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話 終將拯救你
《在座寫輕小說的各位,全都有病》 · 甜咖啡 · 1.7萬 字
費盡心力,終於消滅六種情感。
除了「思之慾」之外,其餘試煉都已經斬除,現在只剩下最後 ⋯… 但恐怕也是最難的一關。
因爲觀察海邊,桓紫音老師一直沒有出現。沁芷柔也回到海邊,她依舊在啜泣,風鈴與雛雪雖然眼眶也紅了,但依舊安慰着沁芷柔。
「 ⋯… 那麼。」
我本來準備在桓紫音老師出現前,就搶先走到「思之慾」的橋樑上,但這時系統的合成音竟然更早一步響起,
「偵測到新的『困難』進入本世界,讀取記憶中 ⋯… 偵測到此『困難』契合『思之慾』試煉程度爲40%,嘗試取代試煉中 ⋯… 取代失敗,『思之慾』試煉維持原狀。
取代失敗了?在有人嘗試取代「思之慾」時,原本的橋會變得虛幻,無法踏足。我只好坐在地上,猜測着這個闖入者是誰,一邊等待橋身復原。
「偵測到新的『困難』進入本世界,讀取記憶中 ⋯… 偵測到此『困難』契合『思之慾』試煉程度爲40%,嘗試取代試煉中 ⋯… 取代失敗,『思之慾』試煉維持原狀。
「偵測到新的『困難』進入本世界,讀取記憶中 ⋯… 偵測到此『困難』契合『思之慾』試煉程度爲40%,嘗試取代試煉中 ⋯… 取代失敗,『思之慾』試煉維持原狀。」
從契合程度看起來,應該都是同一個人造成的結果。
這個闖入者一直不肯放棄,不斷重複進入,嘗試着要取代成爲「思之慾」守關者。
因爲「問心七橋」在現實中是個數百公尺大小的巨型光團,從任何地方都可以進入 ⋯… 我能看見的現實世界的範圍又相當有限,所以看不見到底闖入者是誰。
但是,在這個闖入者第四次試圖闖入時,忽然系統合成音的臺詞,產生新的變化。
「偵測到新的『困難』進入本世界,讀取記憶中 ⋯… 偵測到此『困難』契合『思之慾』試煉程度爲40%,嘗試取代試煉中 ⋯… 取代失敗,『思之慾』試煉維持原狀。
「由於讀取記憶過於頻繁,對進入者負擔過大 ⋯… 進入者已昏厥 ⋯… 生命指數診斷:『中度危險』。啓動安全機制,將進入者緊急排除,送離本世界。」
生命指數「中度危險」嗎 ⋯… 那個不斷嘗試闖入的人 ⋯… 爲了成爲思之慾的守關者,竟然努力到這種程度,哪怕自己受傷也在所不惜 ⋯…
不知道這個受傷的人,究竟是誰 ⋯…
正在思索時,因爲沒人再嘗試闖入七彩世界,所以「思之慾」的橋樑終於凝實,變得可以踏足其上。
我趕緊爬起身來,大步走去,但是正要跨步踏上橋面時,橋身忽然又變得虛幻,如果不是及時後仰坐倒,我就跌入了河裏。
「偵測到新的『困難』進入本世界,讀取記憶中 ⋯… 偵測到此『困難』契合『思之慾』試煉程度爲5000%,嘗試取代試煉中 ⋯… 已取代,『思之慾』試煉重置完成。」
「這是什麼等級的意念強度 ⋯…‼怪物君雖然強,但對於勝利,卻沒有這種等級的執着 ⋯… 這個神祕的對手,很想戰勝我—非常想戰勝我—我可以辨別出,對方的強者之意中,那種打死不退的信念與決意‼
在那道光落入水面的瞬間,我看清那是一支 ⋯… 散發出強烈白光的箭矢。
可是必須擊沉對方的船纔算贏家,一味捱打,也無法抓住勝機。
也就在這時,那前方的遙遠河道里,忽然有嘩啦啦的水聲從濃霧中傳來。
這道白光,是從正對面傳來的。
將多餘的念頭甩出腦海,我終於踏足最後一關—「思之慾」的橋面上。
「此地爲『心之河』,雙方『心』的距離越遙遠,彼此船隻的距離也會越遙遠﹔反之,心的距離越近,彼此也會越接近。
「轟──‼」
「只要擊沉對方的船隻,就可以成爲勝利者。
有物體在破水而來,那物體太大,就算在這樣子的濃霧中,我依舊可以大致上辨認它的輪廓。
就連在與沁芷柔比賽時,我也能突破系統評分限制,拿到一百七十分的超高評價。
「轟──‼」
我迅速提筆,把第一篇輕小說完成。
雖然剛開始有點不習慣,不過隨着一張張稿紙被寫滿,在我的面前,一篇短篇輕小說逐漸成形。
「不能輸 ⋯… 我絕對不能輸‼我要斬掉這個世界,斬掉 ⋯… 『思之慾』‼」
⋯… 起風了。
比賽開始後,天空中降下一疊厚厚的稿紙與一枝鋼筆。
「這怎麼可能──‼
而這個人有5000% ⋯… 難道代表說,擊敗這個人的話,我能斬去的情,跨越的坎,比之前的六關加起來,都還要多很多 ⋯…?
