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話 教師宿舍的寵物N孩
《在座寫輕小說的各位,全都有病》 · 甜咖啡 · 2.3萬 字
「師父呀!」
幻櫻沉默。
「我說師父呀!」
我的聲音已經帶着點哭腔。
幻櫻依舊沉默。
「您看看是不是換個計劃,這根本行不通呀!」
「十分鐘前,我記得還有個傢伙……在我面前自稱『孤獨者之王』,說得神氣活現、威風八面,嗯……那是誰呢?」
幻櫻裝作思考的模樣。
此刻,在我的面前,矗立着一棟象牙白的五層樓建築。
教師宿舍。
原來幻櫻剛剛牽起我的手,只是假裝往教學大樓的方向走。她的真正目的,是要把我騙到風鈴的大本營,教師宿舍。
由於我很少跟女孩子牽手,幻櫻在過程中又故意說一些話撩撥我,在我清醒過來時,我們已經站在教師宿舍前,然後她笑着將攻略本硬塞到我的手上,示意我可以開始攻略了。
萬萬沒想到,我孤獨者之王的名號纔剛建立起,立刻就被幻櫻展開奇襲,打了個措手不及。
我大概是世界上駕崩速度最快的王,真的是欲哭無淚。
我早該發覺的,幻櫻這個超級逃課慣犯,忽然主動牽起我的手錶態要去上課,這動作本身就非常值得懷疑。
如果是平常的我,早在半路上就已經察覺不對,但幻櫻——竟然連我的純情都利用,一口氣將我拖入了即死的劇情選項中!
好你個師父……好你個幻櫻!
爲了獲得晨曦的情報,在幻櫻的監視下,我被迫展開了怎麼看都是隨便亂寫的攻略本,耐着性子再讀了一次。
攻略目標:一年級的學園美少女,風鈴。
根據調查,風鈴在晶星人事件後,足不出戶,從來沒有離開過教師宿舍,非但不去上輕小說課,連三餐都是別人代勞送去。
與沁芷柔的親衛隊一樣,風鈴的親衛隊同樣也只是普通高中女生,幾乎每個都個頭矮小、努力維持淑女形象,與剛強這兩字完全扯不上邊。
接着,我足足花了十五分鐘的時間,從一個掩蔽物移動到下一個掩蔽物,最後趁她們被一朵形狀像小鹿的雲吸引注意力的同時,我無聲無息地打開了教師宿舍的鐵門,悄悄潛了進去。
給我向之前所有煞費苦心對風鈴告白的男生道歉!這是對他們的嚴重侮辱!
耀眼的陽光自門口處射入,光線的反差讓我一時睜不開眼。在被亮光模糊的視線中,我隱隱約約看見了……鐵門外至少站着十五名以上的女學生,她們全都對我擺出敵視的表情。
「當然是真的呀!」
強大到……能夠破解你的苦心策劃。
在這一瞬間,強烈的懊悔忽然湧上心頭。
教師宿舍被高大的水泥圍牆給四面鞏護,從唯一的入口處望進去,隱約可見宿舍前方是一片寬廣的草皮,有不少女學生坐在草皮上喫着早餐,又或者圍在一起聊天。
這到底要怎麼辦到?
而我的感受與她完全相反,只能苦着臉,仔細觀察眼前的情況。
以上,完美計劃。
她們之所以羣聚、依附風鈴,在我看來正是個體不夠強大的證明。
一羣弱小的個體,所聚起來的烏合之衆,我柳天雲……何懼之有!
我本來還要說話,但在幻櫻往我腹部打了一記羚羊拳後,我只得拖着腳步往教師宿舍的入口走去。
在風鈴周遭,隨時都有五十名以上的女性護衛隊守護。
總而言之……也就是騙,在天下無雙的詐欺師面前,展開一場大膽的騙局。
對於風鈴不去上課的原因,護衛隊放出的解釋是:「由於目前的課程可能會將輕小說高手聚在一起培訓,風鈴大人……不屑跟沁芷柔大人同室學習,所以選擇獨自練習輕小說。」
——但這次,情況完全不同!
腹背受敵,退路全失。
幻櫻說得理所當然,好像事情本來就該如此發展,語氣跟敘述「太陽從東邊升起」一樣自然。
這時候,幻櫻對於我的拖拖拉拉,表達出了強烈的不耐煩。
……美少女遊戲?
「嘿嘿。」事情進展順利無比,讓我不禁有點得意,自言自語道:「看來我柳天雲……在逃脫困境方面,有着堪稱天才的潛質呢。」
「哈哈,別逗我了——」
哼哼哼哼哼……
懊悔中,我忽然想通了一件事:沁芷柔是因爲擁有常人難以企及的強大武力,所以即使親衛隊結構鬆散,也安全無虞。
聽見她們的對話,我艱難地嚥了口唾液,知道事蹟敗露,正想奪門而逃時——
她覺得很有趣。
真的是豈有此理!
——也就是說,風鈴親衛隊的精銳程度,當然會遠超過沁芷柔親衛隊!
「弟子一號,你的發問完全沒有價值可言。按照美少女遊戲的慣例,要達成後宮結局,通常有『好感度必須均等地刷高』這個前置條件。」
對於獨行俠來說,除了影響己身根本的原則之外,全都可以選擇性放棄,跟壁虎斷尾求生同樣道理。
——所謂的騙局,如果不被揭穿,掩飾得天衣無縫,讓衆人一致相信某件事爲真,佔了名分上的大義,就算本來是虛假之物,也將成爲「事實」。
豈有此理。
我當初可以爲了不身敗名裂向幻櫻求饒……但若是幻櫻對我說,找到晨曦,必須以身敗名裂做爲代價,我將毫不猶豫地答應。
順利進入目標建築物。我身處一條長長的走廊,走廊前方的轉角處有着通往二樓的樓梯。
隨着與幻櫻之間的距離不斷拉遠……我的臉部依舊面無表情,心裏卻已經開始放聲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真囉嗦,問題又多,難怪之前交不到女朋友!真的是註定三十歲後成爲魔法師的男人!」幻櫻叨唸時,還不忘損我。
真是鬆懈至極。
就在這時,一道清脆的聲音忽然自前方響起。
由此可見,這些親衛隊……就算聚在一起了,也只是烏合之衆。
以虛假的事實做爲底牌,我將擊敗幻櫻……迎來勝利!
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我剛剛潛進來的鐵門,被毫不客氣地用力拉開。
剛剛是下意識的回話,但在我話聲落下的這一刻——我感覺到刺人的寒意瞬間衝上全身。
這一棟教師宿舍四周圍牆高聳,門口又有大批護衛隊看守,防禦固若金湯,外人幾乎無法越雷池一步,加以「不落之壁」的美譽也不爲過。
或許正是因爲她們跟隨着風鈴這個大魔王,且聚在一起玩朋友遊戲,纔會如此孱弱。就像Boss身旁附帶的小怪,永遠只有背景等級的戲分。
聽見我的問題,幻櫻雙手抱胸,輕視地發出「嗤」的一聲。
「師父,其實……我覺得不應該挑早上執行計劃。等到夜深人靜時,親衛隊疏於防備,再進行攻略,我認爲是比較好的做法。」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還來不及將想法轉爲言語,通往二樓的樓梯處,便響起了逐級往下的腳步聲。
第二個聲音回了她的話:「確實如此。他纔剛進門,連風鈴大人的面都還沒見到,就在那裏自鳴得意,是目前所有入侵者中最傻的……是也。」
「我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天真的入侵者。妹妹,你認爲呢?」第一個聲音問道。
換句話說,只要想辦法混入教師宿舍後,我想怎麼行動、到底有沒有照攻略本上的步驟去執行,幻櫻完全無法得知。
「你說什麼的潛質?」
我與風鈴素昧平生,在這之前毫無交集……風鈴大概連我是誰都不知道。憑這種熟稔程度,這樣平凡的我本人,僅靠一句「請當我的女朋友吧」就想攻略校園級美少女?
