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悲傷之極的天雲
《在座寫輕小說的各位,全都有病》 · 甜咖啡 · 9566 字
……黑暗。
在昏睡的過程中,眼前一片黑暗,但頭上的傷口卻傳來一片清涼,似乎有人替我敷上藥膏,妥善包紮完畢。
在那漫長的睡眠中,消毒水與藥劑的味道始終不斷傳來。
不知道過去多久,我睜開眼睛。
接着,我發現自己躺在保健室的病牀上。周圍的布簾是拉上的,
我從牀上爬起,拉開病牀周圍的布簾。
並不寬闊的保健室內,所有的景象瞬間盡收眼底。
此時夕陽已經正在西下,窗外傳來軟弱無力的橘黃微光,代表太陽所能盡到的最後努力。
靠近保健室門口的地方,有一張上面放置許多醫藥箱與醫療用品的辦公桌,而桓紫音老師就坐在辦公桌前,她面對着殘弱的夕陽,手中拿着一疊稿紙依序閱讀。
熟悉的人影,熟悉的動作。眼前的場景,我心中升起微妙的複雜感。
或許是因爲受傷導致的虛弱,桓紫音老師嬌小的背影,有一瞬間讓我感到恍惚——彷彿我穿越了時光,再次重回羈絆尚未被奪走的「六校之戰」那一年——於那溫馨又充滿歡笑的怪人社裏,桓紫音老師正在替大家看手稿,並給予鼓勵與指教。
可是當短暫的恍惚消失後,無情的現實再次襲來,將我壓得喘不過氣。
「……」
坐在牀上,沉默片刻後,我知道大概是桓紫音老師替我包紮了傷口,並且一直在這裏守護着我,等待我醒轉。
要知道,我與金髮小混混發生爭執時不過是早晨,而現在時間即將跨入傍晚,我幾乎昏睡了一整天,代表桓紫音老師也在這裏待了一天。
我想向老師道謝。
「桓紫音老……」
但是我一句話還沒出口,又縮了回去。
因爲我很快想起,桓紫音老師已經升職了。因爲在六校之戰中表現卓越,加上其俐落幹練的處事能力,回到現實世界後,桓紫音老師的職位很快就節節攀升,距離「六校之戰」過去還不到一年,現在已經成爲副校長。
但是稱呼「桓紫音副校長」又感到十分別扭,纔會下意識地收回說到一半的話語。
「抓住他!!」
面對顯然訓練有素的五名成人警察,我根本不是對手。先是手臂被人鉗制,再來瞬間感覺天旋地轉,我的身軀被一記過肩摔,狠狠摔在泥濘的庭院地面上。
「……」
我知道她的「赤紅之瞳」可以看出輕小說家的本領,通常越厲害的人,身上透出的光芒也就越強。除非實力到達了反璞歸真之境,才能使鋒芒內斂,將光芒徹底隱去。
掛在牆上的時鐘,發出滴答滴答的響聲。隨着時間逐漸流逝,夕陽已經完全西落,來自外界的陰影,逐漸蓋在了桓紫音老師的側臉上。
桓紫音老師顯然認爲我不懂意思,所以自言自語起來並沒有顧忌。
他撐着傘,替我遮蔽雨勢,然後彎下腰。透過被拉近的距離,中年警察那眯起的質疑眼神,令我永生難忘。
但是,與平常不同的是,我的家門口此時有數道輪流閃動的紅色光芒,將遠處的雨幕染成了淡紅色。
桓紫音老師聽了我的話,遲疑片刻後,終於「嗯」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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眯着眼睛再仔細一看,那紅色光芒似乎來自家門口停着的三臺黑白車輛。這三輛車,頂端裝着不斷閃爍強烈紅光的警示燈,兩側車身上還打印着「C市警政署」的字樣。
