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零點一落魄一百
《在座寫輕小說的各位,全都有病》 · 甜咖啡 · 1.9萬 字
遭逢幻櫻後的第二天早晨。
出門上學前,我打開家門,先是仰望天空。
天空的顏色,依舊暗沉到令人心頭髮悶。層層疊疊的抑鬱雲層中,時不時傳出悶雷的響聲,彷彿在宣告着隨時會下起足以淹沒世界的暴雨。
對我而言,真的下起雨來反倒還好。因爲每當遭逢這種風雨欲來的陰沉天氣,我曾經斷折過的左腳傷處,就會開始隱隱作痛。
那疼痛並非令人難以忍耐,但隨着傷處一起湧起的回憶,卻酸楚到徹底沁透心扉。那是幾乎銘刻於靈魂深處,哪怕再怎麼刻意壓抑,夜深夢迴之際……也會悄悄浮起的複雜情感。
……會產生這樣的感受,原因也很簡單。
我的左腿,是在「最終一戰」裏斷折的。
曾經,因爲付不出足夠的代價與「願力之天秤」交換所有人的性命,我一度嘗試將自身的性命做爲籌碼而壓上。爲了達成這樣的舉動,從高空落下摔在銀盤上的我,左腳留下終生傷殘的隱患。
而每當傷口開始作痛,也會無可避免地想起最終一戰……想起怪人社的夥伴們。想起曾經有一年,我與大家一起努力奮鬥,爲了實現寫作上的理想而揮灑汗水。
那理想並不崇高,卻很沉重——僅僅是遵循生物本能,想要實現讓所有人都能繼續存活的祈求,如此而已。但因爲敵人太過強大,一路走來艱辛無比,甚至到了後來,幾乎寸步難行。
在晶星人降臨的起初,那時的我帶着青春期特有的年少氣盛,卻揹負着必須拯救所有人的重責大任。
而最初的我不夠堅強,無疑會被那樣的重責大任給壓垮……所以幻櫻纔會現身,披着斗篷,顯露出那帽檐之下的真實情感,對我說出「你已經逃了兩年」這樣的話語。
幻櫻曾經的話語,拉回了處於迷途的我。
那之後,隨着在困難中不斷前行,在不知不覺之中,原先狹小的道路慢慢變得寬廣,獨自行走於黑暗中的旅人,也終於看見了光芒。
那光芒太過璀璨,徹底照亮原先黑暗的道路,也映出了一路走來……我身旁逐漸增多的夥伴。
先是幻櫻……再來是沁芷柔……接着是風鈴……後來輪到雛雪,最後是輝夜姬。由桓紫音老師帶領大家,所有人共同組建起名爲「怪人社」的珍貴存在。
……坦白說,自幼以來,始終秉持獨行俠「獨善其身」原則的我,剛開始並不信任怪人社的存在。
但是,隨着與所有人並肩而行,在那風風雨雨中掩護彼此協力前進,我的想法慢慢產生改變。
「幾乎要在孤獨的海洋中溺死,哪怕這樣子的我……也有接近大家的資格嗎?」
這樣子的疑問,隨着時間冉冉流逝,怪人社其他社員們對我張開歡迎的雙臂,我原先孤寂的心房也慢慢被打開。誠摯的心意開始彼此擁抱,於寂寞的世界流浪多年後,我終於……也找到了屬於自己的棲身之所。
晶星人女皇斜眼看向對方,露出冷笑。
因此,任誰都能看出女皇明顯情緒不佳,周圍跪了一地的晶星人侍衛們正是察覺到了這點,紛紛戰戰兢兢地低下頭,甚至不敢與女皇的目光相接,就怕成爲情緒的發泄口。
一邊發出呻吟聲,晶星人女皇雙手捧住了自己的臉,像是在品嚐可口的美酒那樣,陶醉地暈紅了雙頰。
「嘻哈哈哈哈哈哈……臭豬玀,好好享受你的絕望吧,死吧、死吧、會很想死吧?未來你肯定會生不如死吧?啊啊……啊啊啊……極端的絕望真的是太棒了、太棒了……」
……我明白的。
……別人是畏之如蛇蠍。
當初在「最終一戰」結束後,「文之宇宙」開始產生讓願望實現的效力。於那籠罩全宇宙、使願望逐漸實現的強烈白光中,晶星人女皇卻笑了。
注視着陰暗的天空,沉默許久後,我帶上玄關旁的傘,準備出門上學。
