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話 我的錦囊戀礙選項
《在座寫輕小說的各位,全都有病》 · 甜咖啡 · 2.2萬 字
招惹了沁芷柔、得罪了詐欺師幻櫻,真是一個充滿災難開端的早晨。
坐在靠窗的教室角落,我趴在桌子上,感到筋疲力盡——有生以來第一次,爲了能參與學校的課程而感到高興。至少在這裏,我碰不見充滿惡趣味的師父。在教學大樓分開前,幻櫻道出逃課的打算之後,就消失無蹤。
早上第一堂課來臨,輕小說課。現在只剩下國文課跟輕小說課了。
上課鈴聲準時響起,戴着厚重圓眼鏡的數學老師,也十分準時地走了進來,他的手中抱着厚厚一大疊輕小說。
等等,數學老師?應該由國文老師授課吧。
「起……」原本正要高喊全班起立、敬禮的班長愣住,說道:「老師,你走錯教室了,這堂是輕小說課。」
「我們C高中總共一千四百多名學生,三個年級,共三十個班級。」數學老師揚起眉毛,解釋:「現在全校都在上第一堂課,班長,你覺得我們學校有三十個國文老師嗎?」
「這、這個……好像沒有。」班長低聲回。
「這就對了。」數學老師將一大堆輕小說散亂地放在講桌上,「好,那敬禮免了,開始上課。」
數學老師抓起一本輕小說,以藏在厚重鏡片下的雙眼觀察,似乎在考慮從何教起,這對所有老師來說都是一項大挑戰。
《拿出妹控氣概吧》,我看見了那本書的書名。
封面上是一個身材嬌小、俏臉生暈、頭髮略微蜷曲的褐發美少女。
「妹系作品,輕小說流行的元素之一。」數學老師皺眉道:「其實老師也不是很懂,你們傳閱一下這本書。今天的目標,是每個人寫出一篇妹系短篇輕小說。
「經過討論,決定由老師們做爲評審,參考段考公佈名次的方法,每個禮拜五放學,在校內『公佈欄』列出小說家排行榜,公佈當週輕小說寫得最好的前二十名學生,並集中起來,加以菁英式培育。」
「今天剛好是禮拜五,每週的公佈爾日——將以大家今天寫的妹系小說做爲參考,決定出第一週的小說家排行榜,並讓前二十名進入菁英培育班。請各位同學把握機會。」
教室裏的大家正在努力消化新訊息……不過其實說來簡單,就是每週公佈一次排行榜,前二十名能受到更好的培育;而今天寫的輕小說,決定這周的排行。
數學老師說完話不久,教室後面就有一位留着平頭的男同學大聲質問:「進入菁英班有什麼好處?一天到晚苦讀書嗎?我可不要!」
數學老師一推眼鏡,想了想,似乎考慮了一下,才道:「提早告訴你們也沒關係,其實晶星人在校長室內留下了二十部奇怪的儀器,一旁附有說明書……」他說到這停了停,賣了一個關子,確定全班的注意力都被他吸引,才繼續說下去:「校長看過說明後,赫然得知那些儀器竟是『輕小說虛擬現實機』。
「派人初步體驗過機器,校長髮現擬真度高到了驚人的地步,討論後決定給菁英班學生使用,藉由體驗各式各樣的輕小說劇情,增進菁英班的輕小說實力,」
輕小說虛擬現實機?
由於國三就封筆隱退,我已經很久沒有寫作了。
「我不想太過引人注目。」幻櫻解釋。
所以,沒有實妹的人……才擁有成爲最強妹控的資格。
而且第一次寫小說,總是特別難下筆。
就算升上高中後我不曾寫作,此刻重新動用塵封的技藝,我也不認爲會在現在這個階段……這個到處充斥寫作新手的階段,輸給C高中任何一人。
我明白她的意思,幻櫻意指她太過漂亮,如果像沁芷柔或風鈴那樣拋頭露面,會引起大量學生圍觀、追隨,爲了避免這樣的情況,她只能罩上黑袍。
……不過,一個黑袍人在校園中行走,也夠驚悚了;如果在學校留到太晚,這種裝扮,說不定會被警衛當作可疑人物逮捕。
「去樓下幫我拿東西上來,快一點。」
我從頭到尾迅速復讀了一遍,這篇妹系輕小說還是相當不錯的,起承轉合都十分完美,如果沒有意外,在今天公佈的排行榜裏,我一定能夠拿下第一。
可以理解眼前的情況。就算再怎麼想贏、想玩輕小說虛擬現實機,也不會忽然化身寫作之神。
「也因爲你總是不聽人家的話,喜歡自作主張。」幻櫻說道:「你可以把這當作新的攻略本,待會跟沁芷柔喫飯時,遇到難題就將錦囊遞給對方,讓她拆開來看,問題自然迎刃而解。記得要按照順序打開。」
「別開玩笑了,爲什麼我非得跟○○○一起出去不可啊?」
不曾被現實所污染、完美無缺的妹妹們,當然也不會隨着時間荏苒而逝,變成陌生的存在。
將對於妹妹與妹控的理解載之於紙,這時大家傳閱的妹系小說,《拿出妹控氣概吧》傳到了我的手上。
有了虛擬現實機,二次元的美少女,將不再遙不可及、不再死板,能活靈活現地直接與其對話、接觸,甚至牽手擁抱。
我忽然想起之前在沁芷柔團隊面前現身時,她的僞裝是鴨舌帽跟口罩,看來她的花樣還挺多的,外表如同她的個性一樣千變萬化,讓人無法認清。
科技實力相差實在太大,或許在擁有先進技術的晶星人看來,我們跟還在鑽木取火的原始人也相差不遠。
我稍稍翻閱了一下,立刻明白這作者是真正的妹控。
「我要贏!」又有人用力拍桌,「誰都別想跟我搶菁英班名額,想都別想!」
沒有實妹的妹控之所以強悍,也是同理。正因爲一無所有,所以不用害怕失去——從最底端往上爬的人,不管最後攀到哪裏,對他來說都是嶄新的高度。
叮叮噹噹……叮叮……噹噹……
而二次元中,存在着所有人理想中的妹妹——傲嬌、病嬌、天然呆、冰山美人,只要你想得到的,應有盡有。
亡命之徒之所以可怕,是因爲沒有退路,才能毫無顧忌。
我呼出一口長氣。
「爲什麼給我錦囊?」
仔細一看,錦囊上面按照順序,分別繡着「一」、「二」、「三」這樣的數字。
「如果是哥哥的話……可以哦。」
但如果相反過來,一個六十分的點子,讓擁有一百分說故事功力的人來講述,很有可能會達到七十分、甚至八十分的水平。
有一百分的好點子,卻只有六十分的說故事能力,那最後能發揮出來的,最多也是六十分罷了。
就算明知道是在被幻櫻利用,我的目標依舊是冠軍。不是屈服在幻櫻的淫威之下,也不是受到晶星人的願望誘惑……只是不比則已,若是參與比賽,在寫作之道上,我不想輸給任何人。
也就是說,C高中採取了競爭政策,將名次赤裸裸地公佈出來,並拋出虛擬現實機做爲香餌,名列前茅的學生受到後面學生的追趕,他們害怕被超越,自然會精進自身,不敢懈怠,長久下來,就會提升C高中的輕小說整體水平。
我當然聽過。
我手持黑色原子筆,在作文簿上唰唰唰地劃過,寫出一行又一行字來——
得到足夠的心靈支持,再軟弱的人也可能激發潛力,挖掘出屹立不搖的勇氣。
所以我的目標是冠軍。
如此而已。
……也難怪大家驚訝。
哈哈,別開玩笑了。我正想這麼說,看到幻櫻認真的表情後,又把話縮了回去,「……來真的?」我充滿懷疑地道。
這樣的人,能將己身化作最強之矛。
「給,拿好了。」
從一開始就不存在失望的可能性,這樣子的想法,絕對是無敵的。
而青春期後的妹妹,會變身爲直呼兄長姓名的怪物,兇暴等級隨着年齡不斷增長。
作家有個通病,寫作多年、成長茁壯,再回頭去看當年寫的處女作——就算當初的拙劣,相對也印證了今日的成長,還是會害羞到恨不得找個地洞鑽下去,覺得自己當初寫的東西簡直不堪入目。
正因如此——
綜合以上,如果做個結論,那就是——沒有實妹,又控二次元妹妹的妹控,就是集攻守爲一身的完美綜合體!