從三輛警車旁路過,我站在自己家的外側大門前,視線穿過敞開的鐵柵欄看去——
只有我能明白答案?我一愣。
踏入「反璞歸真之境」不露光芒,怪物君、輝夜姬、幻櫻這幾位罕見的強者都可以辦到,桓紫音老師也見過不止一次。但顯然我的狀況完全顛覆桓紫音老師的認知,進入她的知識盲區中。
很快桓紫音老師又拋出第二個問題。
喫了一記重摔,五臟六腑似乎都在翻攪,連胸口的呼吸起伏都變得時斷時續,巨大的痛楚自背脊擴散至全身。
伴隨着中年警察急促的大吼聲,其餘五名警察手臂張開,一起向我撲上,
「你們……」
一般來說會叫頭上纏滿繃帶的病人拿飲料嗎?我頓時無語,不過這纔是桓紫音老師我行我素的作風吧。
像是要仔細地捕捉我接下來表情的每一絲變化那樣——桓紫音老師說到這裏,原先跨在右腿上的左腿放了下來,整個人身體前傾。
聽到這,我則是點點頭。
然而,哪怕光線再怎麼幽暗,即使陰影能遮掩桓紫音老師的表情,卻無法藏起她那明亮的紅眸。
因爲他們擋住了去路,無法踏入家門,於是我疑惑地開口詢問。
「……但是呢,就是吾上樓巡視的時候,發生了吾無論如何都想不通的幾件事。答案只有汝能明白,所以吾也只能問汝。」
她那彷彿能洞穿人心的紅色右眸,始終盯着我不放。像是在斟酌些什麼,又像在評判些什麼。
桓紫音老師先是沉默,露出評估性的銳利眼神,仔細地打量眼前的對象。
面對桓紫音老師的提問,與沁芷柔與風鈴相處的回憶逐漸湧上,我本來有好多好多話想說,但在啞然許久後,我還是選擇了沉默以對。
但沒想到的是,桓紫音老師那紅到彷彿會燃燒的右眸,在注視我第一眼後,頓時驚訝地微微睜大。
哪怕遭到壓制在地,我只能臉貼地面發出悶聲。但是那巨大的困惑,依舊促使我開口發問。
然後,她鄭重地道:
像是讀懂了我的沉默,桓紫音老師微微搖頭。
這答案很難說清,於是我只能向桓紫音老師,回以另一種形式的答覆。
「這是最後幾個問題了。吾原本在中庭巡視校園,聽見了二年C班傳來大吵大鬧聲,才上樓察看……但是呢……」
錯愕、不解,還有許許多多的不明白,揉合成巨大的困惑。
「……汝的名字爲何?」
接着,桓紫音老師穿着絲襪的左腿跨到右腿上交疊,直視我的雙眼,朝我發問。
我點頭答應。
接着,桓紫音老師將稿紙放下,旋轉椅子,整個人轉過來面對我。
「可是,警車爲什麼會停在我家門口……?」
終於,桓紫音老師講解完了吸血鬼的十大飲血習慣,然後她的面色才逐漸變得凝重。
「吾聽見了汝對於乳牛與首席黑暗騎士的維護,爲什麼……汝對於她們兩人信念的理解,能夠如此深刻?吾知曉,那並非門外漢能隨意出口的妄言,而是在極爲了解乳牛與首席黑暗騎士的前提下——透過將心念傾注於『寫作之道』上,歷經長久,飽經風霜,幾近付出一切後……纔可能換來的頓悟與明瞭。
看到桓紫音老師的動作,我不禁一怔。
中年警察向我慢慢走來。
「爲什麼抓我?我什麼都沒做!」
撐傘踏着地上逐漸積起的水坑,懷抱這樣的疑慮,步伐不禁也快了幾分。
豆大的雨點不斷打擊全身,於那張狂的雨勢中,我發出大喊。
現在已經失去了關於寫作的一切……形同廢人的我,有資格自稱「懂得寫作」嗎?