「思之慾」的世界內 ⋯…
河,是大河。
我甚至都還來不及思考,那道光就在眨眼間,逼近了我乘坐的船隻。
哪怕「驚之慾」已經失去,看到這個景象,我依舊瞳孔凝縮。
──‼
「請使用『填裝箭矢』指令,讓船頭的稻草人獲得箭矢,並使用『發射箭矢』指令,將對方的船隻擊沉。
「選手每寫完萬字以上的輕小說,就可以兌換『指令』,『指令』能指揮船隻行動。船隻可以聽從的指令有以下四種:『向左閃避』、『向右閃避』、『填裝箭矢』、『發射箭矢』。
「可是,就算是這樣—」
對方几乎是以我的一倍速在撰寫輕小說,而且寫出來的質量,甚至還要超過我。
「這條船 ⋯… 被困在河中間了?」
那是一條船,外表與我的船完全一樣,甚至船頭上也有持弓稻草人。兩艘船就像一個模子印出來的那樣,相似度接近百分之百。
—也就是說,必須撰寫輕小說才能指揮船隻。只要利用船頭的稻草人,射箭擊沉對方的船,這樣就是贏家。
幾乎是嘶吼地喊出兌換「指令」,在我以極高質量的輕小說交換「指令」的情況下,整艘船幾乎就像憑空瞬移那樣,橫移到距離三十公尺的河面上。
「這一關的試煉,通過條件到底是什麼 ⋯… 」
就在第二篇輕小說寫到一半時,自那濃霧中,對面的河面忽然又有白光閃動。
面臨這樣的對手,如果「恐之慾」尚未被消滅的話,現在我的背上的寒毛,大概會一口氣全部炸起吧。
我在船上爬來爬去,狼狽地撿起散亂的稿紙與鋼筆。幸好這稿紙是晶星人的道具,不會被浪打溼。
只是,對面那艘船在行駛到距離我大約七百公尺的河面時,也像忽然被黏住那樣,被迫在河面上停住不動。
因爲現在的C高中,除了實力不明的桓紫音老師,已經不存在這種強大的輕小說家。
我還來不及意識過來,新出現的闖入者,就已經成爲了新的「困難」,變成試煉的守關者。
⋯… 大概,對面船上的敵人是桓紫音老師。
「附註說明:用高品質的輕小說交換的『指令』,攻擊威力會增加,閃避動作也會變快。」
「現在即將進行決戰規則的說明,請注意 ⋯… 現在即將進行決戰規則的說明,請注意 ⋯…
就在這篇輕小說,寫完將近五分之四的時候,這是我卻看見了一道白光,一道很強的白光。
數百公尺外的對面船隻上,濃霧中正隱藏着強大至極的對手。這個人的真實身分,大概是 ⋯…
伴隨着巨型炮彈打入水面般的恐怖聲響,離船隻不遠處的水面,立刻濺起了至少七、八層樓高的波浪,那波浪太大,甚至形成短暫的波潮,差點將我衝下船隻。
緊接着,自遙遠的天空上,傳來系統的合成音。
如果將每個指令視爲一篇輕小說,那防禦方如果閃掉一次攻擊,至少就等於領先寫一篇輕小說的時間。
抓緊時間,我立刻開始寫作。因爲這是晶星人的特殊道具「速思稿紙」與「速寫鋼筆」,能獲得一千倍的寫作效率。
「難道水面下有暗礁,需要我操控船隻避開?」
而且,這個守關者的契合度有5000%,這個高到嚇人的指數,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再仔細想想,如果指令下的時間恰當,用閃避指令躲掉對方的攻擊,這樣不是很划算嗎?因爲對方要射出箭矢,必須要先填裝箭矢,也就是說,攻擊方至少需要花費兩個指令,而防禦方只需要一個指令而已。
隨着不斷吸收逆衝的氣流而變得更加強大,這龍捲風滿是越來越膨脹的狂態,已經在雙方船隻中央的河面處,捲起大量的河水,外圍更是環繞着大量白色濃霧。
因爲霧太濃,距離也太遠的關係,我看不清對面的船上有沒有站人。
如果仔細觀察這條船,會發現船頭有一具體型魁梧的稻草人。稻草人手上拿着一把彷彿鐵石鑄造的大弓,弓弦看起來也極具韌性。只是這稻草人空有大弓,手頭卻沒有箭矢,也不知道設立在船頭有何意義。
「雙方選手,使用系統發放的道具『速思稿紙』與『速寫鋼筆』,將獲得一千倍的思考速度與書寫速度。
可是,面對這樣子的敵人,很顯然—
我探頭出船外,朝下觀察。但這河的水質相當清澈,可以看到平整水底,別說暗礁了,連比較大的石頭也沒兩塊。
散發白光的箭矢,再次於河面上炸起,激起滔天波浪。
我實在想不出來,是什麼樣的試煉,什麼樣的守關者,才值得5000%的契合度。
這次的比賽規則不止新奇,而且出人意料。除了輕小說家必需的水準要高之外,還必須有戰術性地運用指令,纔有可能擊敗對方。
但是最神奇的是,我原本是順流而下,但對面那艘船竟然也是順流而下,一條河上竟然有兩種截然相反的流向,簡直是不可思議。
無聊地等待變化出現,我偶爾回頭看看現實世界。現實世界裏的海邊,人潮越來越多,怪人社的成員也被人羣擋住,我看不見她們。
不過,既然身爲挑戰者的我在船上,那相對的,「思之慾」的守關者應該就會在另一艘船上。
靠在一個木桶上休息,時間又過了大概半個小時後,情況終於出現變化。
逆着龍捲風激起的狂風與水浪,我拚命睜大雙眼。
「請注意,由於有更適合的『困難』進入本世界,該『困難』已成爲新的『思之慾』試煉。」
—很顯然,我現階段所擁有的強大,在對方面前不足以自傲。
然而 ⋯…
我四處張望,暫時沒有任何發現。這條船就只是順流而下,衝呀衝的,前方除了濃霧之外什麼也看不見。
霧,是濃霧。
「?」
在一條寬廣無比的大河上,有着濃厚已極的白霧。這霧讓河面上的能見度極差,即使不算是伸手不見五指,也相差無幾。
又過去不到三十秒,龍捲風已經茁壯、龐大到難以仰望,那體積幾乎直捲上天、衝向雲霄‼
「是誰?我的對手到底是誰 ⋯… 居然強大到這個地步?這個人在自己的寫作之道上,恐怕已經走出太遠太遠 ⋯… 這是常人永遠難以想像的 ⋯… 極致之強‼」
「—什麼⁉」
已經是近乎掙扎。
契合度應該跟輕小說實力無關,風鈴比沁芷柔要強一點,但契合度卻比沁芷柔低 ⋯… 這個契合度,指的應該是 ⋯… 在這個「斬情」的試煉裏,適合讓我做爲對手的人。
「算了 ⋯… 總之先去看看吧。」
明明水流越來越湍急,船也時時順着水勢顛簸起伏,但這條船竟然就這麼停在河中間,像被黏住一樣不再前進。如果不是看到落葉在水面上飛快被沖走,我會以爲無法前進是正常的。
因爲,寫出輕小說獲得指令後,除了「填裝箭矢」與「發射箭矢」這種攻擊向的選擇,還有「向左閃避」以及「向右閃避」這種防禦向的選擇可以走。
很有可能,剛剛對方是因爲河面上水潮起伏,船隻晃動纔不小心射偏的。
