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話 這樣算是魯蛇嗎
《在座寫輕小說的各位,全都有病》 · 甜咖啡 · 8160 字
漫長到像一個世紀那麼長的午休時間終於結束,在炎熱的豔陽中,下午的課程開始了。
《論字數對輕小說的影響》、《開頭前一千字務必高潮》,國文課的內容也搖身一變,純粹以強化輕小說實力爲目的。
課程的轉變,似乎已在衆人的意料之中,如早課時提出種種質疑的人漸漸少了。
其實,《論字數對輕小說的影響》、《開頭前一千字務必高潮》這些課程,對我來說都是已經懂的東西,無法給我帶來任何幫助或影響。
時間流逝至今,對我個人影響最大的,還是我失去了當獨行俠的資格。
……沒有一個獨行俠,走在路上會受到這麼多關注。
「看,那就是柳天雲,傳說中……沁芷柔的男朋友。」
「聽說後來他們兩人回到餐廳,甜甜蜜蜜地共享午餐,沁芷柔還喂他喫飯,偏偏那小子還擺出一副苦瓜臉,真想宰了他。」
「真的假的?沁芷柔怎麼會挑他當男朋友?我比他帥多了。」
「聽說他弄到了一批迷藥,人一服下就會昏迷不醒,於是他……」
這麼快就有傳聞了。
在我與滿含憤怒的沁芷柔(換回校服的天然呆少女模式)用完午餐後,各式傳聞越來越不堪,下午第一堂國文課結束之後,就已經出現五十多種我如何威脅強逼沁芷柔的故事版本。
標準的以訛傳訛,再怎麼普通的少年,在不斷渲染下,也會成爲三頭六臂的猙獰怪物。當然每個故事裏,沁芷柔都是以弱女子的形象出現,而我通常是擔任無恥下流的壞蛋角色,無惡不作的程度,連我自己本人聽了都差點憤慨到想自殺。
不過,雖然被晶星人強行軟禁,校園的制度依舊在運作,爲了怕濺血事件引起連鎖效應,師長們很快便做出對策,在下午第二堂課上,就強力倡導禁止對我本人採取任何動作,只是有多少實際上的效果,那就不得而知了。
而沁芷柔本人在事後的每一次下課時間,都會出現在二年C班教室門口,對我提出兩人單獨相處的邀約。
「柳天雲,我們去頂樓。」
「柳天雲,我們去空教室。」
「柳天雲,我們去廁所。」
或許她想捏造另一個設定來殺我,例如專門暗殺學生的女特務之類,我可不能上當。
我,搖頭拒絕——當衆拒絕的後果,引起了軒然大波。衆人都認爲我這小子受女神垂青,還敢這麼不識相,卻沒人想到我只是拒絕了死神的招手。
我……不想輸。其他方面都可以輸,然而如果連寫作都輸,我就什麼也不剩了。
她似乎發現了我在注視她的虎牙,臉上一紅,像貓一樣,以手背擦了擦臉頰,藉此掩飾。
我總認爲自己比別人都還要勤奮,就算天資無法勝過別人,靠着努力堆砌而起的硬實力,也足以將我推上王位。
「第一名。我柳天雲……肯定是第一名。」
天色漸漸暗了,夕陽橘紅色的餘暉,將我的影子拖曳出長長的斜影。
先不論幻櫻怎麼瞞天過海掛上外號,她之前自稱寫作厲害,卻也只拿到十九名。或許天才詐欺師,也不是我想象中的樣樣精通。
我緊握雙拳,閉起雙目,指甲掐得掌心生疼。
……我的實力,已經不足以應付現在的環境了。
外行人?運氣?
本週最佳輕小說排行榜:
噠噠噠噠噠噠。
網絡上的大人氣小說家……嗎?
