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話 落第作家悲劇譚

晶星人女皇召見後，時間很快過去了幾天。

我沒有對任何人訴說晶星人女皇的問話，她的一言一行，都透着極端的詭祕，完全跳脫正常思維，大概沒有人聽得懂。

這一天，上完學校輕小說課程的我，腳步一拐一拐地爬上樓梯，打算前往位於頂樓的怪人社。

——之所以會這麼狼狽，完全是被沁芷柔揍出來的。

「臭柳天雲，上次不是叫你晚上過來跟本小姐同居，體驗一下輕小說裏面的情節嗎？」那位金髮碧眼的美少女一邊這麼說，一邊往我身上踹了幾腳，造成我現在的傷勢。

當然我柳天雲身爲尊爵不凡的獨行俠，不可能輕易屈服於惡勢力的威脅下。

所以即使身受重創，只要靈魂的純潔度未遭污染，我就可以像不死鳥那樣，一次又一次……浴火重生！

怪人社位於頂樓右側第一間教室。

拉開教室大門後，我看見將我重傷的元兇獨自坐在裏頭，她正無聊地玩弄頭上的髮飾。

那個人顯然注意到教室大門被拉開的動靜，向我這邊望來。

我們四目相接。

……哐！

我立刻將教室大門重重關上。

接着教室內響起急促的腳步聲。然後，教室大門上傳來一股沉重的力道，有人從裏面拉開了大門。

失去大門的阻隔後，沁芷柔站在我面前，近到我能數清她眼睫毛的數量。

「柳天雲，你爲什麼看到我就把門關上！」

她對我發出憤怒的質疑。

「這個……該用本能形容，還是說成直覺好呢……」我努力尋找適當的詞彙，「好比觸電會自動縮手那樣的感覺？」

「那到底是什麼樣的感覺啊！」

「觸電會自動縮手的感覺。」

「……」

他走出村莊是爲了參加村民十五歲的成人禮試煉，擊敗十隻以上的妖怪後，就可以凱旋迴村。

「弟子一號，霸天村是怎麼回事？」

「乳牛，接下來換汝。」

她看起來有些不安。

「小說接龍沒有題目，你們輪流在稿紙上撰寫故事，每寫一個段落就換人。每個人的筆風習慣都不相同，這可以讓你們練習銜接不同筆法的故事推進，進而補強自身。

無謂的爭執，一直持續到桓紫音老師來臨才終結。

風鈴怯生生地朝大家一笑，接替沁芷柔的位置坐下。

「是。」

「爲什麼龍傲天剛開始就死了！他是主角耶！」

在妖魔之王逮到村長的破綻，打算給他致命一擊的瞬間，龍傲天的身體竟然違背了妖魔之王的意願，導致這一擊沒有打中村長。

雖然礙於小說接龍的關係，設定還有些簡陋，不過麻雀雖小五臟俱全，這肯定是能順利發展起來的好故事。

「這改名誠意……如何！」我如此心想，同時斜眼朝幻櫻看去。

有些村民的力量具有強大的破壞力，有些村民則是可以治癒他人。傲天村的村民們世世代代鎮壓着山上的妖魔，讓他們不致跑下山去。

轉頭瞧去，原來是幻櫻。

「我不是說這個，我是指這取名品味是怎麼回事！」她冷冷地打斷我。

「好，由柳天雲開頭。」

「沒錯。」

幻櫻對「霸天村」這名字似乎非常不滿。

雖然剛剛被幻櫻用鄙視的眼神注視，不過我們畢竟是師徒（名義上的），因此幻櫻願意接受。

怪人社內，唯一還沒有執筆寫作的，剩下風鈴。

此外，風鈴的社團表現也非常好，實力穩居Ｃ高中第一。

終於到了收尾階段。