然而。
爲了抵抗前方霧裏那神祕而強大的敵人,在使盡全力寫作的同時,我原本內斂的強者之意,已經控制不住,在這一刻盡數外放。
「 ⋯… 必須快點完成輕小說,否則只能不斷捱打‼」
我以前所未有的最高速度,不斷動筆寫作。因爲太過快速,鋼筆在稿紙上舞成一道黑影,幾乎已經看不清原狀。
—如同一頭由氣流、水花、霧氣共同構成的龐大惡獸‼那白色濃霧就是它的鎧甲,抱持將萬物絞殺殆盡的絕意,在河道中久久不散。
對方的強大,已經讓我預見敗北前兆的可能性。
可是—
「而且,對方的箭矢威力也大到離譜 ⋯… 如果剛剛命中我的船隻,哪怕只是擦到船尾 ⋯… 恐怕這艘船就會被立刻擊沉‼」
規則雖然講解費時,但理解起來卻很容易。
此時的我,正乘在一條巨大的船上,在湍急的水流中順流而下。
「 ⋯… 算了,先順其自然吧。」
✎
我沒有第一時間把作品兌換成「指令」,而是先提筆寫第二篇作品。
既然找不出答案,那我也懶得繼續煩惱。
在雙方的強者之意綻放、彼此碰撞後,寬廣的河面上狂風大起。兩股方向相反的勁風,朝着彼此狠狠衝撞,在互相牽制、抵銷後,刮面如刀的氣流四下流竄 ⋯… 流竄,最後纏繞形成狂烈的龍捲風‼
就在我外放強者之意的瞬間—
不知道爲什麼,明明船一直在順流而動,可是四周的景色一直沒有改變。
「兌換『向左閃避』──‼」
「我連一篇輕小說都還沒寫完,對面就已經射來了箭矢 ⋯… 換句話說,對方至少完成了兩篇輕小說 ⋯…
再仔細一觀察,我不禁感到好奇。
對面的敵人,竟然也跟着釋放出強者之意。
在已經斬去六種情緒的此刻,我已經是空前強大。
「就算是這樣—我柳天雲也不能敗‼因爲即使是暫時的也好,我也必須攀上寫作頂峯,成就天下無敵之勢‼」
說到這裏,我已經寫完兩篇輕小說。
然後,我接連兌換「填裝箭矢」與「發射箭矢」這兩種指令。
「給我全力發射──‼」
在奮力的吼聲中,船頭的稻草人彎起了手臂,拉開那張鐵石大弓。一支黑色的箭矢,憑空在弓弦上凝聚成形,箭尾被稻草人捏在兩指中間。
緊接着,黑色的箭光 ⋯… 悍然炸出‼
「 ⋯… 向右閃避。」
在我命令稻草人射出箭的瞬間,我依稀聽見對面的船上,傳來這樣的嗓音。
那嗓音,似乎是女聲。
但是,因爲河面上充滿了龍捲風的咆哮聲、波浪落在河面上的聲音,以及雙方強者之意互相激起的氣流聲,那聲音傳到這裏已經變得極度模糊,我無法辨別對方到底是不是桓紫音老師。
可是 ⋯… 那聲音 ⋯… 那語氣,給我一種很熟悉的感覺。
很熟悉 ⋯…
熟悉到哪怕各式各樣的情緒都被滅除的現在,都湧起了強烈的心痛。
「爲何 ⋯… 我會如此心痛 ⋯… 」
「苦 ⋯… 痛 ⋯… 傷 ⋯… 悲 ⋯… 明明應該已經斬掉的情感,爲什麼會在此時重新湧出 ⋯… 」
我不明白。
可是,爲了拯救幻櫻,爲了讓大家都能活下去,我不能手下留情。
「—戰‼」
爲了堅定自己的戰意,我近乎拚命地大吼。
「再這樣持續下去—能贏‼絕對能贏‼」
然而 ⋯… 就在這一瞬間,已經勝券在握的我,心神稍微有了鬆懈。
這時,龍捲風又捲起一波水浪,那水浪潑在我的身上、臉上,遮蔽了我的視線。
只不過,這樣強大的箭矢,也需要五個「發射箭矢」來催動。
看到對方的攻勢,我很明白,就算我不出手攻擊,對手很有可能也已經快要無法堅持了。
在那鬆懈之下,足足十個小時沒有餘裕回頭看向現實世界的我,稍微回頭瞄了一眼。
也就是這一眼,彷彿凍結了我全身的血液。
✎
哪怕是隻爲了幻櫻死亡前,她勉強笑着說出的這一句話,我也必須拿下勝利。
如果一口氣使用五個「填裝箭矢」的指令,就可以凝聚出五倍大小的箭矢,威力當然也是五倍。
即使連小秀策之流的輕小說家,都可以在此時輕易擊敗她。
戰。
在最後的幾小時內,這樣子的痛苦不斷出現。
「 ⋯… 」
「不管是外散的強者之意,又或是指揮箭矢射來的威力,都在不斷下降 ⋯…
「 ⋯… ──‼」
「變弱了 ⋯… 」
可是,我必須贏。
如果說,三個小時前的對手,擁有此刻的我難以企及的強者之意,與快到無法想像的寫作速度 ⋯… 那現在的這個她,頂多就是與我持平而已。
⋯… 悲哀的淚水。
聞言,稻草人將鐵石鑄造的大弓拉滿。弓弦上,威力無比驚人的「暗之雷箭」,眼看就要射出。
「爲何 ⋯… 在察覺對方的衰弱,狠下心來打擊對方時,我會這麼痛苦 ⋯… 彷彿內心深處已經被『斬情』所麻木的某處地方 ⋯… 因爲傷得太深太重,劇烈的痛苦超越了麻木,不斷掙扎着浮現 ⋯… 」
我一怔,仔細辨認,才發現臉上原來全都是淚水。
—所以,明明手不斷顫抖,每個字寫下時都像在石頭上刻字那樣艱難,我還是一個字一個字繼續寫下去。
以完全無法面對現實的驚恐,我極慢極慢地轉過頭去。此時,船頭的稻草人弓弦已經拉滿,眼看就要射出「暗之雷箭」,徹底終結對手。
是因爲我在沙灘上,看見了「那個人」。
但我不願接受那答案,因爲我知道,揭曉答案必須付出多大的代價。
「那麼 ⋯… 開始吧,邁向勝利。」
而經過漫長的累積,我已經存到六十發指令,可以發射出超越想像 ⋯… 至今爲止最恐怖的一擊。
所以—
我的船身雖然也是傷痕累累,但是都不是致命傷,而且我已經整整一個小時沒有中彈過了。
「 ⋯… 」
經過這麼長的時間,我可以感受到對方那強烈的疲憊,而且虛弱之意也越來越明顯。
偶爾一個恍惚,我甚至看見河面上依稀出現了「過去的我」與「未來的我」的幻影,像是在旁觀苦苦掙扎的我那樣,他們的臉上帶着微妙的嘲弄之意。
可是,我不能賭上那微小的失敗可能性。
所以,我嘆了口氣,往前輕輕揮手,道出了審判勝負的最後話語。
雙方的戰鬥,已經持續整整三個小時。
雖然我也相當疲憊 ⋯… 不過,如果對方按照這個速度衰弱下去,遲早我可以獲勝。
「爲何 ⋯… 早已斬掉『悲之慾』的我 ⋯… 還會哭泣,還會感到 ⋯… 悲哀。
可是,彷彿自生與死的封印裏衝出那樣,所有的情緒,「喜」、「怒」、「憂」、「驚」、「恐」、「悲」,都在這一刻重新回到我的身上,化爲一把把利劍,朝我的意識深處狠狠刺下,造成幾乎令人無法忍耐的劇痛。
我伸手想抹去臉上的水。
激戰。
「 ⋯… 三十倍。」
「 ⋯… 」
只是,如果是心智不夠堅毅的輕小說家,看見這樣的殘像,面臨這樣的恐懼,恐怕早就逃跑了吧。
「樹先生,花開了呢。」
