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話 廢柴零點一下克上
《在座寫輕小說的各位,全都有病》 · 甜咖啡 · 1萬 字
今天怪人社也拚命進行訓練,在上了五堂課之後,因爲老師在準備下一堂課的教材,我們獲得二十分鐘的中場休息時間。
休息時間裏,我整理着厚厚一疊寫滿字的稿紙,一邊進行思索。
「希望 ⋯… 嗎?」
希望與奇蹟同理,都是由努力與信念構築之物,人如果不邁出腳步,註定只能迎來空洞的結果。
所以,我必須有所行動。但盲目的行動也將招來毀滅,所以我在謹慎地思考前因後果,進而找出關鍵。
「那麼 ⋯… 我要怎麼找出希望呢?」
這時候,教室裏雛雪、沁芷柔又開始鬥嘴,風鈴大概是爲了勸架而被捲入其中,三個人妳一言我一語亂成一團。
對於這些怪人的紛爭,我早已習以爲常,說是日常也不爲過。
對了,她們在吵些什麼呢 ⋯…?我集中注意力,傾聽周圍的動靜。
「 ⋯… 雛雪只是在畫色情漫畫而已,又不是少年漫畫,可以不要拚命指責雛雪嗎⁉被這樣欺負就算是雛雪也會難過的喔!難過到等級都要下降了哦‼」
「—等級下降是什麼鬼‼還有妳要畫什麼類型本小姐才懶得管呢,這種隨便怎麼樣都好的東西,就用『嗚啪』這種隨隨便便的狀聲詞帶過就可以了啦‼」
「 ⋯… 那爲什麼妳搶走雛雪的繪圖紙,揉成一團塞進垃圾桶裏‼狡猾,言行不一致,惡毒巫婆‼就算是雛雪,碰到巫婆也是會生氣的哦‼如果不給出解釋的話,雛雪就 ⋯… 」
「—囉唆囉唆囉唆死了‼要不是妳的色情漫畫的女主角長得跟我一模一樣,本小姐纔不想浪費時間理妳‼」
啊 ⋯… 啊啊 ⋯… 才聽幾句就讓人渾身感到無力,這些傢伙的爭執一如往常沒什麼意義,而且令人升起吐槽的衝動。
⋯… 不過,或許這些傢伙的友情表現就是如此。
在怪人社剛成立時,她們是不會這樣吵架的。只有敞開心扉、以真正的情感直面對方,才能產生這樣子的交流吧。
「話說 ⋯… 交流嗎?」
──‼
在腦海裏掠過「交流」這個詞彙的瞬間,我忽然模模糊糊地聯想到某件事。
與此同時,一股隱約的恐懼也開始竄生。
如果要踏上無我之道 ⋯… 換句話說,必須得像幻櫻那樣,慢慢淡出衆人身邊。
明明只是喃喃自語,但話出口時,連我自己都嚇了一跳。
這時,我想起風鈴曾經所說的,就像我們撰寫過大量的輕小說那樣 ⋯… 一文一世界,說不定我們也是某本輕小說裏面的人物,有一個創造我們的輕小說家存在。
我怔怔地望着幻櫻的空位。
可是,爲了在短時間內變強,我必須毀壞自己的道路,改爲走上能夠使實力速成的「無我之道」。
現在想起來,冰雪聰明的幻櫻,正是爲了減少留存在我們記憶中的殘餘火種,所以才刻意削減自己的存在感,想在自己逝去後,我們可以幸福快樂地邁向明天。
以這種不讓其他人受傷的方式,逐漸淡出衆人身邊,踏入「無我之道」讓自身變強,無疑是現在最好的選擇。
但是這痛苦,被我隱藏在暗處中,不能被其他三名少女聽見。她們的笑鬧,與我的悲傷形成鮮明的反差,正是爲了守護她們現在的笑容,我才必須選擇踏上「無我之道」。
而未來的我,走的是「絕情之道」。斬斷多餘情感,剷除所有障礙,以淚 ⋯… 以血 ⋯… 以殺成道,化身爲鬼,也將所有的痛苦與悲傷化爲變強的契機,舉世皆敵,心中除了勝利再無他物,藉此燃起那不滅的霸者之火。
「然而 ⋯… 現在的我,如果逐漸淡出,走上第三條路 ⋯… 就可以保護衆人不受傷害。
可是,就算事情如此發展 ⋯… 幻櫻與我們一共歷經兩次時間線,那已經建立太過長久的痕跡與羈絆,如同灰燼裏跳動的殘存餘火那樣,終究會在記憶裏留下星星點點的殘餘火種,等待時機再次併發而出。
如果我當初一直表現得平平無奇,我不會被選入怪人社裏,也無法嶄露頭角,不會成爲C高中衆人所傳頌的「大英雄」。
「幻櫻 ⋯… 直到現在,我才明白妳的用意 ⋯… 」
幻櫻讓自身的存在,逐漸從我們身邊淡出時,怪人社的大家不也在笑嗎?怪人社的大家 ⋯… 不也能保有幸福嗎?
