早起而已。
高大惡霸見狀,僅有的耐性消失,怒火跟着升起。
可以說是五人衆裏的領袖,其名爲高大惡霸。
「所以我們兩人……必勝無疑。」
「只要這個『激怒戰術』使用過一次,對方就會有所防範,之後再也不會奏效。
✎
每個獨行俠都是合格的人生觀察家,在第一次與這些人見面時,小柳天雲從他們那惡霸的行徑裏,看出其中有幾個人屬於暴躁易怒的性格。
雙方無聲對視幾秒後,就像過去那無數次比賽拉開帷幕的方式一樣,大家蹲了下來,兩隊各自佔據沙坑一角,接着拚命開始堆起沙堡。
「滾開。」
「廢話少說,趕快來比賽吧,這一次……我們肯定會贏。」
「再者,你們五人只是『不想輸』,而我們兩個是『必須贏』。」
「所以了……你們那脆弱的勝利理念,就在今天由我們來擊垮!!」
但是身爲最後一道防線,清楚後面有也在努力奮戰的小沁芷柔,柳天雲依舊站直了身軀,寸步不移。
一道穿着粉紅色和服的身影,就這麼站在小柳天雲旁邊,伸出手,擋住了高大惡霸的拳頭。
高大惡霸從地上爬起後,憤怒地向小沁芷柔撲去,但是這次小沁芷柔側身一閃,腳輕輕一勾,又把高大惡霸弄得跌倒在地。
在昨天的比賽裏,小柳天雲隊原本離惡霸小鬼五人衆的堆沙堡速度,就只有一絲差距,剛剛他們速度一慢下來,小柳天雲隊立刻就開始反超。
小柳天雲在完成塔身的大部分造型後,向惡霸小鬼五人組看去。
這次高大惡霸是臉面朝下跌倒,雖然沒有受傷,但卻喫了滿嘴的沙土。
小沁芷柔雙手抱胸,從高高在上的角度俯視對方。
「搞清楚你想欺負的對象,庶民。
「……本小姐生氣起來可是連我自己都害怕哦?你還是乖乖繼續比賽比較好。」
用冷冷的語氣發出警告,加上神氣的上位者氣勢,這時候的小沁芷柔看起來相當令人憧憬。
那是一種宛如帶刺的玫瑰花般,既不失豔麗,又能充分帶給敵人威脅的美。
高大惡霸顯然也被那氣勢震懾,嘴巴張了又開,開了又張,最後還是沒有說出話來,乖乖回到原位去繼續堆沙堡。
可是,趁着高大惡霸所帶來的空隙,惡霸五人組的堆沙堡進度追了上來,雖然沒有超越小柳天雲隊,但也有與他們並駕齊驅的完整程度。
雙方大概都是再捏五個窗戶,就大功告成的進度。
就在此時。
早就已經回到沙堡旁就位的小沁芷柔,忽然對小柳天雲發出呼喚聲。
「幫幫我!」
由於平常都是由沁芷柔來捏窗戶收尾,所以小柳天雲沒有捏窗戶的經驗。
只是,此刻聽見夥伴的呼喊聲,小柳天雲的身體動作超越了意識 ── 在多餘的想法還來不及浮現前,就自動自發地朝小沁芷柔的身旁跑了過去。
「一個窗戶……兩個……三個……四個……!!」
最後的窗戶,終於在令人屏住氣息的緊張中,由兩人一起完成。
「完成啦!!!!!!!!!!」
在柔和的晨光下,小柳天雲跟小沁芷柔一起在沙坑上跳了起來。
那跳躍竭盡全力,既帶起了地上的沙粒,也帶起了兩人額上的汗水,更帶起了……兩人這段時間所付出的努力,所共同擁有的那份回憶。
落地後兩人緊緊相擁,又叫又跳,高興到無以復加。
一起發出勝利的吼聲,替自己慶祝青春留下璀璨的一頁,這就是小孩子特有的任性權力。
事後,小沁芷柔面對那羣黑西裝保鑣,向他們宣稱這一切都是自己的主意,是她誘拐小柳天雲逃跑的。
「……」
按照約定,惡霸五人組垂頭喪氣地離開沙坑。
「……」
小沁芷柔想要知道答案。
✎
「你在哪裏……柳天雲!!」
小柳天雲一怔。
「妳要的答案是……不,妳想聽的答案是……」
於是。
即使面對巨大惡霸時,也依舊毫不退縮的俏臉,此時臉上帶着完全不適合她的軟弱。
即使拚命大喊,心中的鬱悶與苦痛,也無法稍減半分。