接着花了幾個小時,我洋洋灑灑寫了一萬多字,回過神來時,已經是午餐時間。
愛情小說、輕小說、奇幻小說、武俠小說等等,幾乎全部嘗試過,並且參加不少文藝比賽得到獎項。
虛擬現實,這四字不知道是多少人追求的夢想,只要坐進類似太空艙的密閉空間裏,意識就能進入遊戲中,能如臨其境地用親身視角去玩遊戲,比起用鍵盤、鼠標、遊戲杆等方式來遊玩,絕對是有趣萬倍。
上繳作文簿後,宣告午餐時間的鈴聲恰好響起。
我看來看去,依舊一頭霧水,開口問道:「這是什麼東西?」
不管是什麼反應,對於現實妹妹的失望,都會化爲揮之不去的苦澀感,讓每一位曾經是妹控的勇者漸漸笑不出來。
隨着聲音一起出現的,是一個被寬大黑袍裹住全身的身影,她連臉孔都藏匿在斗篷的陰影下,只露出一對閃閃發亮、充滿狡獪之意的雙眼。
天下無敵。
「哼,愚蠢的弟子一號!」幻櫻柳眉慢慢豎起,「無知也要有個限度,你難道沒聽過『錦囊妙計』這個典故嗎?」
虛擬現實機固然吸引人,但那並不是我復出的主因。幻櫻對我的挑釁,激起了我的求勝慾望。想擊敗詐欺師的強烈渴望,從得知幻櫻的真實身份開始,就纏繞在我的心頭。
寫作……並不是寫越多的人越強;可是寫作強的人,幾乎都累積過大量練習。這是毫無取巧餘地、只能以個人腹中墨水去揮灑出一片天地的考驗。
而輕小說虛擬現實機……這代表着什麼,不言而喻。
「不不不,師父,我覺得這不妥,大大的不妥。」我急忙道:「沁芷柔又不是遊戲中的npc,只會按程序做出固定答覆……要知道女人心海底針,用錦囊來解決難題,這完全不現實。」
人類總會下意識地將對於美好事物的嚮往加於自身,期盼、希冀,變得飄飄然,最後被現實構成的大鐵錘給敲醒,迎來從雲端跌下的絕望。
即使排除本身實力,我的寫作經驗也遙遙領先衆人,光是說故事的功力就差了一大截——面對許多初嘗寫作的菜鳥,我現階段真正的敵人其實很少,但隨着時間過去,有天分的人掌握了訣竅,強敵就會迅速增加。
正因如此。
這堂課的課題是「妹控小說」,而且根據作品好壞,直接決定了第一波入選菁英班的學生。那麼,如果想要證明自己……這一次的寫作內容,絕不能怠慢以對。
今天的小型比賽結果,將決定進入菁英培育班的前二十名學生。進入菁英班,不但意味着能使用虛擬現實機,一旦享有更多資源、師資,就能在寫作上繼續領先別人,維持不敗地位,以勝利帶來接連不斷的勝利。
教室內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
從小學一年級開始……到初中三年級爲止,足足九年的時間,我每日不曾間斷地練習寫作,每日至少寫七千到一萬字,直到「晨曦消失事件」發生,我才停止寫作,中斷了這個習慣。
或許看見我的輕小說實力後,幻櫻會改變主意,不再讓我去做奇怪的事情。
但這一次……我會重出江湖。
「我要成爲菁英班其中一員。」有人斷然道。說話的人,就是剛剛大嚷着不願意苦讀書的平頭男,他滿臉興奮,好像已經入選了菁英班那樣。
環顧四周,有些人緊皺眉頭,有些人咬着指甲,有些人心不在焉地轉着筆——他們的面前,都擺着只寫了寥寥數頁的作文簿。
所有人都受到虛擬現實機的吸引,顯露出強烈的獲勝渴望。
「爲師聽到消息,今天沁芷柔心血來潮,決定降臨學生餐廳用午膳。很明顯這與早上的事件有關,她將機會拋給你,期待着『再次見面,邀請共進午餐』這種充滿粉色氣息的事件發生。
可是,說一句不客氣的話,瘦死的駱駝比馬大。
要將心中所想、躍然於紙上傳達給衆人,可沒那麼容易。
我的大體方向,自然是進入前二十名。
而地球礙於科技因素,虛擬現實始終還停留在雛型階段,只擁有最初步的體驗措施——晶星人竟然已經研發完成、能夠量產了。
小說裏各種令人羨慕的劇情,可以親身體驗——跌倒通常能與美少女摔在一起;講話再怎麼無趣,也會有美少女自動貼過來;吵架永遠不會決裂,反而是感情升溫的契機。
「長大了,人家要當哥哥的新娘子。」
也就是說……二次元妹妹,將會成爲守護哥哥的最強之盾。
「嘖,動作好慢!」幻櫻一邊咂嘴,同時將一團異物塞到我的手中。
這是年幼時的妹妹,嬌小可愛、純真善良。
遇到難題就讓對方拆開錦囊?問題迎刃而解?
如此……而已!
我寫過的小說字數總量,是三千萬字。
「弟子一號,我來接你了。」嬌脆的嗓音傳來。
我站起身,無視其餘同學驚異的目光,朝着黑袍少女走去。
在倉促的先決環境下,憑我過去累積出來的實力,就像已經先參加過新遊戲的封閉測試、公測再跟純新手比賽那樣,在其他人還相對弱小的此刻,我的勝算達到了最高峯。
所以纔想吐槽。
小時候一句認真的承諾,就算過了十幾年,諾言只會更加深刻,牢記於雙方心中。
得到肯定的答覆,我心臟一揪,恐慌爬滿全身。
集齊揭開封印的要素,我終於久違地拿起筆,重新開始創作。
我無意中轉頭一看,嚇了一跳,因爲聽完老師的說明後,教室內的同學眼神全變了。
在鈴聲響起的那一刻,教室門口的方向,傳來刺耳的摩擦聲,聽起來很像奔跑中的皮鞋在地板上緊急煞住所造成。
除了想知道晨曦的消息外,我也決定向幻櫻證明,不需要進行奇怪的攻略,在寫作上,我柳天雲……也能證明自身的強大。
「是的,親愛的弟子一號。」
「錦囊。」幻櫻回得很迅速。
幻櫻肯定地朝我點了點頭,並對我比出大拇指。
幻想破滅的剎那,有些人會苦笑搖頭;而承受力差的人則會惱羞成怒,轉而往腦海裏製造虛擬妹妹,成爲規格外的存在。
我伸展手心。三個直徑約兩公分的布制小包,靜靜地躺在我的手掌上。布制小包作工有些粗劣,開口以金絲綁住,整體是淡藍色,上面有海水般的波浪紋路。
教室裏的情緒驀然高漲,連女生們都不例外。也對,市面上女性向的輕小說爲數不少。
現實中,十個妹控裏,有九個沒有妹妹——唯一的例外,多半是在腦海裏製造虛擬妹妹、藉以逃避的有病傢伙。
這或許就是校方的目的。在角逐壓力下成長,然後嘗試去奪冠。
而不是變成「哈?你傻了嗎」這種滿是絕望感的臺詞。
「……錦囊?」我狐疑。
「……」從忘我的寫作境界中退出,精神鬆懈下來的瞬間,我才察覺教室裏的氣氛異常低迷。
不過就我個人猜想,這一次拿到冠軍應該是件很容易的事。
「錦囊妙計」是指封裝在錦囊中的神妙計謀。《三國演義》裏曾寫到這一段:東漢末年,魏、蜀、吳三國鼎立,某次碰到危急情況,蜀國謀士諸葛亮將三個錦囊交給趙雲,裏面有三條妙計,趙雲在遇到難關時依序將錦囊打開,果然成功解決難題。
好一個典故。
好一個……錦囊妙計!