✎
那晶星人侍衛一怔,露出遲疑的表情,顯然他跟晶星人女皇一樣,對於地球人的生態並不是很瞭解。於是這名侍衛在告罪一聲後,趕緊吩咐身後的手下去請教學識淵博的人。
「徹底成爲失去靈魂的行屍走肉,在無盡的悔恨與哀慟中度過餘生……正因爲想見證這一幕,所以妳纔沒有阻止我在『願力之天秤』許下的願望,進而鑄就現況的誕生。」
晶星人女皇皺眉,顯然對於地球人的「短壽」相當不滿。
「再說,屬下認爲區區的地球人,沒有讓女皇於地球等待一百年左右,等到其壽終正寢的資格。利用晶星人道具記錄其一生,再於三百年後當作女皇您茶餘飯後的笑料,這才符合地球人卑微的身分。」
「……」
我想要守護怪人社,想要保護大家,讓大家能在原先的道路上,繼續露出真心誠意的笑容。
「……」
文之宇宙的願力果然實現了我的願望,並將我傳送回地球。但相對地也取走了我的寫作才能等物,以及與衆人之間的羈絆。
雙眼如毒蛇般緊盯站在「願力之天秤」上的我,站在宇宙船頂端的晶星人女皇,她身旁跪着一地侍衛,獨屬於上位者的氣勢異常強烈。
就在這時候,宇宙船後方的內室裏,忽然有人推門走出。
因爲憶起很多過去的事,思緒開始有些紊亂。
想到這,我忍不住露出自嘲的笑。
「……」
而且文之宇宙並沒有治好我在「最終一戰」裏左腳骨折的傷勢,於是我在醫院裏休養了一個月,腳上打滿了鋼釘,才終於能拄着柺杖開始復健。
「確實如此……哪怕是爲了欣賞地球人的苦痛取樂,要本女皇在這個破爛星球等待上百年,也不符合本女皇的高貴。本女皇應該享受的是下人精心統整過後的成品,而非事事勞心費神。」
當初正是看穿了晶星人女皇殘虐的本性,在「最終之戰」必須許願的最後一刻,我才能以自身永遠的絕望做爲契機,讓己身化爲橋樑,化爲大門,將所有人的希望接引而來。
邁步走到街道上的同時,我再次抬頭。
「女皇陛下,屬下有事稟報。」
對於這樣子的說明,我沉默許久後,點頭接受了這個事實。
怪物君當初夜觀星象,所得出的預言也正是這個意思。因爲如此,我纔會是預言中所謂的「希望之門」……
「是。屬下的發明『轉轉時光君』已經至完善階段,這個晶星人道具可以蒐集指定地球人的喜、怒、哀、樂,乃至發生過的一切事蹟,轉拍成影片紀錄並儲存下來,儲存的有效期限也遠超三百年。」
對着我冷眼望來,晶星人女皇如此開口。
「……所以?」
「什麼?最多隻能活一百二十年?未免也太短了吧,晶星人至少也能活兩千年耶!難道說這就是下等生物的極限嗎?」
「……說下去。」
先是動手威懾對方,晶星人女皇將紅色長鞭回拉,同時緩緩開口,直呼對方的姓名。
終於,晶星人女皇提出質詢。
「……」
那是一個穿着科學家白袍的男性晶星人,他戴着眼鏡,臉上有不少歲月留下的風霜,態度相當從容與沉靜。他走到離女王不遠處,恭敬地半跪在地,然後開口發言。
如果想讓大家擁抱應有的幸福,這是必須的條件。
這自嘲裏倒是無奈的成分居多,因爲這種自言自語的詢問,其實我的內心深處,早已知曉答案。
最終,我的目標達成了。
也在真正墮入深淵後我才明白,在那幽暗不見天日的谷底,僅餘空洞的絕望……隨着時日流逝,那空洞的絕望感,也會逐漸化爲揮之不去的苦痛,慢慢深入意識,將精神世界徹底浸染。
獨處的人,總是慣於回憶過往。
「這就是妳想看見的吧……晶星人女皇。」
一邊發出殘酷的大笑,晶星人女皇轉身離去,原先跪了一地的晶星人侍衛們也趕緊跟上。
我比誰都明白這點。
晶星人女皇如毒蛇般盯着七六四二三四,像是在斟酌着對方的提議,如此許久。