所以小沁芷柔無比珍惜雙方的交情,從她獨自擔下離家出走的責任,就可以看出她對於這份情感的重視。
這時,時間赫然來到七點零四分。
「……」
那份令人憐惜的軟弱,足以使所有人心軟。就算是再怎麼心腸剛硬的惡棍,也會輕易原諒此刻的小沁芷柔。
她並不知道小柳天雲的住址,於是,在那令人絕望的時間壓力下,只好朝着兩人唯一的交集點 ── 也就是操場上的沙坑衝去。
一羣穿着黑色西裝的保鑣正拚命朝着這裏跑來,好不容易找到大小姐的他們,臉上露出快要哭出來的表情。
「不可能的……他不可能不來的。」
「我……等着聽你的答案。」
……絕望。
小柳天雲抱起小沁芷柔大叫。
於是,在保鑣奔近之前,她小聲地朝着小柳天雲開口。
因爲她看見了 ──
在那無邊的沉默裏,小柳天雲知道,自己確實應該給對方一個答覆。
小沁芷柔喃喃道。
呼喚着夥伴的名字,小沁芷柔忽然提起紅色禮服的下襬,不顧一切地朝着學校裏面衝去。
「所以你不需要朋友,也不需要夥伴嗎?」
遭夜色完全籠罩的操場,此刻被光線微弱的路燈所照亮。
但是,小柳天雲與小沁芷柔兩人還來不及享受勝利的成果,操場的另一端就傳來着急的男聲。
「大笨蛋、大笨蛋,去死吧大笨蛋!」
「…… ── !!」
── 但是,她已經沒有時間了。身後保鑣的呼聲越來越近,而這次再別離,很有可能就是永別。
在那夜,小沁芷柔問出的問題。
奔跑的同時,小沁芷柔的內心重新燃起小小的希望。
禮鞋的聲音在夜晚的校園裏激起響亮的迴音,她身後有一羣大呼小叫的保鑣在追趕着大小姐。
── 每次他總是會抱怨着自己的遲到,然後催促自己開始練習。
有太多的疑問,小沁芷柔想要問出口。
「……!!」
── 每次小沁芷柔到了沙坑時,小柳天雲總是會等在那邊。
小柳天云爲什麼會在這裏?
五天後的晚上七點,小學門口?
── !!
「大小姐!大小姐!!」
五天前,兩人一起努力做出的沙堡,就靜靜立在小柳天雲的腳邊。過了這麼多天沙堡依舊完整,堪稱奇蹟的體現如果人家我變得更厲害的話如果人家我變得更厲害的話如果人家我變得更厲害的話如果人家我變得更厲害的話。
在這一瞬間,小沁芷柔的表情混雜了無數情緒。那裏面既有絕望、憤怒、憎惡、痛苦,也有難以言表的疑惑。
夕陽落下後,夜色正在逐漸籠罩大地。
自小生活在上流上會,從來沒有真心交過朋友的小沁芷柔,這是第一次交到朋友。
小沁芷柔焦急的視線,在附近的所有景物上不斷遊移……徘徊,試圖找出那熟悉的身影。
「沒有……人沒有來……明明說好七點整在這裏見面的……」
「所謂的獨行俠,既不需要朋友,也不需要夥伴。需要他人來幫襯自身,不過是需要依託他人的弱者。我柳天雲……不會是弱者。」
現在禮車之所以會做出難得的停頓,給予小沁芷柔短暫的會面時間,已經是小沁芷柔極力央求同車的母親的最好結果。
「……是啊,是該回答。」
過去與惡霸五人衆奮戰的回憶,在短短的時間內不斷湧出,自小沁芷柔的眼前閃過。
然而。
年幼的小柳天雲那時並不清楚,這是小沁芷柔爲了擔下所有責任的舉止。對於豪門世家來說,要把黑手伸向小小的柳家是很簡單的事,這個行爲替小柳天雲避免了後患。
接着,小沁芷柔的腳步忽然停頓。
依舊被陰影籠罩着臉孔,將所有的表情都藏在了黑夜之中……這樣子的小柳天雲,緩緩從沙椅王座上站起……接着,他右足後伸,對準了沙堡,做出足球踢的預備動作。
在所有人都離開操場後,停留原地的小柳天雲孤零零地站在沙坑裏,一言不發地望向自己與小沁芷柔一起堆的沙堡。
內心一片冰涼,小沁芷柔左顧右盼的臉孔,着急到快要哭出來。
但是,小沁芷柔知道,自己還有與小柳天雲見面的一次機會。