大功告成,攻略成功。
教師宿舍四面受圍牆保護,唯一的入口就是正面的大門處,我筆直地朝着大門走去,越走越近。
終於,我走到了門口處,身體躲在圍牆後方,探頭偷偷往裏面看了一眼。
親衛隊們零散地坐在草皮上曬太陽,同時有一搭沒一搭地與朋友閒聊。
「你說真的?有三年級的學長喜歡你?」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趁着這些女孩子聊天分心,我閃身跨入大門,完美地藏身於一棵樹後。
「快去,照着攻略本執行!」
幻櫻難道厭倦了弟子一號嗎?我忍不住要這樣懷疑。
「堪稱天才的潛質。」我順口回話。
幻櫻失去了高科技物品的支持,想在不被其他人發現的前提下,在這種困難的地形裏監視我,可以說是難比登天。
沁芷柔已經夠高傲了,而風鈴……出於競爭心態,甚至不屑於與沁芷柔一起學習,加上待人處事的方式難以捉摸,難纏程度還要在沁芷柔之上。不然,我當初也不會在兩人之中,優先挑選沁芷柔來攻略。
我快速地將計劃默默複習一遍,緊接着,象徵勝利的絢爛花火在心中燃放而起,我已經提前預見了美好的未來。
我看了看攻略本,又看了看漸漸暖和大地的朝陽,沉思片刻。
而風鈴則不然,以一般高中女生的嬌弱程度,加上她身爲校園偶像,對於人身安危自然更加看重,必須轉而尋求他人保護。
哼哼哼……
「所以囉,刷完沁芷柔的好感度後,就該輪到風鈴了。」
我隨便找個曬衣間、廁所,甚至是倉庫躲個一天,然後再對名義上的師父宣告攻略失敗——自稱我柳天雲已經照着攻略本執行一切,順水推舟,將失敗全盤歸咎於計劃不好,把一切責任都推到幻櫻身上,如此一來……毫無疑問,將迎向我勝利的結局。
我已經偷偷檢查過全身,確認了身上沒有發信器又或者竊聽器之類的東西。
上次攻略沁芷柔,我全程都處於你的監視下,所以不得不賣力地執行攻略,一步步將自身逼上死路。
——而寫出這樣子攻略本的幻櫻本人,正滿臉興奮地推着我的背脊,示意我快點行動。
那就是我柳天雲,足夠強大。
最後,當面直接告白:「請當我的女朋友吧。」
而且腳步聲一輕一重,我一聽之下心跳更是漏了幾拍,來人竟然有兩個——
因爲,這怎麼看都是十死無生的計劃!
因爲歷史永遠是由勝利者所編寫。而敗者的悔恨,分量輕到會讓人轉眼淡忘。
那麼……接下來,我只要找個地方藏一天,然後裝作煞費苦心的樣子走出去,向幻櫻宣告她的計劃行不通,完全是她的攻略本太過差勁(這也是事實),這樣就行了。
弟子一號在突破護衛隊的重重包圍後,直闖核心,與目標人物風鈴見面。
是誰?
幻櫻將因爲弟子一號的接連失利,對我大大失望,最後漸漸疏遠我。
幻櫻,你確實厲害,但千算萬算……卻漏算了一點。
我一想有理,但隨即又冒出疑問,「……說起來,爲什麼非得攻略風鈴不可呀?我不是已經攻下沁芷柔了嗎!難道像沁芷柔這種等級的美少女,還不夠用來提升我的寫作經驗?」
那時候,我對於幻櫻來說,就是毫無意義的路人……在轉換立場、等她放鬆警惕後,以我柳天雲的強大,要套出晨曦的下落並不難。
別擅自把別人的人生當作遊戲來玩!現實中沒有存檔點的啊!
可以說,除了「寫作」與「找到晨曦」這兩件事是我的原則、萬萬不可偏移之外,我在其他方面,隨時保持着獨行俠的靈敏思想。
是誰對我發問?
哪怕是由謊言與詐術堆砌而成的勝利,只要能夠讓對手心悅誠服,邁向自己理想中的結局,過程如何……也將不再重要。
之前我與沁芷柔親衛隊交手時,站在路中間哈哈大笑,她們受到驚嚇,就散開了一條讓我能通往沁芷柔的康莊大道。
要知道,在晶星人降臨前,每天都有超過三十人對風鈴告白,而那些人全都以悽慘失敗告終。
就算我能夠長出翅膀、自由翱翔,此時也無法從這個水泥牢籠中脫出。
幻櫻,是我贏了!
我必須突破至少五十名的親衛隊,在五層樓大小的範圍內尋到風鈴,站在她的面前攻略她。
「……」
有趣至極。
此乃……以奇馭正!
攻略本上沒寫做法,但從攻略沁芷柔的前例來看,幻櫻只看結果……簡單形容就是「如何辦到是你家的事,反正要照着攻略本上的步驟執行」,如此蠻橫霸道的方法,這世上大概也只有幻櫻說得出口。
……看來是風鈴的親衛隊。
幻櫻搖了搖頭道:「弟子一號,風鈴跟沁芷柔的勢力大致上相等,但風鈴由於某種原因,比沁芷柔更重視自身的安全……等到夜晚,去上課的親衛隊們回來了,你得突破的人數大概就不是幾十人,而是上百人。」
……太大意了。
人生就是在錯誤中學習成長,但有時候……一旦錯了,跌落失敗的深淵,被別人貼上異樣的標籤後,就再也難以爬起。
晶星人降臨後的第四天,才一大清早,我就陷入了必死之局。
我的思緒飛速流轉,而時間仍無情地消逝。隨着腳步聲響,面前的樓梯轉角處,兩名穿着白色劍道服、手中握着竹劍的藍髮少女,以不緊不慢的步伐走了下來。
她們留着及肩的藍色短髮,外表稚嫩,身材相當矮小,最多不會超過一百四十五公分。最稀奇的是,兩人彷彿是用同一個模子製造出來般,清秀的容貌找不出任何分別,一望便可知道是雙胞胎。
兩名少女此時單手持劍,抬臂將竹劍平舉而起,準確地將劍尖指向我的身體。
「風鈴大人旗下親衛隊·夜藍——參上。」
「風鈴大人旗下親衛隊·朝露……是也。」
她們氣勢十足地自報門號。
我注視這對竹劍少女一會兒,終於發現她們外表唯一的相異之處。
她們的慣用手不同。
夜藍是用右手持劍,而朝露則用左手持劍,兩人並肩而立,兩把竹劍平行地在半空中探出——我明明不懂武術,但被她們用竹劍對準時,卻切切實實地感受到這兩名少女身上散出的強悍氣場。
與沁芷柔之前換上和服,變身爲「水雲流少女」時給人的感覺很像,那是經年累月鍛鍊自身,追尋武之極致的人,所自然而然培養出的氣勢。
夜藍這時朝空氣中虛劈一劍,產生「呼」的破空之聲,我甚至能遙遙感受到竹劍帶起的勁風。
「在你開門踏入這裏的瞬間,身處二樓的我們,就已經聽出入侵者的聲響。我算算……你是第五十六個潛進教師宿舍,妄想打擾風鈴大人的大膽狂徒。」
「姐姐大人說得沒錯……是也。」朝露附和:「之前的五十五個入侵者,全都被打暈教訓之後扔了出去……是也。」
夜藍瞧了瞧我,「在你被痛扁扔出去之前,你有什麼話要說嗎?」
彷彿是給予死刑犯的最後自白時間,她的語氣帶着些微憐憫。
她在憐憫……我柳天雲。
明明被逼到了絕路,我卻忍不住想笑。
除非她們停止依附別人,成爲類似獨行俠的存在,那一天到來時,纔有可能成長爲真正厲害的人物。
哪怕風鈴與沁芷柔一樣難纏,只要她達不到幻櫻那種境界,我就有把握戰勝。
竹劍下擊。
「你是說柳天雲大人⁉」
兵對兵,王對王。
「朝露!你竟然……那可是你最喜歡、每天打開冰箱流口水直望,卻一直捨不得喫的巧克力蛋糕啊!」夜藍一驚。
……我忽然發覺,竟然連風鈴都叫我「柳天雲大人」。
「?」
我一頭霧水地睜開雙眼。接着,我看見朝露擋在我的身前,面對着姐姐夜藍,阻攔了她的進攻——這對雙胞胎姐妹,正以常人無法想象的高速過招,兩把急速揮舞中的竹劍連成了綿密劍光,任何一記招式都帶着足以打暈我的可怕勁道。
然而,我並沒有感覺到被竹劍迎頭劈中的劇痛。
「我說啊,藍藍路。」束手無策的我,搖了搖頭,「你們動手吧。」
驚弓之鳥。
在徹底明白了情況後,我對夜藍與朝露露出灑脫的笑容。
朝露一拍自己姐姐的手背,使了個眼色。
想笑得不得了。
當然,這並不是說兩隻魔王彼此間有質量差距,而是風鈴擁有的部下更加強悍。
「哈哈哈哈哈……」我以手按臉,哈哈大笑。
朝露雖然如此說着,眉宇間卻露出了淡淡的憂愁。
霍然拔高的聲量,讓我嚇了一跳。
快速過招拆招的雙劍,在這一瞬間,忽然停了。
困惑。
不安。
「風鈴住幾樓?」跟隨夜藍、朝露姐妹的腳步,我沿着樓梯慢慢往上爬。
「帶我……去見風鈴!」
而沁芷柔是魔王,我跟她鬥得不相上下,亦即是說,我在別人眼裏,也是魔王等級的強者!