《三國演義》裏的內容,有許多是虛構的,所以我纔對幻櫻的提議充滿了不安;再者,我也不認爲幻櫻能跟諸葛亮一樣厲害。此外,與諸葛亮做法相異的是,他吩咐趙雲自己打開錦囊,而幻櫻則讓我將錦囊交給對方拆開。
「我聽過這個典故,師父。」我無奈地捧着三個錦囊,試圖說之以理:「不過那個……這個……你不是諸葛亮,我也不是趙雲,是不是能換個比較可靠的方法?」
「你是想說,我的方法不可靠?」幻櫻露出可怕的笑臉。
「……」
「我不管。」幻櫻雙手抱胸,蠻橫地道:「你照做就對了,別再耍小聰明,不然就公佈你的襲胸照片,讓你嚐嚐被衆人鄙視的痛苦。」
……她再次祭出了必殺絕招。
感覺這三個錦囊會出現,完全是幻櫻玩了三國志遊戲後,突發奇想:「真想做做類似的事。」於是就拿我來開刀,愉快地將唯一的徒弟當作實驗品,並聰明地料到我會違抗錦囊裏的命令,所以錦囊得交由沁芷柔來開啓。
完蛋了。
現在的我,別無退路。
此刻,我只能絞盡腦汁找尋機會,然後選擇相信——自己能像上次一樣,在危急關頭,再次締造奇蹟。
「弟子一號,如果你敢自己偷偷打開錦囊的話,錦囊裏的感應系統會立刻偵測,我就把襲胸照片貼遍校園每個角落。記住,我會在暗中監視你的一舉一動。」
在幻櫻的威逼下,我被迫往學生餐廳走去。
我看不見幻櫻躲在哪裏,或許藏身於某棵樹後,又或許僞裝了起來,不過總能感覺到一股冷洌的視線射在我的背上,刺得我背脊生疼。
我明白,沁芷柔早上的脫序行爲,大概只是宿願得償、心情激盪之下,如同醉酒般的豪放舉止——當她清醒過來後,很有可能會羞愧得想除掉我這個看到她真面目的該死蒼蠅。
因爲沁芷柔肯定想要在衆人面前保持女神形象,完美而尊貴,傲然不可高攀。只要她冷靜後仔細想想,就能想清楚……以我柳天雲的身份,根本不配陪她玩這種角色扮演遊戲。
這推論的正確性,就我來猜測,高達百分之九十。現在沁芷柔大概已經想通了一切。
如今出現在餐廳,只不過是想引我過去,然後狠狠羞辱我一頓,讓我死了這條心。也就是說,這是一趟九死一生、無異於自殺的魯莽行動。
「被逼到絕境的柳天雲,那是連我自己本人……都會爲之畏懼的存在!
……羣情沸騰!
畢竟一個邊走邊大笑,嘴巴張得能塞下一顆蘋果的人,怎麼看都不是正常人。
沁芷柔依言打開了錦囊,我看見她從裏面抽出一張小紙條。由於紙條很小,上面的字似乎也寫得很小,沁芷柔湊近觀看。
好強的握力。她的力量甚至比我還強,就算基於義憤,這握力也太誇張了點。
「不可能!」
「絕對不可能!那男的有什麼好!」許多人崩潰倒地,捶胸哭喊。
「幻櫻,你的計劃……你的智謀,就算再怎麼高,也會有一個致命的缺陷。所謂的『陷入困難處境、交給對方拆開錦囊』,困難兩字……其實是自由心證,每個人對困難的定義都不同。
她一句話還沒說完,我立刻從口袋裏摸出了繡有數字「一」的錦囊,就像摸到燒紅的鐵塊那樣,快速扔給了沁芷柔。
其實我也不知道里面有什麼東西。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以手掩面,仰天大笑,將張狂的笑聲遠遠傳了出去,許多人被我笑得一臉莫名,反對我的聲浪隱隱有增強之勢。
「假設不管沁芷柔說什麼,我都將其視爲『困難處境』,她開口說話就交給她第一個錦囊,說第二句話給她第二個錦囊……如此一來,三句話後,所有的錦囊也就拆完了。
「他又來了,這次又想幹麼!」
「你永遠叫不醒一個裝睡的人,同樣的,你也無法讓一個執意要輸的人,害怕輸的感覺。羞辱我……然後擊敗我吧,沁芷柔!」我越笑越誇張,終於,我穿過人海,走到了沁芷柔面前。
在進入建築物掩體的那一瞬間,我卻笑了。
「宰了他,將他大卸八塊,用拳頭、用刀、用棍子……讓他知道沁芷柔女神不是區區人類可以褻瀆的!」比較激進的恐怖分子,開始做出死亡宣告。
……前有狼,後有虎,讓人心中充滿了不安。
一決勝負。
「哈哈哈哈哈……」我無聲大笑。
也是來……擺脫幻櫻,獲得新生!
隨着沁芷柔拋出言語炸彈,偌大的餐廳內瞬間變得鴉雀無聲,四周靜到可怕,那是由氣憤、不解、嫉妒、驚訝、失望,衆多負面情緒所混合的……可怕沉默。
「啊,他就是早上那個衝撞沁芷柔大人的怪人!」
我來……領死。
沁芷柔沒有伸手去接,錦囊最後落在桌上,滑行了一下,碰上咖啡杯的邊緣。
我柳天雲……不會敗在這裏!
我有些茫然地注視四周,數百對如尖刀般的目光齊戳在我的身上,身爲一個慣性孤獨者,我從來沒有吸引這麼多目光過。何況每一道目光都如此強烈、滿含負面波動,好似恨不得以視線消滅我。
「很好,樹藏於林,人隱於市……這替我提供了絕佳掩護。」我將額頭上的汗珠抹去,試圖安慰自己,「反過來想,把旁邊那些傢伙都想象成觀衆,在爭着欣賞本大爺死裏逃生的美技,這樣就行了。」
算了,是挑戰書也沒關係。我毫不思索,立刻繼續計劃,又將錦囊二拋給了沁芷柔。
「紙上寫的……是真的?」沁芷柔竟然氣到發抖,連聲音都在發顫。
「從今天開始,我打算跟柳天雲交往!」
「幻櫻,你畢竟還是小看我了。
「沁芷柔是我的女朋友,所以……她會保護我。
看到那浩大的聲勢,做爲混入人羣中孤獨者,我的情緒其實也有些不安。
咖啡冒着騰騰熱氣,她藏在氤氳霧氣後的一對鳳眼,也正注視着我,眼神冰冷。沁芷柔揮手阻止了想上前擋住我的親衛隊,顯然想親自與我對決。
然後沁芷柔以極度壓抑的語氣,開口向衆人宣佈事情——
「請大家別再追求我了,給我們兩人安靜的相處空間。」
……而我柳天雲,正陷入進退維谷的絕境中,避無可避、閃無可閃,被難以處理的事情,直接砸上臉,弄得灰頭土臉。
厲害的輕小說家,必定十分會幻想,同時具備將不可思議的世界觀、角色、設定,自圓其說的本領。
但C高中就這些學生,很快就有人認出了我——
她本人顯然正在承受極大的憤怒……與屈辱。
我的怪異舉動在這些「正常人」眼裏看來,顯然接近於瘋子,所以他們爭先恐後地避開了我,如摩西分海般,原本擁擠的層層人牆,在我的大笑聲中,被破出一條開口。
「接着我只要解釋那些錦囊都是惡作劇,沁芷柔就會對我的無聊玩笑感到厭惡,很快就會揮手把我趕開。
過了幾秒鐘,她再次抬頭看向我——雙眼滿含經過深沉壓抑的怒氣,如同要噴出火來,就像跟我結了八輩子的深仇大恨。
很快就有人發現我的不對勁。
果然,她後來仔細思考過後,已經恢復女王模式,明白我根本不配與她玩「角色扮演遊戲」,所以想除掉我。之所以會依約來餐廳,不過是想給我一個慘痛的教訓,讓癩蝦蟆再也不敢生起喫天鵝肉的念頭。
沁芷柔放下咖啡杯,發出「登」的一聲輕響,嬌聲嬌氣地道:「你可別搞錯了,本小姐……」
接着,她像是舉起贏家手臂的裁判那樣,抓起我的左手腕,高高抬向天花板。兩枚戒指互相輝映,發出粲然金光。
三三兩兩爲一組的用餐人潮正往學生餐廳移動,往常點綴了許多花草盆栽、看起來清新整齊的餐廳大門,此刻看起來簡直像散發着陰氣的地獄入口。
沉默越久,也就代表衆人正在共同醞釀的喧譁態勢,爆發出來時越是驚人。
就像長期穿梭於地底的土撥鼠被強行拉離了土壤,暴露在天敵的目光下,這是我不擅長面對的領域。
「幻櫻!你的局……我柳天雲破了!」
但她的這兩句話,已經引爆了全場學生的情緒!
