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 她衣櫃裏有老鼠的一○○個理由
《在座寫輕小說的各位,全都有病》 · 甜咖啡 · 5674 字
「是的,我就是晨曦。」
月光無法逃離烏雲的籠罩,怪人社裏一片黑暗,我只能模模糊糊看見風鈴的身影。
同時,我也隱約察覺……風鈴的語氣似乎有些異樣。
若是平常,她應該會用「風鈴」來自稱纔對。
……不過。
不過,此時的我將一切都拋諸腦後。
——多年以來追尋的晨曦,此時就在我的眼前,沒有比這更重要的事了。
我與晨曦從小學一直競爭到國中,既是勁敵也是戰友,兩人不斷參加寫作比賽,以數萬、數十萬、數百萬……乃至無窮無盡的文字構築兩人獨處的世界,同時也牽連起無法割捨的羈絆。
……如果是晨曦的話,說不定可以理解我吧?
……如果是晨曦的話,我即使繼續變強也沒有關係吧?
曾經一度站在寫作界巔峯的我,比誰都更瞭解……居於高處的落寞。
對於將寫作視爲一切的人而言,那是會將眼中的世界……染爲黑白的落寞。
無比單調,亦無比孤寂。
所以晨曦的存在,對於我來說,意義重大。
沒有晨曦,我找不到自身的寫作意義;沒有自身的寫作意義,那我柳天雲就失去了僅有的價值。
晨曦的出現,曾經讓我眼中的世界變得多彩多姿。彷彿在黑白兩色的單調世界中,天際逐漸出現了彩虹。
那彩虹,就像是我的世界中……唯一的光。
只要追尋着那道彩虹,哪怕是身爲獨行俠的我……也能露出幸福的笑容吧。
只要追尋着那彩虹,就算是像我這種除了寫作之外一無所有、活在孤獨中的傢伙……也能找到屬於自己的容身之地吧。
然而。
我陷入回憶中:「還有還有,記得有一次你的父親……隼先生,在『短篇小說中學生全國大賽』的頒獎典禮上跑來找我算賬。呃,那時候他是這麼說的:『竟敢在全國大賽上贏過我可愛的、天使般的、超萌的寶貝女兒,你小子好大的狗膽!』」
「……」
隨着我如此心想,教室大門也徹底關閉。
一邊說明自己的想法,我以懷舊的語氣,向風鈴提起過去的事。
親手將光芒阻絕,以無情的筆鋒將彩虹斬爲兩半——當年汲汲於勝利的我,將自己的希望根源徹底葬送後,內心亦成爲罪惡感的泉源……於寫作之道上、於我的世界中——再也看不見半絲色彩。
風鈴依舊靜靜聽着,不做任何回應。
一被我注視,沁芷柔便慌慌張張地揮了揮手。
……老鼠嗎?
四周很暗,我必須走近才能看清風鈴。我向前走去,將我跟風鈴之間的黑暗逐步縮減。
我指的是當年的事。
那之後,幻櫻答應我,只要我再次復出,爲她取得晶星人的願望……她就會告訴我,晨曦究竟是誰。
「後來我才知道,似乎是因爲我每次都拿冠軍,他們審稿起來很省事,所以特別喜歡我參賽……還真是偷懶呢。」
彷彿正在跨越的,不止是單純的距離……更是包含「晨曦」、「風鈴」這兩層關係的無形隔閡。
但是,幾個月後的今天,我終究靠自己的力量,找到了晨曦。
「你真笨!謎題的答案,就是文字鎖的密碼啦!」
繼承了那份回憶,現在的我已經擁有面對難關的勇氣。
但不管是老鼠還是河馬或鱷魚,此刻都無法擾亂我找到「晨曦」後的欣喜。
這是什麼意思?
我繼續說了下去:「隼先生那時候竟然用了三個前綴詞來形容你,真是誇張透頂。
說好的人與人之間的信任呢!