俗話說萬事起頭難，後面還有幾位高手在等着，我可不能在這裏被小看了。下定一鳴驚人的決心後，我抽過稿紙跟筆。

身爲一名寫作者，又或輕小說家，汲取別人的意見是非常重要的事。

「不要！」沁芷柔的反應很激烈。

這個村落裏的每個村民都擁有特殊能力，在憤怒到達臨界點時，藉着大吼可以使出屬於自身的強大力量。

桓紫音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思緒，「首先，第一項課題是『小說接龍』。」

但輕小說家是一種奇妙的生物，越被逼到絕境——離截稿日越近——會如積蓄已久的火山般，爆發出可怕的潛力。

「這樣的話……幻櫻來寫。」桓紫音無奈，又朝幻櫻開口。

小說接龍？

我的故事：

在沁芷柔的筆下，傲天村村長跟妖魔之王展開了一場大戰。

我記得曾經與沁芷柔約定，在下次校內的輕小說排行榜，以排行一較高下，贏家可以指使輸家做一件事。

她站在我右後方，俏臉繃了起來。

一股難以言喻的滿足心情湧上胸膛。

龍傲天被妖魔鬼怪殺死了。

接着，她朝我們宣告今天的社團活動內容。

風鈴在稿紙上，寫下一行字。

「哼，好吧。」幻櫻冷冷地答應了。

大概是在擔心自己在衆人的注視之下，能不能寫好最重要的結局。

「是。」桓紫音回答。

我一愣，無法理解她爲什麼會露出這種眼神，只好轉頭按桌，繼續寫了下去。

她緩緩轉頭，掃了所有同窗一眼。

過了不久，怪人社的成員也全員到齊。

說明結束後，桓紫音指示由我先開始。

單看試前測驗，我能獲得的成績很明顯比沁芷柔優異。

寫到這，我停筆。

就目前而言，以我尚未完全恢復的實力，與沁芷柔的差距並不大。因此，在正式比賽中，究竟誰輸誰贏，還是難以預料的事。

傲天村的村民沒發覺龍傲天被妖魔之王附身，高高興興地開啓村莊大門，迎接妖魔之王的來臨。

於是我拿過立可白，把村落的名字改成了「傲天村」。

「這句你剛剛已經說過了！」

桓紫音朝沁芷柔瞄去。

幻櫻的部分也順利結束。

「狐媚女的表現比我好嗎？」

「哼，像本小姐這種可愛又認真努力的輕小說家，肯定是不用擔心的。」雖然可愛跟實力沒有邏輯上的關係，不過沁芷柔依舊雙手抱胸，露出充滿自信的神情。

對於這位臨時讀者的意見，我當然樂於回答。

「……」好吧，我投降。

「……」沁芷柔嘴巴微張，彷彿看見蟒蛇長出翅膀飛上天那樣，露出無法置信的表情。帶着濃濃不甘的震驚情緒，強烈到幾乎要實質化一般……就連坐離她老遠的我，都能清楚讀出她的想法。

這天，一個名爲龍傲天的少年走出了村莊，他的能力是百萬噸鐵拳，被譽爲傲天村中百年難得一見的天才。

當然，這也不是不能商量。

這樣看來，我們兩人的關係，或許不像我想象中那麼糟糕。

「原句不是三次嗎！」

桓紫音老師坐在講臺上，雙腳在半空中晃盪。

「認清現實吧，沁芷柔，你——就是最弱的那一個。」

很久以前，在一座妖魔鬼怪橫行的高山上，有一個名爲「霸天村」的村落。

我的故事：

幻櫻冷冷開口，補上最後一擊。

原來傲天村所在的山上，之所以會有妖魔鬼怪聚集，是因爲山中深處藏有妖魔之王。而龍傲天的出現給了妖魔之王一個絕佳的機會，他趁機附身在龍傲天的屍體上，走回村莊，打算一舉消滅村民。