「沁芷柔,我來了!」
「你們……難道還不懂嗎!」我氣貫丹田,將心中的鬱悶化爲吼聲,一口氣宣泄而出,「這是兩情相悅!」
以手按胸,感受着熱血澎湃的心跳,我的心臟怦怦直響,猶如戰事挑起前的擂鼓聲!
過了幾秒後,沁芷柔終於睜開了雙眼,離開桌子,緩緩向我走來,接着抓起了我的左手,將其中一枚戒指套在我的左手中指上。
兩股壓力綜合起來,令空氣彷彿變得焦灼,每一口呼吸都要加倍用力,才能讓缺氧的心臟得以舒緩。
無聲的交流過後,我沉聲大吼!
「一箭雙鵰,簡直完美……不,這比完美還要完美,堪稱人間第一機靈!」
這次沁芷柔竟然伸手去接,急不可耐地將錦囊奪下,也不等我催促,立刻打開錦囊來看——又是一張紙條,沁芷柔看完後咬牙切齒,臉色變了又變,連我都開始好奇裏面究竟寫了什麼。
「哼哼哼哼哼……哈哈哈哈哈……」這次我真的放聲大笑,扯開了嗓子將笑聲遠遠傳了出去。我雙手負在背後,一邊笑,一邊大步往前走。
打算一睹芳容的愛慕者、湊熱鬧的無聊分子、衆多的親衛隊,一層又一層結起人牆,猶如不落之城的防禦壁,將沁芷柔用餐的餐桌給牢牢圍起。人聲吵雜,時不時有推擠發生。
眼看目的已經達到,我把最後的錦囊三扔了過去。反正她都已經生氣了,也不差這一個錦囊吧。
運籌帷幄的智者不做沒把握的事,驍勇善戰的將軍會避開差勁的戰局。
餐廳內衆人的注意力,本來就被我們兩人所吸引,沁芷柔這舉動,讓四周的人看得更加入神。
在心中做出了豪氣的宣言後,我環顧餐廳,輕易地發現了沁芷柔——或者說,透過被衆人環繞的中心點,推測出她的所在位置。
「『遇到困難,就將錦囊交給對方拆開』,你自認這是戲耍我的最大武器……但這點,卻也是我升起反擊狼煙的關鍵!」
「哼哼哼哼哼……」
「打開來看。」我哈哈一笑,故作神祕。
腦海翻攪,思緒轉念之快,讓我幾乎要頭疼起來。在剛剛有限的時間內,頂着飽受幻櫻注視的壓力,我想通了一切。
被逼到了極處,我忍不住又笑了。很好,既然早就打算瘋狂一回……那就瘋狂到底!
「……」沁芷柔的五指緊抓,深深陷進我的肉裏。我喫痛,但沒有出聲痛呼,只是繼續保持微笑。
……那紙條是挑戰書嗎?我觀察沁芷柔的表情,做出推斷。
「……」沁芷柔伸手接過,以凝重的神情緩緩打開,這次裏面除了紙條之外,她還摸出了兩枚作工粗糙的金色戒指。
幻櫻在後方窺視,沁芷柔在前方等待我。
我跨過大門,走進餐廳。
簡直是自欺欺人。然而……現在的我,也只能自欺欺人。
看見那眼神後,我知道自己所猜不錯。
而離沁芷柔本人極近的我,能察覺到她每一下急促的呼吸,與那捏得死緊的粉拳。
很多時候,人必須連自己都騙過,催眠自己「能夠做到」,才能臨場發揮出百分之百的實力。
要無中生有寫出一部好的輕小說,本來就需要豐富的想象力與強大的說故事能力。要把天馬行空的幻想,寫得讓人心悅誠服,是一項相當艱鉅的工程。
所有人都錯愕了,包含我在內。那震驚、那意外程度,完全不亞於當初晶星人現身的情形。
並把另一枚戒指,套在她白嫩的手指上。
她再次扔下言語炸彈後,終於閉口不言,緘默下來。
「沁芷柔……大人?」親衛隊們也愣住了。
「柳天雲!你別太過分了!」沁芷柔用力一拍桌,咖啡杯受震傾倒,黑色液體流了滿桌。
「不止如此,我病了她會難過,我倒下她會哭泣,也就是說,你們傷我,就等於傷害了沁芷柔。你們剛剛談論的傻瓜行爲、粗魯舉動,最後換來的報酬,只會是沁芷柔的眼淚。
「擋住他,派男生上去擋住他!」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在笑聲上拔到最高點後,我笑聲頓止,並對四面八方、餐廳裏的所有人,投以挑釁的眼神。
就像當紅明星不管走到哪都會引起騷動,平常從不蒞臨學生餐廳的沁芷柔,今天罕見地來到這裏……這舉動就像往湖裏投下一顆大石頭那樣,激起了巨大的漣漪。
笑得嘴角上揚,笑得燦爛。
「這戒指……就是我跟柳天雲的定情信物。」沁芷柔向衆人晃了晃左手,「一人一個,象徵堅定的愛情。」
「既然你訂下蠻不講理的規則,那我就照着你的規則去走,並利用你的規則……來擊敗你!以牙還牙,以彼之道還施彼身,如此而已……如此而已!」
不!
我其實有些害怕,害怕眼前的陌生。
也就是說,論自圓其說的能力,在場衆人,沒有一個人及得上我!
我略微回頭,視線一掃,看向餐廳外不知道隱身於哪裏的幻櫻。
錦囊裏到底寫了什麼?幻櫻,你到底動了什麼手腳!
被逼得無路可走後,如狗急跳牆般,反而使我毫無顧忌地發揮出所有潛力,達到了前所未有的至高境界。如果自己現在照鏡子,肯定能見到瘋狂之色。
不過,在擊敗幻櫻,奪回襲胸照、擺脫「弟子一號」的身份前,我只能勇往直前。
原來如此。
透過摩西分海的壯舉,我看見沁芷柔正坐在五十公尺外的一張圓形餐桌前,手上端着小巧的咖啡杯,悠閒地啜飲着飲料。
但就像繃緊到極限的橡皮筋會斷掉那樣,我的理智線,也往往會隨着到達臨界點的壓力值,一起炸裂。
「?」沁芷柔低頭看了看錦囊,以目光對我做出質疑。
我看見她閉上雙眼,深深吸了一口氣,飽滿的胸部更顯碩大。
「我說得這麼清楚,你們究竟聽懂了沒有!」
被逼到絕境後,我急中生智,扯出了這麼一番話來。
許多人身軀一震,臉上露出的表情,除了無法置信,還傳達着「這傢伙究竟能有多無恥」這樣的訊息。
是的,今天的我……恥力無極限。
我本來就是獨行俠,獨行俠早已一無所有,只求自保。若是能夠活命,我根本不在乎摸不着、看不見、賣不了半毛錢的臉面。
如此而已……如此而已!
四周的怒罵聲,逐漸轉爲嗡嗡耳語。
沒錯,顯然我先前(自認)慷慨激昂的一番話,已經說動了這些人。
爲了增加氣勢,我早在大笑時以手按臉,現在手掌仍蓋在臉上。我從指縫中打量衆人,打算觀察這些人會有什麼反應。
以我柳天雲的優秀計謀,兼之爆炸性發言,肯定能完美解決一切。
如何?讓我聽聽……你們的感想!
我拉長了耳朵,將精力集中在聽覺上——
「……那就暗殺。」
「對,修飾成意外。」
「我曾自修化學,成果相當不錯,不如由我來調配毒藥。」
「國家每年的失蹤人口,其實爲數不少,我看不缺這一個。」
……暗殺你妹!開什麼玩笑!