「去警察局再辯解吧!」
像是不太能確信眼前所見那樣,帶着濃厚的疑惑,桓紫音老師又盯着我看了幾秒。接着她露出意外的表情,連自言自語的話聲都充滿不解。
由於家裏被圍牆包圍,唯一的入口只有鐵製柵欄製成的外側大門,因此必須走到門口處,才能看見裏面的景象。
於是我赤着腳跳下牀,走到冰箱前面,打開冷藏櫃,拿了一罐番茄汁給桓紫音老師,柳橙汁則是給自己。
保健室內依舊沒有開燈。
至此,保健室內陷入一片靜默。
「吾有最後幾個問題……想要詢問汝……」
她顯然打算透過問話得到線索,明白「赤紅之瞳」看見的現象,究竟代表什麼意思。
……之所以感到錯愕的原因,也極爲簡單明瞭。
「柳天雲,汝……懂得寫作?」
最後,像是內心的疑惑終於按捺不住,桓紫音老師再次開口,
「汝……不願回答嗎?」
而且,他們明知我的雙親就在旁邊,中年警察發出「抓住他」的命令時,也沒有產生絲毫猶豫。
這些警察一見面就動手,就像害怕我逃跑那樣,完全不留情面。
過去一陣子後,我起身道別。
「柳天雲。」
一邊搖着頭,向桓紫音老師坦承真實情況。
桓紫音老師將番茄汁倒進透明的玻璃高腳杯裏,先是裝模作樣地宣稱裏面是鮮血,接着努力介紹血族儀式的必要性。這樣的行爲我也十分熟悉,只要耐心等待她將吸血鬼的習俗囉唆完畢,很快就可以進入正題了。
留下了這樣的一句話,我被綁上了警車,於鳴笛聲中……朝着未知而去。
原來如此,難怪桓紫音老師來得這麼及時,她原本就在二年C班附近,只是被吵鬧聲吸引而來。
在我開口的瞬間,六名警察也察覺到我的存在。然而,回過頭的那些警察,在看清我的長相後……他們覆蓋於警帽陰影下的眼神,卻銳利到彷彿能刺穿人心,表情也隨即變得無比猙獰。
接着,桓紫音老師伸出右手食指,指向擺在保健室角落的冰箱,
我的家位於C街道圓環與道路的相接處,與大馬路緊密相鄰,因爲不是主幹道的關係,會經過門口的車流量並不多,平常還算挺安靜的。
我認出此時靠着門口正在說話的,是我的雙親。
一夜平靜。
在離開保健室之前,我關上門。在大門關閉的前一瞬間,透過那快要關閉的門扉……我看見桓紫音老師依舊坐在桌前,她凝視着已經喝乾的玻璃高腳杯,久久不語。
又過去了一日,隔天放學回家的路上,再次下起雨來。
……人羣。
——你們爲什麼露出這種表情?
但桓紫音老師還是聽見我的聲音,她翻動稿紙的動作有了停頓。
桓紫音老師繼續說了下去:
接着我被數名警察聯手壓制在地,雙手也被金屬手銬反銬在後,徹底失去反抗能力。
那雨勢太大也太兇猛,給人雨點幾乎要打穿傘身的錯覺。時不時會有一陣風斜斜吹來,將雨幕潑灑到我的臉上、身上。
「……」
而有六名撐着傘的警察位於門口附近,他們面對着我的爸媽。六名警察中,最前方似乎職位最高的中年警察,手上拿着筆記本與鋼筆,傾聽我的爸媽說話的同時,一邊點頭,不時在筆記本上記錄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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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我的話語纔出口兩個字,就錯愕地產生停頓。
在「最終一戰」之前,我曾經一度到達過反璞歸真之境,但此刻的我……所有的寫作才能、道心、文意都已經失去,不知道在桓紫音老師的「赤紅之瞳」眼中看來,究竟會是什麼樣子。
「……但吾有點口渴了,先替吾拿點喝的吧。啊、汝也自己拿一罐吧,不必客氣。」
「我寫不出來,也沒辦法寫。」
喝了一口番茄汁,桓紫音老師的話題微一停頓。
「那是……紅光……?」
很久很久以前……我第一次初遇老師時,她也露出過這樣的眼神——甚至就連動作都一模一樣,在打量過後,桓紫音老師遮起自己的左眼,以右眼的「赤紅之瞳」,對我進行審視。
然而,面對老師的提問,我先是緘默了幾秒,然後只能露出苦笑。
步行二十分鐘後,抹去臉上的雨水,站在C街道的起點,我已經能夠遙遙看見圓環旁的家。
——!!