雖然村長是不可多得的強者，但妖魔之王畢竟修煉多年，很快村長就落入下風。

這個村落裏的每個村民都擁有特殊能力，在憤怒到達臨界點時，藉着大吼可以使出屬於自身的強大力量。

「傲天村、龍傲天、百萬噸鐵拳，這故事的品味簡直……簡直糟糕到了極點！」

最後沁芷柔的劇情，停在村長反敗爲勝，龍傲天的靈魂飄出身體，與村長開始交談這裏。

幻櫻用鄙視的眼神回敬我。

隨意回嘴，多半會被幻櫻記恨下來，最後將怒氣十倍償還到我身上。

這是相當老套的情節，不過百用不膩。

「咦？」聽完桓紫音老師的話，沁芷柔呆住。

接着輪到沁芷柔動筆。

「再過幾天，就是每週一輪的校內輕小說比賽，藉此訂出排名前二十的菁英班學生。汝等身爲怪人社成員，校排名絕對不能跌出前二十，給吾丟了臉面，懂嗎？」

「爲什麼不要？」

「是。」

可是對於她的劇情安排，我非常有意見。

「這個村莊，我滅定了！」

因爲這點小事，與名義上的師父爭執，不是明智之舉。

不過談起「怪人社中的表現」，幻櫻的本領倒是超乎我的意料。

在慶賀成年禮的宴會過後，夜色最濃厚的半夜時分，妖魔之王操縱龍傲天的屍體，悄悄起身，露出猙獰的笑容。

「乳牛，吾忘了提醒汝一件事……汝的表現是怪人社裏最差的，幾乎在每一次社團測驗中都墊底。」

那是近乎洗頻一樣，在腦內不斷重複「怎麼可能……本小姐怎麼可能墊底」這樣子的思緒。

少女們有默契地加速進行，似乎打算一輪就把這個故事結束掉，再另開新局。

「幻櫻的表現也比我好？」

「很重要所以說兩次。」

寫下兩行字。

「只是因爲名字？」我一愕。

眼看我開始要動筆寫作，少女們紛紛擠到我的座位後方，想看看我會怎麼起頭。

幻櫻的故事：

「不管是他身處的村莊，還是他的名字，都該死。」幻櫻回答。

很久以前，在一座妖魔鬼怪橫行的高山上，有一個名爲「傲天村」的村落。

我剛寫到這裏，忽然感覺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柳天雲的表現比我好嗎？」

「爲了準備即將來臨的校排行戰，今天要進行輕小說的集中練習。」

她從來沒有被責罵過半次，每次都能迅速處理課題，那是連中二病桓紫音都無法挑剔的完美。

從他的屍體上，飄起了驚天黑氣。

深深吸了一口氣，高聳的胸脯起伏，風鈴捏緊筆，開始寫作。

「哦，這是一個處於高山上的村落，山上妖魔鬼怪橫行，而村民在憤怒時藉着大吼……」

桓紫音見我寫完，轉頭向其他人看去。

寫下三行字。

在看清她書寫的內容後，我的雙眼逐漸睜大。

如同被百道、千道、萬道雷擊接連加身，我全身上下每一處，都忍不住開始顫抖。

怪人社成立時間並不久，這幾天也一直是桓紫音老師幫大家評論作品——這還是我第一次看見風鈴寫的文章。

風鈴的筆風高雅而平穩，流暢感十足，使人聯想到綿延不絕的壯闊花海，又或是跨越羣山的大片彩虹。

那是一見之下，會不自禁將其烙印進記憶深處的獨特筆風。

見過的……

這種筆風……我見過的……

甚至不需要細想答案。

在夜深夢迴之際，一次次出現在夢境中的，我苦苦追尋的……那個人。

——晨曦‼

許多年前，消失在我面前的晨曦，就是這樣子的筆風。

一模一樣。

與當年，一模一樣！

「……」我感到口乾舌燥。

風鈴正凝神在稿紙上寫作，我望着她雪白的後頸，幾乎忍不住叫喊出聲。可是我隨即想起幻櫻就在身旁，勉強壓下了雜亂的思緒。

沒錯。

當初在《早餐少女》輕小說事件後，我就推斷出來，晨曦有極大的可能性，是菁英班五名女孩子其中之一。

而風鈴……正是其中一個可能的人選。

當年的晨曦，如幽靈般藏身於華麗的文字之後，從不露面。我也漸漸習慣了這樣的情況，好像本來就該如此，我們以筆會友，以戰交心，比賽就是我們建立溝通橋樑的唯一方式。

公佈榜單引起的騷亂還未平息，這時，公佈欄前的人潮，起了一陣騷動。