我正要再次大笑化解危機,卻感到手臂一緊。沁芷柔黑着臉,用力抓住我的手臂,沿着我之前「摩西分海」開出的道路,拖着我往前飛奔。
如果是我一個人單獨逃跑,肯定會被憤怒的羣衆給攔下……然而,此刻是沁芷柔帶着我跑,她是衆人心目中的女神、大人、公主,當然沒有人敢阻止。
外表看不出來,沁芷柔竟能跑得如此之快。以十一秒鐘能跑完百米的速度,強行拉着我跑。在跑步時,她豐滿的胸前不住上下晃動,她以另一隻手臂壓在胸前,稍減波濤洶湧帶來的搖動。
「……」我轉念一想,心頭忽然一陣緊縮。
沁芷柔,目測G罩杯,身材前凸後翹,容貌清麗,追求者一人吐一口口水就能淹死我。
沁芷柔並沒回話。窸窸窣窣的聲音更響了。
她將雙手合十,擺在豐滿的胸前,擺出懇求的標準姿勢。
「咯咯咯……」
對外人展露出女王型的性格與作風,實際上是個設定系患者,對於輕小說中的情節十分嚮往,甚至不惜讓自身化爲演員,演出夢想般的情節。
綜合以上,就等於是……
我正要對沁芷柔解釋真相,一直背對着我的她,忽然開口說話。
「……」我閉目。
「那個……那個……人家有一件事想要拜託你。」沁芷柔忽然提出了請求。
和服下襬飄起。沁芷柔線條美好的右腿,如鞭子般甩向放在突出山壁上的裝飾用盆栽,頓時枝葉紛飛,塑料制的盆栽竟然被她的鞭腿直接踢碎,而她的腿上依舊潔白無瑕,連半點擦傷都沒有。
「柳天雲,你等一下。」她淡淡道:「千萬別走開,站在這裏等三分鐘,我馬上回來。」
一名嬌小秀麗的少女蓮步微移,她淡金色的長髮披散到肩下十公分處,身着的淡紅色和服隨着步伐在風中飄動,衣袖輕舞。
那嬌俏可愛的臉孔,確實是沁芷柔。
是那三個錦囊妙計。
沁芷柔照着「他人所希望」的姿態,如衆星拱月般,在衆人面前扮演完美的夢中情人。
「竟然用私下偷拍的裸照,來威脅我發佈虛假的情侶關係,柳天雲……我看錯你了。」
但她給人的氣質卻變了——變得又嬌又媚,就像相同的身體裏換了一個靈魂!
錦囊二:「你右胸側乳部位有一顆細小的黑痣,這是我擁有照片、看遍你全身的證明。」
再說,沁芷柔幹麼要換衣服?就算剛剛跑步流了一點汗,也沒有嚴重到需要更衣的地步吧!
沒想到這一退,就是步步退,不爭氣的雙腿帶着我退到了山腹邊緣,直到背脊碰到岩石。
「……」看見她的瞬間,我陷入發呆狀態。
……你忽然間哪來的衣服換啊,難道你肚子上偷偷貼着百寶袋嗎?
在徹底變成沁芷柔的戀愛俘虜之前,我以獨行俠的強大毅力閉上了眼睛,接着默唸了十次「惡靈退散」。
「有趣,有趣極了。」沁芷柔雙眼笑成兩輪彎月:「柳天雲,在被我帶着跑的那一瞬間,你就已經輸了。」
眼前的金髮美少女乍看之下胸大無腦,實際卻是大智若愚,用膚淺的舉止來僞裝自己,甚至藏得比幻櫻還深!
這場勝利……來得如此突然,而老天終究是下起了及時雨,拯救我這個心靈乾旱的獨行俠。
原來如此——彷彿有無數擬人化的腦細胞正在大量活躍,並沿着眼前的線索不斷開着腦中評議會,最後,一個颯爽推導真相,拍桌定案!
原來如此……
她發出了詭異的笑聲。那笑聲,讓我的手臂一陣發癢,雞皮疙瘩不斷冒起。
幻櫻總是喜歡騙人,手上到底有沒有裸照也很難說,說不定她只是在女子更衣室看見沁芷柔換衣服,偶然看見了那顆黑痣。
然而,就算理解了真相,我心中的恐懼也只有越來越盛。
所以說……幻櫻,很可惜。
和服少女朝我嫣然一笑,笑得又嬌又媚、又甜又膩,我心中猛然一跳,感到靈魂幾乎要被那笑容給擄走,視線完全無法自她身上抽離。
「咯咯咯咯咯咯……」
原本在我眼中嬌俏可愛的和服美少女,身上彷彿開始散發出黑氣,以及幾乎能凍傷人的寒意。
這時沁芷柔終於放開了我,她柔嫩的掌心觸感,彷彿還殘留在我的手臂上。
沁芷柔笑容滿面,一邊扳着指節,發出「喀喀喀」的聲響,一步一頓,緩緩朝我接近,「我小時候跌下山谷,碰見專門教授『水雲流』古武術的絕世高人,併成爲她的弟子。而我……沁芷柔,就是『水雲流』古武術,最後一代傳人。」
彷彿以行動回答我心中的提問,終於,沁芷柔自圍籬後方緩緩走出,與我一起藏到了假山山腹的掩蔽下。
——太慢察覺了!
換作平常的我,根本猜不出那是什麼聲音。然而,我剛剛纔在心裏轉過沁芷柔更衣時被偷拍照片的推測,很快就聯想到了……那是衣服與身體摩擦時的聲音。
我不解她的用意,愕然點了點頭。
「什麼事?」就在我話出口的瞬間,如同被電流貫穿身體般,我忽然理解了一切!
「你在幹什麼?」好奇心發作,我不禁往樹叢靠近。
她明明以「壞蛋」這兩字罵我,我卻沒有半點被羞辱的感覺,靈魂深處甚至產生嗡鳴,似乎內心深處也希望她多罵幾聲。
同時,彷彿十分在意我無禮的目光般,沁芷柔避開我的視線,白嫩的臉蛋羞紅。
「……」我的笑容戛然而止,嘴巴依舊維持張開的狀態,臉部肌肉卻變得僵硬。
「我從來沒有看過如此卑鄙的人。」她背對着我,面朝假山外面,淡淡開口。
「——快跑!」我的雙腿,乃至彷彿在尖叫戰慄的腦細胞,似乎都在向我這個主人傳達恐懼的念頭。
他人所希望的完美女神、自身所希望的天然呆傲嬌——這兩種都是沁芷柔刻意扮演出來的性格,也就是說……我根本不知道「真正的沁芷柔」,到底是什麼樣子。
石格地板邊緣處有一排高大的校樹,下方生長着極爲茂密的樹叢,沁芷柔移動到位於枝葉陰影裏的樹叢後方,身軀隱沒不見,接着該處傳來了窸窸窣窣的聲響。
於是我開始分析眼前的金髮少女。
沁芷柔似乎正在樹叢後換衣服。
不過她肯定是練過某種武術的,剛剛她拉着我跑出人羣時的速度快得誇張,握力更是堪稱恐怖。
錦囊是我交給沁芷柔的——也就是說,沁芷柔認爲這些內容是我寫的,我纔是那個偷拍她裸照的惡徒!
接着,雙手合十的沁芷柔,終於道出了醞釀已久的臺詞——
「你在說什麼鬼?」我皺眉。
……原來如此。反正又是什麼奇怪的腦補設定吧,就跟之前跌倒時扮演的吐司少女一樣。
罷了,反正遲早要解釋,已經被誤會了這麼久,不差這區區的三分鐘。
這推論之巧妙、可能性之高,就連我自己都忍不住要佩服自己!
「……?」人的目光無法穿透樹叢,我只好聽音猜測……那聲音,聽起來很微妙,讓我不得不在意。
就像玩遊戲進入了安全區那樣,野外的幻櫻惡龍不管怎麼猙獰可怖、等級再高,也無法傷我一根寒毛。
沁芷柔認爲裸照被我掌握→她想求我不要散發裸照→只好低姿態求我→換上和服展開溫柔攻勢增加成功率→與柳天雲和好。
在喘息、心跳加速的奔跑中,我聽見大隊人馬的尾隨叫喊聲。幸好餐廳外地形複雜,有教學大樓,有假山、竹林,我們沿着牆壁拐了幾個彎,躲進了假山山腹中挖空的部分,聽着遠處追兵的叫喊聲漸漸模糊,顯然其他人都追錯了方向。
……什麼?她剛剛說了什麼?
像沁芷柔這種明顯有精神潔癖的人,被一個不認識的男人看遍全身,還拍了照片,不難想象她爲什麼會氣成這樣。
——不對!
錦囊一:「我手上有你的裸照。不要聲張,這是真的。」
俗話說,反常必爲妖。原本任性到像天之驕女的沁芷柔,現在忽然變得楚楚可憐,背後一定有其原因。
……簡直是十足的惡人聲明啊!