在離家出走事件結束後,小沁芷柔果然被嚴加看管,別說偷偷溜出家裏了,就連上廁所都會有女僕在外面等候。
躂躂躂躂躂躂躂躂 ──
但是,最後這些情緒,統統混合成了複雜的憤怒,並透過言語傾瀉而出。
小柳天雲輕聲呢喃。
小沁芷柔的淚水奪眶而出。
── 是啊,到了那邊的話,柳天雲一定也……
但也只有五分鐘而已。
小柳天雲的話聲很冷。
就在小沁芷柔無法置信的目光中,他用力一腳踢在沙堡上。沙堡遭受巨大的力量破壞,頓時散得不成模樣,那飛濺而起的沙土沖天而起,甚至有幾粒沙土落在小沁芷柔的臉上。
因爲附近沒什麼遮蔽物的關係,她很快將周遭確認了一遍。
拋下這句話後,小沁芷柔就跟着保鑣回家了。
但是,在他的疑惑化爲言語之前,小沁芷柔抓緊僅存的時間,把話一口氣說完。
七點零二分……甚至都已經零三分了,離約定之時早已過去,小柳天雲的身影,依舊沒有出現在附近。
這是小沁芷柔第二次提問,問得無比鄭重,那迫切想得知答案的心情,使她下脣幾乎要咬出血來。
爲什麼不遵守約定,七點整在小學門口會面?
直到此時,身後的惡霸五人組,沙堡也還差兩個窗戶才完成,他們的敗北無比真實。明明他們只是第一次輸,而小柳天雲組是第一次贏,但這次小柳天雲組的勝利……卻超越了過去那無數次的勝負,化爲強烈的意義性,直接衝擊到雙方的內心深處。
而小柳天雲就坐在沙坑的邊緣處,他低垂着臉孔,背脊靠在似乎是自己製造的沙椅王座上。那臉孔因爲被陰影所覆蓋,所以小沁芷柔看不清他的表情。
爲什麼……要自己建立一個沙椅王座,守在沙堡旁邊?
小柳天雲當時沒有回答,因爲不知道怎麼回答。
「……這就是我的答案。」
從未對這個問題正面回答過的小柳天雲,在小沁芷柔的注視中有了動作。
「怎麼會這樣呢……七點零一分了……快沒時間了啊……」
只是,做爲擔下所有責任的代價,小沁芷柔也很清楚,大概……今後再也無法輕易外出了吧。
所以,已經快要沒有機會……沒有時間了。
「……」
「……所以你不需要朋友,也不需要夥伴嗎?」
「你在哪裏……」
歷經了這一切後,那得來不易的勝利證明 ── 沙堡本身,正矗立在小柳天雲的面前,不斷刺痛着他的內心。
「七點整了……」
「贏啦!!我們贏啦!!!!!!!!」
一輛加長型黑色禮車停在小學門口,那車身之漆黑,彷彿要與黑夜融爲一體。身穿紅色禮服的小沁芷柔,從禮車裏急忙鑽出。
「五天之後的晚上七點,人家會外出參加宴會。按照路線推算,到時候載人家的禮車一定會經過小學門口……你就在那裏等我。」
她一直沒有對小柳天雲說,自己一個禮拜後要搬到遠方城市去的事。其實來這座小鎮住,也只是因父親的工作需要才暫居而已。
可以想像,經過這次的事件,回去後的警戒將會加強百倍。一個小女孩再怎麼厲害,也不可能越過無數眼線,穿過大得誇張的家裏,然後逃到外面來。
操場上變得相當安靜,現在惡霸五人組不在了,保鑣也不在了,小沁芷柔……更加不在。
在彷彿只有自己的世界中,小柳天雲蹲了下來,默默將臉埋進膝蓋中。
於是,在最後的最後,甚至都還來不及擦拭因奔跑產生的汗珠,也來不及整理衣裳,小沁芷柔直接將在自己心中盤旋、纏繞了五日的問話,急切地喊出。
站起來的他,臉孔依舊被陰影所掩蓋,但是在黑夜下,他腳下的影子被微弱的燈光映得很長。如果仔細一看,會發現那影子不斷微微晃動……這晃動,也不知道是因路燈閃爍,還是影子的主人正在發顫。
── 明明這麼長時間以來,都一起努力過來了。
五天之後,晚上七點。
然而……小柳天雲依舊沒有來。
── 你一直在利用我,或者說根本沒有信任過我嗎……柳天雲!!