看來是個禮數周到的魔王。
接着……
喀!
「風動閃!」彷彿模仿動漫中的出招定律,她在攻擊的同時,也高喊出招式名稱。
門內傳來翻箱倒櫃的聲音,以及風鈴在房間裏倉促跑動的腳步聲。
「姐姐忘了嗎?有病大笑,是柳天雲大人的標誌……是也。」
——彷彿在伸手不見五指的迷霧中,一陣神風忽然吹來,讓我看見了通往康莊大道之路。
「……」
不到半秒的時間,夜藍越過十多公尺的空間距離,衝移至我的眼前,蓄力之後一頓。
——恍若在千遍萬遍的劍技苦修後,突然聽見萬物之聲,從而斬開了堅硬無比的鋼鐵。
畢竟我們都是輕小說家。
「請柳天雲大人原諒姐姐……是也!」朝露也朝我深深一鞠躬。
是欲擒故縱的陷阱嗎?還是逢場作戲的耍弄?
疑懼。
對於幻櫻的攻略計劃,我本來打算敷衍以對,沒想到最後卻走到了這個局面,變成要直接面對風鈴這個大魔王。
「三樓。」夜藍恭敬地說:「住底層容易遭遇敵人,頂樓又怕碰到從高處而來的入侵者,所以處於中間的三樓,對風鈴大人來說是最安全的。」
太多的成語足以用來形容我剛纔的情形,我被沁芷柔跟幻櫻揍得太慘,一時走不出失敗的陰影中,竟然忘了……自己身爲獨行俠中的佼佼者,已是足以傲視衆人的孤獨之王。
在剖析魔王部隊構成之時,夜藍、朝露兩姐妹依舊在對我大獻殷勤。
「藍……藍藍路?」夜藍一呆,側頭想了想之後,似乎是明白了,隨即大怒:「混球入侵者!我們是夜藍跟朝露,別擅自把藍跟露拼成奇怪的詞彙啊!」
她像是猛然間被針扎到、瞬息清醒過來那樣,驚叫出聲。
走上三樓後右轉,再直走到底,我看見了一間門板上掛着「風鈴」字樣的門牌。門牌以手工繪上許多兔子跟幼貓,邊邊角角處畫着花邊,充滿粉色系氣息。
我望着她們姐妹,腦袋運轉到快要燒壞,卻還是得不出答案來。
但……沒關係。
「那又怎麼樣!」
「姐姐……這個人不能揍……是也。」
面對無法理解的事態,我思考着應對方式,她們姐妹見我不語,神情更加慌張。
「咦……」過了片刻,門內傳出嬌嫩的少女嗓音,「夜藍……你說誰來訪?」
「柳天雲……柳天雲……柳天雲?」門內的少女迷迷糊糊地重複我的名字。
「柳天雲大人來訪。」夜藍再次道。
與沁芷柔的親衛隊不同。沁芷柔是一隻大魔王領着無數雜兵,必要時能夠將勇者領到荒僻之處,靠着一己之力,單獨予以擊破。
「哦。」我點點頭,還真是防範周到。
夜藍滿臉不悅,雙手擺出上段劍的架式,以快到我肉眼無法清楚捕捉的速度,舉步朝我衝來。
所謂的獨行俠,可以敗北,但不需要敵人的憐憫;若是乞求憐憫,只會讓獨行俠最後的尊嚴掃地,連自己都無法面對自己。
「你、你、你……不,您就是柳天雲大人嗎!」夜藍低下頭,結結巴巴地說:「剛剛不知道是您大駕光臨,我才大膽阻攔,請大人原諒!」
「既然如此,那就勞煩你們帶路。」
計劃永遠趕不上變化。
身爲魔王等級的我,可不能在小魔王跟前失了面子。
如此一來,就完全解釋得通了。
與風鈴的決戰場地,處於把守嚴密的教師宿舍裏面,幻櫻無法進行干擾。
夜藍甚至沒看自己落地的竹劍一眼,表情在瞬息間變得複雜無比,但濃厚的後悔意味,依舊清楚地傳達出來。
而朝露則雙眼露出奇異光芒,上下打量着我,彷彿想從我身上看出什麼道理來。
伴着零零散散的腳步聲響,我們抵達了三樓。
就算再怎麼活在自己的世界裏,這種情況下,我也不會認爲這兩名可愛的藍髮少女,是折服於我的氣質魅力,才改變了將入侵者打一頓扔出宿舍的主意,並努力博取我的歡心。
我的目的本來就是激怒對方,讓這對姐妹給我一個痛快,也讓我在被扔出去之後能給幻櫻一個交代。
我柳天雲的強大,在與沁芷柔多次當衆對峙過後,想必已經散播開來。
夜藍一邊說話,手中攻勢依舊不緩,每一記劍招都試圖繞過妹妹遞往我身上,只是都被朝露眼捷手快地擋下。
「等等,人家還沒做過晨浴……不對!我要穿什麼衣服去見柳天雲大人!這件衣服夠漂亮嗎?還是這一件?」
她們姐妹都稱我爲「柳天雲大人」,態度卑微得就像我的屬下,這是怎麼回事?
接着,夜藍手中的竹劍落地,在地板上碰撞彈起,慢慢滾遠。
而風鈴親衛隊的結構,則是一隻大魔王旁邊跟着兩隻小魔王,再後面纔是數量驚人的雜兵海。
怎麼回事?眼前的景象……究竟是怎麼回事!
「爲了柳天雲大人……這點犧牲不算什麼……是也。」
……我閉上雙目,等待劇痛來臨。
「大人,冰箱裏有我珍藏的巧克力蛋糕,只剩兩個……是也。」朝露也道:「如果您想喫的話,我可以分一個給您。」
笑了好一陣子後,我的笑聲慢慢止歇。
那語調有些迷濛,給人一種剛睡醒、口齒不靈的感覺。
「……」我並不打算回話。
魔王?
輕小說家的等級分類,往往是越怪越強,而又怪又有病的人更容易勝出。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站在風鈴的房門口,夜藍朝我一點頭,接着面向門板。
也能將情況認知爲……要破風鈴這關的難度,還要遠在沁芷柔之上。
「柳天雲大人蒞臨此地,是來找風鈴大人的嗎?」夜藍擠出討好的笑臉,「我領您上去見風鈴大人好嗎?」
「他剛剛發出了有病般的大笑……是也。」
畢竟當初我輕易地突破到沁芷柔面前,與她進行一對一面談;可是風鈴這裏,兩隻小魔王佈下的迷陣,就足以困住我的腳步,使我躊躇不前。
惶恐。
在謎團的彼端——唯一可能的解釋,以驚人的態勢撞進了我的腦海。
「風鈴大人,我是夜藍。」她敲了敲門,「柳天雲大人來訪,他人就在我身旁。」
等一等……
杯弓蛇影。
而我的手段,顯然很成功。
「沒錯……是也。」朝露回:「柳天雲大人就站在門外。」
區區兩個小魔王等級的少女,即使長得再可愛,終究跳脫不出小魔王的框架。
怪響綿延不斷,而我一直安然無恙。
而小魔王……對我這個魔王等級的高手(哪怕是敵對勢力),表達出充分的敬意,也是十分正常的事。
一聲怪響從我面前傳出。
這樣啊……是這樣啊!
「朝露,你爲什麼阻止我?」夜藍又急又氣,「這傢伙是入侵者呀!快走開,現在可不是練劍的時候!」
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
「爲什麼不能揍!」夜藍大叫。
「等等,我不能讓柳天雲大人等太久……可是……可是……」風鈴的聲音很慌亂,「夜藍、朝露,快進來幫我一下!切記不可以讓柳天雲大人看到房間裏面!」
藍藍路二人組應聲而入,從半開的門縫進入後,又迅速地帶上房門,導致我什麼也沒看見。
情況忽然變成我一個人在房門外傻站,而三名少女在裏面忙碌不已。
「風鈴大人,我覺得這件洋裝不錯。」夜藍的聲音。
「姐姐,這件太保守了,柳天雲大人難得上門,要展現出風鈴大人的身材優勢……是也。」
「是嗎?那這套怎麼樣?」夜藍又道。
「不、不行!那不是比基尼泳衣嗎!」這次輪到風鈴氣急敗壞地說:「第一次見面就穿泳衣,會被柳天雲大人誤會人家是不檢點的女孩子!」
「也就是說……第二次見面就能穿了……是也?」
「第二次應該能考慮……現在重點不是這個!快幫幫人家啦!」風鈴的聲音已經帶上哭腔:「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
相較於門內一片兵荒馬亂,我卻十分冷靜。
哼。
好一個……風鈴。
好一個……魔王!