「因爲……人家很強。」
然後,在我尚未回神的震驚中,沁芷柔也笑了。
原來如此。
想通了一切之後,我忍不住笑了,畢竟面對一個有求於己的美少女,就算是獨行俠如我,也無法擺出孤傲的嘴臉來響應。
「?」我一愣。
沁芷柔依舊沒有回頭,只以背影傳達濃烈的恨意。這時,她一揮手,將三個東西砸在我的胸膛上。
想到這裏,我忍不住笑了,笑得露出牙齒,嘴角勾起只屬於勝利者的弧度。
「你在看哪裏呢?別亂看。」她雙手交迭,輕輕護住胸口,柔聲道:「壞蛋。」
想到這裏,我不禁倒抽一口涼氣,同時強烈的懊悔湧上心頭。
幻櫻,這一次是我贏了!
我皺眉。簡直比電影特效還誇張,如果剛剛那一腳是踢在我身上,大概肋骨會斷掉幾根。
……?怎麼回事?面對眼前的突發事件,我忍不住後退了一步。
「人家想……拜託你去死。」
事出必有因,世上沒有天上掉餡餅這種怪事。只要運用你寫小說的經驗,對事情展開逆推理,就能擺脫眼前的困境,真相自然水落石出。
而早上我看到的沁芷柔,則是她「自身所希望」的自己,就算是曇花一現的美夢也好,只要能擔任過理想中的女主角,那就心滿意足。
其實很簡單——
沁芷柔認爲我是個偷拍裸照的淫賊,而且對發現她是「設定系少女」的我……十分仇視。
和服上繡着碎花圖案,綁得恰到好處的腰帶,將纖細的腰部曲線襯托而出……接着若是視線下移,可以看見和服的下襬既短且分岔開來,露出少女嬌嫩的大腿,美好的腿部曲線亦展露無遺,這情景足以讓所有男人看得眼睛發直。
聽見陌生的詞彙,我皺眉思考,過了一下才豁然開朗。
幸好……這裏只有我跟沁芷柔兩人。剛剛餐廳裏那麼多追兵,都追不上我們兩人,幻櫻肯定也跟不上,這就代表着……我現在是安全的。
我手忙腳亂地接住錦囊,抱持着強烈的懷疑,照着順序打開觀看。
……冷靜。柳天雲,冷靜下來!我在心裏對自己大喝。
由於我柳天雲根本不可能做出「在女子更衣室觀察裸體」這種行爲,所以在沁芷柔心中想來,我偷拍照片的假設,完全可以成立。
她是真的在笑,跟我那種虛張聲勢的笑容不同,她打從心底感到愉悅。
她到底有多少「自我設定」,還有多少種面貌,我也不得而知。
水雲流?從來沒聽過。
在我的注視中,沁芷柔步出了假山,踏到校園主道上,沿着被太陽曬得發燙的石格地板前行。
在全身細胞都在瘋狂尖叫的這一刻,我終於明白了一件事實。
錦囊三:「立刻當衆宣佈我們成爲男女朋友關係,不然我就公佈你的裸照。」
我只要在這裏跟沁芷柔坦白一切,說明你的奸計,藉此拉攏沁芷柔……以她的人脈,不只能保護我,運氣好還能說服她加入陣營,以大魔王對陣大魔王,一口氣扳回一城。
難怪沁芷柔會這麼生氣,看來右胸旁真的有黑痣。幻櫻,真有你的,你應該出一本書,叫做《如何三句話激怒別人》,肯定會大大暢銷。
但是,最具有致命誘惑力的,卻是少女飽滿圓潤的豐胸,深深的乳溝自衣襟交叉處露出,白晃晃的引人注目。少女身軀嬌小,像洋娃娃似的,和服前襟卻被撐得極高,讓人有衣服快要漲裂的錯覺感。
「咯咯咯咯咯咯……嘎哈哈哈哈哈哈!」沁芷柔在嬌笑聲中,緩步往前逼近。這是兩人躲入假山後,我第一次與她正面對視。
是的,惡靈退散。
我呵呵地傻笑,打算仔細傾聽……沁芷柔究竟要怎麼拜託我。
我原本能學幻櫻,仰仗「泄漏照片」這種前提,在解開誤會前,讓沁芷柔不敢派敢死隊來襲擊我,因爲我很有可能在死前散佈照片給刺客,照片從此廣爲流傳。
不過——這是建立在沁芷柔是個弱女子的前提上。
沒了這個大前提,沁芷柔將我帶到了偏僻處,而她本人又藏有足以殺人滅口的超高武力值,在這裏解決我……誰也不會懷疑外表嬌弱的她是真正的兇手。
「人家……就給你個特別優待。」沁芷柔嘻嘻一笑,將和服前襟拉得更開,露出令人目眩神迷的雪白乳溝。
「乳殺。」沁芷柔雙手由下而上,一託軟綿綿的胸部,「用胸部悶死你好了,讓你做個風流鬼。
「還是說……你比較喜歡支離破碎的玩法?」
在自認已經勝券在握的這時,沁芷柔扮演的「水雲流末代弟子」終於暴露出真正的本性,忘情地自語着打算如何處理掉我,興奮到雙眼發亮。
如果說早上咬吐司的女孩是天然呆傲嬌,那……在新設定下的和服少女,完完全全是個抖S病嬌。
「可以打個商量嗎?」我苦着臉,問道:「換個設定,讓早上那個傲嬌吐司妹子登場,你看如何?」
「聽不懂你在說什麼。」沁芷柔搖了搖頭。似乎不同角色共通情報,是不被沁芷柔允許的,所以水雲流少女假裝聽不懂我的話。
看着轉換成病嬌角色的金髮美少女,我忽然想起了幻櫻,明明處在緊張狀態中,強烈的惋惜還是湧上心頭。
……爲什麼C高中的美少女全都有病,而且病得不輕。
和服少女滿臉帶笑,緩緩朝我逼近。
隨着她的接近,我心中的逃跑念頭迅速升起。
……如果她繼續保持「水雲流病嬌少女」的設定,我真的會被殺死。一腳就能踢破盆栽的強者,我根本無法抵抗。
不能死。
不能死不能死不能死不能死不能死不能死!
我柳天雲……還是個處男,還沒交過女朋友,還沒打倒可惡的詐欺師幻櫻,絕不能死在這裏!
見證對方武力的強大後,頓時被複雜難言的駭異情緒給包覆,在表情泄漏自己的真實心意之前,我必須爭取時間,並想辦法……做出反擊!
彷彿面臨火場時爆發的怪力,又像是狗急跳牆,我腦袋飛速思考,危機潛力倏地被盡數壓榨而出,最後……終於在衆多思緒死衚衕的轉角處,我柳天雲……尋到了一個絕妙的主意。
沁芷柔成爲「設定系少女」,扮演其他角色,就是因爲想要把輕小說寫得更好!
「啊——」我用力發出了近乎痛苦的乾號,用力揉了揉眼睛,假裝拭淚,「山谷下的高人,那是我爸!原來我二十年前失蹤的爸爸,就是跌下了山谷,還變得那麼悽慘!」
從沁芷柔的態度看來,再不另想計策,轉眼我就會玩完。
我的眼前,閃過了許多事物,有家人、有師長;有快樂的回憶,有痛苦的經歷,最後停格在當年與晨曦進行比賽的畫面。
她的美目仍帶怒火。
沁芷柔原本撫着胸口的齒印呆呆聽着,接着臉色一變,像是忽然明白了什麼。
她肯定是猛然醒悟過來:我如果把高人設定成父親,那我就變成了恩人之子……也就是說,她身爲設定系少女,就不能恩將仇報對我動手!
我心中構想出來的仙人,發出被風聲模糊的吶喊,身軀迅速下落,掉進了萬丈深淵中——
「死前的慘叫什麼的,太難聽了,就這樣用胸部悶死你吧。能死在本小姐的懷抱裏,你也該知足了,柳天雲。」
……真的會死。
「兩個!」
我一愣之後,驚愕迅速湧上全身。
有辦法解除她的無敵、轉換她「水雲流少女」的狀態嗎?