「幸好早上出門前帶了傘……」
「沒有光芒……?似乎也不對,只是光芒弱到幾乎不存在而已。就像殘存的餘燼裏……剩下點點火星那樣,弱到已經覆滅,不足以再形成火勢。但是怎會如此……?彷彿曾有足以焚燒天地的烈焰存在過似的,留存的火星數量未免也太多……分佈太廣……」
足以用「人羣」這種量詞加以形容,此時一共有八人站在我家房子的門口前,並不時彼此交談。
毫無疑問,這三輛都是警車。
我低聲回答。
氣氛靜得可怕。
哪怕撐了傘,身體還是很快被打溼。
「柳天雲,汝既然聲稱自己不能寫,也沒辦法寫,那足以讀懂吾門下學生的頓悟與明瞭……又源於何處?」
看清眼前的情況後,我慢慢瞪大雙眼。
在父母的陪同下,我踏入警局。
先鬆開手銬後,坐在辦公桌前,中年警察向我說明事發的原因。
「你被附近的住戶控告蓄意縱火罪。」
縱火罪?
受到意料之外的罪名加身,我不禁錯愕。
中年警察拿起一張載滿文字的紙卷,照着上面的敘述,向我說明案情。
「離這裏大約五百公尺,C町十三戶的住戶,在半個月前房子因爲失火而燒燬,雖然沒有人員傷亡,但多年以來累積的財產付之一炬……
「……而經過這段時間的調查,查獲C町十三戶的庭院內飼養大型犬。而有兩名C高中的學生,放學路經該庭院時,常遭大型犬吠叫驅逐,因此心生報復念頭——之後,這兩名學生每天都去C町十三戶惡意丟棄燃燒中的菸蒂,這就是失火的起因。
「而那兩名C高中的學生——於今天遭到逮捕後,聲稱至庭院丟棄菸蒂是你出的主意,因此你是主謀,被C町十三戶控告蓄意縱火罪。」
中年警察接着說出了那兩名學生的姓名,聽完之後我又是一愣,因爲兇手赫然是金髮小混混與跟班。
那兩個器量狹小的傢伙,大概是記恨我揍了他們吧,所以才隨口誣陷我。從這點也可以看出他們的不明智,因爲只要我沒有犯案,遲早能夠證明清白。
之後,我花了大半夜的功夫,向中年警察解釋自己並沒有犯案,與對於金髮小混混與跟班誣陷的緣由猜測。
再之後,金髮小混混與跟班也與父母一起到來,形成三方對峙的局面。
經過一番長久的罪證調查與質詢後,終於,在時間徹底到了三更半夜後,我得到罪證不足的結論,進而被釋放離開警局。
「……」
在開車回家的途中,因爲經歷許久的疲勞轟炸,我與雙親都是一臉疲憊。
開車的人是父親——在快要接近家裏時,始終沉默不語的他,忽然開口發話。
「所以……你是因爲在學校打架,才被那兩個人誣陷了,我沒說錯吧?」
我坐在汽車後座,沉默片刻後,點頭應是。這的確是事實,沒有解釋餘地。
父親又道:
「……」
母親哼了一聲,終於轉過頭去。
——我已經一無所有,不再是以前那個柳天雲了。
但是,就在雙手交握後,我感到一股力量傳來,那個「幻覺中的幻櫻」居然喫力地想將我拉起身。
我注視着關閉的門扉,沉默不語。額頭上,繃帶下的傷口依然在隱隱作痛,但那疼痛卻不及內心之萬一。
而她給出的答案也很簡單。
然而,我現在已經失去了一切。
……大概,我發燒了。
或許是她早已見識過太多落入痛苦深淵的人,哪怕我後來的發展,並沒有被晶星人女皇親眼所見……她臨別前留下的猜測,確實也猜對了一半。
幻櫻察覺了這點,手掌探向我的額頭。
……在第一團光球的反光中,我看見幻櫻笑着戳我的額頭。
「好燙!你生病了嗎?」
有時候幻櫻會在莫名其妙的小地方特別堅持,這點倒是跟過去一模一樣。
甚至她還說出了這樣的埋怨。
那些璀璨明亮的回憶光球,代表着我與衆人之間的所有羈絆。當時六所高中的學生都包含在內,一共數千團光球裏,都映着來自過往的畫面。
所以在父母看來,我只是個沒用的廢人。
在夜半時分,幻櫻卻忽然出現在這裏,這明顯很不對勁。