同樣歷經友情的消逝,但兩者受到的痛苦程度,卻是天差地遠。
「幻櫻 ⋯… 在她即將消失之前,她刻意淡出衆人的圈子,變得沉默寡言 ⋯… 」
因爲 ⋯…
「那、那個 ⋯… 芷柔、雛雪,別吵架了,大家言歸於好吧?吶,好嗎?」
「所以 ⋯… 就算在最終一戰裏贏過了所有人,復活了幻櫻 ⋯… 往後,在寫作之道上,我也將就此止步 ⋯… 隨着時日流逝,我將被所有人一一超越,再也無法翻身而起 ⋯…
「想到了 ⋯… 我想到了 ⋯… 」
但也因爲明白幻櫻的用意,內心纔會滋生恐懼,一發不可收拾。
如果是以前的我,恐怕眼淚早已奪眶而出。但因爲幻櫻的犧牲,我早已決定不再輕易落淚。
自衆人身旁淡出,遠離大家的好意,擁抱冰冷的寂寞 ⋯… 哪怕刺骨的寒意傷及自身,也不能動念迴轉方向,走向朋友共同構築的溫暖光圈。
就像被內心的苦痛所吞噬,說到後來話聲漸低,甚至連我都快要聽不見自己的聲音。
不像「過去的我」那樣與衆人決裂,也不像「未來的我」那樣將友人視爲獵殺對象—而是將一切淡化成空,直至爲無,這樣子,那些過去的朋友,既不會受到傷害,也不會有所悲傷。
我必須變強。
「 ⋯… 只有最惡趣味的輕小說家,纔會這樣給予角色痛苦 ⋯… 纔會在給予一絲希望後,自那希望中 ⋯… 又看見了無比的絕望 ⋯… 」
我得踏上這條新的道路,才能重回顛峯,換取不輸給任何人的強大實力。
「再次 ⋯… 成爲一個人 ⋯…
「所以 ⋯… 現在輪到我了。」
連喃喃自語都開始哽咽。
因爲,在那註定通往悲傷的未來,沒有所謂的正確答案。
「 ⋯… 」
早已習慣衆人的陪伴,習慣衆人的笑容 ⋯… 習慣衆人言語之間帶來的溫暖,那是曾經身爲純粹獨行俠的我無法觸及的事物,在擁有一切後,卻必須親手將其拋棄,所以我纔會感到恐懼滋生。
可是 ⋯…
爲了擁有那風采,爲了明瞭那變強的盡頭是否存在,所以每個人都必須擁有自己的寫作之道。踏上自己的道掙扎前行,才能不斷瀏覽前方的新的風景,窺探對於每個人來說獨一無二的世界。
以前,我也擁有過「本心之道」。
「無我之道 ⋯… 是淡出。
「無我之道」,乍看與「未來的我」所走的絕情之道很像,但本質上卻截然不同。
✎
想到這裏,我忍不住就要落淚。
不過,我並沒有抉擇的餘地 ⋯… 沒有吧?