起初,我認爲幻櫻只是被晶星人驚嚇到、導致行爲紊亂的無辜美少女,後來發現她是超級詐欺師,而且專門欺負我這個弟子一號。
後來,我又以爲沁芷柔是個帶點傲氣的校園大小姐,基本上還算好相處,沒想到她獨鍾設定系,害我差點被水雲流少女滅殺。
隨着惡劣到把人拖入地獄的處境一再出現,我柳天雲早已強到足以應變一切危機。
就算開始時是弱小的勇者,與前兩關的魔王交手過後,勇者喫過教訓、跌過慘跤,也會學習將自己從頭到腳武裝起來,然後不再挫敗。
不再……輸給任何人。
「……」
實際上,我早已看穿對方的詭計。
失去了外衣的遮掩,僅穿着最低限度的貼身內衣褲,風鈴纖美、玲瓏有致的身軀暴露在我的視線中。
肉肉肉肉肉肉肉肉肉肉肉肉肉肉!
我用雙手組成十字防禦擋在身前,已經做好手臂被水果刀廢掉的覺悟。
風鈴紅着臉微微躬身,雙手捧着一塊迷你簽名板,與一支簽字筆,做出遞給我的動作。
淡紫睡衣是露肩的款式,似乎是覺得這件衣物有些不妥,風鈴時不時摸摸自己裸露的肩膀。
要我簽名。
——完蛋了,來不及閃開!
如同第一次近距離見到沁芷柔時失了神一樣,我的目光被風鈴給徹底吸引。這一瞬間,我產生了一種錯覺——天地間彷彿只剩下風鈴一人,恍若這個世界就是爲了襯托風鈴的美麗而存在。
柔滑潔白的肌膚彷彿吹彈可破,細得只堪盈盈一握的小蠻腰,比例恰到好處的雪白玉腿,豐滿渾圓的酥胸,凹凸起伏的身材散發着強烈的女性魅力,完美到像是一件美麗的藝術品。
對於她身後藏起的東西,我非常在意。
這樣啊……
這樣啊。
「快用虛張聲勢大笑!」屬於格調的意識大叫:「主人,讓這小女娃知道你的厲害!」
「裝作奉承對方、拖延時間,事先在房間內設下足夠多的陷阱,讓風鈴魔王一口氣幹掉柳天雲」——她們打的肯定是這個主意。
現在還來得及,趁對方還沒完全布起陣勢時,一口氣直搗黃龍,摧而毀之!
所以,我開始笑。
所以C高中雙花雖然並稱,實際上已勢如火水,互不相讓,爭着想壓倒對方。
我腦海裏一片混亂。
風鈴手忙腳亂地抓起一件衣服擋在身前,接着像是覺得不夠,整個人像貓似的縮進了棉被裏,只露出一對眼睛注視我。
我沒有接過風鈴給的東西,不斷推理對方的意圖,心中愈發疑懼。
風鈴的手臂在空中劃出一道曲線,將背後的東西拿到身前。
接着……
胸膛內的空氣被那一劍盡數推壓而出,我半跪在地,開始猛烈咳嗽。
眼前的風鈴……依舊不斷地偷看我,扭扭捏捏,幾次像是想要張嘴說話,卻又把話吞了下去,與謠言滿天飛的「C高中雙花之一的風鈴」大大不符。
風鈴見到我後,雙眼慢慢瞪大。
眼前的大魔王,遞出了簽名板跟簽字筆,要我幫她簽名。
風鈴穿着淡紫色的蕾絲內衣坐在牀邊,她雙手搭在一件同樣是淡紫色的蕾絲內褲上緣,似乎正打算將其脫下。
「剛剛明明是因爲姐姐沒有鎖門,柳天雲大人才誤闖的。幸好我沒有跟着斬下去、追加連段,不然人大概就死了……是也。」
「姐姐,你怎麼斬了柳天雲大人……是也?」朝露訝然。
這一切元素,在我心目中建立起風鈴立體無比的難纏形象……完全是喜歡譁衆取寵、以逗弄男性爲樂的魔王。
在我謹慎的注視下,風鈴終於有了動作,她細聲細氣地開口了。
在意到每個腦細胞都瘋狂尖叫起來,在電光石火之間,開起腦中評議會!
肉。
眼前的美少女明明毫無威勢,也沒有半點殺氣散出……竟然能讓我柳天雲未戰先怯,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簽名板……簽字筆……
一望可知,房間的主人是個愛貓人士。

我沒有錯過她們臉上的表情變化。
風鈴穿上一件淡紫色的連身睡衣,怯生生地坐在牀角,滿臉通紅,眼神不斷地偷瞄我。當我們兩人視線對上,她就立刻迴避開來。
「兇器!她藏在背後的,絕對是水果刀一類的兇器啊!」感受危機的部分意識,在評議會內用力一拍桌,放聲狂吼。
更讓人驚異的是,她那彷彿跨越了次元,只屬於一筆一劃苦心繪製才能誕生的漂亮臉蛋。
她越說越小聲,到後半段我已經聽不清,但整體意思依舊清楚地傳達給我。
在笑聲中,我緊緊握住了門把。
接着,我用力一轉手把,推開了房門!
她們的嘴角斜斜揚起,竟然在偷笑。
不可能……
「不,快逃!快逃!」危機、逃命的意識則瘋狂反對。
過了半晌,想象中的痛楚卻沒有隨之傳來,超乎我的意料。
在招式喊聲過後,我的胸口處一陣劇痛,夜藍竟然在頃刻間跨越了大半個房間的距離,在我胸口斜斜斬了一劍。
最後,睡衣下襬擦過地板的沙沙聲停了。
笑裏帶着幾分期待、揶揄,還有想看好戲的興高采烈,我從來沒有看過那麼詭異的笑容。
怎麼回事?
無法接續。
風鈴已經站在我面前,眼神不斷飄開,模樣羞澀無比——讓我產生一種錯覺,彷彿眼前的少女光是與我近距離對視,就要提起渾身的勇氣。
我並非不懂「簽名」這兩字的涵義,而是無法理解少女「索要簽名」的行爲本身。
血之覺悟。
——因爲隨着房門大大敞開,意想不到的場景,映入我的眼簾!
……
打量房間內的擺設,可以看見到處堆滿了貓型娃娃,娃娃有大有小,顏色各異,粗略一數有幾十只。
她赤着腳在房間內走動,睡衣下襬微微拖地,發出沙沙聲響,走到書桌前打開抽屜,取出了某樣東西,將那東西小心翼翼地藏於腰後,轉身朝我走來。
傳聞中,C高中雙花之一的風鈴,入學後迅速奪走了沁芷柔在男生中的一半人氣,讓她收到的情書由四大箱變成了兩大箱,每天當面告白的人從六十人減少爲三十人,這全拜風鈴所賜。
彷彿置之死地而後生,她的速度極快,我即使早有防範,還是反應不過來。
我柳天雲……竟然看不穿對方的想法,猜不透魔王的攻擊模式。
「……」繼續思考。
夜藍跟朝露開始動手整理到處亂扔的衣物,房間逐步恢復該有的整潔。
我深深瞭解先聲奪人的道理。
「飛翔閃!」
獨行俠的直覺告訴我,通往勝利的大道被黑幕所籠罩,最好不要再往前邁進。
「?」疑惑之下,我解除十字防禦,向前看去。
不……換個角度想,或許正是因爲感受不出對方的實力,所以探查危險的部分認爲對方「深不可測」;而平常負責虛張聲勢的部分,則認爲「這傢伙很弱,絕對能贏」。兩種極端的看法,動搖了我柳天雲的意念!
「柳、柳、柳、柳……柳天雲大人!你怎麼自己進來了!」
「……」我開始思考。
「那……風鈴大人,我們離開了。」夜藍跟朝露維持面向我們的姿勢,躬身退出房間,並帶上房門。
「啊,那個……我看見風鈴大人着急,下意識就……」
我想了想,正打算出言試探時,風鈴卻有了動作。
但是——
而風鈴一點也不低調,聽說曾當衆媚笑着道出「這也是理所當然的」這種話來,並且在晶星人降臨後,又有她不屑與沁芷柔一起上課,只想自修的消息出現。
大片白晃晃的少女胴體。
絕對不可能!