「去死吧去死吧!!再也不理你了!!大笨蛋!!」
年幼的她罵人的言辭乏善可陳。翻來覆去,也就是去死吧跟大笨蛋這兩種交替使用,可以說是完全沒有殺傷力可言。
但是,她神情中蘊含的悽苦,以及那深深受到傷害的語氣,都充分表達出自己的痛苦……是多麼的深刻與難以釋懷。
就像作了再也醒不過來的惡夢那樣,小沁芷柔本來滿心期待柳天雲的回答,以爲對方肯定會承認自己是朋友……再不濟,也會是共同奮鬥的夥伴。
但是,柳天雲無情的話語,擊碎了小沁芷柔心中的那份期待。兩者之間所帶來的巨大反差,使她的內心幾乎崩潰。
表面上再怎麼堅強,她也只是個四、五歲的小女孩而已。
所以,小沁芷柔選擇哭着逃離現場。
「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 ── !!臭柳天雲,去死吧 ── !!」
一邊放聲大哭着,小沁芷柔用最快的速度轉身離開,轉身時差點撞上身後剛追來的那些保鑣,她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黑暗中……消失在小柳天雲的視線中。
「……」
校園內的操場重返寂靜。
小柳天雲慢慢坐倒在沙椅王座上,他沉默良久,最後低聲笑了。
「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笑聲裏殊無歡樂之意,反而像是在笑話自己的愚蠢,亦帶着濃厚的悲傷。
此時天空上的月亮露出臉來,淡淡的月光照在小柳天雲的臉上。
原先一直隱藏在黑暗中的臉孔露出,他的臉上早已佈滿淚痕。
「朋友……朋友……或許是吧,但我們不能成爲朋友。」
雖然年紀還小,但自小就習慣在角落觀察世界的小柳天雲,從旁觀者的角度,思考了很多事情。
……如果成爲朋友的話,小沁芷柔一定又會想盡辦法跑出來尋找自己吧。這樣子的話,她將會不斷受到責罵,但是倔強的她肯定不會屈服於教導,事情將變成惡性循環。
……再者,自小生活在上流社會的她,也不是自己這種庶民能夠交流的對象。
巨大惡霸抓了抓頭。
「……我不知道。」
她可以在內心勾勒出柳天雲坐在沙坑裏,努力維護沙堡的樣子。
小沁芷柔並不知道,小柳天云爲了避免受傷,已經將當年的事封印在內心的最深處。
可是。
「爲何……會如此痛苦……就像心靈被撕裂了那樣……」
某天,巨大惡霸忍不住發問:
「所以……」
除了堆沙堡之外,缺乏所有交集點之外的兩人,不如趁現在就斷了吧。
「再來,他刻意待在沙堡處,還事先捏好沙椅王座裝模作樣,代表他早就猜到……我會去那裏見他。」
就這樣,時間漸漸過去。
……超級怪物。
但是,隨着逐漸踏入寫作世界,她也發覺了在寫作這一方面,柳天雲究竟擁有多驚人的才華。
兩人分別的同一年冬天,蹲在羊毛地毯上,注視着光芒跳動的爐火,小沁芷柔的眼中反映着火光。
小柳天雲孤獨的身影,在沙坑待了好久好久。每天的日落時分,他都默默堆着沙堡,一刻不停。
在這一年,小柳天雲初嘗寫作,寫作的才能開始發光發熱。在寫作領域無人可擋的他,天才之名震驚了整個圈子,以從來沒有人可以辦到的全比賽制霸戰績,小柳天雲成爲寫作圈裏的名人。
將代表真相的記憶壓縮再壓縮,塞在最不起眼的記憶角落裏,小柳天雲的心也慢慢沉寂。
✎
「那個和服女孩到底爲什麼不來了?雖然揍人時很兇暴,但老實說她長得很可愛耶。」
……終究有一天,高高處於枝頭上的鳳凰會展翅而飛。那速度太快,高度也太高,並不是渾身灰撲撲的麻雀能夠觸及的領域。
歷史總是驚人的相似,當初也是因爲自卑,所以小柳天雲選擇遠離小沁芷柔,踏上孤獨之道。