我慢慢轉過頭,看向幻櫻昔日的座位。
幻櫻當初維持在校排名十九,大概也因爲如此吧。
幻櫻曾經很痛苦,她也以這份痛苦拯救了我 ⋯…
⋯… 是啊。
我慢慢移動視線,看向依舊在爭執中的雛雪、沁芷柔,以及勸架中的風鈴。
但是如果換個角度思考,同樣是同窗三年的摯友,雙方在上了高中之後分飛兩地,從此斷了聯繫 ⋯… 時間會淡化一切,那友誼隨着時日變遷,在自己內心的重量也會越來越輕,直到再也無關痛癢爲止。友誼終究會被光陰之河沖刷殆盡,再也不留絲毫。
而且在社團裏練習寫作時,我也開始放水,不使出全力。
「怪人社的大家,就可以繼續保有幸福,就可以 ⋯… 繼續露出笑容。」
那座位,自從幻櫻消逝,再也沒有人使用過。或許是出於下意識的習慣,幻櫻的桌椅一直沒有被撤除。
所以,在想到這個不傷害其他人的「無我之道」的瞬間,結局早已註定。
透過已經有些模糊的淚眼,我看見風鈴帶着傷腦筋的表情,試圖插進吵架的兩人中間。
就像輝夜姬擁有的是「大義之道」,飛羽擁有的是護衛輝夜姬的「守護之道」,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的道路。
在當初身爲純粹獨行俠時,早已被冰封的淚腺,因衆人的溫暖而復甦,現在也因衆人想要落淚。
先從沉默寡言做起,對於衆人的話題,我儘量不去參與。
哪怕對此刻的我來說,「無我之道」已經近乎邪道,前進的腳步也不能絲毫停緩。
過去的我,走的是「獨行之道」。捨棄過往的友人,將寂寞做爲食糧,只醉心於自身的強大—最後,孤獨將會化爲階梯,使過去的我,攀上無人可敵的顛峯俯視衆生。
爲此,幻櫻必須受到無盡的內心折磨,只能獨自縮在暗處流淚,但她的行爲,換來的是光明面的衆人的快樂。
與本來的道路「本心之道」不同。「本心之道」雖然穩妥,走的時間長了,當然也能到達極致,但卻費時長久 ⋯… 加上使用過「真幻與歧路之鏡」後,「本心之道」的道心未愈,如果想要在最終之戰裏成爲絕對王者,換取拯救幻櫻的最大保證,這條路已經無法選擇。
第三條道路,名爲「無我之道」。
⋯… 「無我之道」。
缺乏實際利用價值的人,往往是最容易受到忽略的對象。
「再次 ⋯… 變得一無所有 ⋯… 」
舉個例子來說,如果在中學時,遭到同窗三年的摯友狠狠背叛的話,過去所有累積起來的友誼 ⋯… 也將會瞬間化爲蝕骨鑽心的毒藥爆發,在內心留下或許一輩子也無法復原的傷疤。那友誼越深,傷勢也就越重。
「爲了拯救一份情感,就必須犧牲另一份情感,這是何等殘酷 ⋯… 」
「過去的我」與「未來的我」,他們各自選擇的兩條路,都會在朋友的內心留下不可抹滅的傷痕,她們的笑容將從此失去,再也不復以往。
「淡出怪人社,淡出所有人的身邊 ⋯… 遺忘現在的一切,身化爲空,心化爲空,所有的情感 ⋯… 也化爲空。
曾經,在即將逝去的前夕,幻櫻所擁有的,僅僅是不被任何人察覺的絕望。
「 ⋯… 」
「我只是想要 ⋯… 大家都能夠更加幸福 ⋯… 這樣子 ⋯… 不可以嗎?這種想法 ⋯… 太過奢侈了嗎?」
就像當初的幻櫻一樣,我開始慢慢遠離怪人社的大家。
而我所想到的 ⋯… 也就是現在的我所能走的,那能與「獨行之道」與「絕情之道」匹敵的道路是 ⋯…
在短暫的時間內,我忽然明白幻櫻當初的用意。
她們雖然在吵架,但卻是快樂的。那是隻有朋友相處才能帶來的快樂,既無可取代,也獨一無二。
之所以會感到恐懼,是因爲我已經看清了 ⋯… 與「過去的我」以及「未來的我」不同的抉擇,也就是本來不存在的 ⋯… 「第三條道路」!