但那名爲七六四二三四的白袍男人沒有畏縮,他反而抬起了頭。
「這樣吧……三百年後,本女皇會再來。柳天雲,到了那時,想必你已經老死了吧。但你不必因此感到落寞,因爲本女皇會快樂地欣賞你死前所走過的痛苦人生……一點一滴……一絲一毫都不放過,把每一個細節都收入眼中——徹底把下等地球人能發揮出的價值利用殆盡!!」
然而,就像水中撈月那樣,如果試圖撈起不存在於現實的幻影,哪怕再怎麼拚命與努力,終究也只能將心湖攪得紛亂,使內心深處變得混濁不堪。
據醫生所說,我的腳因爲骨折的幅度太過嚴重,已經沒有徹底康復的可能性。能在復健後跛着腳行走,已經是現代醫療能盡到的最大努力。
所以,我必須守護好不容易找到的避風港。
爲此,我在「最終一戰」中,與「願力之天秤」進行等價交換……選擇付出自己的寫作才能、道心,文意……以及與衆人之間的所有羈絆,來交換寶貴的願望。
「這是第三十次想起這件事了?還是第四十次?我總是會不斷回想起『文之宇宙』的願力生效後的那些事,這是爲什麼啊……」
「七六四二三四,你對於自己的機器有多少把握?萬一事情沒有做好……你知道後果的。」
或許是這一點讓晶星人女皇有些訝異,她的眉毛微微挑起。
時光漫漫,被剝奪一切的我,唯一還能夠依靠的東西,只剩下來自過去的美好回憶。
偌大的文之宇宙,此刻被皎潔的白光充塞,幾乎刺得人睜不開眼。
然而,哪怕是飲鴆止渴,我也必須如此而爲。
「啓稟女皇,據七六四二三四博士所說,能夠活幾千年的人類是小說裏虛構的事蹟。在現實中,人類最多也只能活一百二十年左右而已,這還是壽命特長的極端個例。」
「……什麼事?七六四二三四?如果是無聊的話題,趁現在磕頭認錯的話,本女皇可以考慮只把你打到半死。」
這樣子,能接納「真實的柳天雲」地方,很可能一輩子不會再出現。在這裏,我交到了朋友,領略了夥伴之間溫暖的情誼。
可是,這個穿着科學家白袍的男性晶星人,居然與其他人做出完全相反的舉動,主動上前與晶星人女皇談話。
這次我看向的不是雲層,也非天空,而是更高更遠的地方。
「是。」
因爲如果不沉浸於過去的美夢中,在失去一切的現在,恐怕我早已崩潰發狂。
「哦?」
「百分之百。」
「……是嗎?是這樣啊……」
於是晶星人女皇如此開口:
當初在「最終一戰」結束後,於昏沉中經過不知道多久,當我醒轉時,已經躺在某間大醫院裏。
說到這,晶星人女皇像是忽然想起什麼,扭頭詢問旁邊半跪着的晶星人侍衛。
「……你說有要事稟報?」
「啊啊……啊啊啊啊……真想趕快享受你的絕望表情啊,不過本女皇可是很忙的……下面那堆豬玀整天催促本女皇回母星處理國事……哎呀哎呀,該怎麼辦纔好呢……畢竟距離遙遠,一來一回就要三百年這麼久呢……」
穿着科學家白袍的男性晶星人冷靜地回答。
最後,晶星人女皇朝我露出嗜虐的笑意。
哪怕明知沉溺於虛無的記憶裏只會徒增悲傷,內心仍然會不斷向虛無靠攏,試圖於虛假的夢境內,再次接近無比重視的眷戀之物。
雖然哼了一聲,但這話顯然對晶星人女皇來說相當中聽,她臉色也緩和幾分。
然而,生性殘暴易怒的晶星人女皇並沒有給對方好臉色看,她手一抬,伴隨一陣紅光閃過後,憑空變出了一條長滿玫瑰尖刺的紅色長鞭。
「啓稟女皇,屬下聽說女皇必須趕回母星,正爲無法徹底見證在地球進行的『遊戲』感到遺憾。爲了替女皇分憂解難,屬下想斗膽提出一個構思。」
說到這,七六四二三四的話聲一頓。
就在那強烈的願力白光中,我感受到自己的身軀受到一股隱隱的吸力拉扯,那吸力彷彿能使我瞬間跨越無數距離,帶着我傳送回到地球。