「……」
小沁芷柔同樣對自身有了不確信。在她眼中,身爲寫作天才的柳天雲,實在太過耀眼。
「距離我們比賽完已經過去五天,如果沒有人持續進行修復的話,沙堡早就被風吹壞得不成模樣……那沙堡的底座堆法是我們獨創的,只有我或柳天雲會重塑,也就是說……在我不能外出的那五天裏,柳天雲一直在努力修復沙堡,而且多半整天待在沙堡守衛,不然沙堡早就被惡霸五人衆毀壞了。」
「一個每天都努力修復沙堡……守護沙堡的人……卻在我面前用力把沙堡踢毀。把努力照顧的東西自己毀掉,這完全沒有道理。」
就像在執行緬懷過去的儀式,又好像在進行某種只有自己能理解的贖罪那樣,連續好幾個月,他都持續着這樣的行爲。
小柳天雲每次得獎,要領獎時,她總是會想辦法到現場去偷看。哪怕只是看一眼也好。她想看看,柳天雲開不開心……過得到底好不好……長得有沒有比之前更高了……
那麼,就算被認爲薄情寡義也無所謂,這斬斷橋樑的一刀,就由自己來揮出。
「只是……爲何……眼淚無法停止……」
不明白不明白不明白不明白不明白不明白不明白不明白不明白不明白不明白不明白。
……還有,小沁芷柔想看看,柳天雲是不是已經忘記自己了。
惡霸五人衆,在這段期間內也來過沙坑。
「也就是說,他是故意引我到沙坑那裏,再踢毀沙堡給我看的……但這是爲什麼呢?他爲什麼要這麼做呢?」
他不再去沙坑了。
……會這麼回答,並非是因爲他想要敷衍帶過問話。
此時月亮再次被雲層遮擋。
種種堪稱奢華的稱號,在寫作雜誌上,絲毫不吝惜地被加諸在柳天雲的身上。
窗外寒風凜冽,但那寒風卻凍結不了小沁芷柔活躍的思緒。
……或許這一切,會被認爲是獨行俠的任性,但獨行俠本來就是這樣子的。
她並不逃避,而是勇敢地選擇繼續與柳天雲待在同一個世界。
「如果人家變得更厲害的話如果人家我變得更厲害的話……柳天雲的眼睛裏,也不會只看見晨曦吧?」
只要提早斬斷那名爲情感的橋樑,雙方自然就不會踏足其上;也就是說,不會再有墜入深淵的可能性。
她不斷寫着,拚命精進自身。
而現在,輪到小沁芷柔了。
「如果繼續寫作的話……柳天雲遲早有一天會注意到我吧。
但是那破綻,卻被小沁芷柔發現了。
……寫作界未來的希望。
小柳天雲與小沁芷柔很快上了小學。
「……」
小沁芷柔越想越是有道理。
面對巨大惡霸的提問,小柳天雲只是沉默着搖搖頭,接着繼續堆沙堡。
只是。
……不明白。
她所看見的,是柳天雲有了新的關注對象 ── 就像當年在沙坑裏關注自己一樣,柳天雲把原先投注在自己身上的心力,全部轉交給了那個叫做晨曦的人。
春去冬來。
氣憤好幾個月之後,小沁芷柔慢慢冷靜下來,接着發現事情很多疑點。
那之後,小沁芷柔果然再也沒有來過沙坑。
「柳天雲如果討厭我的話,根本不必見我,更不必捏好沙椅王座在那邊等我……」
只是。
就像壞掉的留聲機那樣,不管問起小沁芷柔的什麼問題,小柳天雲總是回答「……我不知道」。
但是她猜不到柳天雲那專屬於獨行俠的意念。因爲那意念孤獨到近乎扭曲,並不是正常人可以理解。
但是,在這裏,小沁芷柔做出了與小柳天雲相反的行動。
巨大惡霸好奇心起,蹲在小柳天雲旁邊,繼續追問:
只是……小柳天雲終究有了疏漏。
爲了撥開迷霧理解真相,又不想再次傷及自尊,小沁芷柔選擇在暗處觀察小柳天雲的行動。
那一句句的「我不知道」,在千百次重複出口後,形成了某種暗示與催眠,漸漸封住了小柳天雲受傷流血的內心。
於是,小沁芷柔開始感到自卑。