我不會因爲對方是美少女而有所保留。根據「C高中美少女全是怪人」這個定律,風鈴很有可能會是前所未見、戰鬥力超過十萬的霸主級怪人。
「她說『人家……想……』,後面的臺詞肯定是『拜託你去死』!快逃啊主人!」負責逃命的意識也在大聲喧譁。
所以房門一開,我就大笑道:「難道你真的以爲我柳……」
「那、那個……柳天雲大人。」她扭捏地道:「風鈴想請你……請你幫我簽名……」
這兩樣東西要怎麼殺人?其中究竟藏有什麼樣的陷阱!
「哼哼哼……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慢下來,靜觀其變。」我在心中如此告訴自己。
不愧是位於C高中頂點的魔王——風鈴!確實有與我一較高下的資格。
「……」
比耳邊忽然響起十個霹靂還要讓人心驚肉跳,這計謀藏得如此之深,讓我恐懼不已。風鈴此刻的手段——猶如江中巨蛟,在我遊過清澈的水道時,自厚厚的泥沙中翻身而上,將我一口咬住,拖入江底成爲枯骨冤魂。
「那、那個……柳天雲大人……」她小小聲地說:「我……人家……人家……想……」
在一陣騷亂過後,風鈴躲在棉被裏換衣服,而我也從那一劍的後勁中緩過氣來,場面終於得到控制。
過去即使對上幻櫻或沁芷柔,我腦中的想法也總能順利統一,正面抗敵,又或逃跑……這是第一次出現背道而馳的決定。
高手相爭,成敗只在一線,我要以靜制動!
「不對,要反擊!我柳天雲……怎麼能敗在這裏!」屬於格調的意識則持反對意見。
風鈴將東西藏在背後,只要不是瞎子,就能看出她有所圖謀。
我話說到一半,卻停了。
「!」接着猝然醒覺。
「快反擊!」
我柳天雲……已經明白了你的盤算……與計謀!
「快逃!」
她的身材比嬌小的沁芷柔還要迷你,但她高聳渾圓的酥胸,只略遜於沁芷柔,甚至因爲身段玲瓏,看起來的視覺效果更加飽滿。
「沒錯,魔王碰上魔王,巔峯對決,老夫豈有一逃了之的道理!」崑崙山仙人的部分這麼說。
接着她臉頰像熟透的蘋果般,紅得鮮豔無比。
風鈴大大的眼睛帶着些許溼潤感,五官在極端的柔和中,眼角眉梢處又帶上了一絲天然媚意。此刻她淡粉色的嘴脣正輕輕抿起,渾身散發出楚楚可憐的氣息。
而夜藍則提起了放在牆角的竹劍,柳眉逐漸上揚。
她依舊保持着遞出東西的姿勢,但我當然不肯接下。
在理解對方真正意圖的同時,面對眼前害羞至極的少女,我發出了冷笑。
「好算計……好手段!不愧是C高中的怪人之王!」
風鈴聽了我的話,美眸圓睜,「咦……?」
「裝蒜也沒有用,你已經露出馬腳,被我柳天雲察覺一切了。」我淡然道。
沒錯,我「江戶川天雲」……已經看穿了她的殺人手法!
就像午後播放的偵探劇那樣,犯人被主角當衆揪出時,總是會大喊「我是無辜的,兇手不是我」這套經典臺詞,但在主角將證據一一揭曉後,犯人往往就會低下頭,流着淚坦承犯行。
現在當然也是如此。
只要以我柳天雲洞燭機先的目光,佐以將真相一口氣道出的凌厲口才——就能以石破天驚的態勢,將眼前魔王的詭計給揭穿!如此一來,她多半會惱羞成怒,使我之後更容易取得先機。
於是,在風鈴魔王察覺自身的破綻之前,我毫不留情地出手!
「簽名板。」我指了指風鈴手上的東西,以偵探的穩重口吻道:「還有簽字筆。」
「簽名板用來寫上東西,而簽字筆是用來寫東西的。」我接着解釋,「顯而易見……你的戰術核心,完全建立在這兩樣東西上。
「如此一來……將兇器……呃,將證物兩相湊合,答案豈不是呼之欲出!」
風鈴呆呆地望着我,像是聽不懂我在說什麼。
很好的表情,跟電視上的兇手躲在人羣裏時一模一樣。
於是我維持偵探風範,嚴肅地做出發言:「名字被寫在簽名板上的人,四十秒後就會死,沒錯吧?」
「什麼?」風鈴愣住。
「如果不寫死因的話,就會死於心臟麻痹。」我繼續道,「寫下死因時,會有六分四十秒可以記入詳細的死亡情況。
「讓我自己寫下名字……恐怕是想要在我因心臟麻痹而倒下,朝我露出獰笑、俯身念出『我就是奇樂』的時候,享有更大的愉悅感!
「讓我猜猜……這簽名板的名字,叫做『死亡簽名板』對吧?」
真是個奇妙的女孩。
風鈴左一聲前輩、右一聲前輩,喊得我有些飄飄然。
實際上,不是那麼高尚的理由。
獨行俠……
「呃……」我仰天思考。
「只是……後來……後來柳天雲大人從所有比賽中消失……失去了注目的中心,讓風鈴再度感到彷徨、不安、差點又變回當初那個膽小鬼。之前因爲太過害羞,所以一直不敢去見柳天雲大人……這些話在風鈴心裏藏了好久好久……
那落差與不安感,並非在煩惱自身,而是針對眼前的少女……在擔憂着、思考着風鈴的處境。
我的笑聲漸止,風鈴等到我笑完之後,將一張新的簽名板遞給我,再次提出了簽名的要求。
看她這副模樣,我忍不住產生疑惑。
因爲這就是柳天雲,這就是孤獨者之王的對戰形式——即使是敗,也要敗得符合我的風格。
「別裝蒜了,你這分明就是死亡筆……死亡簽名板!」於是我怒道:「寫上名字就會死,難道你以爲我會乖乖上當!」
風鈴彷彿是和平女神的化身,在她面前,我的狂氣全消,怪人戰鬥力直降到零。
「咦……可是風鈴不敢直呼柳天雲大人的名字。」
「寫作讓風鈴找回了一點自信,也希望藉着寫作,能讓原本瞧不起風鈴的人……願意將目光投注在風鈴身上。
「……」
「……」這樣啊。
彷彿害怕傷到我一樣,風鈴小心翼翼地道:「那個,柳天雲大人……就算您是輕小說家,抄襲《死●筆記本》這套漫畫的設定也不好……」
風鈴微笑,「這樣就夠了,風鈴已經心滿意足。」
不對勁。
那就是……眼前的少女,會不會不是魔王,而是正常人?
「在一次次縣大賽、全國大賽,甚至是三國聯合舉辦的小學生寫作比賽,您一次次站上頒獎典禮的高臺,接受着鎂光燈與大人的讚賞。
少女被我看得微低下頭,含羞帶澀,輕柔地開始發言。
接着風鈴忽然說道:「前輩,風鈴想跟您說一件事。」
「啊!有了!」風鈴喜道:「叫前輩可以嗎?寫作上的前輩。」
她本質其實是個純真善良的少女,只是藉由傳聞擬態起來,讓別人不敢太過接近,進而保護自身。
面對彷彿不曾被俗世所污染的天真少女,我將拳頭捏得死緊,陷入了深思。
風鈴繼續說下去:「其實在上高中學會打扮之前,風鈴非常不起眼,跟您一樣,一直都是獨自行動。所以風鈴其實也是獨行俠哦!以後也請多多指教!」
因爲與魔王對陣,如果承認自己猜不出對方的想法,在那一刻,即是宣告自身的敗北。
「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沒錯!能明白我柳天雲的苦心,你是個可造之材!」我扠腰狂笑。
與幻櫻初次見面時,她所對我道出的評語,再次竄過耳畔——
兼之剛剛進行過正面交鋒,綜合所見,不禁讓我開始思考一件事……
「而因爲害怕被識破真相,在無法帶親衛隊保護自身的情況下,你選擇不去菁英班上課,順勢運用之前與沁芷柔交惡的背景,放出你討厭沁芷柔、不屑去上課的假象。」
……原來事實是這樣啊。
……堂堂C高中大魔王,她竟然在找臺階給我下。
「是的。」風鈴崇敬地說:「不愧是柳天雲大人,料事如神。」
既然有了個可愛的後輩,以後可就不能跟沁芷柔、幻櫻那兩個傢伙一樣,隨意做些怪事丟臉了。
風鈴的話聲彷彿帶有讓人沉澱心緒的魔力,我默默地聽着她發言,往常無時無刻都在奔馳的思緒,竟然罕見地安靜了下來。
「風鈴小學五年級那年,在縣大賽上,您更是拯救了我。
「當時的風鈴長得很不起眼……有嚴重的人羣恐懼症。處於人羣中,或者被人大聲問話就會不知所措,甚至哭出聲來……對未來感到無比迷惑,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又能做什麼……
「好的!」風鈴得到允許後,立刻笑了起來:「柳天雲前輩!」
「?」我看向她。
「我說啊……那個……」我傷腦筋地摸了摸頭,「可以別叫我『大人』嗎?聽起來很奇怪。」
傳聞中「柔媚、喜歡玩弄別人的風鈴」。
「唔……柳天雲大人,您看好了。」風鈴拔開筆蓋,開始往簽名板上寫東西。
你也是獨行俠嗎……?