然而,面臨如此絕望的實力差距,對方卻沒有放棄。執拗、頑固、充滿堅持地,慢慢將小小的箭矢凝聚出來。
根本無法細數自己已經撰寫多少篇輕小說,我只知道,自己到了最後,只是不斷寫作、發射箭矢,又或者閃避,與對方陷入膠着與僵持中。
此時,已經不用我喊出「射擊」這兩字,稻草人就會自動自發地將箭矢朝敵方射去。這是無法迴避、無法逃脫的致命一箭。
於夕陽的餘暉下,雛雪、風鈴、沁芷柔,怪人社的成員們攙扶着一名擁有黑色長髮的女性,她的雙眼是異色瞳,一紅一黑,此時身體搖搖晃晃,正喫力地站着。
我不明白對手爲何堅持 ⋯… 爲何不退,但必須斬除「思之慾」的我,在這個世界滅除之前,都不能停手。
然而。
但是,臉上的水不知爲何,怎麼抹也抹不完。
桓紫音老師 ⋯… 她人在「問心七橋」的外面,並沒有成爲守關者──‼
隔着河面,雙方的箭矢就這樣在河面上不斷來回激射。
而在我凝聚暗之雷箭的過程中,對方半傾斜船隻上的船頭上的稻草人,也在凝聚着象徵「填裝箭矢」的微弱白光。
在戰鬥三個小時後,因爲強者之意持續與對方碰撞,我敏銳地察覺到對手的衰弱。
就像我的身體、我的某種直覺,已經預知到某種恐懼即將來臨那樣,我無法停止身體的發顫。
在漫長無比的激戰來到整整十個小時後,對方的實力已經衰退到谷底。
我沉默片刻後,發言。
而且,隨着對方實力下降,她寫出來交換「指令」的輕小說質量明顯也越來越差。因爲對方射擊的威力變得相當微小,甚至連凝聚出箭矢這種最簡單的事,都需要花費大量時間。
如果是在圍棋賽中,現在的對方已經有如只剩下一小塊領地卻始終奮力死戰的白棋那樣,就算守住了那領地,也不可能贏了。
「成形吧 ⋯… 暗之雷箭‼」
✎
「 ⋯… 」
總決戰時間來到六小時後,對方的強者之意已經大幅度衰弱,有一種精力嚴重透支的前兆。
產生如此想法的同時,我幾乎是下意識的,把戰局拖入持久戰裏。
「桓紫音老師 ⋯… 難道不習慣長期的寫作戰鬥?」
足足十個小時的激烈交火,在這段時間內,我已經領悟出操控船隻的新方式。
察覺到自己的勝機,發現通往勝利的道路—此時的我,注視着對方那已經變得千瘡百孔的船隻。
我的視線穿過濃霧,看向對面那破破爛爛的船隻。
⋯… 明白。
經過實驗與仔細計算,只要能發射出三十倍的箭矢威力,就能覆蓋整條河面。因爲船隻只能左右閃避,所以無法避開這種大範圍的打擊,這是必中、也是必勝的箭矢。
我已經明白答案。
兩名輕小說家,一旦被拖入持久戰,這時比較的就是意志力與體力,勝出的無疑是更能苦撐的那一方。
「就像不斷在衰弱下去那樣,不知爲何 ⋯… 敵人一直在變弱 ⋯…
隔着遙遠的河面,我知道對手聽不見我的話。
「過去的我」與「未來的我」的存在,早在之前被我斬除,於此地出現的,只是殘像般的存在罷了。
這一切,都是被剝奪情緒的我,不該擁有的反應。
體悟到對方的執着,我由衷地感到敬佩。
而造就這一切的原因—
「發射箭矢‧三十倍‼」
但是,逐漸明瞭事實的意識裏,在此時浮現一首歌謠。
「難道說 ⋯… 我的對手是 ⋯… 」
看向現實世界,那依舊擠滿學生的海灘上 ⋯… 我的嘴巴漸漸張大,眼神裏也充斥無法置信的驚恐。
「填裝箭矢‧三十倍‼
在成形的過程中,那箭矢如同引入雷電般不斷劈啪作響,箭身上也燃燒起紫黑色的狂焰,帶着如同要將整個世界一箭橫穿的氣勢,終於化爲暗之雷箭。
就連握着鋼筆的手都在發抖。
對方所乘的船隻,雖然隱身在龍捲風激起的漫天水花與掩蓋真相的迷霧之中,但在我一再以箭矢擊打下,漸漸也有了傷勢。
戰到了這種地步,我的贏面已經很明顯。就像圍棋中已經圈起大半領土的黑棋那樣,完全是勝券在握。
「 ⋯… 擁有這種實力的輕小說家,應該早就歷經地獄般的無數苦練,不應該只有三個小時的寫作耐力 ⋯… 奇怪 ⋯… 真的好奇怪 ⋯…
但是,因爲戰鬥中已經喊習慣「射擊」來提振自己的士氣,所以我還是習慣性地想要說出口。
時間不斷流逝,很快又過去三個小時。
明白這點的瞬間,我的內心一片冰涼。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妳不應該在這裏,不應該付出這麼大的代價 ⋯… 與我爲敵‼」
「對面的神祕強者啊 ⋯… 妳爲什麼還不肯認輸 ⋯…
「射 ⋯… 」
黑色的光芒,化爲點點粒子,在稻草人手上的弓弦之間,緩緩成形。
「就算強大如妳 ⋯… 已經衰弱到了這種地步,不可能戰勝我的。」
—桓紫音老師‼
相較於我方稻草人那龐大的紫黑色光芒,對方的白色光芒,弱小到幾乎可以忽視不計。
那是一名天真無邪的少女,在初見面時,與我勾着小指,所唱的歌謠。
「打勾勾~~說謊的話就要吞一千根針~~約定好囉~~‼
「打勾勾~~騙人的話就要吞一千根針~~約定好囉~~‼
「打勾勾~~違約的話就要吞一千根針~~約定好囉~~‼」
──‼
輝夜姬。
我的對手 ⋯… 毫無疑問,是輝夜姬‼
而輝夜姬,她最大的弱點是 ⋯…
⋯… 如果持續動用全力寫作,她就會死。
✎
因爲健康不佳,輝夜姬如果持續動用全力寫作,耗盡心血後 ⋯… 就會力竭身亡。
早在過去那一次次的血與火的夢境裏,未來的我踏上「寫作之鬼」的道路。在那可能的未來裏,殺遍了整座A高中,也殺死了輝夜姬無數次。
那些夢境裏,輝夜姬每一次的死因,都是爲了阻止走錯路的我 ⋯… 纔會在苦戰之後,失去寶貴的生命。
而現在 ⋯…
我即使沒有走上「寫作之鬼」的道路,但是輝夜姬依舊來了:以朋友的身分,以怪人社的一員 ⋯… 不惜一切 ⋯… 來阻止走上錯路的我。
直到現在,我才明白過去這十個小時裏,與對方交戰時,爲何會感到心死神傷 ⋯… 爲何 ⋯… 會流下無法抑制的淚水。
因爲,輝夜姬是拚命付出所有,付出一切努力 ⋯… 去阻止我的愚行。
因爲,輝夜姬所燃燒的,已經不單是寫作的意志;伴隨着一起燃燒的,還包含她的生命。
「不 ⋯… 不 ⋯… 不不不不不!!!!」
明白一切後,望着即將射出「暗之雷箭」的稻草人弓箭手,我發出痛苦的呼喊。
沉默了許久,在最後的最後,雙眼裏盡是白茫茫死氣的輝夜姬,拚命維持着意識,用她僅存的力量,對我問出一句話。
聽到這裏,我忍不住鬆口氣,在心裏想:原來能爬兩層樓啊!這樣中途稍微進行休息的話,也就能爬到頂樓了吧?