「所以屬下斗膽,想提出用『轉轉時光君』做爲媒介,記錄下那個名爲『柳天雲』的地球人的一生。若是女皇您處理完國事,三百年後返回地球,也能夠好整以暇地觀看這個男人遭受的一切苦難。」
接着,晶星人女皇將紅色長鞭「啪」一聲地重重甩在科學家白袍男人的身旁甲板,那力道之恐怖,甚至令堅固的甲板上產生了些許裂痕,令人看得冷汗直冒。不難想像如果打中肉體,會造成何等傷勢。
而在此時,我與文之宇宙等價交換造成的願力,也即將開始生效。
換句話說,我藉以麻痺自己的、所看見的,猶如泡泡上虛幻的倒影。哪怕映於其上的色彩再怎麼璀璨繽紛,也無法與現實產生真正的聯繫。
但現實且殘酷的等價交換,奪走了我的一切。我失去寫作能力,失去曾經的朋友,甚至失去重新成爲獨行俠的資格,變得一無所有,墮入萬劫不復的深淵中。
「柳天雲,有一天你會後悔的。爲了逞英雄的事蹟留下悔恨……思及過往的愚行感到憤懣——你會因憎恨人生的不幸,在『願力之天秤』的影響下痛苦哀號,等着吧,你等着吧……本女皇的話不會有錯的……嘎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晶星人女皇說到這,手一抬,隨着紅光閃動,收起了紅色長鞭。
晶星人女皇在憤怒時,語音反而更顯輕柔。大概從這話聲中記起了過往的恐怖,許多晶星人侍衛的身軀都開始顫抖。
「對了……現實中,地球人可以活三百年這麼久嗎?我看過的輕小說裏……有些人類可以活幾千年,有些人類只能活一百年,似乎每個個體的壽命差異很大。」
像快要溺死的人那樣抓住救命稻草,依靠來自過去的懷思,貪婪地汲取未曾遺忘的美好……這是我能逃避現實的唯一手段。
「……哼。」
在那之後,晶星人女皇露出思考的表情,她看看七六四二三四,又看看我。
爲此,哪怕付出我的一切,將自身做爲柴薪燃燒也無所謂。
況且,越是逃避,當那以美夢構成的泡泡破滅時,藏於其中的殘酷現實……也將化爲噬人的巨獸,讓執迷不悟的宿主備加品嚐痛苦。
所以,我必須守護那溫暖的情誼。
一邊說,我不禁露出慘笑。
但是,即使如此,過往的回憶依然時不時湧上腦海,那是近乎於本能的求救與悲鳴。就像人類如果即將摔落懸崖,在這一刻本能會壓制一切理智,看見一根草、一粒沙都會伸手去抓,試圖從絕望的深淵中逃離。
原本在聽說地球人短壽的消息後,因爲一來一回要花三百年,地球人肯定會壽終正寢,這完全違背了女皇想看我痛苦一生的初衷。
那名手下對於晶星人女皇的提問不敢怠慢,飛奔而去,很快求得答案回來。
可是,越是逃避,累積起來的苦與痛……在爆發時,態勢也越加驚人。
七六四二三四迅速回應。
思及此,我忍不住露出慘笑。
到頭來,我與其他人也是相同的。只能從來自過往的懷思裏,追求不切實際的悲願。
拖着沉重的腳步,我朝着學校的方向繼續前行。
✎
我推開教室大門。
在早自習時間前的空檔,已經到校的同學們,有些在溫習課業,有些在喫早餐,但更多卻是在開心地談笑。
因爲「六校之戰」那一年的空白,所有人都留級重新就讀高二。這個年紀的學生有很多話題可以談論。從昨晚的綜藝節目,到最近流行的歌曲與明星,又或是某某班的男生向某某班的女生告白之類的八卦……話題之廣,幾乎是無所不包。
在我進入教室後,周遭響成一片的話聲中,又多出許多女生的竊竊私語。
(……看,那個跛腳吊車尾來了。)
(……他似乎各方面成績都不行,我們學校好歹也是排名靠前的升學高中,爲什麼這種人能進入這裏?)
(……聽說他以前成績還不錯,難道說之前都是作弊嗎?真是卑鄙小人!)