第三名,柳天雲——綜合分數830分,輕小說題目:《如果是哥哥的話可以唷》
第二名,沁芷柔——綜合分數867分,輕小說題目:《地底宴會與妹妹精靈》
「你爲什麼追來!」我嚇得大叫。
「……第三名嗎?沒想到你一副傻瓜樣,竟然能取得這種成績。」帶着傲氣的聲音從我背後傳來。
我之前雖然對幻櫻的能耐有些敬畏,也怕被揍,卻都不是真正意義上的畏懼。但此刻我看見幻櫻,恐懼卻如附骨之蛆般沾黏上身,甩不去,拍不下,避不了。
——幻櫻相信我的能耐,所以找上我,我也在她面前自信滿滿。
留下了我。
晨曦呢?晨曦也在這所高中,她會怎麼想?
人羣擠壓,如海水般不斷地產生波動,我想早點擺脫這種困境,於是匆匆往排行榜上一瞧……
更甚者,如果是文筆相近的高手相爭,那決出勝負的就是小說的意境……然而,每個人對事物的理解都有自己的一套方法,要分辨意境高低,比單純賞析難上十倍。
而遠比我腳步聲還要輕快、迅捷一倍的步伐聲,如影隨形地在追在我的背後。
想當然,就算進入了前二十名,下週寫得不好還是會被擠下,但如果從開始就贏在起跑點,那一直保持領先,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不是狂妄,而是誠實地面對心裏的想法,對自己的實力有充分的自信。
所以我無視其他人緊張期待的羣體效應,不慌不忙地站起身,先整理了一下制服,再往一樓中庭的公佈欄緩步走去。
下午四堂國文課很快過去,終於來到了放學時間。
是不是,現在高掛榜首的人就會是我,而不是別人?
「當、當然很厲害!」或許是受到質疑的憤怒,銀髮少女回話時有些侷促,俏臉如蘋果般紅潤。
我呆望着排行榜,時間在不知不覺中流逝,人羣逐漸變得稀少。很快的,對排行榜失去興趣的衆人紛紛離開,原先如菜市場般擁擠的一樓中庭,變得冷冷清清。
「因爲你逃跑了。」幻櫻的聲音飄來,每字念出時都離我越來越近。
我急速奔跑,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上激起響亮的迴音。
幻櫻。
榜首,又或者說排行榜冠軍,必定是我。
無數人頭攢動,一千多人爭着看小小的排行榜,自然把中庭擠得水泄不通,姍姍來遲的我根本靠不過去,只能站在遠處張望。
「我逃跑,你可以不追!」
我自己也明白「如果……如何如何」,從來都只存在於事後的懊悔中,那是敗者尋找寬慰理由時的標準臺詞,但就是忍不住會去想。
不過我忽略了一件事——強中更有強中手,一山還有一山高。
沁芷柔露出充滿朝氣的笑容,以理所當然的語氣說着,彷彿事情本就該如此發展。我……柳天雲,註定敗於她的手中。
第一名,風鈴——綜合分數892分,輕小說題目:《三人行必有妹蘿》
我本來恨不得幻櫻消失在我面前,刻意裝瘋賣傻讓幻櫻覺得我是個呆瓜,甚至願意當衆出糗……但唯有寫作一道,我不允許任何人以任何方式去踐踏,輕視我付出過的努力。
但……我很強。
我……柳天雲,竟然被稱作「外行人」?