「火鼠裘、玉樹枝、龍首之玉、佛鉢之石 ⋯… 一般來說,如果是輝夜姬的話 ⋯… 會考驗追求者,要求取來這些東西 ⋯… 沒錯吧?但是,最近妾身開始認真考慮 ⋯… 如果是柳天雲大人您的話 ⋯… 或許不需要這些東西 ⋯… 也沒關係 ⋯… 因爲 ⋯… 妾身對您 ⋯… 」
輝夜姬微微一笑,像是在死前,想把我所有的形貌都徹底記憶下來那樣。她勉強睜大自己的眼睛,眼眸裏倒映着我滿是淚水的臉孔。
仔細辨認輝夜姬的話,我聽出了,她是在回憶着與我初見面時的場景。
輝夜姬的身體上,正散發出點點白光。這景象很眼熟 ⋯… 令人悲痛欲絕的記憶,也隨之不停湧上。
「妾身也明白,如果走上那條 ⋯… 已經註定終點是絕情道路 ⋯… 柳天雲大人一定會終身悶悶不樂,一定會痛苦到幾乎發狂 ⋯… 因爲對於寫作,對於原先的『本心之道』,是您看得比性命還要重要的事物 ⋯… 不是嗎?
困惑。
「 ⋯… ──‼」
「 ⋯… 爲了守護大義,所以妾身來了,僅此而已。」
我無法拒絕這樣子的輝夜姬,於是點點頭,表示A高中那些學生,我也會一起保護。
當時的我,見狀一愣。
抬起頭,看向頭頂上的桓紫音老師,輝夜姬的眼中充滿無法置信。
「風 ⋯… 月 ⋯… 」
「怪人社的一員嗎 ⋯…?這樣子的妾身 ⋯…?」
記憶不斷湧上。
說到這,輝夜姬開始猛烈咳嗽。她的身體已經消失到了腰部,眼看就要徹底消散。
在身體消散到腰部範圍時,如同迴光返照般,輝夜姬忽然再次清醒。
河面上,炸起了帶着無數船隻殘骸的浪潮。
就在看清輝夜姬身影的瞬間,我的船隻忽然動了。
船隻在河面上慢慢行駛,等到距離輝夜姬十分接近時,我直接跳進河裏,朝着輝夜姬的方向游過去。
輝夜姬用非常小心的動作,抓着和服下襬,跨上了第一級階梯。
⋯… 以及茫然失措。
輝夜姬早就猜到,我不願意殺死她,藉此換取獲勝的最大保證。
那溫柔的聲音,一直響到了我的內心最深處,擊碎了原本由寒冰所構成的內心世界。
輝夜姬的語氣雖然很輕很淡,帶着似水般的溫柔,但其中卻蘊含着令人無法輕忽的決心。
「柳天 ⋯… 雲 ⋯… 大人 ⋯… 妾身 ⋯… 送您的 ⋯… 和服 ⋯… 您還 ⋯… 留着嗎?」
被如此複雜的情緒所附體,輝夜姬怔住了。
爲什麼來救我?
輝夜姬輕輕說:
喫力地抬起纖細的手掌,輝夜姬慢慢抹去我臉上的眼淚。
桓紫音老師將輝夜姬放下,終於實現落地願望的她,卻一動也不動,陷入沉默中。
因爲船隻的殘骸也是船的一部分,所以不會被河水沖走。
「妾身 ⋯… 早就是怪人社的一員了 ⋯…?」
剛加入怪人社時,始終認爲自己不算怪人社真正成員輝夜姬,在當時曾經這麼說:
但是,輝夜姬接下來的話語,卻打破了我美好的想像。
「喜歡獨自承擔一切的柳天雲大人,一定是爲了守護大家 ⋯… 纔打算走上錯誤的『道』吧。
假裝生氣的桓紫音老師,當時這麼回覆:
可是,稻草人並不會接收「停止射擊」這項命令,因爲指令裏並沒有這一項。
當時的桓紫音老師,托住輝夜姬的腋下,把她高高舉起,惹得輝夜姬哇哇大叫。
⋯… 她早就猜到了。
「會陷入這樣的痛苦中,肯定是像傻瓜 ⋯… 一樣的柳天雲大人,又打算獨自承擔所有,想要連妾身一起守護吧 ⋯… 因爲妾身也是『大家』的一分子,也是怪人社的一員 ⋯…
輝夜姬在喃喃低語,她似乎因爲傷勢過重,已經有些精神恍惚,我必須低下頭,才能聽清她的說話。
「妾身也能算是怪人社的一員嗎?雖然之前桓紫音大人已經承認吾是『怪人社的盟友』,也歡迎妾身隨時過來 ⋯… 但妾身一直以爲 ⋯… 自己終究只是個旁聽的外人 ⋯… 」
「那個,妳剛剛不是說自己爬樓梯會暈倒嗎?」
「思考過後,妾身大概猜到了真相 ⋯… 您 ⋯… 不願意殺死妾身 ⋯… 不願意剷除A高中,換取獲勝的最大可能性 ⋯… 爲此痛苦掙扎,爲此黯然神傷 ⋯… 對嗎?