然而,在與風鈴道別之前,一路上都陷入沉默的她……忽然無聲地落淚了。
沁芷柔戳戳我的肩膀,嘴角忽然掛上得意的笑容。
「……好吧。」
安靜了片刻後,風鈴對我微笑。
……我跟風鈴慢慢前行。
最終……我站到了風鈴面前。
她並不回答我的問題,而是以相同的句子……對我進行提問。
即使沁芷柔把「消除緊張的小魔法——猜一個字」這麼關鍵的提示告訴我了,我依舊猜不出答案。
「?」
此刻的風鈴,沒有綁起平常慣用的雙馬尾,而是任由滑順的紫色長髮披散而下。那份氣質的出衆,將她襯托得如同畫中人物般耀眼。
我想了想。一般來說,會以這麼柔軟的態度詢問,應該就是選擇原諒對方了。
我替風鈴抹去眼淚,對她微笑。
這時候,怪人社還只有我跟沁芷柔,其他人還沒到。
我們兩人曾經一起參加過的比賽實在太多,發生過的趣事更是說也說不完。
「『文字鎖』這種東西,跟一般的數字鎖可是不一樣的哦——就算我告訴你提示,你也猜不出來,畢竟這個答案全天下只有我跟媽咪知道。」
我以極端懷念的口吻說着當年的事。有着鷹勾鼻的隼先生、以類似明王像的兇惡表情接近的模樣,我至今仍記憶深刻。
——畢竟,這份眼淚,對此刻的我們來說……
「我們見面到現在總共二十分鐘,你笑過很多次,眼眸深處,卻沒有出現過半點笑意。」
風鈴以柔和的目光注視我,那眼神像水一般溫柔。不過,在那雙眸子的深處,似乎蘊含着一絲無比複雜、我無法讀懂的情緒。
「當年的事真的很對不起,我、我不是故意要那樣獲勝的。現在的我不一樣了,我們重新開始好嗎?在怪人社,我們可以像以前一樣寫作,欣賞對方的作品……呃……雖然現在旁邊多了幾個怪人,不過她們也很有趣不是嗎?除此之外,我們還可以像從前一樣相處哦!」
那是連黑白兩色……都不存在的混沌世界。
確實是相當嚴密的防範措施。
「呃……好。」
「然後他身旁跟着的女僕……是叫桃桃嗎?我小時候還以爲那是你的母親。桃桃她竟然面無表情地捂住隼先生的嘴巴,把『嗚嗚——嗚!』叫着的隼先生給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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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天雲,你該不會是想偷走人家的衣服,所以在套我的話吧?」
「風鈴……不,晨曦,你願意原諒我嗎?」
我向沁芷柔提到昨晚的發現,卻被對方狠狠質疑。
沁芷柔說到這裏,像是想起什麼,忽然眯起眼睛盯着我。
來得比想象中還要輕易的巨大幸福,幾乎要衝暈了我。
我摸了摸風鈴的頭,有點搞不清楚她爲什麼哭。
我不明白風鈴爲什麼這麼說。此刻的她將前額抵在我的臂彎上,我能感受到她身上的溫度。
我本來還要說下去,風鈴卻忽然抓住我的手臂。
然而……如此卑微又渺小的冀望,卻被我自己親手摧毀。
風鈴只是靜靜聽着。
「……」
在那樣的混沌中,我度過了兩年,直到晶星人降臨佔領C高中,幻櫻出現爲止。
「啥?」
注視衣櫃片刻後,我決定明天要提醒沁芷柔這件事。
風鈴看起來非常可愛,楚楚可憐的氣質,令人有把她擁入懷中的衝動。
畢竟。
「接、接下來本小姐要說的話,你可不要誤會喔。只是因爲本小姐是個大好人,所以才勉爲其難地跟你說的喔。」
我的腳步很沉重。
「你不像表面上裝出來的那麼愚蠢,現在表現出來的、傻子般的快樂,只是在掩飾你內心深處的孤獨。
畢竟只要輸入錯誤一次就會上鎖,而且沁芷柔大概也是第一次把提示說出來……就算老鼠有超乎人類的智商,要打開衣櫃而不被發現,也是不可能的事。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
「哈啊?本小姐的衣櫃裏面怎麼可能有老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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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向她。
真是的,我明明這麼好心,卻被這樣懷疑。
這麼說來,昨天晚上聽到的聲響,應該就是我的錯覺。
