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話 無我之道
《在座寫輕小說的各位,全都有病》 · 甜咖啡 · 1.3萬 字
「無我之道」所帶來的實力提升,可以說是顯而易見。
踏上這條道路,經過短短几天后,我的實力已經與「本心之道」道心未受損時不相上下,甚至有隱隱有反超的趨勢。
以燃燒自身道路的終點做爲代價,「無我之道」能走出的路雖然不遠,但勝在能夠速成,短期內能爆發出的實力極其驚人。
但是,這樣子的速度還不夠。
「無我之道」的要旨,是淡化自身的存在感,以一切情感交換未來的所有潛力。理論雖然簡單,但實行起來也需要花費功夫,在最終一戰迫近的此刻,我的時間已經不夠了。
所以,我需要以最快的速度,至少在兩個禮拜以內將「無我之道」這條路快速走到極致,藉此應付怪物君以及輝夜姬。
「但是 ⋯… 要怎麼辦到呢?兩個禮拜以內,如何將『無我之道』這條路走到極致 ⋯… 」
思考了許久後,我得出了答案。
答案也很簡單,那就是晶星人的道具。
在「轉轉金庫君」裏,除了「詛咒模型」以及「真幻與歧路之鏡」之外,還有第三樣道具的存在。
之前悄悄進入金庫,使用完「真幻與歧路之鏡」之後,因爲害怕被老師發現鑰匙消失,我只是匆匆閱讀了第三樣道具的說明,就馬上離開。
但第三樣道具的用途,已經被我記在腦中。
「第三樣道具是『問心七橋』,它的用途是 ⋯… 」
「問心七橋」,可以在使用者的意識幻境中,幻化出七條通天之橋。每一條橋上,都存在一關困難的試煉,如果使用者能斬除該關的試煉,也就等於斬去自身一種欲求。
所謂的欲求,是指「喜」、「怒」、「憂」、「思」、「驚」、「恐」、「悲」七樣,這七樣對應着刺激人類精神活動的七大要素,如果能將這七樣都順利斬除,我就能達到心如止水之境,斬除自我,將「無我之道」走到極致。
「但是,『問心之橋』被鎖在金庫裏 ⋯… 」
也就是說,如果想快速變強,就必須竊取出「問心七橋」,並通過七條橋上的七道試煉。
被趕出怪人社後,打着淡出衆人身邊主意的我,不能再隨便接近桓紫音老師身邊,要像上次那樣輕鬆偷到鑰匙,是無法重現的事。
在長久的靜默之後,我逐漸整理思緒。
思來想去,桓紫音老師都是影響「無我之道」大成的關鍵人物,而桓紫音老師與其餘怪人社成員們的最大不同點,在於她往往是以更加冷靜的態度處理事情,也就是俗話說的「大人的視角」。
不對 ⋯… 不對 ⋯… 不對 ⋯… 這不可能‼我明明不打算走上寫作之鬼的殺戮道路,我明明想要換取守護大家的力量 ⋯…‼但是面相上,卻隱隱露出了成爲鬼的前兆。
「 ⋯… 」
所謂的朋友,是無形中建立起羈絆,不需要口頭的契約,也不需要某方進行懇求,這樣子才能稱之爲朋友吧。
距離最終一戰,現在只剩約一個月的時間。可以想像怪人社裏的大家,肯定都在加緊訓練吧,
—深鎖的眉頭,如同捆縛惡鬼的鎖鏈般彼此纏繞。
雛雪的胸罩是淡紫色的,大概是因爲胸罩的設計、刻意強化集中託高效果的關係,導致雛雪的胸部比往常更加豐滿。而且彎腰的動作,也讓鎖骨至胸前的大片雪白變得加倍惹眼。
重申一次—如果忽略那奇怪的言行,乍看之下,雛雪就像正常的學生。
徹底明悟雛雪的用意後,內心的感激無法言喻,但是沉默良久後,身爲前獨行俠的我,遲遲無法將情感化爲確切的形容,最後我只好朝雛雪點頭,誠摯地表達感想。
✎
⋯… 尷尬,簡直尷尬死了。
說着,雛雪笑了。
無比聒噪的雛雪,繼續向我介紹不知道是不是真正存在的衣着設計。
說到這,雛雪忽然有點臉紅。
行動的目標已經確立。
在畢業旅行,九九九九神社時,我並沒有鼓起勇氣向大家提起成爲朋友的要求。但是,在這樣子的情況下,雛雪還是視我爲朋友。
即使早已下定決心要踏上「無我之道」,但面臨這樣的雛雪,我還是感到一陣難爲情。那難爲情裏帶着一點不爽,但更多的是落入圈套的窘迫。
如同對話裏鮮明的表達方式,來者是雛雪。
雛雪從口袋裏掏出一面小鏡子,接着把鏡面轉向我。
緊接着,我終於恍然大悟。
明悟道理的此刻,我又忽然感到有些茫然。