夜藍也入選了。

「迷途的羔羊唷，給吾仔細聽好！暗黑寶典……希維爾特之聖經，即將佈道卑微的人世間！」

不如說……能在關鍵時刻使出來的，那才叫實力。

繼續變強……繼續變強……繼續變強！

這禮拜的測驗題目是「魔王與勇者」，我認真寫完後上繳作品，自覺比上禮拜寫得還要好。

與我的想象——完全吻合。

我要繼續變強。

她的美少女力固然與幻櫻或沁芷柔相差不多，但楚楚可憐的氣質十分惹人憐愛，像小動物那樣，讓人生起想保護她的念頭。

再次開口時，她的語調變得更加鄭重。

雖然不是第一，不過我進步了……離當年的巔峯期，又接近了一點點。

不過再仔細一想，我也就釋然了。

——那這一次呢？

「菁英班第十九名，原菁英班，幻櫻。」

經過一陣子的相處，大家已經有些習慣桓紫音的中二病發言。

騷動並不是因爲中二病爆表的言論而起，而是大家都清楚知道——桓紫音大概要公佈輕小說排行榜了。

雖然怪人社有時候看起來像在玩（那些少女堅持不承認是在玩），不過認真練習寫作的時間還是很多的，況且我們白天上菁英班的課程也非常專注。

沁芷柔是第三名！

一年後的六校之戰，敗者將失去性命！對於過去十幾年來都活得無憂無慮的大多數學生而言，代表前哨戰的校內排行榜，大概是有生以來最重要的消息。

「菁英班第四名，原菁英班……○○○。」

那一次之後，我就明白了——眼高於頂，只會被自身的驕傲與矜持給壓垮，再也看不見通往寫作之巔的道路。

每週五放學，校內「公佈欄」會列出小說家排行榜，公佈當天輕小說比賽寫得最好的前二十名學生，入選菁英班。

但現在不同了。

爲了入選菁英班，努力不懈練習寫作的一般學生，在這一個禮拜能否進化到勝過菁英班成員的地步，是許多人引頸期盼的事。

連我的手心也微微出汗。

「菁英班第十七名，原二年Ｄ班……○○○。」

桓紫音老師的聲音自廣播裏傳了出來，響遍整座校園。

資源越多，寫作實力就越容易提升。

✎

菁英班的構成果然歷經了一番清洗，部分上禮拜拿到極佳名次的人，這次都狠狠跌出菁英班外。

哪怕兩個人原本齊頭並進，一個人身處菁英班，而另一個人堪堪落榜，幾個月過去，菁英班的那個人必將勝過對方一籌。

不過這次，校方的宣佈方法聰明瞭許多。

……第二。

然而心不在焉的我筆力明顯下滑，成了被桓紫音老師指責最多的人。最後她用力一敲我的頭，叫我專心在社團活動上。

更常與之接觸的人，比如怪人社成員，已經能精準地翻譯她的話。

幻櫻在怪人社裏的表現一向不錯，在正式測驗時竟然只能拿下第十九名，這其實有些超乎我的預料。

眼看就要開始宣佈前三名……

她正專心地看着風鈴寫作，似乎沒察覺我的視線。

「沁芷柔大人……？」

「菁英班第五名，原菁英班……○○○。」

強到，當我站在晨曦的面前時，能夠抬頭挺胸，告訴她，我柳天雲現在……憑着本心而戰，也能獲勝。

風鈴將原本奇怪的故事做了收尾，衆人紛紛給出評價。

在幾乎能停滯呼吸的嚴肅氣氛中，桓紫音老師終於開口唸誦榜單。

「就狐媚女你的程度來說，寫得勉勉強強吧。不過跟本小姐比起來，就差得遠了。」

再加上獨特的筆風左證，晨曦的身份，在我看來……已經是呼之欲出！

可是，在今天過後，菁英班成員或許將進行一次大洗牌。

在頭上捱了桓紫音五下之後，社團活動終於圓滿落幕。

然而，讓我有些在意的是，幻櫻雖依舊入選，名次卻跟上次一樣排行十九，處於接近掉出菁英班的尾端。

接下來幾天，我一直找不到與風鈴獨處的機會。

也就是說，前三名的爭奪廝殺……勢必會在我們三人之間展開。

上一次的排行公佈，本來以爲可以穩穩拿下第一的我，竟然只得了個第三。

而根據筆風推測想象，我認爲……晨曦多半是足不出戶的大家閨秀，興趣是插花、書法、寫作等靜態活動，看見鮮花綻放會露出欣喜的笑容，會爲了四季變幻而多愁善感，是一名恬靜秀氣的少女。