那些女生的竊竊私語,有些我聽見了,有些則是難以聽清。但我沒有做出任何回應,始終保持沉默,坐到靠窗的角落位置上,開始整理書本。
聽話聲,我可以辨認出那些說我壞話的女生是誰。雖然對她們的認知並不深刻,但在「最終一戰」的那一年裏,她們也都是圍繞着我喊「柳天雲大人」的追隨者之一。
至今,我依然可以清晰地記起……曾經她們望着我時,那閃閃發亮的崇拜眼神。
現在她們失去了那段記憶,我也失去了存身於世的資本。但是受到這樣子的嘲笑與奚落,比起應該湧起的悲意……更多的,卻是不被他人理解的落寞。
沉默片刻後,坐在位置上的我,看向窗外。
窗外,視線所能眺望的極處,也不再是以前的海景,而是繁華的城市樣貌。密密麻麻的上班人潮與車輛,錯落成排的民房,與如人體血管般蜿蜒來去的街道,這個城市的早晨,給人一如往常的匆忙感受。
比起在「六校之戰」度過的那一年,返回人類社會後,校園之外能夠涉足的領土,自然大上了許多倍,自由程度也高上許多。不再有必須定期與其他學校決戰的限制,也不再有一年之期的死亡危機。
現在能夠隨時得知外界的消息,移動範圍不再限於海島,甚至隨時可以去遠處旅行呼吸自由的空氣……然而,此刻的我,卻比過去任何一刻都備感孤獨。
「……」
我原本只是默默聽着,但在聽到金髮小混混用「有一點實力」來形容沁芷柔她們時,先是一怔,接着不敢置信地看向了金髮小混混。
「啊、抱歉,打擾了……我是隔壁班的班長,想向你們班借教學用的放映機。」
金髮小混混聽了跟班的話,用鼻孔噴氣,不屑地哼了一聲。
「說得沒錯說得沒錯!聽說她們還上過《神奇大發現》的節目採訪!是那個已經在V臺播映了三十年的《神奇大發現》喔!」
一直以來,因爲跛腳的傷殘,與吊車尾的課業成績,我常常遭到其他人的冷言冷語與嘲笑。可是面對世間一切惡意,我都只是沉默,從來都沒有爲自己說過一句辯解。這也使我越來越孤僻,在班上幾乎成爲了透明人,被所有小團體拒於情感圈之外。
他推了推自己的眼鏡,對教室裏的所有人這麼說。
說到「名人」這兩個字時,金髮小混混怪腔怪調地加重語音,酸溜溜的態度溢於言表。
他們所有擁有的,不過是爲了掩飾弱小的虛張聲勢。
手掌用力拍擊桌面的聲音,在整間教室裏猛然炸起。那聲音無比清脆與響亮,中斷了金髮小混混的聲音,也瞬間吸引了班上所有人的注意力。
此時金髮小混混環顧教室,幾乎所有人都在安靜讀書的環境裏,卻沒有人敢出面制止他們高談闊論,這也讓他露出虛榮心得到滿足的笑容。
金髮小混混「嗯」了一聲,維持雙手枕在後腦的動作,抬頭看向天花板。
「那些人……風鈴、幻櫻、雛雪、沁芷柔、輝夜姬這幾位名人,剛在寫作界出道就蔚爲話題,推出的輕小說更是引起搶購風潮,甚至連雛雪都被譽爲多年難得一見的厲害插畫家,嘿嘿……未免也太引人注目了吧!
像是說相聲等人接話那樣,金髮小混混刻意裝腔作勢把話聲延長,而跟班也不負他的期待,立刻搭以合適的回覆。
班上有許多打算認真準備學業的準考生們,看了他們一眼,但卻沒有人敢開口說話,紛紛轉開頭去。
有兩名學生,在鐘響之後才推開教室大門姍姍來遲,在高聲談笑的同時,走到自己位置上坐下。
——他們注視的目標,是我。
伴隨拍擊桌面的聲音,同時猛然響起的是憤怒的喝聲。
此時跟班也模仿着金髮小混混的腔調,跟着應聲。
「我知道她們應該有一點點實力啦,畢竟她們曾經在『六校之戰』裏代表C高中出戰……啊……對象是你們果然可以順利講出口,不會受限呢……」
此時,我已經順着剛剛拍桌的力道站起身來。
在看清發言抗議的人是我之後,金髮小混混、跟班、眼鏡男……甚至是班上其他所有人,每一對眼眸中,都滿映着無法置信。
「是什麼呢是什麼呢?」
——!!