「什麼?」
像是已經放盡一切氣力這樣,輝夜姬一動也不動地躺着,眼中的光采也逐漸消失。
顫抖着身軀,我向輝夜姬爬去,慢慢將輝夜姬轉過身,抱在懷裏。
於是,在我絕望無比的視線中,「暗之雷箭」呼嘯而出。
「柳天雲 ⋯… 大人 ⋯… 再告訴您一個 ⋯… 祕密 ⋯… 」
「 ⋯… 」
「可是妾身很瞭解。瞭解的 ⋯… 比您想像中還要多很多 ⋯…
或許在六校之戰裏,每個死者都會這樣子化爲光芒離去,我不明白真相。現在的我,只知道拚命遊動,對抗着輝夜姬那邊河流的激流,在逆流中拚命游上。
「所以了 ⋯… 面對這樣子的柳天雲大人 ⋯… 妾身 ⋯… 也會守護您的一切,守護您視若珍寶的『本心之道』 ⋯… 」
「您 ⋯… 願意 ⋯… 嗎 ⋯… 這樣 ⋯… 啊 ⋯… 太 ⋯… 好 ⋯… 了 ⋯… 」
像是感受到我的懷抱,輝夜姬的眼皮慢慢睜開,用有些無神的雙眼看向我。
不解。
暗之雷箭的威力實在太大,不光炸碎了對方的船隻,也將始終在河中央盤旋的龍捲風炸散 ⋯… 更將一直以來盤踞在此地的濃厚白霧,驅逐至遙遠的彼方。
輝夜姬的溫柔,反而使我眼中的淚水越流越多,越流越快。
「妾身 ⋯… 從柳天雲那裏已經得到了太多太多 ⋯… 幽居於高塔之上的妾身,只知道讀書的妾身 ⋯… 進入怪人社後,所體會到的東西 ⋯… 是連火鼠裘、玉樹枝、龍首之玉、佛鉢之石 ⋯… 這些寶物,都無法取代的珍貴情感。
輝夜姬身上散出的白光越來越多,那是她身體消失形成的白光。此時,輝夜姬腳踝以下的部分,已經消失不見,
「因爲,往往在看向妾身時,除了友誼之外,您的眼神深處也藏着痛苦,帶着掙扎 ⋯…
渾身顫抖的我,有千言萬語想問,但又不知從何問起。
代表輝夜姬的光點不斷消散 ⋯… 消散 ⋯… 穿透那濃厚的霧氣 ⋯… 一直逸散到整片天空裏。
「停下來—給我停下來,不要出手,不要射擊!!!!」
隨着身體消失到肚臍部分,輝夜姬的話聲,越來越斷斷續續,幾乎已經無法說出完整的句子。
「能成爲怪人社的一員 ⋯… 」
喘着大氣,最後的最後,我終於爬到輝夜姬伏着的那一塊船隻殘骸上。
這是「心之河」,只有當雙方的心接近時,雙方的距離纔會跟着接近。
當時,第一次來到C高中的輝夜姬,因爲體力不佳,但卻堅持要自己上樓去找桓紫音老師,鬧出了不少笑話。
在冰冷的河水中,不斷被帶走身體的暖意 ⋯… 但是這樣子的冰冷,完全無法與內心的寒意相比。
「 ⋯… ──‼」
在這一刻,輝夜姬消散的光點,彷彿勾勒出過去的一幕幕場景。
「確實如柳天雲大人所言。除了搭乘電梯之外,妾身有生以來的最高紀錄是爬了兩層樓之高—」
所以,在乍然得到如此巨大的認同感時,平常如公主般,總是努力保持着形象的輝夜姬 ⋯… 也陷入難以自制的失態。
轟 ──!!!!!!!!!
透過變得清朗的視線,我看見遠處,穿着和服的輝夜姬趴在一塊比較大的船隻殘骸上,身影一動不動。
爲什麼 ⋯… 不惜犧牲自己的生命,也要阻止我踏上「無我之道」?
這時以緩慢的語調,輝夜姬再次開口。
我沉默。
太多的問題,但最後我只能問出這樣子的一句「爲什麼」。
而這句話,在得到大家的肯定答覆後,當時的輝夜姬腿一軟,以迥異於平常正坐的散亂姿勢跪倒在地 ⋯… 流下一行又一行的眼淚。
「汝 ⋯… 早就是怪人社的成員之一了,不是嗎?跟大家一起喫飯、一起上課、一起玩耍、一起吵鬧、一起談笑—汝擁有的,與其他社員一模一樣,爲什麼汝沒有自覺呢?」
當初輝夜姬幾乎是日夜趕工,織出一件男性和服,將和服做爲友誼的見證送給我。
我拚命忍住眼淚,既然輝夜姬不想看我落淚,那我就要忍住。
這一切的遲疑,彷彿都來自她長久以來的煩惱—來自A高中的輝夜姬,得到認同的可能性究竟有多低,大概沒有人比她更清楚。
「—但是,那一次爬了兩層樓之後,妾身差點死掉。」
「柳天雲 ⋯… 大人 ⋯… 妾身守護了身爲友人的大義 ⋯… 卻沒有守護 ⋯… 身爲A高中領導者的大義 ⋯… 妾身 ⋯… 不能再保護自己的子民了 ⋯… 所以拜託您 ⋯… 求求您 ⋯… 連A高中那些孩子一起拯救 ⋯… 求求您 ⋯… 」
「 ⋯… 」
因爲 ⋯… 輝夜姬此時身上散發出的白光,與幻櫻死前因存在之力耗盡的離世方式 ⋯… 一模一樣。
她的嘴角滿是鮮血,纔剛發言說話,又馬上咳出一口血。
「輝夜姬──‼」
她慢慢複誦着桓紫音老師的話語。
「 ⋯… 柳天雲 ⋯… 大人 ⋯… 咳、咳咳 ⋯… 」
可是,越是溫暖的記憶,此時帶來的痛苦也越是巨大。
在最後的最後,一邊流着眼淚,輝夜姬朝所有人低下頭顱,以帶着哭腔的聲調,回以充滿感激的話語。
沉默片刻後,我如此開口:
就像害怕一切都是作夢那樣,那聲音中還充滿疑惑。
她看向我,開口央求:
「爲什麼?」
「 ⋯… 妾身,不勝榮幸!」
直到死前,輝夜姬也沒有忘記A高中那些尊敬地稱她爲「公主大人」的子民。
⋯… 在輝夜姬問出這句話的瞬間,我被勾起許多回憶。