「相對於其他擁有情感,擁有羈絆的人 ⋯… 那個失去所有的我,將以我的全部、我的唯一 ⋯… 去對抗他人的一小部分,這樣子的我,又怎麼能敗,怎麼會敗 ⋯… 」
這低語,得不到任何答覆。
但是 ⋯… 就算我真的是輕小說裏的人物 ⋯…
拋棄原先道路的人,也會被道路本身所遺棄。也就是說,曾經在本心之道上走出極遠距離的我,在背心而行的此刻,腳下所踏的道路,所建立起的內心世界,都會不斷崩塌淪陷,直到自我毀滅爲止。
很明顯,幻櫻自己也知道,在她的生命消逝後,現存於世的一切痕跡 ⋯… 乃至所有過往的羈絆,都會從我們的記憶裏消失。
說穿了,不管是過去、現在,乃至未來,走向三條不同道路的我,卻都有着相同的目的。因爲無法忘懷那銀白髮色的身影,所以我們纔會存身於此,邁步向艱困的寫作之道。
絕情之道是碾壓,是捨棄,以霸絕天下的氣魄碾壓一切。
雛雪、風鈴、沁芷柔、輝夜姬、桓紫音老師 ⋯… 必須脫離這些人所構成的溫暖圈子,重新回到冰冷的黑暗中。那黑暗中伸手不見五指,甚至連自身的聲音 ⋯… 都會被淹沒在虛無中。
「我只是想要朋友,只是想要大家都好好活着 ⋯… 想要大家都能快快樂樂 ⋯… 一起笑鬧,一起玩耍,一起學習,也一起成長 ⋯… 要求僅此而已。追求着如此卑微而渺小的願望,難道很過分嗎 ⋯… 很過分嗎 ⋯… 」
而無我之道 ⋯… 則是淡出,是遺忘,在失去一切情緒後,無中生有,重新建立起除了寫作之外一無所有的內心世界。
「 ⋯… 這就是崩毀道心,燃燒寫作意志,換來虛假強大的代價。」
時過境遷,在歷經無數事件後,那歷史的齒輪再次轉動,將我狠狠捲進同樣的困局裏,無法脫身而出。
因爲那聲音幾乎不受控制,聽起來既似哀求,又像痛苦的哀號。
如果說,變強的道路也有盡頭,能走到那盡頭上的人物,必定擁有天下無雙的風采。
「但是,在不屬於自己的道路上,以這樣子的步伐前進,遲早會舉步維艱 ⋯… 」
「爲什麼 ⋯… 要自絕望中給予我柳天雲希望 ⋯… 現在卻又要把這希望剝奪 ⋯…
在寫作實力至上的環境裏,強大的輕小說家到哪裏都會受到尊敬,這點在六所高中都一樣。
可是,我早已成爲不純粹的獨行俠。
這所謂的「第三條道路」,前方景色所代表的意義,讓已經成爲不純粹獨行俠的我感到恐懼,讓已經在怪人社裏交到朋友的我覺得不安,讓 ⋯… 已經習慣與夥伴並肩而行的我,感到心頭髮顫。
而第三條道路「無我之道」,則能快速變強。只是,做爲劍走偏鋒的懲罰,走上這條路,我勢必得付出沉重的代價。
可是,如果那明天註定缺少一名夥伴 ⋯… 如果那明天註定要建築於犧牲與悲傷之上,那無論如何,也不會成爲衆人所期待的未來。
「因爲,我已經沒有選擇了。」
在被人發覺眼中隱約的淚光之前,我已經躲到走廊轉角的暗處裏,避開衆人。
「在放棄一切後,才能讓我的寫作之道 ⋯… 浴火重生。走上這條道路的我,在失去所有後,將除了寫作之外一無所有 ⋯…
想要復活幻櫻,我就必須變強 ⋯… 變強 ⋯… 再變強。
「過去的我」與「未來的我」,之所以會在我的意識裏誕生,正是因爲渴求着那殘餘火種,正是因爲嚮往着僅有的希望—所以纔會一再出現於夢境、幻覺裏,不惜以挑戰「現在的我」的冷酷形象出現,也要換取拯救幻櫻的可能性。