「……啊?你小子有事嗎?竟敢這樣瞪我?」
他裝模作樣地嘆了口氣,並且繼續發言。
然而,這樣子的人,因爲那乍看之下難以招惹的外在表現,往往大多數人會選擇退讓,不與他們產生衝突。依舊把腳跨在桌面上,金髮小混混的雙手枕在腦後,他的說話聲音,響遍原本安靜的早自習時間。
金髮小混混繼續剛剛的話題,如是說道:
所有人的視線,順着那拍桌子的聲響,那一句憤怒的「給我住口!」的聲音來源看去,最後視線停在教室角落裏。
「啊啊……那些傢伙真好吶——在短短的時間內,就成爲享譽全國的大作家,名利雙收。聽說她們不光舉辦規模盛大的簽名會,就連合租的住處都是月租昂貴的豪華宅邸,對於我們這種只能以2LDK(注1)爲目標的凡人來說,只能羨慕地遠望她們吧?畢竟她們已經是『名人』了嘛!!」
「沒錯沒錯!」
眼鏡男與其對視,氣勢很快被壓倒,表情轉爲恐懼,最後視線慢慢飄開,灰溜溜地想要轉身離去。
跟班再次回應。我也早已聽出,用同樣的話回應兩次,大概是這個人的口頭禪。
更加了提高音量,金髮小混混的交談目標已經轉變,從跟班變成了「教室裏的大家」。
「……所以說,風鈴、幻櫻、雛雪、沁芷柔、輝夜姬,那些輕小說家能用這麼快的速度走紅,大概是靠了某些小手段吧。啊啊……真好吶,好羨慕啊,如果我們靠相同的手段上位,大概隨便寫寫也能成爲當紅作家?哈哈哈……」
「跛腳吊車尾,給我聽好了,當初連桓紫音老師……你知道這個人是誰嗎?就是以前教導風鈴大人她們的恩師兼現任編輯,當初連桓紫音老師都曾經看過我寫的作品,而且不只一篇,大概有三篇吧?你知道這有多厲害嗎?這就代表我也有可能投稿出道,成爲厲害的輕小說家!!就連B高中的小秀策也是我的朋友,他雖然還沒出道不過也是很厲害的天才,小秀策說過我的文章勉強還可以,要知道對於一般人來說,這已經是至高無上的稱讚!!
他把雙手在胸口一託,擺出托住東西的姿勢,然後才接着說下去。
很顯然,這兩人缺乏真正的主見,只是隨風搖擺的牆頭草罷了。
「六校之戰」結束後,晶星人以某種高科技封鎖了學生們的傳達能力。但因爲在場的所有人都是「六校之戰」的知情者,所以不在受限的範圍內,使金髮小混混得以順利提及過去的事。
金髮小混混與同伴交談的嗓音相當宏亮,似乎在故意朝所有人炫耀自己的事蹟。
有許多人眼中的無法置信,甚至慢慢轉爲了震驚,嘴巴大張,始終無法合攏。
「說得沒錯說得沒錯!!」
他們的談笑聲,已經吵鬧到近乎喧譁。
……他們之所以震驚,局面會產生這樣子的變化,其實原因也很簡單。
「我知道我知道,是風鈴、幻櫻、雛雪、沁芷柔、輝夜姬那些怪人社成員對吧!」
眼看幾乎班上所有人都默許了他的猖狂,金髮小混混笑得眼睛都眯了起來,乘勝追擊地說道:
然而,就是這樣子的我……身爲透明人的我……被拒於情感圈之外的我,理應是班級金字塔階層裏最卑微的存在,卻於此時拍桌怒喝,站了起來,對抗所有人都畏懼的金髮小混混——以最弱之身迎擊最強,挑戰他們眼中的「金字塔階級頂層」。
跟班回答。
完全不留情面。
在班上,原本有許多風鈴和沁芷柔的親衛隊成員,可是面對班級階層金字塔最上層的金髮小混混,他們此時也都失去反抗的勇氣,全都裝作沒聽見。
或許是「願力之天秤」的代價使然,自從「最終一戰」結束後,我的黴運始終沒有停止過。
「——————!!!!」
雖然班導師還沒抵達教室,不過大多數學生都相當自覺地拿出書本開始溫習功課,教室裏很快安靜下來。與無憂無慮的一年級不同,快要面臨升學壓力的考生們,或許都是這樣的情況吧。