爲了不再落入對方的圈套,我只好裝作沒聽見。
但在看見那笑容的同時,內心深處,不知何時已經悄悄化爲心魔型態的某種執念,竟然淡了幾分。
—爲了求勝,不擇手段的濃厚煞氣,也一直沁透到眼神深處。
忍不住將雛雪的言下之意,翻來覆去地理解,緊接着—
像是察覺我的視線依舊落在鈕釦上,又像是在彰顯她的勝利,依舊彎着腰的雛雪,臉上的笑意越來越深。
寧可繞着圈子,冒着挨桓紫音老師罵的危險,抱持對朋友的思念,帶着單純的想法,雛雪終究還是來見我了。
在第二人格的型態下,幾乎可以用口無遮攔來形容,對於這樣子的雛雪,這完全是罕見的表現。
「那麼,說正事吧。雛雪,妳爲什麼來找我?」
在懊悔於自己的笨拙的同時,我也對雛雪升起無比的感激。
「不如 ⋯… 向老師坦承自己需要道具,藉此找出突破口。」
爲了逃脫這樣子的局面,我乾咳了兩聲,打算辯解幾句取回學長的尊嚴。
「原來如此 ⋯… 妳的來意是 ⋯… 」

「訓練 ⋯… 嗎?」
雛雪露出猶豫的神情,似乎在考慮該不該回答問題。
「我很痛苦?痛苦到快要發狂?我嗎?」
「那個 ⋯… 」
看到鏡子中自己的表情,我頓時顫慄不已,背後也隨之冒出冷汗。
「 ⋯…‼」
過了幾天,距離被趕出怪人社後過去一個禮拜。這段時間內,我一直待在圖書館。
「學長常常這個樣子呢,獨自着煩惱一切,想要一個人揹負所有。雛雪不懂寫作,也不瞭解學長的煩惱究竟有多麼纏人,但是呢 ⋯… 雛雪知道學長很痛苦 ⋯… 很痛苦,痛苦到就快要發狂,所以雛雪來了,來見學長了。雖然不中用的雛雪只能起到陪伴的作用,但雛雪不能坐視不管。」
雛雪在我對面的座位坐下,兩人之間隔着一張桌子與疊得厚厚的輕小說高塔,但這並不妨礙我看清雛雪的臉。
「桓紫音老師 ⋯… 說學長是自甘墮落的大蠢蛋,直到學長自己想通了爲止,不準怪人社的成員來見學長 ⋯… 」
現在的我,爲了守護所以忘情,猶如矛盾的集合體,再加上舍棄原本道路時的掙扎,心魔會誕生,也是理所當然。
⋯… 被治癒了,被雛雪的笑容給治癒了。
「 ⋯… 」
「這樣的話 ⋯… 不如 ⋯… 」
「怎麼樣?想看嗎?吶、學長?吶?」
「咳咳 ⋯… 怎麼可能,我柳天 ⋯… 」
曖昧地拖長語調,並且不停追問,雛雪用我這輩子聽過最戲謔的語氣,盡其所能地嘲笑我。
「學長學長,你看!這件水手服是改造過的哦,袖子的下圍經過裁剪,只要稍微抬起手,別人就可以從旁邊偷窺胸罩哦‼而且第一顆釦子也是特別容易滑脫的設計,只要這樣『咻』地 一彎腰,釦子繃開就可以暴露出乳溝,怎麼樣,很棒吧,超棒的對吧‼」
也就在看見那笑容的瞬間,我才猛然理解雛雪的真正來意。
在我阻止她之前,像是要親身示範那樣,一邊觀察着我的表情,雛雪的身體開始前傾,居然真的彎下腰去。
她笑容裏不帶任何雜質,蘊含令我感到自慚形穢的純淨。
雛雪的話聲相當輕柔,但傳入我的耳裏,卻如電流竄過全身般令人震顫。
「哼~~嗯?嘿嘿嘿,學長臉紅了、學長臉紅了、學長臉紅了‼是心動了嗎?終於對雛雪心動了嗎?可以哦,雛雪的身心隨時都可以接受學長哦‼
我強撐起精神,如此發問:
雖然已經下定決心,但因爲桓紫音老師是個大忙人,我一直沒有找到與她單獨見面的機會。
怪人社的社團教室內,本該有我的身影。身爲社長的我卻缺席,真是不像話。
在晶星人降臨後,因爲取消平常的科目與考試,圖書館已經變得空蕩蕩的,根本沒有人會來,否則雛雪這麼大吵大鬧,早就有管理員出來罵人了吧。
「學長~~雛雪來找你了!快看快看,是雛雪哦,是超級可愛的雛雪唷‼」
因爲在獨行俠的世界裏待了太久,這麼簡單的道理,我竟然直到現在纔想通。
「原來如此 ⋯… 」
「?」
而是 ⋯… 以朋友的身分來見學長。
就像白色與黑色綜合起來,會成爲灰色那樣,就算無法讓黑色變得潔白如昔,但總好過墨染般的黑。
⋯… 是啊,我和大家早就是朋友了。
就算是善意之舉,但是我卻打算隱瞞一切,哪怕步向「無我之道」也在所不惜—打算獨自扛起所有罪孽,隻身抗衡所有敵人,這種一意孤行的固執,無法把背後交託給他人的行爲,真的有資格 ⋯… 稱這些人爲朋友嗎?