我不斷在心裏整理線索。

「菁英班第三名，原菁英班……」

龍傲天幫助村長擊敗以本體型態出現的妖魔之王后，安詳地昇天成佛了。

有很高的可能性，風鈴就是晨曦。

這句話如果用正常人的思維再次描述，其實簡單得要命，就是：「聽好，我要公佈重要的事情了！」

我還沒細細咀嚼沁芷柔排行第三會產生的後果，桓紫音又繼續唸了下去。

如果要挑其中一個當真正的女朋友，風鈴無疑是一般男性的首選。

「菁英班第十八名，原一年Ａ班，夜藍。」

緊張的情緒不斷瀰漫，有些人開始不安地踱步、嗡嗡低語。

來了。

風鈴確實足不出戶，也不喜歡露面，興趣是靜態活動，多愁善感到有些太過敏感。

就在這時，我極慢、極謹慎地往幻櫻那瞧了一眼。

必須找個機會探明真相，我要親自問風鈴，她究竟是不是晨曦。

「迷途的羔羊唷，給吾提高警覺！暗黑寶典……希維爾特之聖經，即將降臨卑微的人世間！」

「菁英班第二十名，原一年Ａ班，朝露。」

之後我們又玩了幾輪小說接龍。

我們三人都很強，幾乎不可能跌出二十名外。

我得到了第二名。

之前朝露無法入選菁英班，這次顯然努力過了，勉強成爲菁英班的吊車尾。

桓紫音還在不斷念誦。

當初第一次公佈排行榜時，我曾經因爲只拿到第三名，而灰心喪志。

——我的排名會上升嗎？還是下滑？

「菁英班第一名，原菁英班……風鈴！作品名《只有勇者不存在的寂寞世界》。」

睽違多年，因寫作而產生的感動……充盈全身。

「眷屬唷，寫得不錯。吾可以再次認同汝的黑暗騎士職位。」

一口氣擠入腦海中的訊息，彷彿要在我的腦海中炸開。

……沒錯。

「菁英班第十六名，原三年Ｃ班……○○○。」

「……」

桓紫音說到這，停了一停。

平素一起學習的夥伴，也正是最強的對手。

「菁英班第二名，原菁英班……柳天雲！作品名《孤獨勇者俏魔王》。」

幻櫻的行動讓人難以預料，出於某種直覺，我想避開這個便宜師父的目光，與風鈴進行交談，卻苦無機會。

寫作同窗，唸作勁敵。

原本纏得極亂、完全無從下手的局面……在這一刻，被我尋出了某種脈絡，讓我能按部就班地逐步處理。

在認知到「風鈴很可能就是晨曦」這件事實後，風鈴在我心中的重要性驟然拔升。

數日前的那一夜，幻櫻曾經落下我所不明白的淚水，要我以挑戰者身份重新出發。

其實風鈴真的很可愛。

「……」

「沁芷柔大人！」

「！」

放學時間一過，我走出菁英班教室，果然擁擠的人潮已經塞滿了公佈欄，連一隻幼犬也休想透過人羣空隙鑽到前方。

——來了！

「……沁芷柔！作品名《請踩我吧，魔王大人！》。」

是風鈴親衛隊的那對劍士姐妹——夜藍、朝露，藍藍路。朝露是妹妹，我記得她說話總是帶着「是也」的口頭禪。

不得不說，桓紫音的發言比晶星人更像外星人。晶星人至少會用地球通用語發話，而桓紫音的語言則自成一套系統，任性固執到讓人想搖頭苦笑。

桓紫音老師摸了摸風鈴的頭示意獎勉，風鈴俏臉暈紅，「欸嘿嘿」地笑了出來，兩頰現出小小的酒窩。

入選菁英班的好處很多，不光能享用比其他人更多的食物，還可以利用輕小說虛擬現實機進行練習，又或是得到桓紫音老師親身教導，這些都是寶貴的修煉資源。

最後，終於來到了禮拜五。

且，直到現在都還沒有唸到我、風鈴、沁芷柔三人的名字。

到了那時，站在同樣的心態高度上，我才能真正擁有與晨曦平行對視的資格。

桓紫音的話，在還沒看到榜單的衆多學生之間，引起了一陣騷動。

正式測驗與練習本來就不能混爲一談，若是被心理因素等壓力影響，實力下滑也不奇怪。

伴隨着一聲聲呼喚，原本包圍着沁芷柔、也在廣場前觀看名次的沁芷柔親衛隊們，不知爲何迅速讓開了一條道路。

一道嬌小的金髮身影，帶起香風從人羣中衝出。那奔跑速度，快得肉眼幾乎無法捕捉。

自我身旁擦過後，那身影迅速消失在衆人的視線中。

「……」

清一色由女性所組成的親衛隊，失去領袖後頓時羣龍無首、動作遲緩，帶着明顯的茫然。

我聽見她們的低語聲。

「沁芷柔大人……她聽到排名後，就哭了……」

「那麼堅強的她……竟然哭了。」

「沁芷柔大人明明那麼努力，回到宿舍後也都在練習寫作……爲什麼會輸呢……」

「柳天雲那傢伙肯定是作弊了！」

「沒錯，他一定作弊！或是賄賂了桓紫音老師！」

對於親衛隊激憤的指責，我聽見了，卻不想反駁，僅僅沉默以對。

在還沒有人注意到我的這一刻，我緩步走出人羣。

當曾經輸給自己的寫作對手，反過來凌駕於自己之上時，那種苦悶、煩躁、錯愕，將組合出敗北的痛楚，犀利地將寫作者弄得遍體鱗傷。

我在與晨曦一戰時，早已多次體會過這點。

不甘心。

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

但是，只要能跨過難關，當強烈的不甘心化爲變強的動力時，寫作者將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進步，搖身一變……成爲嶄新的自己。