我必須 ⋯… 取得願望,拯救幻櫻。
想慢慢淡出衆人身邊,第一步就是要與大家產生落差,將身上的光芒抹滅,進而縮入不起眼的角落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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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在踏上「無我之道」的第一天,桓紫音老師像平常那樣進行輕小說評點,面前厚厚一疊稿紙的她,逐個查看大家的作業。
她先是評點沁芷柔。
「不錯、不錯嘛,乳牛,今天進步不少,旁白描述變得很靈活。就連活了三萬三千年的吾都忍不住想要誇讚,這可是很少見的事。」
「哼哼 ⋯… 這對本小姐來說,是輕而易舉的事哦?」
沁芷柔驕傲地抬高臉孔。
「 ⋯… 明明思考的養分應該都跑到胸部去了,卻能不斷進步呢。太狡猾了,雛雪覺得太狡猾了喔,簡直就像開密技修改角色身材的外掛那樣哦‼」
雛雪在旁邊小聲地補充。
「—妳說誰養分都跑到胸部去了?妳這悶騷BitCh,妳纔是養分都跑到色情成分上面去了!」
「 ⋯… 雛雪覺得色情不會吸收營養。」
「吵、吵死了,不要挑我語病啦‼」
沁芷柔有點惱羞成怒,雛雪則把雙手圈成望遠鏡看向她。
「嗶嗶、嗶嗶嗶嗶—看出來了,雛雪的探測器看出來了‼最近妳胸部又變大了吧?再這樣下去,就連雛雪都差點要嫉妒了‼如果妳學會『胸部差距在一個罩杯以上就不會受到傷害』的魔法,在C高中就無敵了哦‼」
說着很接近性騷擾的話語,雛雪的愛心眸閃動桃紅色的光芒。
照慣例,之後沁芷柔就會臉紅生氣。
「哈啊?妳說什麼?」
果然,沁芷柔馬上露出不滿的表情。
「—不止C高中,如果有那種魔法,本小姐在六所高中肯定都是無敵的‼」
⋯… 妳生氣的點原來是這個喔‼還有那種肯定不存在的魔法就別討論了啦‼
「 ⋯… 柳天雲,回答吾。」
頂樓的風很大,倚在欄杆前,如果回過頭,依稀可以記起幻櫻在這裏的身影。
最後,散成碎片的大量稿紙,自她手上飄落,順着海風撒到我的腳邊。
⋯… 就算現在「本心之道」的道心受損,僅僅是初涉於「無我之道」,靠着多年來培養出的文感與基本功底,我也能寫出優秀的輕小說。
桓紫音老師從來沒有這樣發火過,她氣到甚至眼角帶淚,但那無可言喻的憤怒,依舊清楚傳達給所有人明白。
但是,我不能逃。
面對這一年來盡心竭力教導我們的桓紫音老師,我卻拿出這種表現,內心彷彿受到萬箭穿刺,開始滴落鮮血。
藉着放棄一切,讓自己浴火重生 ⋯… 如此一來,纔有可能獲得虛假、短暫的強大。
我排在風鈴以及沁芷柔後面,在其餘怪人社成員擔心的目光中,我把今天寫的作業 ⋯… 慢慢放在桓紫音老師的桌上。
會這麼做,是因爲我想要慢慢遠離大家身邊。
「可是,現在的我 ⋯… 後退了。於無盡的深淵上,已經半隻腳懸空 ⋯… 那噬人的的寒意,也如芒刺在背般明顯 ⋯… 」
怪人社其他成員不知所措地看着桓紫音老師,又看看我。
可是,比起「過去的我」以及「未來的我」,這已經是造成傷害最小的方式。