我放眼看去,想看看自己在鏡子裏的模樣—然後看見了—
這時雛雪把話接了下去。
往常說話時,雛雪的語氣總是帶着或多或少的戲謔感,但這次卻是無比溫柔,令人無法懷疑對方的真誠。
思及剛纔雛雪自信滿滿的介紹,在疑惑閃過腦海的瞬間,我忍不住一愣。
但思索過後,很快我就明白過來,「鬼之相」誕生的緣由,並不是源於「未來的我」,而是來自「現在的我」道心碎裂時產生的心魔。
不過,身爲戰鬥力破萬的怪人,雛雪今天居然沒有穿着奇特的動物布偶裝,而是穿着十分正常的水手服。她平常隨身攜帶的繪圖板,也不見蹤影,如果忽略那奇怪的言行,乍看之下,雛雪就像正常的學生。
毫無疑問,這是「鬼之相」。
⋯… 好大。
聰慧,冷靜,在關鍵時刻可以獨自做出重大決定,如果是這樣子的桓紫音老師,應該可以理解我的想法,應該。
她以雙手食指抵住自己的眼皮邊緣,把眼皮斜斜往上吊起,模仿惡鬼的樣子。
那天在海面上,我親手斬掉了「未來的我」的虛影,明明已經斬掉可能成爲鬼的未來‼
「但是呢,雛雪想念學長了,很想很想,所以 ⋯… 脫下了在怪人社裏習慣穿着的衣服。雛雪並不是以怪人社一員的身分來見學長,而是 ⋯… 以朋友的身分來見學長,這樣就不算違背老師的話了。」
這樣子的我 ⋯… 配得上嗎?我配成爲大家的朋友嗎?
但是與雛雪的說明,恰好相反,水手製服上衣的第一顆釦子好端端的,並沒有繃開,所有的鈕釦都死守在崗位上。
經歷雛雪的超級精神疲勞轟炸後,雛雪自己大概也有點累了,四周終於安靜下來。順帶一提,時間已經過去半小時。
「嘻嘻,上‧當‧了‧呢~~學‧長。你很想看胸部對吧?吶,很想看嗎?」
看到我窘迫的樣子,雛雪笑得像個惡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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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雛雪要加把勁了,接下來示範裙子的特殊露腿設計吧,怎麼樣?學長想看嗎?其實呢,這件裙子 ⋯… 」
「現在的學長,看起來就像這個樣子哦‼雖然鬼跟鬼畜有一個相同的字,但是雛雪呢,還是比較喜歡學長以前的樣子。啊、不小心說出喜歡了呢,這是直球哦,美少女雛雪的超級大直球哦‼」
我一怔,沉默片刻後,發問:
雛雪用手指輕輕在光滑的桌面上划着圈。
大概是見我沉默許久,託着腮幫子的雛雪,忽然又微笑發話。
面對蹦蹦跳跳跑來向我介紹水手服的雛雪,我無言以對。
只有爲了勝利,不惜吞噬一切的惡鬼,纔會露出這種表情。
像表面上笑嘻嘻地宣稱的那樣,因爲想念我了,所以來到圖書館,大概只是一部分原因。
真正的原因—多半是因爲在上一次的會面裏,雛雪察覺「鬼之相」的出現。因爲無法放任沒用的學長不理,所以雛雪來了,即使冒着違反桓紫音老師規定的風險 ⋯… 她依舊義無反顧地來了。
但是我一句話還沒說完,維持彎腰動作的雛雪,忽然用手指把上衣第一顆鈕釦勾開,這次真的露出了乳溝。
就在如此自嘲的同時,原本安靜的圖書館裏,卻迎來意外的訪客。
被雛雪糾纏許久,已經有點疲憊。
朋友,雛雪剛剛提到了朋友。
「雛雪,謝謝妳。」
「嗯唔?比起道謝,學長如果以身相許是不是更好呢?」
雛雪俏皮地笑了。
果然是雛雪式的回答啊 ⋯… 我傷腦筋地抓抓頭。
「喂喂,以身相許是女生的說法喔‼」
「是這樣嗎?那讓雛雪以身相許也可以。要溫柔一點哦,雛雪是第一次。」
「 ⋯… 」
還是辯不過她。
雛雪托腮望着我,臉上的笑容更盛。
只是,望着她的笑容,我忽然覺得,如果是現在的話,可以提出那個請求。
—成爲朋友的請求。
雖然我已經明白,所謂的朋友,不需要口頭的契約,也不需要某方進行懇求,但如果能借此讓對方明白自己的想法,那就再好不過。我希望讓雛雪明白我的想法,讓她明白,我已經不是獨行俠,發自內心願意接納大家。
於是我低下頭,向雛雪鄭重道出內心的想法。
「雛雪,可以和我 ⋯… 成爲朋友嗎?」
「 ⋯… 」
雛雪愣了一下,接着她嘴角翹起,兩隻眼睛也笑成了月牙狀。
「好呀。」
她沒有追問獨行俠爲什麼需要朋友,這讓我鬆了一口氣。
只是雛雪忽然側過頭,先露出思考的表情,然後發問。
「對了,學長,雛雪是你第一個提出朋友邀請的女孩子嗎?」
敏銳的雛雪察覺到我的想法,立刻伸出食指向我,假裝生氣起來。
以背影掩蓋真正的表情,重新邁出腳步,這一次 ⋯… 雛雪的身影,徹底離去。
就在絞盡腦汁想要解釋時,雛雪臉上的佯怒卻忽然消失,重新擺出笑臉。
「學長,雛雪要先離開了,因爲等一下怪人社還要上課。」
只是,身爲前輩的我,還是有義務在不影響風鈴信念的情況下,保證她的安全。