我很確信，沁芷柔還會變強。

當她再次以對手的立場站在我身前時，將以更兇猛的姿態對我發出挑戰——如同當初被「第三名」重重打擊的我一樣。

「……笑一個。」

「你問。」

以帶着追憶的口吻，我開始向沁芷柔述說一個故事。

「本、小、姐、保、證、你、會！」

實在是被幻櫻騙得太狠，我一度對於這個充滿惡意的世界產生絕望……但現在看來，一切還是美好的，對於人性的善良度，我不禁重新有了信心。

以帶着哭腔的語調，沁芷柔開口了：「……不過以後真正寫起長篇小說，就沒有快捷方式可走，你大概很快就會被刷出二十名外吧。

我是個沒有朋友的獨行俠，即使得到排行榜第二名，也沒有人可以共享勝利的喜悅……在怪人社停課後，我就變得無處可去。

這樣啊……

「今天沒有社團活動，你可以離開了。」

金髮碧眼的美少女，沁芷柔。本質上她還是恐怖的魔王、殘念的設定系少女，這些事實並不會因爲我贏過她而改變。

沁芷柔表達得非常含糊。

「你會！」

消失在，少年的世界中。

「是嗎？」

看見她的模樣，哪怕我平常再怎麼剛硬，心腸也不禁軟了下來。

隨着一次次戰敗，汲汲於勝利的少年爲了奪取第一，文章漸漸充滿了匠氣，變得俗氣無比，迷失了本心。

「……我在網絡上可是人氣小說家，連載的每篇都是大人氣作品唷，而且幾年以來，日日更新，從未斷過。

於是我當機立斷。

察覺真相的少女，爲了喚回少年的本心，託人遞上了親筆寫的紙條，表達少女期許少年能爲自己而寫、爲本心而戰。

沁芷柔的寫作本領非常強大，爲了不讓她墮入失敗的深淵，變成另一個昔日的自己，我就有伸出援手的義務。

這樣啊。

「你現在是不是在心裏笑我？」沁芷柔又道。

如果是幻櫻那傢伙，肯定會爽快地賴賬，還會美其名爲「騙人是詐欺師的天職」。

「這是本小姐……本小姐……上個禮拜在排行榜前對你說過的話……現在看來，是不是很可笑？」

那之後……少女就此消失。

我打開手上的輕小說閱讀，不再與沁芷柔交談。

——提起勝負的行爲，彷彿再次挖開了沁芷柔仍在滴血的傷口，她的聲音漸低。

「你明明就在心裏笑我！」

我只是無處可去，所以纔在這裏罷了。

以獨行俠的立場來說，根本不會管別人的閒事。

沁芷柔猛然抬起頭來，露出一張爬滿淚痕的俏臉，淚珠仍不斷從她臉上滾落。

「也就是說……你認爲自己應該要贏我嗎？」

「之、之前不是有賭約嗎？本小姐跟你約好了……贏的人可以向輸家提出一個要求……」

「你特地來向我炫耀勝利者的悠閒嗎？」

「……沁芷柔，我說一個故事，給你聽。」

「我纔不會那樣說話！」不知道爲什麼，被沁芷柔用怪怪的腔調模仿，我感到強烈的羞恥。

很快一小時過去了，這段期間內，怪人社裏始終沒有新的來訪者。

社團教室位於頂樓，頂樓缺乏山與樹林阻隔，如同初次與幻櫻見面時一樣，陣陣帶着腥鹹之氣的海風拂面而來。

「什麼？」沁芷柔遲疑。

但身爲獨行俠的同時，我也是一名寫作者。

如同在最黑暗的絕境中，被耀眼的曙光照射在身上般，這個世界讓我再次感覺到暖意。

「……你來做什麼？」

沁芷柔咬着下脣，忽然道：「你知道我是誰嗎？」

沁芷柔獨自待在教室裏面。

最後當我停下腳步時，不知不覺已經站在怪人社的門口。

「……同時呢……我每天都親身而爲，去模擬筆下角色的臺詞，你能居於我之下拿到第三名，應該感到自豪。」說到這，她抽抽鼻子。

「我沒有那麼無聊。」

「你今天爲什麼這麼溫柔？照理來說，你應該要皺着臉仰天大笑，說：『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柳天雲身爲尊爵不凡的獨行俠，拿下第二名什麼的，只是意料之中！』」