如果……我沒有停止寫作。
國中三年級封筆到現在,經過了空白的兩年,別人會學習、會頓悟、會成長……而我卻只是原地踏步,緊抱着曾經的榮耀,以過去的眼光來看待世界,並自鳴得意。
第五名……
輸就是輸,贏就是贏,沒有任何辯駁的餘地。
我變了,卻妄下評斷,決定這個世界的模樣。
在頂樓商討時的回憶,浮上心頭。
噠噠噠噠噠噠——
我奮力往前擠,只打算看上一眼,確認自己心中的猜測。
我沒能細看下去。
我記起了她的毒舌。
放學鈴聲一響,還沒等老師出聲,幾乎所有人都在第一時間跳了起來,並往教室外衝去。
她看了我一下,視線轉而逗留在排行榜上自己的名字。
我扭過頭,看見幻櫻將雙手背到身後,以忍者般的跑步姿勢急奔前行,速度快到誇張,不斷縮短與我之間的距離。黑袍隨着她奔跑時帶起的勁風,飄揚而起。
第四名……
幻櫻兩字已經近乎「奇蹟」的代名詞,平常冒名頂替幻櫻進行詐騙的人多得是,自稱本人通常只會被吐槽。就像超級有名的大明星忽然走到你面前,你會懷疑是不是本尊一樣的道理,隨隨便便就亮出招牌,反而會被當作無聊的玩笑。
遍尋不着晨曦兩字。也對,那是外號,除了風鈴之外,排行榜上刊登的都是學生本名。
我柳天雲,過去一直引以爲豪的練習量,在沁芷柔看來,或許只是可笑的空談。
下場就是被狠狠打臉,親身體驗痛楚,換取理解現實的契機。
「我在網絡上可是人氣小說家,連載的每篇都是大人氣作品唷。而且幾年以來,日日更新,從未斷過。同時呢……我每天都親身而爲,去模擬筆下角色的臺詞,你能居於我之下拿到第三名,應該感到自豪。」
其餘的文字,與四周鼎沸的人聲,一起自意識中變得模糊、遠去。
害怕……她說上一句:「弟子一號,你也不過如此。」
「看見獵物逃跑,沒有不追的理由。」
這種混亂也有好處,沒有人會注意到我是那個鼎鼎大名的「欺騙女神的該死淫賊」。
……她爲什麼也能用外號刊登?還明目張膽地掛上了幻櫻兩字。
看到我灰敗的臉孔,像是能激起她逗人的慾望,她綻開勝利者的笑容,甚至露出一顆尖尖的虎牙。
「原來我是獵物嗎!」
在其他學生的注意力被公佈欄吸引走的現在,我終於能恢復過去瀟灑的獨行俠作風。
以散步般的悠閒步伐,幾分鐘後,我終於走到了一樓中庭……的遠處。
——就像我評斷自己是C高中最強一樣。
在這時,左側迴廊傳來沙沙聲響,聽起來像是衣服下襬與地面摩擦的聲音。
如之前所宣佈,每個禮拜五放學後,都會公佈當週的輕小說排行榜,排行榜前二十名學生,將會受到菁英式的培育,以應付一年後的比賽。
磕磕碰碰地排開人羣,十分鐘後,我終於擠到了最前方。
「嘛,像你這種外行人,能進前三名,算是運氣不錯。」
我甚至能聽到面具墜飾互相碰撞的響聲。
如果……我沒有兩年空窗。
我站着發愣,忽然醒覺:或許暮色與往常無異,憂鬱的不是這個世界,而是透過雙眼、去看這個世界的我。
也留下了揮之不去的惆悵。
文人相輕,自古而然。當獲得勝利的機會就擺在面前,人人都會伸手去抓取,尤其在嘔心瀝血寫出一篇小說時,更是如此,在還沒有看到別人的作品前,幾乎每個人都認爲自己是最強的。
「不過以後真正寫起長篇小說,就沒有快捷方式可走,你大概很快就會被刷出二十名外吧。
既然晨曦是學生,那她應該也參加了比賽!
風鈴在這種紛亂的環境中,光靠人氣光環就擁有自立爲王的特權,以外號刊登什麼的,不過是小事一樁。
天邊的晚霞薄而寬長,遠遠延伸出去,一直連綿至遠處層層高山的頂端。暮色看起來比平常還要灰暗,軟弱無力地試圖掙扎,但最後還是憂鬱的消失無蹤,再也瞧不見天際有一絲光芒。
「嗯,還是跛腳的那種。」
……五名……十名……十五名。
被這樣的形容詞加身,我感到茫然……與痛徹心扉的陌生感。
勝者的餘裕沒有持續太久,沁芷柔在親衛隊包圍之下,大批人馬滾滾而走。
我連在C高中內都無法稱雄,更別提一年後成爲C高中的代表,去迎戰其餘五所學校的高手。