過去的回憶在剛剛一口氣翻湧而出,瞬間流遍我的腦海。
「啊,你還記得之前有一次的作品題目是《我的朋友》嗎?那一次我在稿紙上寫下『獨行俠,是不需要朋友的』就交了過去,結果你猜後來發生什麼事?」
「前輩……您願意原諒風鈴嗎?」
初見面時,幻櫻曾經對我這樣說。
「前、前輩,請您別說了……先別說了……拜託您。」
最後,我送她回到女生宿舍。
過了一會,風鈴忽然抱住我的手臂並往外走,似乎想要離開這裏。
——這也是我真正意義上,第一次贏過幻櫻,入手屬於自己的勝利。
我陷入了回憶中。
在離開怪人社前,我拉上了教室大門。
「那、那個……柳天雲?」
我吞嚥一口緊張的口水。
但是爲了取得對方真正的諒解,我依舊不斷地道歉。
似乎,意義太過沉重。
雖然我被迫拜師,一次又一次遭到這個名義上的師父耍弄;爲了找到晨曦,我攻略過沁芷柔、攻略過風鈴、加入了怪人社,度過了一生中最狼狽的時日。
沁芷柔像是忽然想到某件事,猶豫了一下,然後像小偷一樣東張西望,彷彿在確認附近有沒有人偷聽。
沁芷柔扭扭捏捏地湊近我,壓低了音量。
是太過多愁善感的關係嗎?還是說……
「那時候隼先生竟然掏出一件軍用的迷彩隱形斗篷,然後……」
「?」這傢伙究竟想說什麼。
「纔不是!」
不知不覺,我說了好多好多。
現在不是落淚的時候。
她微微垂下頭,臉孔藏在陰影之中,我看不見她的表情。
「消除緊張的小魔法——猜一個字。」
「過了一個禮拜,一個洋蔥頭髮型的總編輯忽然帶着兩個編輯來找我。也不知道是哪間月刊的人,他們竟然向我父母說,請柳天雲不要亂寫,這樣會造成他們審稿上的困難。
剛說到隼先生,這時候……教室角落、沁芷柔用來放衣服的衣櫃,忽然傳出「瑟」的一聲輕響,就像什麼東西撞在櫃壁上一樣。
……明天真的必須提醒老鼠的事呢,如果她心愛的衣服被咬壞就糟了。
沁芷柔調整了一下頭上的髮飾,語氣隨意地說:「我的衣櫃有用特殊的『文字鎖』來鎖上喔。必須用拼音打出文字,然後按下確認鍵,如果文字正確的話,鎖纔會打開。假如輸入錯誤一次,文字鎖就會徹底卡死,這樣我隔天肯定會發現的。而且,老鼠怎麼可能會輸入文字鎖。」
門關上的瞬間——透過被門板阻隔、不斷變得狹窄的視野,沁芷柔的衣櫃剛好是我看見的最後一樣事物。
「那、那個!如果你真的很想要我的衣物,給、給你一兩件也不是不可以。」
「……」
「就說過不是這個目的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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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後,我與風鈴之間的關係,似乎沒有太大變化。
風鈴依舊那麼溫柔,我依舊忙於寫作,偶爾在風鈴湊上來時,摸摸她的頭。
怪人社整體的氣氛,表面上,似乎也沒有因爲我知曉「風鈴就是晨曦」而有所變化。
……也是。
幻想世界繞着自己轉動,發生一件事就改變所有人,只有狂妄的笨蛋會那樣認爲。
「……」
不過,比起我跟風鈴的牽扯,另一件事讓我比較頭疼。
……那就是幻櫻。
以晨曦的真實身份做爲誘餌,幻櫻出現在我面前,逼迫弟子一號緊隨她的腳步,發生一連串事件後,我加入了怪人社。
但是現在——我自己找到晨曦了。
雖然我不會再次失去寫作的動力,可是與幻櫻之間的關係,頓時變得有點尷尬。
失去了「晨曦」這一層關係做爲誘因……再次相見的我們,會露出怎樣的表情呢?
不再以利益維繫關係的我們……會以什麼樣的姿態出現在對方面前呢?
一切都是疑問。
隨着心中的疑問句累積得越來越多,我有點緊張。
但這份緊張終究將被時間所消除,畢竟幻櫻會來怪人社上課,我們的碰面無法避免。
那神情,很像尚未遇到幻櫻、還沒重拾寫作前的我。
我幾乎是被桓紫音老師趕出教室。
……彷彿不知道從哪裏冒出的尷尬,化爲繩索捆縛了我,使我像木頭人一樣無法動彈。
當天晚上,我作了一個惡夢。
在沉默中,我腦海唯一剩下的……是幻櫻離開之前,嘴角那抹複雜的微笑。
此刻這杯咖啡,看起來……很像苦澀的黑咖啡。
我跨入頂樓陽臺。
那不協調感非常怪異,彷彿在半夢半醒間,無法分清眼前所見究竟是事實,抑或是虛幻……那種感受。
……是因爲發現我已經知道晨曦的身份了嗎?