明白風鈴的信念後,我收起原先的浮躁想法,朝風鈴點點頭,示意瞭解。
「 ⋯…?」
「可是 ⋯… 如果有一次是真的 ⋯… 那就不好了。」
「沒、沒有。」
雛雪單獨來找我的當晚,大概晚上八點鐘,風鈴也出現在圖書館內。
雙方又閒聊一陣子,接着雛雪道明去意。
於是我這麼開口:
「這也是雛雪教妳說的吧?」
「不好意思,嚇到妳了嗎?」
她邁出三步,很快越過一排書架。
我猶豫片刻,開口道歉:
「妳呀 ⋯… 有時候也要學着懷疑別人,雛雪已經這樣騙過妳好多次,以後別再上當了。」
但很快,我就意識到事實。
「學長 ⋯… 只想與雛雪成爲朋友嗎?」
我原本靜靜讀著書,等風鈴徹底冷靜下來後,纔開口說話:
風鈴則是迎向我的目光,深深吸了一口氣後,像是終於鼓起勇氣那樣,整個人看起來有些變得不一樣了。
雛雪挺起豐滿的胸部,身體往我靠來。
「 ⋯… 不過還是要小心一點,就算要穿這種衣服,也可以先披一件外套,否則都被我看光光了。」
雛雪笑嘻嘻地轉身離開。
望着風鈴,我耐心等待後續的話語。
發現我的視線聚焦在身上,臉紅到彷彿要滴出血的風鈴,手忙腳亂地同時想遮擋上面與下面,但因爲露出來的肌膚太多,效果幾乎是零。察覺自己的行動不過是徒勞無功,風鈴用快要哭出來的表情向我求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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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或許就因爲這樣,風鈴纔會是風鈴吧。
「啊~~~~!!!!雛雪就知道,花心大蘿蔔,學長是超級花心大蘿蔔‼雛雪快要喫醋了哦,就算是寬宏大量到像大海一樣的雛雪,也會喫醋的哦‼」
一邊道別,她踮起腳尖,隔着桌子摸摸我的頭髮。
聽了我的話後,風鈴低着頭,安靜片刻。
而且護士服的裙子部分,根本遮不住風鈴的腿。雪白的大腿,幾乎有五分之四都暴露在視線中。
「是不是雛雪對妳說,要來找我的話,不能以怪人社社員的身分過來,必須換上別的衣服,所以她拿了這件衣服給妳穿?」
風鈴紅着臉點頭。
這樣子開口的話,風鈴應該會進行反省吧。風鈴的缺點就是太過天真,這種性格容易喫虧,身爲前輩的我,有義務點醒對方。
可是,在怪人社身處將近一年,就算這個社團裏面的人再怎麼怪,我也逐漸理解了這些人的行動模式。
我渾身一震,手裏拿着的書掉在桌上,發出「啪」的一聲。
「 ⋯… 」
「嗯、嗯、嗯、嗯、嗯嗯嗯 ⋯…‼」
「 ⋯… 」
別動不動就捉弄我‼
原本我以爲風鈴只是容易上當受騙,看不清局勢 ⋯… 但現在看來,被世俗之霧遮擋眼簾的,反倒是我。在心境上,風鈴無疑高出我一籌。
我遲疑片刻,但很快恍然。
見狀,我忍不住嘆氣。
「 ⋯… 沒關係。」
風鈴觸電般立刻回答。語氣充滿驚嚇感。
⋯… 如果還是剛進怪人社時,我一定會對眼前的景象震驚不已,要多費脣舌追問原因,才能得知來龍去脈。
其實是第二個,第一個是沁芷柔,但在雛雪的打量下,不知道爲什麼,總覺得因爲尷尬無法把實話說出口。
邁出五步。
但是我首先看見的不是風鈴整個人,而是不小心露出書架外的紫色馬尾。
在書架的遮擋下,我只能從書叢之間的空隙看見雛雪的身影,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在意識到我的沉默後,雛雪的視線慢慢垂下,眼眸裏流露着複雜的失落感。
這樣子的人,很傻,但也很讓人佩服。
「 ⋯… 嗯、嗯。」
聽我這麼說,風鈴臉忽然又紅了。

細細品味風鈴的話語,我不禁一愣。
「 ⋯… 呼。」
「 ⋯… 」
「可、可是 ⋯… 那個 ⋯… 」
「 ⋯… 開玩笑的。」
我點點頭。
「那、那個 ⋯… 風、風鈴 ⋯… 那個 ⋯… 」
「學長想摸回來嗎?那句話是叫禮尚往來?摸別的地方也可以哦。」
原本我以爲風鈴也會靜靜地揭過此事,但她猶豫再三後,似乎有話想說。
但是,繞過書架後,我看見的是穿着粉紅色護士服的風鈴。因爲胸部很大的關係,加上貼身的護士服不知爲何前襟特別低,結果擠出了深深的乳溝。
她的話聲很輕,但那言語,卻一直響到了我的內心最深處。
「 ⋯… 嗯。」
「咳,雛雪那傢伙又在騙妳,這兩句話不用說也可以。」
本來我以爲風鈴明白了道理,想要以沉默結束話題,但是風鈴卻在此時,輕聲回應:
如果將對話比喻成拋接棒球,原本還可以與風鈴正常交手的我,此刻就像被一記意料不到的超級變化球砸在臉上,一時之間變得暈頭轉向。
「 ⋯… 」
在說話的同時,風鈴紅着臉,眼睛不敢看向我。
⋯… 原來是這樣嗎?