腦海閃過「晨曦」兩字的瞬間,我霍地回過神來,往排行榜第三名後繼續看了下去。
而我卻是第三名。在這種到處充滿寫作新手的時期……只能拿下第三名。
我轉頭看去,遠方二十公尺,樓梯轉角處,一個全身罩在黑袍中的嬌小身影,正在緩步往這裏靠近。
之前我就已經設想過,現階段,我不認爲C高中有誰擁有跟我一較高下的實力。
……今天是禮拜五。
我回頭一望,發現沁芷柔在親衛隊的拱護下,排開人羣走到了前方。
「唔、唔……」看到幻櫻接近,我退後了一步,又是一步。接着,我轉身就跑。
只有她會做出這種狂熱宗教分子的打扮。
我害怕見到幻櫻的反應。
「爲什麼我得跟你連手,關於寫作方面,你很厲害嗎?」我反問。
可是,還是輸了。
或許幻櫻很快就會發現,我柳天雲無法幫助她取得晶星人的願望,我根本不是那塊料,最後失望離開。
適當的謙虛是美德,而過度的謙虛就成了虛僞。獨行俠不喜與人相處,跟虛僞這兩字當然也扯不上邊。
在這種情況下,如果被幻櫻毫不留情地攻擊傷口,我的心靈恐怕會無法承受,直接崩潰粉碎。
最後我在第十九名的位置,找到了「幻櫻」兩字。
……話裏藏話,幻櫻一貫的風格。
她藉着跛腳獵物,比喻我跑得很慢——事實上也是這樣沒錯,她的短程衝刺速度遠超過我。
風聲響動。
我纔剛跑出走廊範圍,在一陣響亮的風聲中,幻櫻如大鳥般凌空撲起,躍到了我的背上,雙手雙腳一纏,將我狠狠壓倒在地。
「認命吧,弟子一號。不管以前還是現在,你都贏不過我的。」
我沒能仔細傾聽幻櫻說的話。剛剛被她強行撲倒,迎來一記顏面朝下的重摔,讓我眼前發黑了幾秒,對方的話語過耳不入。
我趴在地上,一時無法爬起身,這時幻櫻用力將我翻了過來,讓我正面朝上,活像一隻四腳朝天的烏龜。
她順勢跪下,將雙膝壓在我的肚子上,以全身重量訴諸對我的不滿,並以小小的手掌,用力按住我的手腕,把我的雙手定在冰涼的地板上。
幻櫻原本全身都藏在黑袍的籠罩下,此刻由下而上……藉着仰躺的姿勢,我終於看清了她的臉孔。
她的表情很認真,不帶一絲嘲笑意味。
——與我想象中「哈?真沒用的弟子一號」、「被扔進糞坑長蛆吧你」的嘲弄完全不同,幻櫻以前所未有的嚴肅表情,正眼注視着我。
被幻櫻的天藍色雙眸給盯住,感覺如同被X光掃描過那樣,無所遁形,就好像連靈魂深處裏的每一絲恐慌,都被看得清清楚楚。
「……爲什麼逃跑?」幻櫻維持着壓制我的姿勢問。
「我……」我剛說出了一個字,就感到如鯁在喉,後面的話難以接續。
「我問你爲什麼逃跑!」超乎我意料的,幻櫻以近乎吶喊的聲量,有些失態、激動地對我質問。
她的眼角隱約泛着一絲淚光。

「……」我一愣。
這不像她,不像……傳聞中叱吒風雲的天才詐欺師,幻櫻。
除了揍人發泄怒氣以外,在談話時,幻櫻從未真正失去過冷靜。
面對態度丕變的銀髮少女,我愣愣地望着她,陷入沉默。
幻櫻也跟着站起。
「……」看見我的眼淚,跪坐在我身上的幻櫻,將上半身直起,臉孔轉開,「很難看啊,弟子一號。」
「嗯——說清楚?」幻櫻拖長了尾音,壞心眼地用言語擠兌我:「好,那你想知道什麼?」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這次我笑得特別長久,特別……狂妄!
「……別自作多情了,弟子一號。你現在是我的弟子,還以爲自己說了算數?竟敢想放棄就放棄,任性妄爲!給我搞清楚狀況,身爲我的弟子,你必須爲我而戰……爲我而寫!」
「……」幻櫻頓了一頓,問:「晨曦呢,你不想找到她了嗎?」
……這纔是我認識的幻櫻。自以爲是、不聽人說話,擅自決定一切,一言不合就出手揍人。
「哼,逃了又怎麼樣,我也逃過啊。」
所以,我以平常的「虛張聲勢大笑」做爲開端,用加倍用力的語調,對幻櫻做出了欺騙。
接着,一字一頓,傲然開口——
「……所以說,你不想見她?」幻櫻面色微變,語氣一轉,淡淡問道。
我聽了一摸肚子,確實也餓扁了。
爲你而戰……爲你而寫?