曾經,在血與火的夢境裏,未來成爲「寫作之鬼」的那個我,在踏上城堡頂端,殺死輝夜姬之後,夢裏的輝夜姬 ⋯… 在死前,也曾經這樣問過我:「妾身送您的那件和服 ⋯… 您 ⋯… 還留着嗎?」
當時那個未曾被拯救,已經斬除所有情感的我,如此回答:「爲了變強,我早已捨棄多餘的累贅。」
然而,現在,彷彿重現當時的場景般 ⋯… 一樣的生離死別,一樣純真的輝夜姬,向我問出一模一樣的問題。
但是,這一次的我,回答卻有所不同。
帶着無法抑制的哭腔,我向輝夜姬坦承自己的真實心意。
「 ⋯… 妳送我的和服,是我最珍貴的寶物。」
在聽見我的回答後,輝夜姬眼中代表死亡的白芒,有一瞬間消散,變得如昔日般清澈。
「是嗎 ⋯… 太好 ⋯… 了 ⋯… 」
緘默片刻後,輝夜姬眼中,再次被霧濛濛的白芒死氣所籠罩。
自那眼神裏,已經快要看不見代表「生」的色彩。
「柳 ⋯… 天雲 ⋯… 大人?您 ⋯… 還在 ⋯… 嗎?」
明明與我近在咫尺,輝夜姬卻如此發問。
我一怔,但隨即明白過來,輝夜姬已經看不見了。
輝夜姬伸出手,慢慢摸向我的臉頰,確定我在後,她才露出微笑。
大概是透過觸覺,感受到我臉上的淚痕,輝夜姬輕輕開口:
「請 ⋯… 不要 ⋯… 哭泣 ⋯… 妾身 ⋯… 並不會真正消失 ⋯…
「因爲當一個人 ⋯… 被世人 ⋯… 被整個世界所遺忘的時候 ⋯… 纔是真正死去 ⋯… 真正消失的時候 ⋯… 」
輝夜姬說到這裏,呼吸開始急促起來。
她原本觸摸我臉頰的手慢慢滑下,手臂已經無力維持,隨即手臂也化爲光點,消散在空氣中。
「 ⋯… 」
注視着輝夜姬曾經躺下的地方,我思考了很久很久,慢慢明白輝夜姬拯救我的用意。
哭了許久、許久 ⋯… 感受着自己失而復得的「本心之道」,在那極度的哀傷中,我也漸漸明白了未來自己應該做的事。
「 ⋯… 」
記得那籤詩上,載有四句詩句,以直行的方式排列。由右至左,四句分別是「親蓋萬重樓」、「佳人霧中行」、「猝遇雲中箭」、「前塵逸如煙」,而最下面的詩句註解,則只有短短兩字 ⋯… 「遭叛」。
在我的腳步邁動過程,那意念之刀繼續落下,七彩世界與「思之慾」世界徹底崩毀。
在河面晃動的船隻殘骸上,我靜靜地發愣。
對面晶星人女皇莫名其妙的大笑、詭異的言語,當時輝夜姬搖搖頭,態度堅決。
所以,她在拯救我的「本心之道」之餘,也想一併治癒我的情感。所以明明可以在傷重後就撤退的她,卻選擇拚死到底,打算用生命的覺悟,將我心中已經快要熄滅的情感之火 ⋯… 再次點燃。
「 ⋯… 」
⋯… 對怪人社的憂思。
所以,在「本心之道」得到痊癒的此刻,我原先的道已經徹底壓過虛妄的「無我之道」,失去的情感纔會一一回歸,讓我重新感受到喜、怒、憂、思、驚、恐、悲這七種情感所帶來的世界。
等到 ⋯… 我強到足以擊敗任何人,跨越那生死界線,與妳再次會面之日。
⋯… 對於愚行的悔恨。
明白輝夜姬的苦心,我緊緊咬着下脣,再次不斷落淚。
輝夜姬以她的死亡換來的是什麼,我很明白。
輝夜姬在死前沒有說完的話,我明白了。
「妾身並不會 ⋯… 真正消失 ⋯… 因爲 ⋯…
一把虛幻的意念之刀成形,這刀太大,突破了「思之慾」的世界,伸到了七彩世界裏,懸在兩個世界上方後,終於一口氣斬下。
⋯… 友人離世的悲哀。
有太多太多想法,但這些想法,最後都漸漸彙集成流,集結出嶄新的想法。
⋯… 道。
—那麼,輝夜姬的死亡,就填補了「本心之道」的裂痕。輝夜姬用同等的生命重量,用同樣沉重的代價,使「本心之道」有了痊癒,有了全新的未來。
與此同時,在那七彩世界天崩地裂的毀滅中 ⋯… 背對留下太多回憶的心傷之地,邁向外界的我,在淚流滿面的同時也道出堅定的發言。
當時大家都解讀錯了 ⋯… 錯了。其實這兇籤,早已暗示出輝夜姬的未來。
⋯… 責怪自己的憤怒。
「願望 ⋯… 我要取得願望 ⋯… 我會復活妳,輝夜姬。我柳天雲 ⋯… 一定會復活妳。這一次,我會讓妳開開心心地笑着,然後憑藉自己的意志,想寫多少輕小說,就寫多少輕小說,不用再受到病痛的折磨 ⋯…
—如果說,幻櫻的死亡,是使我的「本心之道」碎裂的主因的話 ⋯…
大概,輝夜姬是看出了我內心的「本心之道」已經碎裂,再也無法圓滿。
「親蓋萬重樓」,指的是輝夜姬從陌生到熟悉,一步一步接近怪人社,與大家 ⋯… 與我,建立起無法割捨的羈絆。
「佳人霧中行」,指的是「思之慾」中的霧中之戰,那幾乎伸手不見五指的濃霧,遮擋了真相。
「輝夜姬 ⋯… 明明比任何人都還脆弱的妳 ⋯… 卻反而想要拯救所有事物。就連我的情感,妳也想要拯救嗎?」
留下了一句未說完的話。
就像時間線收束所產生的「必然」那樣,我又一次看着輝夜姬死在我的面前。
「猝遇雲中箭」,這個雲指的是柳天雲 ⋯… 箭,指的是殺死輝夜姬的暗黑雷箭。
時間線收束的「必然」,也導致了桓紫音老師無法進入「問心七橋」裏,成爲「思之慾」的守關者。只有40%契合度的老師,在經過多次嘗試後,受傷昏厥了過去,使收到通知趕來C高中的輝夜姬被迫出戰。因爲只有輝夜姬 ⋯… 才擁有阻止我的強大實力。