「……」
……她很開心。
自從進入房間以後,我所看到風鈴的一切行徑,都帶着彷彿要滴出水來的溫柔。
她說到這,以極度懷念的語氣,又道:「柳天雲大人,這麼多年過去了……風鈴終於、終於能再次與您面對面接觸,而不是遠遠望着您。」
「從茫然變得有所目標,哪怕風鈴現在還是很膽小、很膽小,人羣恐懼症才治好一半,也沒有交到半個朋友,但拜柳天雲大人所賜,風鈴已經能夠看到未來的方向。」
風鈴看到我的樣子,捂着嘴笑了。
第一次身爲獨行俠而被稱讚,而且對象還是這麼高等級的美少女,這讓我只能露出緊張的傻笑。
「前輩是獨行俠,風鈴覺得那樣很好……不如說,正因爲身爲獨行俠,才能構築出完整的前輩。」
而今天,卻有一顆太陽繞着宇宙廢棄物進行公轉,聲稱要以宇宙廢棄物爲榜樣——這樣的消息要是散播出去,任誰聽了都會捧腹大笑。
「風鈴私底下有在偷偷關注前輩,我知道您自稱獨行俠,跟孤獨者之王什麼的……」
「柳天雲大人,我明白的,風鈴都明白的。我甚至比您還要理解您。您只是因爲尷尬,找不到話題,所以找個方法來逗風鈴笑,是這樣對嗎?」
沒錯……就算再荒謬,乍看之下再不合理,我也必須解釋出犯人的殺人手法,否則我就是不合格的偵探。
「風鈴一點一滴,跌跌撞撞地成長,我不敢有超越柳天雲大人的想法,只希望能更加接近柳天雲大人一點。因爲風鈴很想去看……柳天雲大人眼中的事物,在寫作之道上見到的風景,究竟是什麼模樣……」
「叫學長如何?」
「前輩嗎……都行,隨便你叫吧。」
「唔,那樣聽起來好普通……」風鈴可憐兮兮地說:「風鈴是一年級,有好多好多學長,缺乏區分性。」
我想,或許是因爲風鈴的容貌,在超人一等的清純之外,眼角眉梢又帶着幾絲媚意,所以在其他不知情的人眼裏,笑着的風鈴……看起來確實很像養尊處優、笑着睥睨他人的傲氣女王。
那發自內心的喜悅,讓我心中最後一絲防範也消失無蹤。
「柳天雲大人是我的偶像。」她的聲音似乎越來越堅定,「因爲憧憬您的英姿,風鈴也開始接觸寫作。
接着我看見風鈴在簽名板上面唰唰唰地寫下自己的本名。不是風鈴這個外號,據我之前無意間聽來的消息確認,這是她真真正正的本名。
纔剛剛宣誓要保持的形象,立刻就在後輩的言語下瓦解崩碎。
沁芷柔與風鈴這種人物,不管擺在何處,都像太陽一樣顯眼……而我柳天雲充其量只是四處飄蕩的宇宙廢棄物,還沒靠近太陽就會被燒燬。
赤裸裸的打臉使我無比尷尬,臉龐湧上火辣辣的燙,還開始不受控制地抽搐。
……眼前的美少女,與傳聞中的風鈴,完全不是一個樣子。
風鈴回:「因爲我是柳天雲大人的忠實粉絲。」
眼前的視線,隨着思索,逐漸變得模糊。
房間裏一片寂靜,風鈴偷偷看了我一眼,一咬下脣,像是努力鼓起勇氣那樣,抬頭與我對視。
「……」我將精神力集中,觀察着眼前名爲風鈴的少女。
唯獨眼前的風鈴,不單沒有笑,還以非常認真的姿態對我坦承一切。
立於C高中校園頂點、一呼百應的公主級人物,稱我爲偶像,讓我心裏產生疙瘩,想法有些紊亂。
「不過,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現在柳天雲大人就站在風鈴面前,聽着我說話。」
只是用刪去法排除一切可能性之後,我也只能道出「死亡簽名板」這個連我自己都感到愚蠢的揣測。
「那一次的比賽,讓風鈴下定決心,要學習勇敢,變得堅強,讓柳天雲大人以風鈴爲傲!只要柳天雲大人還在,哪怕只能遙遙注視,風鈴就心滿意足,能夠鼓起繼續往前邁步的勇氣。
既然如此,我柳天雲可不能上當!
「不要緊張。」風鈴又道:「風鈴有注意到,您從剛剛被我稱作偶像開始,行爲模式就變得非常僵硬。風鈴想告訴您,用原本的面貌來面對風鈴,那樣就可以了。
「柳天雲大人,這樣可以消除您的疑慮嗎?」
在這一瞬間,傳聞的印象在我腦海中碎裂開來,取而代之的,是眼前俏生生、我見猶憐的風鈴本人。
沒錯,從今以後,我要保持形象,當一個正直、可靠的好前輩——
被指出事實後,我感到莫名的氣悶,但我隨即省悟:她這話肯定是爲了開脫罪行而做出的垂死掙扎。
被發現啦糟糕完蛋了怎麼辦我的前輩形象要崩毀啦不可能等等等等等等等老夫崑崙山仙人或許還有機會快反擊不會吧!