時間就這樣靜悄悄地溜過五分鐘。
猶豫再三後 ⋯… 最終,風鈴還是把話說出口:
我忍不住輕輕敲了雛雪的頭,但力道很小,比過去任何一次苛責都還要輕微。
把運動外套遞給風鈴後,等着對方穿上,然後我們一起在讀書區的長桌前坐下。
「風鈴?」
「呃 ⋯… 」
「如果是被前輩看見的話 ⋯… 風鈴覺得沒有關係。」
接着她低下頭,雙手交纏在一起,食指彼此互點,似乎陷入某種猶豫狀態。
幸好因爲是晚上學習,爲了預防夜晚路過校園時着涼,我多帶了學校分發的運動外套。
雖然話聲依舊很低,風鈴的語氣卻很堅定。
在即將從視線範圍離開之前,雛雪卻忽然回過頭,側過半邊臉,對我發話。
「不過,妳爲什麼一直躲在架子後面?」
我想要回答,卻又不知如何回答,最終我只能沉默。
「—是‼」
「呃 ⋯… 那個 ⋯… 我 ⋯… 」
老實說風鈴的反應超乎想像,似乎嚇到她了。
什麼 ⋯…‼
這是風鈴出於個人信念,所產生的覺悟。她早有所覺悟可能會被騙,但還是義無反顧地選擇相信對方。風鈴不願意賭上萬一是謊言的可能性,爲了不讓別人受到傷害 ⋯… 風鈴將風險盡數歸於自身,寧可自己受騙。
彷彿被剝奪了言語能力,紅着臉,害羞到極致的風鈴拚命點頭。
「萬一 ⋯… 風鈴沒有被騙 ⋯… 事情是真的,這樣就會給別人帶來困擾 ⋯… 」
「—快點走啦,小心遲到‼」
「 ⋯…‼」
「果然如此啊 ⋯… 」
雛雪那個傢伙真是 ⋯… 一邊在內心埋怨雛雪的奇怪行徑,我將桌上的書重新拿起,裝作冷靜的樣子,咳嗽了一聲。
因爲紫色馬尾是風鈴的招牌標誌,所以我試探性地呼喚出聲:
「那雛雪要走了,真的要走了哦。」
風鈴支支吾吾地說不出話來,我忍不住好奇心起,起身繞過書架。
得到衣物蔽體的風鈴,鬆了口氣,滿臉安心。
先是一點頭,過了片刻,風鈴繼續開口:
「 ⋯… 只是 ⋯… 那個 ⋯… 就算風鈴知道是謊話,風鈴還是想說看看那兩句話 ⋯… 」
就算知道是謊話,還是想說看看那兩句話?
我不解。
看到我疑惑的表情,風鈴像是怕引起我的誤會那樣,雙手亂搖,然後急忙開口解釋。
「啊、那個 ⋯… 因、因爲如果這樣說的話 ⋯… 前輩會感到開心吧 ⋯… 前輩最近看起來 ⋯… 狀態不太好的樣子 ⋯… 能讓前輩打起精神的話,那就太好了 ⋯… 如果能讓前輩高興,風鈴什麼事都願意做 ⋯… 」
說完話,不太敢看向我的風鈴,些微調整了坐姿,似乎有點不自在,但她的話聲非常誠摯,並不是謊言。
我還沒想到怎麼回話,風鈴就繼續說了下去。
「前輩 ⋯… 最近肯定非常煩惱吧,表情與以前變得不一樣了 ⋯… 看起來心事重重,也很少笑,風鈴希望看到前輩露出笑容。」
聽到「表情與以前變得不一樣了」這句話時,內心不禁猛然一沉。是「鬼之相」,風鈴也察覺到我即將鬼化的前兆。
⋯… 雖然進入怪人社後,已經努力了這麼久,但依舊會被後輩擔心,看來我依舊是個不及格的前輩。
思及此,我忍不住苦笑。
這時候風鈴忽然直起背脊,勇敢地看向我。
「 ⋯… 所以了,風鈴想要分擔前輩的壓力,想知道前輩苦惱的根源。雖然在前輩看來可能是自不量力,但是風鈴也想盡綿薄之力 ⋯… 來幫助前輩。」
雖然知道風鈴是好意,但我第一時間,依舊沉默了。
風鈴想要分擔我的壓力,想要知道我苦惱的根源,我卻無法將現在是「第二次的時間線」這個祕密告訴風鈴,也無法坦承告知 ⋯… 曾經是怪人社一員的幻櫻已經死去,連存在之力都徹底消散。
而且,直到現在 ⋯… 風鈴都以爲自己是晨曦。但實際上,晨曦這個名號,不過是目前的時間線裏,爲了不造成歷史錯亂,碰巧被套用在風鈴身上罷了。
三個祕密,我都無法告訴風鈴。每一個祕密,都是會從信念最深處的地方,動搖根本的巨大痛苦。
所以,我只能保持沉默。
溫柔的風鈴,大概也察覺到我的想法,她知曉 ⋯… 我並不想說出煩惱。
但是如果把一切都坦承告知,讓風鈴共同分擔那天大的痛苦,這樣或許我會輕鬆一些,但風鈴也註定失去笑容。