我想借此堅定自己的信念,遺忘內心不斷湧起的苦悶—直到現在,桓紫音老師那心痛大於一切的神情,依舊時不時浮現眼前。
可是 ⋯…
說到後來,桓紫音老師已經不叫社員們的外號了。
「 ⋯… 柳天雲,滾出這間教室。」
靠着欄杆,我讓背脊慢慢滑落,最後坐倒在地。
我閉上雙眼。
就像要阻止自己的逃跑,並且永遠無法忘懷那樣,我不斷往內心刻下同樣的話語。
就在我重新睜開眼睛的瞬間,剛好對上桓紫音老師的雙眼。
所以她纔會如此氣憤,帶着恨鐵不成鋼的痛,怒吼出聲。
這天,我始終待在圖書館的角落裏獨自練習寫作。
但我必須鼓起勇氣,因爲走在這條路上,我不能再回頭。
這天接近黃昏時,大家照慣例,輪流交出作業給桓紫音老師評審。
遭到嚴厲斥責的第二天。
—在上一次的時間線裏,C高中幾乎覆滅,除了幻櫻之外的所有人 ⋯… 都化爲光點,緩緩消散於空氣中。
在寫作的過程中,我隱約感到處於「無我」狀態下,寫作實力的飛速提高。那是如揠苗助長般,完全違反常理的進步速度。
我 ⋯…
雖然看起來方法很愚蠢,但是我只能這麼做,因爲—
桓紫音老師拿起我的作業,靜靜地看了幾分鐘。
淡出怪人社,淡出所有人的身邊 ⋯… 捨棄現在的自己,身化爲空,心化爲空,將所有的情感 ⋯… 也化爲空。
「汝 ⋯… 究竟在寫什麼東西?如果是玩笑的話,這絕對是吾見過最差勁的玩笑。」
「必須遠離大家 ⋯… 遠離大家 ⋯… 我得變強 ⋯… 我得變強 ⋯…‼」
在我轉身離開怪人社前,我隱約看見桓紫音老師流下了淚水。內心受傷淌血的不止是我,要把教導將近一年、付出無數心血照顧的學生從社團裏趕出,她纔是最難過的人。
「好!以後你就是我的奴隸 ⋯… 呃,就是我的徒弟了。」
—如果想要遠離大家,也不能再與大家產生交集。
乍看之下殘酷,這卻是我所能給予大家的最後溫柔。
⋯… 明明已經決定要遠離衆人,這樣子是不行的。
「對不起 ⋯… 對不起 ⋯… 但是,這是我唯一的選擇 ⋯… 我已經沒有辦法了 ⋯… 」
遞出作業的手已經在發顫,因爲這次的成品依舊嚴重放水。
在看見桓紫音老師那又失望又氣惱的表情時,原本就已經受損的「本心之道」,進一步產生更多龜裂。
如火山爆發般的怒吼,傳遍了怪人社,響遍了整棟教學大樓。
明明快要入夏,氣溫相當溫暖,但我卻止不住身體的顫抖,忍不住抱膝縮成一團。
在其他人回過神來之前,我慢慢後退,自一地碎紙上邁步而過 ⋯… 最後離開了怪人社。
可是,即使已經下定這樣子的決心 ⋯…
接着,桓紫音老師將手上的作業稿紙 ⋯… 一張一張撕成兩半。
起先還是穩定的腔調,在與我的雙眼對視的那一刻,驀然爆發。
但是,並沒有等到我回答,桓紫音老師就繼續說了下去。
渴望同伴帶來的溫暖與歡笑,維持這種半吊子的心態,「無我之道」根本無法成立。
「 ⋯… 出去。」
我無法忘記透過狐面墜飾,所重新獲得的過往回憶—
所以讓大家失望是最好的方法。
桓紫音老師的異色瞳,不光是黑眸裏閃動危險的光芒,那隻赤紅之瞳裏也彷彿有火焰正在燃燒,不斷散發出逼人的氣勢。
✎
然而,我不得不墮入那深淵。
「如果沁芷柔跟風鈴今天交的作業可以拿到九十分,汝的作業只有三十分而已。」