與這樣子的對象相處,我竟然從進門就開始插科打諢,不時大笑或說些奇怪的話,如果被誤認爲是中二病患者,那就不好了。
她拿着簽字筆的左手此時握起成拳狀。
柔和到,讓我對自身產生了強烈懷疑。
於是我收拾心態,正色以對風鈴。
「從小學開始,風鈴就一直注視着柳天雲大人的身影。
「我懂了。」我淡淡道:「因爲你有人羣恐懼症,又怕被人欺負,所以你招收了大量親衛隊保護你,僞裝出不好應付的外表,『傳說中的惡劣風鈴』正是你擋掉不速之客的最大防護。
我思緒大亂,抱着頭蹲下,感覺心跳漏了好幾拍。
與眼前這個「有人羣恐懼症,崇拜我的風鈴」。
別說是虛張聲勢的大笑了,我連一句怪人怪語都說不出口。
風鈴看見我的表情卻笑了,笑聲婉轉動聽。
在風鈴自稱是獨行俠的瞬間,彷彿一腳踩空的巨大落差感襲上我的心頭,使我感到強烈的不安。
過去我見過很多次,風鈴收下告白者的情書後,不置可否地對着對方嘻嘻直笑——我原本以爲她是故意不給對方答案,讓人心癢難搔;現在我才明白,風鈴只是緊張到不知道該如何應對而已。
「謝謝您!風鈴會珍惜的!」風鈴將我的簽名板抱在懷裏,就像摟着什麼寶物那樣,滿臉喜悅。
接着就是以訛傳訛,一名清純到沒半點心機的美少女,被誤認成是腹黑難搞的高傲女。
所以,哪怕明知是飛蛾撲火,料到自己的玻璃心會碎落滿地,我還是得硬着頭皮,將堪稱羞恥處刑的推理道出口。
我將所有線索堆在一起,順利瞭解情況。
「你爲什麼想要我的簽名?」
這次我沒有多話,乖乖簽上「柳天雲」三個大字,並在空白處畫了一堆氣勢十足的閃電圖案,最後遞還給她。
少女的話聲很柔和。
「你不像表面上裝出來的那麼愚蠢,現在表現出來的、傻子般的快樂,只是在掩飾你內心深處的孤獨。我們見面到現在總共二十分鐘,你笑過很多次,眼眸深處,卻沒有出現過半點笑意。
「我現在看到的你……是真正的你嗎?柳天雲。」
原來如此……
我終於理解,自己爲何替風鈴感到不安。
幻櫻所看到的我,不是真正的我。
而我所看見的、自稱獨行俠的少女,也不是純粹的獨行俠。
我也終於明白,爲什麼面對任何人都能像瘋子般哈哈大笑,展現連天意都想逆轉的狂態,這樣子的我……在風鈴面前卻可以平常地談話、普通地說笑,產生類似夥伴的感覺。
因爲面前的少女,因人羣恐懼症而飽嘗孤獨,直到上高中之前都孤零零的——她散發着同類的氣味,本質與我無異。
她是我所遇到的第一個獨行俠,卻沒有進化爲獨行俠的完全體。
沒有朋友、試圖克服困境、對某人有着強烈的憧憬——一切都與我如此相似。
但……
風鈴與我有着關鍵性的,甚至可說是致命性的不同。
「……」
風鈴在升上高中之後,因爲學會了打扮,將美麗的外表向外界展露,從而吸引了大量追隨者。
即使是現在,風鈴也依靠着親衛隊跟藍藍路姐妹的幫助,才能一路扶搖直上,從毫無人氣的孤獨者,成爲萬衆矚目的C高中雙花之一。
然而……
然而,獨行俠,是不能依靠他人的。
C高中三名美少女,沁芷柔、幻櫻、風鈴。
沁芷柔擁有常人難以望其項背的武力,光靠女王氣場就吸引了無數追隨者。
幻櫻身負天下無敵的騙術,甚至懷有豪奪晶星人願望的勇氣。
當你看見自己的偶像如此不堪……原先認爲高高在上的目標,其實早已在爛泥巴里摔得狼狽,勢必會深深失望……
「爲什麼……」
或許風鈴自己也知道,現在的她究竟是處於什麼境地。
從小到大,這還是第一次有人在我面前自稱是我的粉絲,打從心底喜歡我這個人。
我大笑不止,一鏟一鏟挖開自己的傷口。
我有辦法……幫助風鈴。
或許會有人認爲,世上悲哀之事,無過於此,我柳天雲將重返孤單,只能擁抱寂寞。
獨行俠也是人,輸了會哭泣,累了會抱怨,被拒絕會失望,將自己藏進假面具的掩護下,即使面具下在流淚,應對衆人的臉孔也依舊在笑。
就像立於絕望深淵上的鋼索、努力保持平衡——很快的……或許是幾個月後,也或許是明天……若是你不幸失去了外表的糖衣,衆叛親離之下,比一般人更加脆弱的你,將會墮入絕望的深淵,被徹底封死在裏面。
所以,即使是飲鴆止渴,風鈴也無法果斷地拋下偶像包袱,而是行走於懸崖邊界,繼續冒險前行。
單靠美貌建立起的追隨者團隊,結構脆弱得超乎你的想象。因爲你只能吸引重視外表美醜的膚淺之徒,真正能夠交心的知己,則會敬而遠之,躲到你視線可及的範圍外。
深深失望……然後以我爲借鑑,進而反省自身。
風鈴將雙手絞成一團,靜靜地聽着我說話,臉色有些蒼白。
……但是該怎麼做?能如何去做?
有着強烈個人特質的兩名美少女,即使個性上殘念無比,她們依舊能傲立於世,過得比絕大多數人更好。
以獨行俠的方式……來幫助你。
但是……C高中第三名美少女,風鈴。
而是……獨行俠在孤寂的大道中,看見另一個獨行俠離開了正確的道路,奮力援助同伴的必然。
我柳天雲的行事作風,非常偏執。
彷彿立於搖搖欲墜的危牆之下,眼前柔弱的少女,比誰都還需要幫助。
亦即,只有我能幫助風鈴。
……能理解獨行俠的人,也唯有獨行俠。
「風鈴不想看見這樣的前輩!」
「你知道嗎,我已經兩年沒寫作了啊!你早就已經超越我了。那個曾經戰無不勝的柳天雲……只是在你的回憶中,被大大美化的產物罷了。
如果是別人這樣子血淋淋地挖開我心中最深的傷口,我勢必會勃然大怒。
但對於我而言,這正是獨行俠理念昇華到極致的表現……正因爲孤單,正因爲擁抱寂寞,所以強!
所以我又開始大笑,笑聲裏卻帶着點悲哀之意。
因爲身爲獨行俠的我非常瞭解——人類是一種很狡詐的動物,善於自我安慰、長於欺騙他人,哪怕是掩耳盜鈴,也必須給自己找一個足以心安的理由,然後繼續下一輪的謊言。
而風鈴從當年的獨立,到現在藉着外貌依賴他人——其實已經走上了獨行俠的歧路,萬一再踏錯半步,就會陷入萬劫不復的處境中,再也無法迴歸平凡。
想杜絕風鈴的崇拜念頭,使她變得強大,最好的方法……就是讓她對「柳天雲」這個人徹底改觀。
她需要幫助。
「哈哈哈哈哈……你知道嗎?」我一邊狂笑一邊說道:「我柳天雲啊,根本就不是你想象中那麼厲害的人。我曾經自鳴得意,爲了迎合評審而寫作,文字充滿匠氣,校排行還可悲地慘敗給別人。
「……」於是我將手負在背後,並開始笑。
我柳天雲身爲獨行俠,孑然一身,傲立於天地之間……不需要別人的幫助,所以強。
「然後那個我啊,在人生的賽事上輸得一蹶不振,面對困境,我選擇目空一切地逃避,甚至因爲這樣,一度想放棄寫作!」
風鈴的雙眸深處,蘊含着似水的溫柔,她像是想獲得更多勇氣那樣,雙手緊握成拳,用力的吸了一口氣後,終於發出了正常音量。
所謂的獨行俠,是不能夠仰仗他人的。
「……」注視着風鈴嬌美的臉孔,與她充滿景仰的眼神對上,這一瞬間,我忽然明白了一切。
在極短時間內,我的腦海裏竄過許許多多的想法。
我話說到一半,卻有另一個微弱的嗓音,從我面前傳出。
她的話聲明明不大,言語傳入我的耳裏,卻有如憑空響起了幾個驚雷,將我震得心搖氣動。
如果有一天,你被賴以依靠的人背叛,那時候……我的這注強心劑想必會發生作用,讓你能保有最基本、最起碼的,爬出絕望深淵的底氣。
「哼哼哼哼哼哼……
隨着時光荏苒流逝,你逐漸不再美麗,若是有一天,追隨者亦不再對你表達支持——那你將重回一無所有的窘境。如同醜小鴨驚喜地長成天鵝,醒轉後卻發現一切都只是南柯一夢……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如果從風鈴小學五年級開始計算,她將我視作偶像的時日,至少有六年。
不是被可愛學妹吸引的學長。
「爲……」
「……」
所以……風鈴,你很危險。
景仰。
但……
如果憑藉區區幾句話,就能改變風鈴的想法,那她從一開始……就沒有成爲獨行俠的資格。
我從一開始,就沒打算靠着這三言兩語,沖垮風鈴的偶像信仰。
少女唷,其實被你稱作偶像,我感到有些慚愧。
「就算您對風鈴說了這些話,前輩昔日的身影拯救了風鈴,這依舊是無可動搖的事實!所以,風鈴不會改變對柳天雲前輩的看法!」
以外表做爲交易籌碼,依賴他人而生存的獨行俠,實在太脆弱了。
天真無邪的少女,風鈴唷。
眼前的少女在獨行俠的道路上,已經走得太遠,道路卻有所偏頗。
但她依舊在聽,仔細傾聽着我的每一字每一句。
「真正的我,只是一個膽小如鼠,不敢面對……」
「我啊,根本就沒有幫你簽名的資格,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但如今……我卻必須親手將快要結痂的傷口扒開,暴露在我柳天雲,或許是世界上唯一的粉絲面前。
那聲音之弱,讓我聽不清對方在說些什麼。
「想幫助眼前的少女」這一念頭不斷浮現,強烈地佔據我的腦海。
這時候,被打回醜陋型態的那個自己,將痛到無以復加。
有多久了……
這一刻,我是以獨行俠的身份,對另一個獨行俠伸出僅僅一次的援手。
我注視着風鈴,她不知我在想些什麼,朝我露出天真的笑。
我大喊:「你懂嗎?我柳天雲……只是輸得不幹不脆的喪家之犬而已!」
人類不止一個,當一個「人」字,變成「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這樣無數個人字時,你隨時可以選擇捨棄與自己背靠背的隊友,讓他重重摔倒,傷得再也爬不起來,然後獨自去尋求更好的目標依靠。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越笑越狂。
而風鈴,卻選擇將背後交付給他人。
在遭受背叛之前,我必須想個辦法……將她從這種情況下解救出來。
你在寂寞之餘,爲了尋找寄託而看見的,那個近乎無所不能、立於頂點的柳天雲,其實只存在於幻想之中。
也並非闖入教師宿舍面對校園偶像的狂徒……
或許我跟風鈴,會同時以獨行俠的身份,並在C高中遭難的此刻,以這種奇特的方式碰面,並不是偶然。
但我很確信,哪怕她明白自己的處境,亦無法自行抽身……解散親衛隊,回到獨行俠的正確道路上。
原來如此。有辦法的。
我垂下雙目。
我柳天雲,事事謀定而後動,早已準備好了後着。
比起從來沒有成爲天鵝過的未來,還要痛上百倍。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柳天雲前輩,爲什麼要這樣貶低自己?