「 ⋯… 」
風鈴用溫柔的眼神注視着我,像是要將我的身體烙印在記憶最深處,又像是僅此就足以獲得滿足那樣,她一句話也沒有開口,時間就這樣慢慢流逝,過了半個小時。
「那個 ⋯… 風鈴曾經聽過這樣子的話,如果要想與對方誠心交流,就得先坦承自己的真實心意,這是最基本的禮節。
最後,因爲時間已經很晚了,風鈴起身道別。
「 ⋯…?」
風鈴原本陷入回憶中的視線,這時慢慢聚焦。然後,她緩緩移動視線,鄭重地看向我。
思及此,我忍不住慘笑,連身體都開始微微發顫。
「風鈴呢,好喜歡好喜歡怪人社的大家,不管是老師、芷柔、雛雪、輝夜姬 ⋯… 還是前輩,都最喜歡了。
於是,在兩天後的下午,我與桓紫音老師久違地再次會面。
「可是,就算全部都是最喜歡的,前輩在怪人社裏面,也是最獨特的一位。
⋯… 如果是爲了守護大家,連現在這個猶豫不決的自己,我也必須斬掉。
然後,風鈴離去。
猶豫的話,就無法前進 ⋯… 就無法保證獲勝,讓所有人都存活。
但我依舊保持土下座的姿勢不動,並再次開口請求。
想要獲勝,將「無我之道」走到極致,我就必須斬掉情感。
「引導風鈴踏上寫作道路的,是前輩。
而且,我可以察覺,在說出這番話時,老師憤怒的表象底下,也蘊含着難以掩飾的悲傷。
⋯… 而風鈴,成長的幅度,也並不亞於我。
我不忍拒絕這樣的風鈴與這樣的好意,沉默一陣後,我只好點點頭。
盯着頭頂上方,因老舊而有些閃爍的燈光,我如此喃喃自語:
從閉門不出 ⋯… 需要受人保護的膽小鬼,變成敢於在小秀策進攻C高中時挺身而出的勇敢少女,再到毅然扛起拯救C高中責任的強大輕小說家,爲了走到這一步,風鈴在背後究竟付出多少苦心,無人知曉。
⋯… 所以,我必須得忘情,或者說 ⋯… 斬情。
而爲了獲取「轉轉金庫君」 ⋯… 我可以說是豁出一切。
「即將去很遠很遠的地方 ⋯… 嗎?」
──‼
「因爲,風鈴無法對曾經拯救自己的前輩 ⋯… 坐視不管。
風鈴說完話後,靜靜望着我,像是在等待我的答案。
愕然的我,忍不住抬起頭看向老師。
我所看見的,是永不言棄的堅決。與一年前唯唯諾諾、毫無主見的樣子完全不同—現在的風鈴,有了主見,踏出想走的道路,不再依賴他人,打算靠自己的力量扭轉乾坤,已經是能獨當一面的大人。
地點是在教學大樓比較僻靜的一個角落裏,兩人見面後,我雙手雙膝以及額頭都觸地,以土下座的鄭重拜託姿勢,向桓紫音老師表達誠意。
「如果前輩感到爲難的話,就由風鈴先開口說自己的想法,這樣好不好呢?」
⋯… 給出答案,爲什麼我最近在課堂上反常,刻意放水 ⋯…
「 ⋯… 」
桓紫音老師的每字每句,就像鋒利的刺針那樣不斷戳在我的心坎上,令人感到無比痛苦,每多聽一個字都是煎熬。
只見居高臨下盯着我的桓紫音老師,不管是漆黑的眼眸,又或赤紅之瞳,兩隻眼睛裏都充滿冰冷的憤怒。
與桓紫音老師那複雜的表情對視,我的喉頭彷彿瞬間哽住,難以開口答覆。
✎
「拜託了,爲了變強,請把『轉轉金庫君』裏的祕密道具借給我。」
我知道,她在等着我給出答案。
經過這一年來,我已經成長了太多太多,已經不會再自怨自艾,不會再輕易倒下,擁有前所未有的堅強 ⋯…
是啊,風鈴已經與以前不一樣了。
「我想要變得更加厲害,拜託了,請把『轉轉金庫君』裏的祕密道具借給我。」
於是,由風鈴起頭,她開始說起自己的想法。
⋯… 小看了。
在臨去前,風鈴如此拜託我。
老師沉默了許久,才緩緩開口回話。
那笑容,與沁芷柔 ⋯… 輝夜姬 ⋯… 以及雛雪都不同,風鈴的微笑,帶着撫慰人心的力量。
「—C高中不需要虛假的強大,怪人社不需要虛假的社員,吾 ⋯… 也不需要虛假的學生──‼」
「前輩 ⋯… 請留在大家的身邊。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風鈴有一種前輩即將去很遠很遠的地方的感覺 ⋯… 」