「你怎麼就不好好讀書呢?如果你好好讀書不管別的事,根本不會有這種事發生。對了,隔壁鄰居讀高中的大兒子,似乎上次又得了市長獎,怎麼你就不能跟他學學呢?你不懂得讀書,也沒有別的才藝,整天只會惹事生非。我有時候都不好意思對別人說,自己有這種一事無成的小孩了。」
「——因爲,如果『願力之天秤』確實遵循等價交換的原則……那麼,如果此刻的我正在流淚,也就代表我曾經的朋友們能夠露出笑容,不是嗎?」
我雖然已經站起,但因爲發燒的病情,身軀開始搖搖晃晃。
爲了湊齊文之宇宙所需的願力,我曾在寫作界取得的輝煌與成就,也被迫做爲代價付出。
「……唉,要是我家的兒子,有隔壁鄰居的大兒子那麼厲害就好囉。」
「!!」
現在早已是夜半時分,於最深沉的黑夜中,我默默蹲坐在家門口,望着被烏雲掩蔽的天空,不禁露出慘笑。
「……妳爲什麼會在這裏?」
可是,其中有六團光球的畫面特別明亮與耀眼,讓我一輩子無法或忘。
回神過後,因爲內心的困惑,我止住腳步。
母親坐在副駕駛座,這時候她也回過頭,露出責怪的神情。
到家了。
看到我的表情,幻櫻笑了。
在我寫作能力尚未失去之前,那時的父母對我很好。哪怕我後來於國中時期封筆,靠着堪稱優秀的成績,也能使雙親不至於煩悶……
……在第二團光球的反光中,我看見沁芷柔穿着粉紅色和服追殺我的畫面。
「你就待在外面好好反省吧,直到天亮爲止。」
接着,輪到幻櫻提問。
「先不說這個,你都生病了,怎麼不回家呢?」
「……」
對吊車尾成績的辱罵。
「最終一戰」結束後,已經過去大半年的時間。隨着時日流逝,面對已經不再有所成就的我,父母的態度也起了巨大的變化。
「柳天雲,有一天你會後悔的。爲了逞英雄的事蹟留下悔恨……思及過往的愚行感到憤懣——你會因憎恨人生的不幸,在『願力之天秤』的影響下痛苦哀號,等着吧,你等着吧……本女皇的話不會有錯的……嘎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說到這裏,他的語氣越來越嚴峻。
我一怔,順着對方拉扯的力量站起。眼前的景色逐漸聚焦,透過交握的手掌傳來的體溫,與確切存在眼前的身影,我終於驀然驚覺……眼前銀髮藍眼的美少女並非幻影,而是真實存在於眼前。
因爲夜晚的寒冷,我朝手心呵着氣。白霧狀的熱氣從我的指縫中流出,於那些微的暖意中,我輕聲自語。
我轉頭看了緊閉的家門一眼,沉默片刻後,內心有些黯然。
「……我沒辦法回家。」
幻櫻抓着我的手,走出兩步。因爲生病比較虛弱的關係,一時之間我被她拉動了身軀。邁開步伐的同時,我不禁怔然。
——不要再接近我了。
「呼呣……不是或許吧,就是生病了。」
「可是,妳畢竟還是有一半沒有猜對,晶星人女皇啊……」
我一怔,看向將要關門的母親。
「幻櫻……」
於是我只好無奈點頭,承認自己的病情。
被拒於家門之外,於冷清的夜色中,頓時多出許多時間,可以思考關於自己的事。
在失去一切後,我飽經人情冷暖——哪怕曾經以爲早已痛到麻木,在被父母嫌棄而拋在門外的此刻,內心最柔軟的深處,仍然痛到無以復加。
這時候,或許是因爲熬夜導致疲倦,又或許是額頭上的傷勢造成了影響,我眼中望出的視線,開始模糊。
隨着母親最後一句冷言冷語飄來,家門也隨之關上。
這時,我想起晶星人女皇最後留下的話語。
車身一陣震動,接着停下。
……在第五團光球的反光中,我看見輝夜姬害羞地對我遞上她親手編織的和服。
至此,我也明瞭了人性的殘酷。哪怕親如父母,在我光環加身時能夠呵護備至;但在我失勢落魄時,他們也可以將我推落至絕望深淵。
我此刻的悽慘,是源於『願力之天秤』的影響……還是人的的惡根性畢露?對於此,我不願深思。
……在第六團光球的反光中,我看見桓紫音老師掐着我脖子假裝生氣的模樣。
「可是你生病了吧?」
……在第四團光球的反光中,我看見風鈴笑着對我說,她可以成爲替我送行的風。