以這個角度探望,我發現她沒有穿胸罩,沁芷柔似乎遵守着和服某種特殊的穿衣規矩,於是堅挺圓潤的雙峯,有一大半毫無遮掩地呈現在我的面前。
太過入戲了,糟糕。
這一招……如何?我斜眼看向沁芷柔。
沁芷柔大概也察覺到我的異樣,稍稍謹慎了起來,眉頭一挑。
以連續技般的動作,沁芷柔用看似懷抱的扣姿,將我上半身的行動能力徹底地箝制住。
「所以……你不應該殺我。」我非常認真地分析,「就算不看在輕小說家的面子上,你也不能動手殺我!因爲如果我死了,世人就再也看不到我那神妙莫測的好梗,那是輕小說界的損失……乃至全人類的損失!」
只要她願意更換設定,把「水雲流病嬌少女」換掉,例如換成天然呆吐司少女,那我就能保有希望!
沒錯,歸根究柢,她的「設定」是依據輕小說的寫法,從而衍生的東西。
然而……真的有辦法嗎?
不過顏色不是重點……重點是,這樣的話就只剩下一條路可走——更換沁芷柔的設定!
十秒鐘過去。
「不,有兩個。」我堅持。
我知道沁芷柔在胡說八道,沁芷柔也明白我在隨口亂扯,但鬼話連篇的雙方,卻陷入了「不得不胡說八道、不得不鬼扯」的窘迫情形。
——!在兩人的笑聲中,腿影一閃,沁芷柔纖細的小腿已擦過我的耳邊,強烈的勁風颳得臉頰生疼。
她和服開口露出的白嫩胸肉,留下了一排淡淡的齒痕。沁芷柔低頭撫着齒印,滿臉通紅,又怒又羞。
近乎本能地,爲求活命,我張嘴一咬,沁芷柔發出一聲驚叫,急速往後跳躍。
沁芷柔一愣,似乎在猶豫要不要回話,過了一下,她才道:「呃……呃……不是!他沒留鬍子、雙眼無神。」
(注:爲日本漫畫《王者天下》的女主角之一,爲人聰明伶俐、智計百出,現擔任主角李信的軍師。)
沁芷柔注視着我,朝我上看看、下看看、左看看、右看看,然後嘴角不斷抽搐,顏面有些失去控制。
「呵、呵呵、呵呵呵……」如我所料,沁芷柔果然笑了。
我依舊在拼命想着對策。
「教你水雲流武術的高人,可是留着滿臉蓬鬆鬍子、雙眼精光四射?」我淡淡道。
在極端的憤怒之下,沁芷柔表情依舊產生變化,並做出回答,我心中忍不住湧出狂喜。
「沁芷柔,你聽好了。」
沁芷柔冷冷一笑,「竟然敢冒充高人的兒子,今天我就……」
我承認,水雲流少女武力值很強。但就像拿取任務道具,解除遊戲裏魔王的劇情無敵那樣,世上沒有無懈可擊的人。只要是人,就有弱點;只要針對弱點……那就能打倒!
這次輪到我臉色一變,因爲沁芷柔又有了動手的理由——剷除恩人的逆子。
還有辦法嗎?還有辦法……逃出生天嗎?
不可能!我打從心底感到震驚。
逐漸模糊的意識裏,剩下一個念頭——
她雖然如此說,但表情不含一絲誠意,滿是想盡情戲耍獵物的惡趣味。
沁芷柔顯然不打算給我拖延時間的機會,她收回懸在半空中的腿,前跨一步,雙手從我腋下繞過、穿到我後腦處,以雙手手掌同時下壓,將我的臉面強行壓低……壓到了她深不見底的乳溝裏。
隨着她雙手用力將我的頭顱壓下,我的臉孔被壓進了沁芷柔豐滿的酥胸裏,飽滿而溫軟的雙球,隨着壓力富有彈性地改變形狀,肉感遮蓋了鼻孔,使我完全無法呼吸——
就像幽靈系要用聖光系技能對付,既然沁芷柔是設定系少女,那我就必須以設定……破除她的設定!
這一刻,我竭盡所能發揮輕小說家的想象力,將自己與在崑崙山上修道、仙風道骨的仙人重合,漸漸的,我恍若能夠看見自己站在山上的最高峯,腳下雲霧盤繞,達到「萬物繁枯皆不介於懷」之境。
因爲我問出了關鍵句子,觸動她的背景,只要沁芷柔還身爲「水雲流少女」,就不能不回話。與不講道理的三次元不同,輕小說裏不存在毫無意義的設定,一個大設定的誕生,必定隨之衍生出無數小設定來。
沁芷柔想痛宰我、我想從沁芷柔手下逃掉,雙方都在「設定系少女」的限制下,爭奪成爲設定上佔據優勢的那一方!
沁芷柔原本舉在我肩膀上的小腿,這時轉勢下壓,我的雙腿竟然撐不住那股力道,開始劇烈顫抖。
也就是說,有機可乘!
由於沁芷柔高抬左腿,和服下襬已經滑到大腿根部,春光乍現。藍色條紋的。
「沒錯,高人只有一個兒子。」我咳嗽了一聲,道:「其實我是他的女兒。」
「那柳天雲,你要怎麼證明自己說的話?證明……你能非常有梗,有梗到認爲本小姐會手下留情。」沁芷柔一語直擊竅要。
原來如此。
「在C高中,老夫沒有半個朋友。」我淡淡說道:「但……那並不代表老夫失去了想梗的能力。」
看來只好使出「那一招」了——
絕對不可能!
……我並沒有咬得很用力,那齒痕很快就會消退。
「跪下。」沁芷柔露出詭笑,柔聲道:「給我向『梗』這個字道歉……然後舔我的鞋子,或許本小姐會考慮原諒你。」
「八是最慢的數字,你知道爲什麼嗎?」我朝她搖晃右手食指,道:「因爲數字裏最大的就是九,九爲極,而八最接近九,但又不是九,所以是『不極』。『不極』跟『不急』同音,不急的數字當然跑得最慢,所以八是最慢的數字。」
見狀,我馬上明白眼下的情況。接下來,她必定會用盡全力,動手鏟除我這個咬了她一口的害蟲,而且是碎屍萬段。
沒錯,用這一招……肯定可以脫離險境!
不是之前那種無聊的崑崙山仙人幻想,而是以她自身的設定化爲武器,一擊刺穿她層層建立的內心防禦!
「八是跑得最慢的數字。」
現在我把自己對於輕小說界的重要性大大吹捧提升,她如果想要繼續取得進步,當然就會開始猶疑!這想法如同美國當年想搭乘飛機的第一批人,不會莫名去招惹萊特兄弟一樣!
「那又如何?」她問。
緊張的脈搏加速了氧氣的消耗,我很快就感到頭部發熱漲紅,喘不過氣來。
……沒錯。沒錯!
「只有一個。」沁芷柔反駁。
「沁芷柔。」我連忙調勻呼吸,裝出淡然的樣子。
我……還沒找到晨曦……我不能死在這裏!
「……」我一抹嘴角,牙齒上彷彿還能感覺到一絲彈性。
於是我冷靜了下來。
「……老夫?」沁芷柔眯眼,對我的自我代稱好像有意見。
「梗在哪?」沁芷柔維持一隻腳高高抬起的側踢姿勢,寒聲道:「笑點呢?我說那個笑點呢!未放入笑點的笑話,沒有存在的必要。」
但……很可惜,幸運女神不會永遠站在我這邊。
什麼見鬼的「高人說過」!你到底想把這個故事設定成什麼模樣!
剛剛那一腳雖然沒有踢中我,但她接續的話語,卻等同於將崑崙山上的仙人一腳踹下。
「一個!」
奏效了!
沁芷柔是設定系少女,這點是確定的事。
沁芷柔比誰都堅持於設定,剛剛她之所以急忙否認我的問話,大概就是害怕我順着她的設定,找到她的破綻。
沁芷柔臉色青白,想了一下,高聲喝道:「對了,我記得高人對我說過,就是他的兒子把他推下山谷,導致他一生受困!」
但她的怒意……只會如怒潮拍岸般,累積蓄勢,更加洶湧!
「你到底哪裏像女兒!」她抓住我的肩膀用力搖晃,朝我怒叱:「瘋狂瞎扯,你敢不敢再誇張一點!」
沁芷柔是換了和服後,才化身爲水雲流少女,脫掉她的和服會不會有用?我腦海裏閃過強行扒掉她和服的念頭,卻也馬上抑止了這危險的想法。
眼看她慢慢走近我,似乎又想動手,情急之下,我連忙搖了搖手,示意她等一下。
「哈?」沁芷柔一臉不解,發出了困惑的聲音。
「咳咳,身爲一個對於寫小說非常拿手的男人,我其實非常有梗。」我改變稱呼,轉開話題,「不如說,我就是因爲有梗……所以寫小說纔會這麼厲害。」
也就是說……「水雲流少女」這個設定的誕生,必須有其餘設定做爲搭配,例如她之前提到的……墜下山谷時遇到的高人!