風鈴雙手合十,溫柔地注視着我,如此開口:
「所以風鈴來了,正是因爲曾經被前輩所拯救,獲得了勇氣,風鈴也打算用這份勇氣,反過來拉前輩一把,讓前輩不再痛苦,不再悲傷,能與大家一起歡笑。」
⋯… 給出答案,爲什麼我不惜捨棄自尊,踐踏文心傲骨,也想借着不屬於自身的外力變強。
自始至終,我還是小看了風鈴的覺悟 ⋯… 與變化。
「把朋友們帶給大家的,也是前輩。
注視我良久後,桓紫音老師沉默了。
「一個真正的作家,骨可裂,氣不可折﹔頭可低,意不可斷 ⋯… 文心傲骨,方爲真強‼」
⋯… 這是何等殘酷的抉擇。
想到今天來訪的兩人,雛雪 ⋯… 以及風鈴,我再次產生猶豫。
桓紫音老師的語氣裏,含帶濃厚的悲哀。
露出溫婉的微笑,風鈴按住我的手。風鈴小小的手,此刻彷彿傳來了某種治癒人心的力量,讓我原先顫抖的手掌,慢慢平穩下來。
「 ⋯… 」
於是,我艱難無比地道出實話。
「我想 ⋯… 讓某個人活下來,讓怪人社的大家都活下來。」
「記得那時候前輩闖入了風鈴的房間,風鈴那時還稱呼前輩爲『柳天雲大人』,當時正在急着換衣服的風鈴,覺得好害羞,害羞到快要死掉了,但事後回想起來,都會這麼慶幸 ⋯… 幸好看到風鈴身體的,是前輩,而不是其他男生。
在桓紫音老師的校長室辦公桌上,我留下一封信,約老師親自見面。
「風鈴 ⋯… 不問了。」
「 ⋯…‼」
我想拯救幻櫻,想拯救大家 ⋯… 爲此,強大的實力必不可少。
「前輩,請不要露出那種表情。你的表情,好痛苦,好痛苦 ⋯… 充滿掙扎,充滿絕望 ⋯… 風鈴 ⋯… 不想看到這樣的前輩。
想斬掉情感,就必須有「轉轉金庫君」的幫助。
⋯… 痛苦。
「不,吾問的不是這個。汝 ⋯… 爲何低頭?爲何提出這種要求 ⋯…?」
那痛苦與煎熬,來自過去這一年來,與桓紫音老師建立起的師生情感。因爲當老師說出「吾 ⋯… 也不需要虛假的學生」時,等同於已經放棄意圖踏上「無我之道」的我。
長長嘆了一口氣後,她開口發問。
說到後來,老師已經是聲色具厲。
對面這樣子的風鈴,面對共同奮鬥至今的夥伴,還必須保守祕密,這是內心痛苦的泉源所在。
「將內向的風鈴,從自囚的牢籠中解救出來的,也是前輩。
因爲,如果我踏上「無我之道」,就會與現在的自己漸行漸遠,我將不再留有情感,將變成爲了勝利不擇手段的無情機器。
明瞭風鈴的想法與信念後,我閉目片刻。
但是爲了替我分憂解難,風鈴並沒有放棄一開始的目的。
那悲傷,更加劇烈了內心傷口的擴大。
「汝 ⋯… 可是想借着不可取的外力變強?要知道,就算變強了,那也只是虛假的強大而已 ⋯… 」
或許,這麼說也沒錯。
額頭觸地的我,看不見桓紫音老師的表情。
風鈴純淨明亮的雙眸,一眨不眨地望着我,那眼神裏含帶的溫暖,對於此刻決意踏上「無我之道」的我而言,太過熾熱,太過耀眼,幾乎令我無法直視。
不管做出什麼樣的抉擇,都會傷害到我的夥伴 ⋯… 我的朋友 ⋯… 我重視的人。
──‼
⋯… 極端的內心痛苦。
說話時,風鈴柔和地微笑。
到了這種地步,如果還不讓風鈴知曉祕密,勢必會傷風鈴的心吧。
「那麼,爲何 ⋯…?」
聽到老師的問話,我不禁一怔,我想表達的意思,剛剛明明已經說過一次。
圖書館裏,我依舊坐在桌子前,沉默。再次剩下孤零零的一個人,寂寞感也隨之湧上心頭。
「柳天雲,偷偷進入『轉轉金庫君』裏的人 ⋯… 果然是汝嗎?吾早已透過警報發覺有人進入過金庫,能神不知鬼不覺地盜走鑰匙的,也只有怪人社裏的學生而已 ⋯… 」
「所以呢,前輩對風鈴來說,真的好重要好重要 ⋯… 看到前輩因爲某件事而痛苦,因爲某件事煩惱到幾乎快要發狂 ⋯… 風鈴好想代替前輩受苦,好想把那些負面情緒都轉移到風鈴自己的身上 ⋯… 讓前輩能夠露出笑容 ⋯… 因爲 ⋯… 」
桓紫音老師繼續發話:
原本我可以說謊,但對上桓紫音老師那難受的眼神,編織謊言就成了不可能的任務。