「……」我站在走廊上發楞了一會。
「……」
我爬上階梯,然後推開鐵門。
好像。
這種情況,好像晶星人女皇初次降臨C高中……宇宙船的紅光把幻櫻的頭髮映成淡淡的粉紅色時,也曾經出現過。
……說是找,但是要去哪裏找呢?
盯着她的背影,我陷入了沉默。
心不在焉地想着心事,我在稿紙上畫了一杯空的咖啡杯,接着無意識地用黑色鉛筆將杯麪塗滿。
因爲幻櫻明明在微笑,身上卻帶着不知從何而來的濃厚哀傷。
想起自己難得的勝利,加上爲了掙脫身上尷尬的重壓,我按着臉,開始哼哼哼地笑。
怪人社現在只有我跟沁芷柔,其他人都還沒到。
平常鐵門都是緊緊關起,此刻卻在海風中搖晃,發出「嘰……嘰……」的刺耳聲響。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名義上的師父唷,給我聽好了——是我柳天雲贏了!我柳天……」
在推開門的剎那,不知道是不是因爲陽光太過刺眼,我眼前一花,將幻櫻的頭髮看成了粉櫻色。
「……」
「少囉唆!少了一個學生,本皇女還怎麼開課!快去找!」
我原本準備好的言語,被沉默中斷。
他似乎想說些什麼,張開嘴,努力想傳達某種訊息——卻在出聲之前,徹底消散。
並且,感到頭痛欲裂。
「……」
「!!」
上一次,夢作到這邊就醒了。
恍若笑聲帶給了我勇氣。
我很快就抵達了陽臺附近,視線穿過半段螺旋狀的階梯,看向最上方一扇生滿鏽斑的鐵門。
她逆着海風,手搭着欄杆,面向大海的方向,長髮隨風飄起,如精靈般在風中輕快地搖曳。
我看見了……C高中一千多名學生,那些化爲粒子、被瓦解的人裏,也包含了我。
那個消散中的「我」,發現了正在旁觀的我。
「呃,爲什麼問我?」
依稀記得,這個夢,以前也作過。
那扇鐵門之後,就是陽臺了。
完整的咖啡成形了。
然後,在晶星人女皇尖銳的大笑聲中,C高中所有人的身體在一道紅光下逐漸瓦解,化爲粒子消散在空氣中。
死亡沒有疼痛,卻有無窮的不甘心與對生存的渴望。
「!」
「吾之眷屬唷!很好,大家都到齊……咦?」她左右張望,「……幻櫻人呢?零點一。」
在這一瞬間,我的內心忽然湧上一股強烈的不協調感。
僅僅一句普通的呼喚,卻讓我感到壓力更加巨大。
已經用盡一切方法,將所有才能與努力化爲戰力與Y高中相拼。但怪物君實在太強,C高中在最終一戰裏,止步於第二名。
想了想,最後我往頂樓陽臺走去。那裏是幻櫻收我爲「弟子一號」的地方。
幻櫻果然在這裏,我第一時間就發現了她。
我仰起臉,正準備把尊爵不凡的獨行俠臺詞傾瀉而出,幻櫻卻從我身旁輕輕擦過,離開了頂樓。
隨着「喀啦」聲響,怪人社的大門被推開。雛雪跟風鈴一起走了進來,風鈴對我微笑。又過了一陣子,桓紫音老師也走了進來。
……真的好像。
……不愧是我名義上的師父,每次都料中一切,只有這次被我贏過了。
我終於掙脫無形的束縛,一邊笑,一邊往前走。
然而,這一次夢境卻有了後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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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惡夢中驚醒,躺在牀鋪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氣。
幻櫻在這時轉過身,向我看來。
「……」
「弟子一號。」
而且那個我,表情非常寂寞,嘴角帶着一絲解脫的笑,彷彿被瓦解也無所謂似的。
但是,這種感受極爲短暫,在開門的下一瞬間,我的視覺就恢復了正常,眼前出現的依舊是銀白髮色的幻櫻。
陽臺上空蕩蕩的,除了幻櫻,只有刺眼的太陽光,與染上鹹腥之氣的海風。
我將五指戟張蓋在臉上,視線透過指縫望出。
在夢裏,C高中於六校最終一戰……敗北了。
「哼哼哼哼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