隨着兩人站起身,我的視線高度驟然拔升,很快就高過了幻櫻頭頂。
「挑戰我。」
「是你輸了,幻櫻。」
「……放棄我吧。」我依然躺在地上,不打算起身。
就像幻櫻腰際掛着的面具墜飾,每個面具都不同面貌。
像是理解了什麼,她越笑越是曖昧。
表面上我逃避的是幻櫻這個人,實質上,害怕的卻是「寫作不如人」這件事。
「怎麼樣才能『不再是你的弟子』?」我問。
只要我出手,除非有晨曦出面競爭,不然第一名旁邊就會寫上我的名字。
幻櫻也沉默片刻,短而急促地呼吸了幾口,纔再度開口:「又逃了。你這個逃跑慣犯。」
「……什麼?」
之前我利用獨行俠的專屬技能,將真正的自己沉潛下來,用笑容去藏起眼淚。但面對幻櫻的時候,不知爲何,我無法坦承自己的想法,不願被她窺見我的軟弱——或許是因爲她曾短暫流露出真摯的感情。我變了,變得不想被她覺得……我柳天雲不過如此。
片刻後,黑袍底下傳出了幻櫻冷靜的話聲——
「是。」我話剛出口,就感到不妙。
我……柳天雲是最強的。
「……?」幻櫻一愕,露出「這傢伙有病嗎」的表情。
「……說清楚。」看到她的態度,我更加介意。
我躺在地上,望着走廊外昏暗的天色,忍不住一直笑、一直笑。
「我只有在夢裏能贏你嗎!」這傢伙到底有多小瞧別人。
這時幻櫻姿態颯爽地一個旋身,黑色斗篷一甩,製造出「劈啪」的響亮破空聲。然後她跨出小小的腳步,同時回過頭來,以傾斜的臉孔角度,開口對我說話。
「別開玩笑了,你是我的奴……徒弟!」幻櫻騎在我身上,拉着我的領口,用力朝我喊道:「我說往東,你不能去西;我說東西南北都不準去,你也得乖乖聽話!
「……去哪?」
「是。」我輕輕點頭,「現在的我,沒有去見她的資格。」
「……」我無法回話,一問就着了痕跡,反而欲蓋彌彰。
從還是孩童開始,九年苦練、三千萬字……我害怕這些都變成了可笑的空談,所以逃避現實,封閉自己的心房,沉溺在過去的回憶中。
幻櫻聞言,輕輕一笑,道:「子非魚,安知魚之樂?」
我不理她,自顧自說道:「其實我是裝的,我一點也不難過,我柳天雲……怎麼可能爲了區區小事灰心喪志!但我爲了贏過你,騙倒你,裝得似模似樣,裝得……失魂落魄!