那無數次的血與火夢境,以及晶星人女皇大概是透過未來得知的消息,都在預示我會親手殺死輝夜姬,踏過她的屍體,藉此獲取強大的實力。
「前塵逸如煙」,是在說明輝夜姬將會帶着過往的回憶,化爲光點,如同煙塵般消散。
只有身爲極強者的輝夜姬,才能看出這些。
輕輕摸着輝夜姬曾經伏在其上的船板,我沉默不語。
然而,我並沒有料到 ⋯…
「?」
「因爲妾身 ⋯… 今日的榮光 ⋯… 將化爲您明日的皇冠之影 ⋯…
被時間線收束所影響,命運早已註定,不管是未來的我,或是過去的我,又或是現在的我 ⋯… 無論哪個我,都將親手殺死輝夜姬,揹負殺死友人的罪孽。
也就是在這時,輝夜姬的身體已經消失到鎖骨部位。
我想要守護輝夜姬 ⋯… 可是同樣的,輝夜姬也想要守護我。她付出生命做爲代價,避免我踏上錯誤的道路。
「妾身並不會真正消失 ⋯…
也在這時,我才終於明白,畢業旅行裏於「九九九九神社」裏抽到的「大凶詩籤」,詩籤隱藏在表象下的真正含意。
發愣中的我,慢慢想起很多事。
邁步往現實世界走去,我明白距離最終一戰,已經剩下不到一個月的時間。
輝夜姬 ⋯… 已經不在了。她死了,連存在都徹底消亡。
「您 ⋯… 明白嗎?」
「我要斬掉這個七彩世界,斬掉這條錯誤的道路,成爲我邁往未來的 ⋯… 第一步‼」
正是因爲明白這點,所以在這一次的時間線,遭到衆人的友情救贖之後,我一直極力避免與輝夜姬戰鬥。
久未湧動的「本心之道」,開始在內心深處迅速流動,並激發出我一生中最凌厲的強者之意。
—在「現在」這條時間線,輝夜姬依舊死去了。
然後她這麼說:
眼淚也逐漸收起,映着清澈的水面,我看到自己的眼神,變得無比堅毅。
但即使如此,輝夜姬還是堅持着開口,繼續把話說完。
徹底明悟輝夜姬的言中之意,我再也忍耐不住,趴在船板上嚎啕大哭。
站在晶星人女皇面前,輝夜姬向晶星人女皇說,我與輝夜姬是朋友。
「 ⋯… 」
「柳天雲 ⋯… 大人 ⋯… 請記住 ⋯… 只有能正視自己 ⋯… 珍惜自己的人 ⋯… 才能 ⋯… 珍惜他人 ⋯… 所以 ⋯… 」
就在這時,我忽然有所疑惑,除了「思之慾」之外,其他情緒我應該都斬掉了,爲什麼 ⋯… 內心還會湧出這麼多想法?
然後,輝夜姬的身軀徹底消散,她在世上的痕跡再也不存絲毫。
「嘎哈哈 ⋯… 嘎哈哈哈哈哈~~吶、坦白告訴妳吧。本女皇很肯定、非常肯定,這個名爲柳天雲的男人 ⋯… 在得知真相後,爲了彌補『過去』的遺憾,肯定會選擇殺了妳,踏平A高中,踩着妳的屍體,去獲取足以填補空虛的願望。
哭聲傳得很遠 ⋯… 很遠 ⋯… 在霧氣又開始慢慢聚合的河面上,也不斷激起迴音。
她也看出了,我已經透過晶星人的道具,斬掉大多數情感。
那淚水,正是保有情感的最佳佐證。
「妾身將化爲逝去的影 ⋯… 守護您 ⋯… 與您同在 ⋯… 只要您偶爾 ⋯… 偶爾願意記起妾身,那妾身 ⋯… 就會一直存在 ⋯…
我答應了輝夜姬。
決定一切後,我慢慢從船的殘骸上爬起身。
眼淚流個不停,內心有許許多多情緒,也在這時一口氣湧出。
「但是現在,我依舊要斬‼」
「柳天雲大人不是那種人,也沒有理由做那種事,妾身深深相信這點。」
我雙手合十。
雖然擁有這七種情感的世界,未必會永遠美好,但只要還留存希望,這個世界 ⋯… 就永遠不會成爲七種顏色被滅盡的墨黑。
「我必定會得到願望,換取 ⋯… 通往復活之路的資格‼」
「—妳的訴願,妳死前沒有說完的請求,都會在我身上得到實現。所以—」
「今後,我不會再有所猶豫,喜、怒、憂、思、驚、恐、悲,這七種情感,每一樣我都不會捨棄 ⋯…
「 ⋯… ──‼」
「因爲 ⋯… 妾身今日的榮光,將化爲您明日的皇冠之影 ⋯… 」
當時沒有人懂,現在我懂了,卻來不及了。
✎
那時,聽完輝夜姬的答案,晶星人女皇笑了,笑到彎下了腰,甚至都笑到流出眼淚。
輝夜姬被白芒徹底覆蓋的雙眼,在聽到我的答覆後,終於緩慢、安心地閉起。
「只是,這一次我會靠着『本心之道』往前走,不斷變強 ⋯… 變強,強到足以拯救大家爲止。
當初,晶星人女皇最後一次來C高中時,是輝夜姬挺身而出。
「幻櫻 ⋯… 輝夜姬 ⋯… 等我。」
在虛擬世界破碎的震動中,通往現實世界的裂縫,也跟着出現。
輝夜姬死前的說話,那彷彿足以化爲言靈的話語,逐一掠過我的心頭。
所以,輝夜姬 ⋯… 請妳等我。
「柳天雲 ⋯… 大人 ⋯… 請記住 ⋯… 只有能正視自己 ⋯… 珍惜自己的人 ⋯… 才能 ⋯… 珍惜他人 ⋯… 所以 ⋯… 」
「然後,妳現在跟我說,你們是『朋友』⁉嘻嘻嘻 ⋯… 嘻哈哈哈哈 ‼別笑死人了,這種比扮家家酒還要脆弱、還要虛僞的友情遊戲,真虧你們有那種羞恥心去玩耍!哈哈哈 ⋯… 哈哈哈哈 ⋯… 」
與七彩世界裏那虛假的繽紛不同,現實世界擁有的,是能代表人們情感的真實色彩。
只有正視自己,珍惜自己的人,才能珍惜他人 ⋯… 所以,不要走錯誤的路,不要捨棄自己曾經視若珍寶的道心 ⋯… 與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