剛開始小沁芷柔還不服氣,但越是寫作,變得越是厲害,她就覺得自己距離柳天雲越來越遠……那是會令人感到絕望的、彷彿永遠也追不上的巨大差距。
直到八個月後,某天,小柳天雲的身影也消失在沙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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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一回應他的,只有那爭先恐後湧上的黑暗。
「……奇怪,好奇怪。」
在寫作上,有着超常天賦的小沁芷柔,很快就在網路上累積了大批粉絲,並建立起自己的粉絲團。
「哼,這跟我沒有關係……本小姐纔不在乎呢。」
到了那時候,鳳凰終究會察覺麻雀不是自己的夥伴;到時候……雙方打量彼此的目光,也將從本質上產生變化。
直到小學三年級時「晨曦」的出現爲止,柳天雲才終於有了對手。兩人棋逢敵手,開始不斷互相角逐,追求唯一的勝利。
即使倔強地發表如此言論,小沁芷柔依舊無法欺瞞自己的內心。
「那個穿着和服的女孩子呢?她不是總跟你一起堆沙堡嗎?」
而晨曦……就像恰好能與柳天雲互相輝映的另一顆明日之星,在他們的交戰中,沒有小沁芷柔插手的絲毫餘地。
……不世出的超新星。
把內心的傷痕封阻,將那最後一夜有關小沁芷柔的記憶封印而起,最後……爲了避免那深深的傷口被自己翻開檢視,小柳天雲幾乎已經相信了自己什麼也不知道。
這樣子的話,對雙方都好。現在離別的話,就算內心有了裂痕,也不會傷到難以痊癒。
那沉默,並沒有使小沁芷柔的行動停止。甚至有一次爲了偷看柳天雲,她還差點撞到常常跟爸爸賭博、那個似乎叫做「隼」的大叔,幸好對方沒有認出自己。
所以,不如現在就斷了吧。
首先從網路上開始。
「我們最後一夜見面時,柳天雲的腳下……那沙堡保存得非常完整。
「……」
因爲太過痛苦的緣故,藉着讓自己信以爲真來逃避事實,他想讓自己相信……自己真的什麼也不知道。
……就算一年過去了還是朋友,三年過去了友誼也未動搖,那五年呢?十年呢?二十年呢?
「……我不知道。」
小柳天雲抬起頭,想借着仰頭的動作抑制不斷落下的眼淚,卻是徒勞無功。
一次又一次,怔怔地望着獎臺上不斷獲得寫作獎項的小柳天雲,小沁芷柔慢慢變得沉默。
「揹負世間所有憎惡,將修羅之力加諸己身,獨行俠本就該如此。」
「你們吵架了?」
小柳天雲再次搖搖頭。
最終,或許是爲了彌補當初的遺憾,又或許是爲了踏進柳天雲身處的世界去看上一看,小沁芷柔也動筆開始寫作。
明明表面上比誰都更高傲,但是那高傲……換個角度來看,也正是因爲想掩飾那份自卑而存在。
「……我不知道。」
「那你知道什麼?」
想要實現完美的獨行,本來就需要爐火純青的人生理解,身爲一個不成熟獨行俠的他,甚至連自己留下的破綻都沒有發現。
懷抱着如此想法,小沁芷柔繼續沉浸於寫作世界裏。
寫着,寫着。
寫着……寫着……
這一寫,就是許多年過去。
最終,同樣進入C高中的兩人,在晶星人降臨後……終於在校園裏再次會面,於一次次的波折後,於怪人社裏再次齊聚。
並且於最終一戰前,在畢業旅行時揭露彼此的過去。
過去與現在的回憶,在此刻交融、聚集爲一點。兩人會在過去相遇,並於此刻重逢,必定有其意義存在。
「……」
這一次……柳天雲不逃了。
沁芷柔當然也不會逃。
因爲唯有正視過去……才能擁有重新定義現在的資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