風鈴的話聲悠悠然,眼神裏帶上追憶,思緒似乎正在慢慢飄遠 ⋯… 飄遠,飄往那幾乎已經被衆人遺忘的過去。
「 ⋯… 」
「 ⋯… 因爲,前輩與風鈴第一次見面時的情況,風鈴一輩子都無法忘記。」
就在內心掙扎時,風鈴忽然把小手伸了過來,蓋在我的手背上。
可是,這樣子不行。
桓紫音老師望着我,她再次嘆了一口氣,接着閉上眼睛。
「吾也想 ⋯… 但是,放棄自己道路的作家,無異於死亡。成爲一具行屍走肉茍活下去,就是汝所盼望的道路 ⋯…?」
「 ⋯… 罷了。」
她搖了搖頭,接着,她從懷裏摸出玻璃高腳杯,然後扔到我面前。這距離,伸手可及。
因爲是晶星人道具的關係,玻璃高腳杯並不會摔碎,但此刻拿起這杯子的話,可謂意義重大。
桓紫音老師最後拋下一句話,然後就閉目沉默不語。
「汝 ⋯… 自己決定吧。」
保持着跪地的姿勢,我望着眼前的玻璃高腳杯。
⋯… 明白。
⋯… 我明白的。
如果選擇拿走玻璃高腳杯,選擇虛妄的變強之道,桓紫音老師會就此放棄我。
因爲,她所認識的、收爲學生的,是走在「本心之道」上的那個柳天雲,而非爲求勝捨棄一切、踏足「無我之道」的柳天雲。
「 ⋯… 」
偷眼看向桓紫音老師的表情,她依舊閉目不語。
我又看了看眼前的玻璃高腳杯,這個物品,不光是通往金庫的鑰匙,更是斬斷師生情誼的殘虐之刃。
在時間彷彿變得緩慢的此刻,我忽然想起了之前曾經寫過的一部輕小說《千本魔女》,輕小說裏頭曾有這樣一句話:
「生生死死 ⋯… 死死生生 ⋯… 形成了殘忍的循環 ⋯… 」
在《千本魔女》的劇情裏,爲了成就生,造就了死 ⋯… 又爲了扭轉死,犧牲了本應存活的生。
「相似 ⋯… 」
⋯… 這樣子的發展,與現在的抉擇何其相似。
本來以爲透過狐面墜飾,想起幻櫻存在的那一晚,眼淚早已流無可流,從此乾涸。
我緊緊閉起眼睛,甚至不敢抬頭看看那蹣跚離去的背影。
桓紫音老師的腳步聲,慢慢遠去。那腳步聲帶着不穩,帶着踉蹌 ⋯… 帶着我所沒有選擇的那一條道路,不斷遠去。
但是,此刻即使緊閉眼眶,眼淚仍然止不住地流下。
直到此刻,還是可以鮮明回憶桓紫音老師在課堂上活躍的身影。
不知道過了多久,腳步聲響起。
並且,在新一輪的時間線,幻櫻也替我帶來新的機遇,在怪人社內,將我從未體會的溫暖友情,給予了我 ⋯… 讓我不再孤獨,不再寂寞,從此擁有邁向未來的勇氣。
但是,而現在的我,爲了拯救幻櫻,爲了換取短時間內的極致強大,卻必須以崩毀道心做爲代價,犧牲自我意志來追求勝利,甚至連好不容易獲得的珍貴情誼,都必須親手斬斷。
幻櫻付出性命做爲代價,倒轉時光,使我的生命得以延續,同時也拯救我內心,讓我的「本心之道」重新圓滿。從一個渾渾噩噩度日的書評,再次振奮意志,回到寫作的世界裏。
也就是說,我將在獲得一切後,再次失去一切 ⋯… 重回那漆黑、伸手不見五指的內心世界。在那裏等待着我的,僅餘一無所有的荒涼,與蝕骨侵心般的空寂感。
「 ⋯… 」
也是對老師曾經的信任的謝罪,我柳天雲不成材,不像她所想像的那麼好。
以雙手伏地,額頭抬起,觸地,我朝桓紫音老師磕了三次頭。
最後的最後,我慢慢伸出手,握住玻璃高腳杯。
「好,從今天開始,汝的稱號就是零點一‼」
接下來,我經歷了一輩子最漫長的空白與沉默。
「 ⋯…‼」
「暗黑眷屬們唷──‼崇敬吾,佩服吾吧,今天吾大發慈悲,決定要替汝等惡補《吸血鬼皇朝的三萬三千年》這本書裏的知識‼什麼?這本書根本不存在?胡說八道‼」
在正式下定決心時,從最柔軟的意識深處,傳來撕心裂肺般的痛楚,但依舊必須下定決心。
「但是 ⋯… 」

這是感激這一年以來,老師盡心盡力的教導。
這個握住玻璃高腳杯的舉動,代表了抉擇,代表了意向,也代表了 ⋯… 斬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