所以我必須離開衆人身邊。
如同催眠般的喃喃自語,從口中不斷傳出。
審判來臨前的沉默,讓人感到心驚膽顫。
—我不能再受到衆人的關注。
「 ⋯… 晶星人降臨後過了這麼久,將近一年來,吾的教導,汝的努力難道都是白費了嗎?嗯?汝所交出的作業,連剛加入怪人社時的水準都比不上。
不被期待、不被憧憬、不被依賴—只有失去利用價值的人,在名爲人生的戲臺上,才能褪去舞者的外裳,從閃耀的鎂光燈下離開。
「汝 ⋯… 難道只有這點實力?在最終一戰臨近的此刻,汝竟然交出這種連敷衍了事都稱不上的東西?」
仰望着被夕陽染得火紅的雲層,內心滴血的痛苦仍未消散,但更多的卻是茫然。
雖然下意識在心裏吐槽她們,但我馬上到察覺自己的失態。
因爲深淵雖然無比黑暗與冰寒,但正因爲充滿未知,那裏纔有拯救所有人的可能性存在。
「只有這樣才能拯救幻櫻 ⋯… 只有這樣 ⋯… C高中才能確保得勝,讓怪人社的大家一起存活下來 ⋯… 」
用帶着停頓的凝重語氣,桓紫音老師向我發問。說話時,她一晃手上的稿紙。
「 ⋯… 零點一。」
正因爲比誰都瞭解我的實力,桓紫音老師才能清楚看出文字裏含帶的鬆懈與敷衍。
已經檢查完風鈴的作業,手上拿着我的作業稿紙的桓紫音老師,她的雙眼裏充滿了 ⋯… 憤怒。
「就算原先的道心崩毀,以虛假換取真實,也好過走向通往破滅的死局 ⋯…
「桓紫音老師 ⋯… 她掉淚了。」
從怪人社離開後,我慢慢走到頂樓。
但是,除了強大的實力,將一無所有 ⋯… 就算踏上無人可及的顛峯,眼中所見的只有孤芳自賞的景色,相伴於身邊的唯有死寂。
在想要遠離衆人的此刻,我才明白,自己已經開始害怕孤獨所帶來的寂寞。對現在的我而言,那寂寞太過冰冷,導致直覺性地想要逃離。
那個「現在的我」,腳步充滿猶豫,看起來因爲太過痛苦,似乎隨時想要轉身逃跑。
我甚至無法直視桓紫音老師的雙眼。
先是憤怒的話聲降臨。
「從小被譽爲神童,一路過關斬將,成就無敵之名。哪怕是封筆兩年後復出,原先璀璨的實力光輝,只餘星星點點的殘存火光 ⋯… 我在C高中裏也能排到前三名。
因爲,我確實在今天的寫作裏嚴重放水,纔會受到這麼嚴厲的斥責。
「可是 ⋯… 我確實變厲害了吧?比任何時候,都要更接近封筆前那個無敵的我 ⋯…
雖然不被接受的溫柔,只會形成銳利的雙面刃,既傷己也傷人。
「我所走的寫作之道,從來都是付出所有,付出一切,不留絲毫轉圜餘地。因爲退後一步就是萬丈深淵 ⋯… 靠着近乎孤注一擲的努力,才能擁有變得強大的資格。
「無我之道」的宗旨,在於淡出。
變強 ⋯… 變強 ⋯… 變得更強‼這是踏上邪道帶來的唯一益處。
「爲了方便稱呼,之後你就叫做弟子一號,一切都要聽我的話,懂嗎?」
「不能再重蹈覆轍 ⋯…
「 ⋯… 」
那憤怒,並非平常打鬧玩笑時產生的佯怒,而是確確實實,在不滿情緒累積到極限時,產生的真正怒氣。
她稱呼風鈴與沁芷柔時都是本名。往往發生這種情況,都是老師認真起來的時候。
不能逃、不能逃、不能逃、不能逃不能逃不能逃不能逃不能逃不能逃不能逃不能逃不能逃不能逃不能逃不能逃不能逃不能逃不能逃不能逃不能逃—
✎
「 ⋯… 在寫作上讓人感到失望,我柳天雲 ⋯… 有過這樣嗎?