——除了美貌,除了因小小憧憬而進步的寫作能力,她一無所有。
六年並不是多起眼的長度,卻佔據了她將近一半的人生,足以在生命中烙下堅若盤石的意念。
因爲晨曦消失而逃避了兩年,比誰都還脆弱,害怕受傷而排拒一切,以好聽的名義戴上重重假面具,這纔是真正的柳天雲。
……她景仰着身爲獨行俠的我。
「前輩?」風鈴望着遲遲不說話的我,可愛地歪了歪頭,漾起微笑。
但身爲同類,我依舊會幫助你。
而我是獨行俠之王。
大笑接連不停。
「柳天雲前輩是個非常強大的人」這樣子的謊言,已經根深蒂固地植於她的想法中。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這是一注強心劑,讓你提早明白理想與現實之間,究竟有多麼大的差距。
……太脆弱了。
不過,如果這份偏執……能夠在遙遠的未來拯救風鈴,即使必須以撕開自己的傷口做爲代價,親手葬送頭號粉絲的愛戴——我也在所不惜!
……因爲風鈴太過軟弱。
而風鈴身爲純粹的孤獨者,卻以真實面貌朝向這個世界,以搖搖欲墜的組織結構保護自己。
少女哦,我要殺死你心目中那個「無所不能的柳天雲」。
逐漸地……親手摧毀曾經的美好,破壞昔日的信念,向下沉淪。
我以手按臉,掩面大笑。風鈴被我笑得有點害怕,肩膀微微一縮。
很久之前我就已經明白「人」字的真正意義。
我柳天雲的面具一層又是一層,揭之不完,所以夠格成爲孤獨者之王。
非常危險。
要辦到這點,只靠撕開自己的傷口還不夠,我必須……拿出足以扭轉乾坤的厲害事物……
我將手探進口袋。
抓住了一張薄薄的紙條。
觸摸這個動作彷彿喚醒了我的記憶,紙條上面細讀多次的文章,再次流過我的眼前——
弟子一號在突破護衛隊的重重包圍後,直闖核心,與目標人物風鈴見面。
最後,當面直接告白:「請當我的女朋友吧。」
大功告成,攻略成功。
以上,完美計劃。
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幻櫻的攻略本。
是的。
我從來沒有如此感激過幻櫻。
如果有獨行俠之神這種神祇存在的話,那我想必是備受祂照拂的首號信徒。
——在我無計可施的最後一刻,幻櫻堪稱荒謬的攻略本卻給了我靈感。
……沒錯。
這是讓風鈴……對我改觀的最快方法。
當面直接告白!
身爲校園美少女偶像的風鈴,不可能答應我柳天雲的追求。
只要裝成滿不在乎的模樣,將告白說出口,在風鈴眼裏,我就是「想利用過去的事件,挾恩求報的無恥前輩」。
在告白後,風鈴會對我柳天雲徹底失望,並且以我爲前車之鑑,獲得足以度過日後難關的勇氣。
「我說……我喜歡你,請跟我交往!」爲了避免她沒聽清楚,這次我一字字慢慢地說。
肯定有什麼地方搞錯了。
「好。」風鈴又是迅速點頭,臉頰紅了大半,羞澀道:「如、如果前輩不嫌棄風鈴的話……那我們就、就、就……」
在極度慌亂的這一刻,風鈴卻湊了過來,輕輕拉住我的上衣袖子。
意識到風鈴是伸手可及的對象時,我不由自主地開始打量她。
有史以來第一次,我被「現實」二字逼得這麼狼狽,情勢終於突破了我的理智限制器,「虛張聲勢大笑」開始自主啓動。
閉月羞花的美貌。
而我在被風鈴拒絕後,也能順理成章地將責任推卸到名義上的師父身上,讓她重新審視自己的計劃究竟有多麼無用……我只要再抓住幻櫻的氣勢虛弱期,離真正的勝利便也指日可待。
但腦袋一片混亂的我,也只想得出這個主意。
風鈴一呆,抓住我衣袖的手指微松。
「!」
上吧,孤獨者之王……柳天雲!
……完美女朋友的典範。
前凸後翹的身材。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她說到後面,話聲已經細若蚊鳴,一句話遲遲無法說完,但只要聽者不是傻子,就能將前言後語串在一起,輕易推敲出整句話。
「而是這個有病的世界!」
拯救風鈴並擊敗幻櫻,這是雙管齊下。
「交往的第一個禮拜,可以侷限、侷限在接吻以下就好嗎?風鈴沒有經驗,再快的話……再快的話……不太能適應……」
我已經預見了她心目中「偶像柳天雲」的殞落形式。
並將視線慢慢轉移到風鈴臉上,與她晶亮的眸子對視。
「我柳天雲沒有錯!」我狂奔衝出教師宿舍,「錯的不是我……」
趁着這個機會,我大跨步衝出房門,然後劈里啪啦跨越階梯跳到一樓,一口氣衝出教師宿舍。
我的胸口有如遭受巨石重擊,一口氣幾乎接不上來。
「前輩剛剛一直笑,跟以前有些喜歡風鈴、想吸引風鈴注意的男生很像。風鈴有了心理準備後,就沒有任何猶豫哦。欸嘿嘿,風鈴很聰明吧?」她雙頰酡紅,眼睛笑眯成兩輪彎月。
善解人意的性格。
我緩緩調勻呼吸。
「……⁉」
但……我在底牌全出、信心滿滿的狀態下被擊潰,就像大絕招被敵人破解的漫畫角色那樣,連掙扎的動力都已經失去——能餘下氣力在心裏空喊,已經是了不起的成績。
是後悔跟我交往了嗎?我重新燃起一線希望。
在晶星人降臨前,我勢必無法利用這樣的條件,打出如此漂亮的反擊。
怎麼回事……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風鈴被我瞧得害羞起來,低下頭去,連耳根子都染上緋紅。
「……」
「我喜歡你,請跟我交往。」我鄭重地道。
「……」
這到底是什麼情況!等等……或許她聽錯話了。
「嗯。」風鈴乖巧地點頭,「前輩表情這麼凝重,一定是有話想說。請您儘管說,風鈴聽着。」
風鈴爲什麼會答應我的告白,難道我的計劃有誤?
「好。」風鈴立刻點頭。
「前輩,那……那您可以叫我鈴兒嗎?」
有求必應的體貼。
「收到前輩的告白,風鈴非常非常開心。不如說……除了前輩之外的男生,風鈴都不能接受。
連水雲流少女、詐欺師幻櫻都敢正面抗衡的我……面對一個又軟又萌的美少女,竟然不敢應戰,以逃離戰場試圖敷衍過去。
然而,現在的我可以做到。帶着捱揍的滿身傷勢,不管是心靈還是肉體,我已經比當初強了太多太多……強到足以跨越一切困境!
我逃避了。不光沒能拯救風鈴,甚至把自己也賠了進去。
柳天雲,快修正計劃……修正計劃……修正計劃!我在心裏瘋狂吶喊。
接着,用盡全力朝蔚藍的天空發出怒吼——
「柳天雲前輩,那個……那個……雖然由女孩子來說這件事,可能有些不檢點,可是風鈴有一件事想拜託您。」風鈴忽然又道。
果然吶,偶像什麼的前綴詞……一點也不適合我。
我呆呆望着風鈴。
就是現在!
「風鈴。」我做好心理準備,緩緩開口。
以直球,一決勝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