這視線的模糊有些異樣,我遲疑片刻,向自己的額頭摸去,這時才發現體溫的異常升高。
針對左腳傷殘的責怪。
她的眼神,像極了陌生人。
可是……
幻櫻拉不動我,但她卻依舊緊緊抓住我的手,未曾放開。
此時,我將臉孔抬起,望着遠處街道的路燈。
「那麼……跟我走吧?你需要地方休息吧,我知道有個地方,或許可以收留你。」
幻櫻沒有詳說,但是我能明白,她口中的「那些傢伙」是誰。
「……或許。」
那光球的模樣,勾起了我在「最終一戰」裏的某些記憶。我曾經以裝着回憶的光球,藉此與「願力之天秤」交換最後的願望。
此時不斷變得模糊的視線,讓我產生某種幻覺。
接着,她露出無奈的表情。
在那幻覺中,我看見了幻櫻。
「那些傢伙全都因爲截稿日的期限到了必須熬夜趕稿,人家現在最有空,只好幫忙買補給品囉。真是的……早點開始努力不就好了嗎?就算拖稿是作家的通病,這也未免過頭了吧!!」
……是啊。
「那你爲什麼打架?打架很好玩嗎?雖然你一直不肯詳細說明,但你的左腳也是因爲這樣才受傷的吧?」
那路燈因爲距離太過遙遠,乍看之下暈成了一團光球的模樣。
父母相繼進入家門後,我本來也想尾隨進入,但是母親卻在我將要踏入門口時,將門掩上。
「等等……妳應該不認識我吧?爲什麼要收留我?」
這次我搖搖頭。我知道父親能從照鏡中看見我的動作。
我想要這麼開口吶喊,但幻櫻關切的表情與動作,卻讓內心的複雜更甚,阻止了我差點出口的言語。
是因爲病了,虛弱了,纔會變得如此多愁善感嗎?眼前纔會不斷浮現過往的美好,想借此尋求一絲慰藉……?
幻櫻朝我展示另一隻手提着的東西。那是便利商店的購物袋,裏面似乎裝滿了食物與飲料。
聞言,我本來想說些什麼,但很快又閉上嘴巴。
拋下這些話,晶星人女皇展開歷時三百年的往返母星之旅。
聽見母親的言語,與她對視的瞬間,原本以爲早已麻木不仁的內心,忽然再次絞痛起來。
「我從未後悔過自己的抉擇,哪怕再重來一萬次,我也會選擇相同的道路……選擇復活怪人社的大家,讓她們能夠擁抱應該擁有的幸福……
於是,在腦袋昏昏沉沉的情況下,我也伸出手,與幻覺中的幻櫻……雙手交握。
「啊啊……如果你能跟隔壁的大兒子交換就好了,我也想要那種小孩吶。」
將車在車庫停妥後,父母率先下車,打開了家門。
因爲是幻覺,所以就算從這裏尋求一絲溫暖……也沒關係吧。
「因爲這個啦、這個!」
幻櫻穿過未曾上鎖的大門柵欄,朝我走來,並且站到我面前。
過去那個榮耀於文字,在文壇裏活躍的柳天雲……已經不存在於世上,甚至不存在於任何人的記憶中,變得一切成空。
忽然現身的幻櫻,讓我的內心感到一陣複雜。
「……唔嗯,你好重!快起來!!」
以及嘲笑孩子能力低下的譏諷。
正是因爲那過往的回憶,那僅存仍未被遺忘的美好,我才能一直堅持到現在……無論再怎麼被人嘲笑、侮辱、欺負,都能夠勉力忍耐,不至於徹底崩潰發狂。
——就像那天在大雨中,朝跌倒的我伸出手那樣。此刻幻櫻再次做出相同的動作,彎下腰,朝我遞出手掌。
……在第三團光球的反光中,我看見雛雪與我一起賣同人誌的畫面。
「……」
「因爲你很悲傷。」
「……悲傷?」
我重複着幻櫻話中的關鍵字,困惑地挑起雙眉。
幻櫻則是如此發話:
「沒錯,無論何時……不管是注視着空處、與人對話、看着前方還是露出疑惑表情的此刻——彷彿遭到悲傷的牢籠囚禁那樣,你的表情,從未有過片刻歡愉……
「或許別人不懂,但是我明白的……你的悲傷源於何處,又起於何方……」
幻櫻說到這,微微一頓,表情變得柔和。
「……那是因爲太過溫柔,拚命忍住眼淚而產生的悲傷吧?那是打算將所有的罪孽攬於自身,想靠逞強獨自解決的一切傻瓜,纔會擁有的表情……所以我比誰都更加了解。」
——!!