大概是見我沉默,桓紫音老師又補上一句話。
被桓紫音老師趕出怪人社的隔天,我沒有再去怪人社。
將思緒沉入心靈,可以看見內心裏有一個「現在的我」。他正主動背棄曾經擁抱的光明,一步步投向深邃的黑暗。
「—滾出去!!!!‼這裏不需要褻瀆寫作的大蠢蛋!!!!!!!!」
只是,就在這時 ⋯…
躂、躂、躂、躂、躂、躂、躂 ⋯…
圖書館裏忽然響起正在接近的腳步聲,那步伐聲紛亂,來者不止一人。
那腳步聲的主人們,繞過一排排架子後,找到位於角落的我。
「啊、找到了!雛雪看到學長了!」
首先發現我的雛雪,蹦蹦跳跳地接近我,直接坐在我旁邊的位置上。
露出「*ω*」的表情,像貓咪那樣用身體往我身上磨蹭,雛雪笑着提問。
「怎麼了怎麼了?學長是相撲先生嗎?擺出這種失落的表情,會讓雛雪的母愛忍不住發作哦,真的會發作哦‼」
相撲先生是綜藝節目裏的搞笑藝人,身爲前相撲選手的他,表情卻十分豐富,最擅長的就是被吐槽後刻意裝出失落的樣子。
「 ⋯… 」
我沒有回答雛雪的話,只是直視擺在桌子上的稿紙。
⋯… 是啊,雛雪現在也會笑了,願意直接說話了。
如果像上一次的時間線裏那樣死去,她的笑容也將不復存在。
緊接着,風鈴以及沁芷柔的身影,也從書架後方出現。
「前輩,大家都很擔心你哦,所以一起來找你了。」
擔憂的情緒溢於言表,風鈴一如往常的溫柔。
「一起回社團好嗎?大家一起向桓紫音老師道歉的話,老師一定會原諒前輩的。」
在寫社團作業時放水,這完全是我個人的問題,風鈴卻打算分攤這份過錯,一起向桓紫音老師求情。
風鈴所擁有的,是充分顧及他人的體貼,但對此刻的我來說,這體貼卻顯得太過沉重。
「 ⋯… 」
面對三名少女擔心的表情,聽着她們勸解的言語,我始終沉默搖頭。
我想要回答風鈴,但最後只說了一個字,就感到難以爲繼。
「 ⋯… 」
滿是關切的表情,風鈴微微歪過腦袋,朝我露出鼓勵的微笑。
「我 ⋯… 」
明明她們可以獨善其身,不用面對生氣時像惡鬼般可怕的桓紫音老師,但她們還是來了,願意再次與我並肩而行。
「 ⋯… 前輩?我們走吧?」
萬一失去了這保證,墮入萬劫不復的失敗局面,光是想像就令人不寒而慄。
可是,這樣子不行。
望着大家,我沉默了許久,內心無比苦澀。
⋯… ──‼
⋯… 明明打算將心化爲空,情感也化爲空,但聽到她們的聲音,看到她們的笑貌,我卻感受到已經被棄置在角落的「本心之道」隱隱有復甦的跡象,掙扎着想要將代表虛無的「無我之道」取而代之。
最後,我好不容易纔狠下心腸,起身快步離去。
明明無理取鬧的人是我。
如果不繼承「無我之道」的意境,捨棄一切換來極致的強大,我將會失去 ⋯… 最終一戰裏獲勝的最大保證。
沁芷柔靠在書架旁邊,雙手抱胸,本來我以爲她也會接着發話,但沁芷柔卻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看了我一眼,接着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
因爲,隨着風鈴、雛雪、沁芷柔三人的到來,身處夥伴們的環繞,我原先沉浸在「無我」狀態的內心 ⋯… 竟然又開始產生動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