可是根據過去的經驗證明，說出這句話後，往往會被交談的對象以同情的目光注視。

在我剛起身的瞬間，沁芷柔忽然喚了我的名字。

消失於比賽。

我信步而行，逐漸遠離人羣。

但我總覺得，有某些東西、某種事物……在這段不算太長的時間裏，悄悄產生了改變。

這一瞬間，沁芷柔看起來竟然跟風鈴有點相似，表情含羞帶怯，說話結結巴巴。

金髮碧眼的少女，此刻正趴在慣用的桌子上，將臉藏在雙臂之間，長長的金髮沿着桌緣披散而下。她右額旁的水晶花髮飾，隨着主人的呼吸起伏輕輕顫動。

景色依舊。

那是一個剛愎自用的少年，遇到一個名爲晨曦的少女……的故事。

「你想好之後，下次再跟我說，我餓了。」我說完後，邁步就往門口走去。

「……」

「……喂，本小姐有個疑惑。」

然而，在下一次的交鋒時，沉淪於勝利迷霧中的少年，依然靠着寫出評審喜歡的東西，以些微之差擊敗了少女。

沁芷柔見我不理她，哼了一聲，也去拿了一本輕小說來看。

「……」

我抬頭，看見怪人社的門牌在風中微微搖晃。

過了片刻，沁芷柔的聲音又悶悶地傳出：「你爲什麼還不走？」

「你這傢伙整天只會泡女孩子，本小姐本來就不該輸給你！我明明這麼努力……這麼努力了……！」

你是誰？

「我爲何要走？」

「那、那個，柳天雲！」

她吞吞吐吐地道：「既然是我輸了……那個……如果你不說出來的話……呃……我會睡不好……」

「……不知道，那就算了。」沁芷柔說：「還有柳天雲，你剛剛最後一句是多餘的。」

……因爲沁芷柔的失態，讓我依稀見到了當年無法接受敗北的事實、進而走偏的自己。

「沒想到你還真的打算履行承諾？」我有些喫驚，本來以爲沁芷柔會一直假裝忘記，直到弄假成真爲止。

故事結束。

以極爲激動的姿態，沁芷柔站起身來，抓住我的衣袖邊角。

但「痛快說明想提出什麼要求」的意思，還是成功傳遞給我了。

裏面已經有人先到了。

她的身高比我矮上許多，視線由下往上看向我，那雙因淚水而顯得有些溼潤的大眼恍若帶有勾魂的魔力，讓人無法輕易移開目光。

如果趴在欄杆上往外看，可以看見視線極處有蔚藍的大海。

今天的我確實有些不一樣，說出了平常不會道出的話。

沁芷柔的聲音帶着些許哽咽，顯然剛哭過。

但相似，畢竟不等於相同。

「那個……那個……」

「等一下啦！」

我柳天雲不需要別人的同情，所謂的獨行俠，獨自一人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我轉頭向沁芷柔望去。對方眼神飄來飄去，似乎不知道怎麼開口。