幻櫻哼了一聲,伸出手,輕輕一按我的頭頂,「太高了,不許高過我。」
「狂嘯猛擊!」
「別說了。」幻櫻斷然道:「除非你不再是我的弟子,不然……你就必須聽我的。」
可笑。
我想了想,道:「就算東西南北都不能去、我不能飛上天的情況下,你也選我當搭檔?」
「沒想到除了詐欺師,你還有心靈導師的技能啊。」我搖了搖頭,「但……沒用的。晨曦看到這樣的我,會失望的,她需要的是坐在王者之位上的柳天雲,而不是喪家之犬般的柳天雲。」
笑到,眼淚都流了出來。
「嗚噗!」又是新招式。
我微微一笑,任由難堪的沉默再次闖入我們之間。
「……慣犯?我在你面前,應該是第一次逃跑。」
「……」
「……你的問題真多。這跟你飛不起來相較之下,只是小事。」
……因爲幻櫻將手臂拉到了身後。
「接着,我們準備以挑戰者的身份,重新衝擊王座!」
去賭……那縹緲而微小的機率,換取一線曙光。
我露出無法回答的苦笑,將幻櫻推開,慢慢爬起身來。
……我稍稍屈膝,與幻櫻視線齊平。
「就算……我只是第三名?」
我的肚子重重喫了一拳,由於背脊緊貼地面,身體裏的空氣也被一口氣擠出。
我一愣。
幻櫻全身再次被黑袍蓋住,她漫步前行。
笑自己的天真,笑自己的無知。
所以即使是用拙劣的謊言去包裝真實,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機率可以騙過幻櫻,使她認爲我之前的哭泣、倒地都只是僞裝,那我就願意去賭。
幻櫻做出了強勢宣言。對我而言,那強勢帶有熟悉感,甚至是些許親切。
「男人吶,真是死要面子的生物呢。」她見我不答話,又是嘻嘻而笑,自行做出了總結。
面對幻櫻的蠻不講理,我又想笑了。
——實在太可笑了。
「你果然上當了,幻櫻!」
人也有許多面貌,善意的面貌、惡意的面貌、哭泣的面貌、笑開的面貌。人懂事後,往往第一件學會的事就是察言觀色,並懂得藏起真正的自己。
我又是一愣,隨即明白她的意思。
「你找沁芷柔……或是風鈴當搭檔吧,她們比我更強。」我的笑聲慢慢止歇,「我沒有你想象中那麼厲害,一個過氣的寫手,沒有被天才詐欺師重看的價值。」
趴在別人身上,像是普通人一樣激動地失去控制、高聲吶喊什麼的,完全不適合她。
「……什麼『戳破』。」我很在意這短短兩字。
「天色晚了,先去喫飯。」
「懂你有病?」
幻櫻自承在面對難題時也逃過,這倒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我還以爲她是無所不能的。
我其實早已隱約猜到,或許現在的我,已經跟不上時代,只是我一直不願意承認。當大家都在進步的時候,你一旦停滯不前,跟退步完全是等義詞。
「……心胸真狹窄吶,弟子一號,一句玩笑居然記恨到現在。」幻櫻下巴一揚,鄙視地望着我,「你的愚昧人家早已瞭解,所以能勉強容忍。」
「……然後呢?」
「不,如果你成長到足以讓我喊出『正面上我啊0;注1;』的程度,大概就可以脫離弟子身份了。」
「你……直到現在還不懂嗎!」我以鼻孔用力噴氣。
(注:出自《某科學的超電磁炮》動畫第十二話,日文原臺詞爲「真っ直ぐ私に向かって來なさい(正面和我較量啊)」,卻被蓄意翻成「正面上我啊」,以製造槽點。)
「然後你的夢就該醒了。」
過了良久,幻櫻還是沒有說話,只是緊盯着我,似乎在等我的回應。
「就算……我是一個逃了兩年的膽小鬼?」
這是出自莊子與惠子爭辯的典故——幻櫻此刻引用這句話,便是在質問我:你不是晨曦,怎麼知道晨曦需要、想要什麼?
「騙倒我,讓我心服口服。」
「走了,弟子一號。」
實際上,我真的很難過,兼之痛苦。
無人可敵,無人可擋。
「不,柳天雲,你已經逃了兩年。」幻櫻的語氣帶着責備。
「所以說,沒經過我的允許,你不能擅自放棄!」
「嘻嘻。」幻櫻維持古怪的笑容,兩手一攤,「看到你那充滿決心的臉孔,就連我……也不忍心去戳破你呢。」
……就像我不想被晨曦小看一樣,我也開始不想被幻櫻輕視。
「……」慢慢的,幻櫻的嘴角勾起微不可見的弧度。
在幻櫻忍不住出拳揍人之前,我將做爲開場白的笑聲停下,然後以手按住臉孔,從指縫露出自認如雷似電的眼神,同時偷偷以手背擦去臉上的淚痕,強裝出昔日的風采。
我本來想否認幻櫻這句話,卻看見幻櫻雙臂交叉,打出了一個大大的X。
幻櫻的言辭鋒銳,刺得我一時啞口無言。
「什麼?」幻櫻皺眉。
「沒什麼。」
……這臺詞,你該不會能用十元硬幣彈出超電磁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