幻櫻的話聲並不響亮,甚至在寂靜的夜色中聽來也如同耳語,只足夠傳入我一人的耳中。
然而,她的話語內容,卻像有無數雷電同時在耳邊產生轟鳴那樣——讓我倒抽一口涼氣,就連逐漸變得冰冷麻木的內心,也產生了許久沒有過的動搖。
我一直以爲自己隱瞞得很好,將所有的悲傷與痛楚都隱藏在表象之下……然而,就像被讀心了那樣,此刻卻被幻櫻徹底道出自己的心聲。
——爲什麼妳能夠明白?
——爲什麼妳能夠如此鉅細靡遺地描述,彷彿感同身受?
「妳……」
原本我記起幻櫻詐欺師的本職,認爲這是幻櫻靠着觀察推測出的真相——但是就在這時,天上的烏雲隨着風飄開,皎潔的月光映在了幻櫻的臉孔上,我終於能看清她的表情。
……幻櫻的表情,無比柔和。
那是彷彿獨自在忍耐一切,拚命將苦楚無聲吞入腹中的人,才能擁有的……彷彿隨時會化爲淚水的溫柔。
「……!!」
在這一瞬間,我忽然明白了幻櫻對我,爲什麼會有如此深刻的理解。
「何其相似……」
——那是超越了羈絆……超越了記憶……超越了時間線的隔閡……甚至也超越了願力的影響,在戰勝一切後,最終殘存於心的執着。
昔日我拚了命地想拯救幻櫻,爲此,我曾數次入魔,在不同的抉擇中,分別走上「無我之道」、「殺戮之道」、「孤獨之道」這三條行不通的道路——哪怕必須付出珍視之物做爲代價,依舊義無反顧,不曾存在半點迷惘。
「若是命運要斬斷這羈絆,我就撕開這命運……」
然而,在第二次時間線裏,獨自保有過往記憶的幻櫻,於那和平的表象之下獨自承受着哀慟,於沉默中選擇逐漸淡出衆人身邊,只爲不再給昔日的朋友們增添麻煩。
……因爲是同類吧。
而此刻的幻櫻……也是同理。
出於震驚,我幾乎是無意識地喃喃自語。
——哪怕,她現在已經失去關於我的記憶,但她過往曾經忍受的悲傷與苦痛,那份對於夥伴的悲傷與不捨,卻確確實實地遺留了下來……讓她對於此時的我,產生了深刻的理解。
是的,彷彿陷入某種殘忍的循環,昔日的幻櫻,與現在的我何其相似。
……正因爲是行走過相同道路的同類,幻櫻纔會從我身上,察覺別人無法得知的蛛絲馬跡。
「就算是天要妳死,我也會把妳奪回來——!!」
眼睛深處傳來一陣灼熱。
在「六校之戰」的那一年裏,幻櫻爲了拯救所有人,選擇揹負所有,以自身的壽命爲代價,在犧牲了一切後……終於開啓第二次時間線。
因爲……
因爲必須忍耐快要湧出的淚水,此刻我緊閉雙目。
——所以,幻櫻此時纔會出現在我的面前,對並不認識的我,伸出援助之手。
就像「過去的我」以及「未來的我」一樣,哪怕他們都已經不屬於現世,成爲虛無縹緲的幻影,他們曾經付出過的努力也依舊幻化爲幽影,於我的夢中一再出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