我雙手抱胸,哼哼唧唧一笑,「好吧,我就講一個有梗的笑話給你聽——
「……」沁芷柔眉頭一皺,接着冷冷道:「你自稱是高人之子,但我聽說高人只有一個兒子。」
如果沁芷柔爭贏了,她就能名正言順地斬殺我;反過來說……我勝了,或許就能逃掉!所以我必須辯論功力全開,取得言語上風!
我還沒聽完她的話,就知道情況不妙,眼前的少女未免太不講理,只有她說出的設定優先算數,不容別人有置喙的餘地。
這……我柳天雲引以爲傲的壓箱寶笑話,加上「虛張聲勢大笑」兩招齊上……竟然毫無效果!
我急速思考,趕在沁芷柔利用這理由動手前,裝出憤怒的樣子道:「沒錯,那是我弟弟!我早就發過誓,總有一天要替父親報仇雪恨!」
我接連不斷的話語,讓沁芷柔一呆,明顯有了些微動搖。
「哈哈哈哈哈哈哈……」觀衆既然如此捧場,我當然也不能失禮,於是雙手扠腰,仰天大笑。
河了貂0;注1;,就是要這種效果!
看來着裝可能是「化身其他設定」的一部分過程,但我完全打不過她,伸手去扒衣服只會讓她動怒,一腳把我踹成豬頭。
雙方的爭執仍在繼續。
二十秒鐘過去。
接着,如迴光返照般,在多次臨近死境的這一刻,我終於想到了……堪稱孤注一擲的逃生之計。
沁芷柔怒火上湧,朝我胸前一抓,「你的胸呢!沒有人家的二十分之一,這麼平,好意思說是女的!」
「是你太大了,不是我太平。」我淡然,「再說貧乳錯了嗎?要知道,貧乳可是珍貴資源。」我繼續道:「如果不信的話,你可以驗下面。」
沁芷柔一聽,用力朝地面跺腳,雙頰氣呼呼地鼓起,俏臉染上緋紅。
她明知道我是男的,所以不可能伸手去摸我的下面……但如果不驗的話,我的謊言就正式成立,「恩人之女」的身份會讓她無法下手。
……沁芷柔陷入了難以抉擇的局面。
什麼都要遵照設定的設定系少女,同樣只會敗在設定之下。高傲的沁芷柔,唯一無法否認的就是自己立下的規則——因爲一旦否認,就等於否認了自己。
所以……是你輸了!沁芷柔!
沁芷柔露出掙扎的表情,臉上紅得像是要滴出血來。她緊咬下脣,黛眉互相聚攏,表情不停變幻,最後轉爲……不顧一切的毅然。
「本小姐豁出去了!」沁芷柔惡狠狠地道:「給我脫掉褲子!檢查就檢查!」
「什麼?」我裝作不懂,同時流下冷汗。
原來,我低估了沁芷柔的獲勝決心。我原本以爲祭出這招已經必勝,沒想到沁芷柔不顧一切打算檢驗,我頓時從得意洋洋的雲端高處,一口氣摔到了十八層地獄裏,摔得不可謂不重,胃裏還傳來一陣噁心的緊縮感。
她對於自己的設定,有着強烈的控制慾望,那是近乎於「不成功、便成仁」的求勝精神。
我太天真了。
「快脫!」沁芷柔加緊逼迫。
……這褲子,不能脫。
一脫之下,她含羞帶怒出手,我必死無疑。
但騎虎難下,在這種情況下,爲了證明自己「高人女兒」的身份,我又怎麼能不脫!
我的神經繃緊,彷彿就要斷裂。四周氛圍凝重,如同液化凝固。
不,我絕不能……敗在這裏!
我柳天雲,絕不會輸給區區設定系少女!
我走到沁芷柔面前,朝着和服少女展露紳士的微笑,並彎下了腰,朝她伸出了右手——
也就是說,設定互相沖突。天然呆少女爲了守護浪漫情懷,會奮不顧身地保護我,阻止水雲流少女殺我。
沁芷柔一個角色想殺我,另一個角色想救我,這是細小到幾乎無法察覺的矛盾之處。
沁芷柔沒有出腿中斷我的笑聲,只是冷眼以對,慢慢撫平自己和服上的皺褶,等着我笑完。
……我的臉孔朝下,盯着沁芷柔纖細的小腿,雪白玉足在微微發顫。
就算藏得再深,你依舊是沁芷柔的一部分。遵循角色必須讓劇情推進的輕小說定理,不管是拒絕還是欣然同意——按照設定,你勢必要出來響應我的話語。
「緣起緣滅,一個故事的終結,同樣會帶來另一個故事的開始。而悲傷的開始,註定前途黯然……註定帶來連光陰之河也無法沖刷的寂寞。」我吐出了經典場景會有的臺詞,將話說完後,靜靜觀察着沁芷柔的反應。
「早上那個少女,是一個天真爛漫、很好的女孩子。她總是露出溫柔的笑,思想都擺在臉上……會爲剛碰見的人受傷而哭泣,爲陌生人的喜悅而開心。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被逼到極限後,我按着臉仰天大笑。這個壞習慣總是沒辦法改掉。
我望着坐在地上、充滿期盼的沁芷柔。
「然而……現在,我將迎來自身的終結,並帶着故事本身一起陪葬。」
「真是充滿意外與幸福的會面。
你……無法不出來。
所以,是我贏了。
第一次,我面對沁芷柔不再後退,而是反過來往她逼近。
我明白,沁芷柔很聰明。她絕不像表面上那樣看起來胸大無腦,能完美扮演多種角色的設定系少女,揣測能力當然遠在一般人之上。
而……天然呆少女身上,有着一個遠超水雲流少女的設定,又或者說「攻略進度」!
心高氣傲的沁芷柔,絕不會允許這種事發生。
所以……沁芷柔肯定懂我的意思。
早上咬着吐司的天然呆少女,現在想要殺我的水雲流少女,兩者共享的連接點……就是都曾與柳天雲進行接觸。
「只是現在,我走到了人生的末端,卻無法再親口對她說出這句話了。這句告白,會隨着我的逝去,歸於塵土,不復存在。如果是她的話,知道我陷入這樣的困境,肯定會悲傷、會哭泣,最後在蒲公英花開的日子,站在如殘雪般的花海里……緬懷我的身影。
然而……只要利用上了,哪怕細小、哪怕微不可見——星星之火也能燎原,直到燃起漫天神火,一發不可收拾。
「……真是充滿意外與幸福的會面,下次再見面,請與我共進午餐。」我以呆板的語調,照着三流遊戲劇本,拋出直球。
很顯然,她眼中的我,已經是一個死人。很少會有人介意讓快死的人交代遺言。
「莽撞而充滿朝氣的少女啊,請按照承諾,當我們再次相遇時,與我共進午餐。」
「早上……我撞到了一個美少女,答應如果再次會面,要跟她共進午餐。」我把語調放緩,繼續說了下去,「那是故事的開端。
——出來吧,天然呆少女。只要輪到你出現,就是我的勝利。
「咦?」沁芷柔竟然又驚又喜。「我想想……沒錯沒錯,就是這個樣子的。好,下次我們一起喫飯。」
不然,沁芷柔就是否定了另外一個角色;不然,你就是承認角色不再完美,背叛了身爲設定系少女的自己。
「我喜歡她。
如果繼續讓水雲流病嬌少女攻擊我,那就是摧毀了我未來的可能性,也摧毀了……天然呆少女那條線的故事發展。
「……早上。」我緩緩道。
沁芷柔先是不解,接着像是明白了什麼,慢慢睜大了雙眼。
「?」沁芷柔並不回話。
沁芷柔不會違背自己的設定,設定是絕對的,是設定系少女至高無上的信條。
出來吧。出來吧!天然呆少女。
我的腳步沉穩,在假山裏激起響亮的回聲。
與此同時,記憶傾斜翻出,如電影倒帶般,早上的情景再次重現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