「……」我拉開怪人社的大門，走了進去。

我不理她，從旁邊的書櫃中抽出一本輕小說，坐下來閱讀。輕小說書名是《前進吧‼高捷少女——音躍》。

「當然會履行承諾，你當本小姐是誰⁉」沁芷柔有些不悅。

「來參加社團活動。」我說。

因爲桓紫音老師要處理排行榜與校務，今天怪人社停止社團活動一次。

「我勝利後的要求，是要你笑一個給我看。」

「……」

我闔上手中的輕小說。

我們兩人就這樣默默無語，各自看着手中的輕小說。

一個魔王會這麼鄭重考慮一件事，顯然不會發生什麼好事。

「Ｃ高中的校園雙花之一，網絡上的大人氣小說家，設定系怪人。」我答道。

雙眼哭得紅腫，沁芷柔的臉上滿是戰敗的不甘心。

依舊保持着趴在桌上的姿勢，沁芷柔發出了疑問。她甚至不需要抬頭，就已經猜到是我。畢竟會來怪人社的男生只有我一個，腳步聲很好辨認。

「我說過，我沒那麼無聊。」

但避免麻煩上身也是獨行俠的技能之一，所以我學會不再將那句話說出口。

《前進吧‼高捷少女——音躍》被我看完了，我起身準備離開怪人社。

想到這，我忍不住露出笑容。

少年在寫作上曾經戰無不勝，直到遇見了少女爲止。

「絕對不會！」

「哈？本小姐爲什麼非得笑給你看不可啊？」

「……」

絕望啦！對這個毫無善良度的世界絕望啦！

「你剛剛不是說會履行承諾嗎！」陷入絕望的我，有些惱羞成怒。

「是沒錯，可是……」

「可是什麼！」

「可是變身成……水雲流設定的話……或其他設定還好說……我現在是平常狀態……」

「笑一個到底有什麼困難的！」

「那個……不是有個偉人說過：『本尊真實的笑容，只能給最重要的人看』嗎？」

「胡扯，那個偉人是誰啊！」

「當然是本小姐。」

「果然是你嗎！」

「本小姐既可愛又聰明、身材又好，就算日後名留青史也不奇怪吧？難道你孤僻到沒聽過四大美人嗎？」

四大美人其實不算偉人。

所謂的偉人，應該是對於國家或社會做出巨大貢獻的人。因爲偉大，所以留名，這才叫偉人。

我本來想耐着性子跟沁芷柔解釋「何謂偉人」，卻霍然發覺，沁芷柔雖然表面上跟我鬥嘴，眼眸深處的光采卻不如平常明亮。

她仍有些無精打采。

看來對她而言，敗給曾經的手下敗將，是沉重到難以負荷的打擊。

我之前不斷勸慰，甚至連自身的故事都全盤托出，亦沒有起到太大作用。

原來如此。

「你、你竟然有自知之明！」

……她究竟把我當成多麼不知好歹、狂妄自大的人。

沁芷柔又點頭。

於是我一甩想象中的袖子，冷哼了一聲，推開大門，揚長而去。

「聽好了，我什麼也沒做。」

但她接下來說出的話，更是讓我驚訝。

聽到她的回答，我不禁愕然……

爲了取回自己的格調與臉面，我開始高聲吟詩，將詩聲遠遠傳了出去。

沁芷柔竟然向我道謝。

「反駁不是這樣子說的！」我感到臉上發燒。

「……我答應了。」

「沒錯，真正的女朋友。現在我們不過是名義上在交往，實際上，如果我私底下忽然牽起你的手，絕對會被你一腳踹得黏在牆壁上吧？」

她的武力明明比我強大許多，卻在我的笑聲之下，露出有些恐懼的神情，以雙臂緊抱着自己。

「聽好了……我柳天雲的要求！」

身爲孤高的獨行俠，最不能忍受的，就是心思被人看穿的感覺。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想聽我的要求是嗎？很好，非常好——既然如此，我柳天雲就講給你聽吧！」

於是，我開始笑。

那眼神，既像審視，又似評估，看得我有些慌亂。

「哼哼哼哼……哈哈哈哈哈哈……」

「倒是給我說點話反駁啊！」

要救垂死的病人，就得下猛藥！

沁芷柔連連點頭。

「我只是想利用賭約，在一年後得到漂亮的女朋友而已。」

沁芷柔點頭。

沁芷柔迅速退後了幾步，樣子有些警戒。

最後，從她粉嫩的櫻脣中吐出的，是超乎我意料的話語。

以手掌蓋臉，仰天大笑，越笑越是開懷。

「好，我反駁你。」說是這樣說，她的神情卻很溫和。

「但是，在我這次的要求下——如果你繼續在寫作上敗給我的話，一年後，你就是我真正的女朋友了。」

想使沁芷柔從戰敗的情懷中脫離，就必須用更強大的手段加以擠兌，讓她無暇胡思亂想。

原來如此……嗎？

過了半晌。

之前好幾次想要痛宰我，動不動就換上和服、宣言要把我大卸八塊的沁芷柔……竟然向我道謝。

「真正的女朋友？」沁芷柔一呆。

「留取丹心……照汗青！」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別搞錯了，我柳天雲……不需要旁人多餘的道謝！」

我本來以爲沁芷柔會拒絕，道出「再說下去，小心本小姐宰了你」之類的話，不料她卻緘默下來。

沁芷柔頗爲驚訝。

——送佛送上西，既然你認爲我柳天雲該是這種姿態，那我就幫你一回！

「從現在到六校最終一戰爲止，還有將近一年。如果這一年內，你的名次依舊被我壓着無法翻身……那得到晶星人的願望、使Ｃ高中獲救後，你就當我真正的女朋友吧。」

最終，我緩聲開口。

她看穿……隱藏在狂態背後的真相了嗎？我以爲自己掩飾得很好。

「人生自古……誰無死。」

沁芷柔以清澈的碧綠雙眸，直勾勾地望着我。

「我不會讓你得手的。不過，柳天雲，本小姐還是勉爲其難地謝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