一名校服亂穿、把頭髮染成暗沉金色的金髮小混混,他把書包隨意甩在靠近走廊的角落座位之後,雙腳跨在桌上,一副神氣活現的模樣。
幾乎要氣炸胸膛的巨大憤怒,使我剛剛不顧一切地出聲怒喝。
金髮小混混露出下流的笑容。
「……」
「……!!」
在「六校之戰」的那一年裏,他們兩人在我封筆復出的衰弱期,率先跳出來質疑我的實力,到處宣言柳天雲只不過是沽名釣譽之輩,是個毫無用處的廢物。
「而且,大家不覺得奇怪嗎?」
「啊……對你說這些也是白費功夫,我寫過的小說大概比你看過的字還多,像你這種笨蛋,根本不曉得寫作有多辛苦。
很快,上課鐘響進入早自習時間。
這個人的長相我十分熟悉,先前我前往書店打算購買風鈴的輕小說新作時,正是這個眼鏡男,奪走我手上的輕小說,宣稱我沒有資格觸碰風鈴的作品。
「……對了,話說回來,你知道近日C高中最出鋒頭的是哪些人嗎?」
長久以來,我除了悲傷與落寞之外——再也無法感受其他情緒的空洞內心,此時忽然升騰起久違的憤怒情緒。
但是隨着「六校之戰」的時日流逝,我的道心逐漸恢復,掌握大多數人不具備的強大,一再橫掃外校,實力近乎所向無敵,徹底證明自己後——這時金髮小混混與跟班的態度又產生了變化。一反過去的敵視,兩人像哈巴狗一樣湊了上來,甚至在畢業旅行裏,還提議要我成爲「C高中的王」,而他們則會成爲我的臣民,不過被我否決了。
「……我知道她們應該有一點點實力啦,但是呢……不覺得她們崛起的速度實在太快嗎?要知道,她們幾位出書後,對手就不止是學生了,也必須與出道多年的作家們競爭……在這樣的前提下,真的有可能這麼快走紅嗎?」
「……其他人姑且不論,但沁芷柔和風鈴的胸部看起來又大又軟,臉蛋也長得漂亮,肯定是靠美色來誘惑出版社上面的人,藉此獲得利益吧?哈哈哈哈哈 真好啊,真好吶——要是我也能摸上一把就好了——」
原本抱着放映機正要離開的眼鏡男,在聽到金髮小混混對於風鈴的評論後,瞳孔瞬間凝縮。
金髮小混混甚至懶得理會眼鏡男的存在,他只是轉過頭,與跟班興高采烈地閒談,繼續他們剛纔的話題。
「給我住口!」
「說得對說得對!」
有一點點實力?在「六校之戰」的那一年裏,沁芷柔她們拚了命的修煉輕小說,將所有的辛酸與淚水都默默吞入腹中,不惜任何代價也想要拯救所有人。對於一直以來努力到現在的她們……你居然冠上如此輕蔑的形容詞?
「是啊,就算她們是出名的輕小說家,這行爲未免也太張揚了吧?」
但是那情緒纔剛剛竄起,這時候,伴隨着「喀啦」的聲響,教室的前門忽然被人拉開。
或許是眼鏡男忽然駐足的動作引起注意,也可能是眼鏡男的眼神激起某種警戒,原本在與跟班談笑的金髮小混混,察覺到了對方臉色不善地看向自己,於是表情兇狠地回望。
……他們眼中的我,不應該做出這種舉動。
原先就一直在高談闊論的金髮小混混,發表的言論傳入眼鏡男的耳裏。
至今,眼鏡男在書店裏露出的高傲臉孔,依然歷歷在目。
可謂字字誅心。
「不過,小手段也分很多種類吧?你覺得會是哪些手段呢?嗯——?」
——砰!!
得到手下的贊同,金髮小混混笑了幾聲,然後又繼續開口。
「你是隔壁班那個跛腳吊車尾對吧?聽說你連最基本的文字閱讀理解都辦不到……你真的識字嗎?還有不準再用你的髒手碰風鈴大人的作品,我可是打算追隨風鈴大人投稿的。
「所以說,那些女的其實根本不是多厲害的輕小說家,實際上不過是胸大無腦,出賣身體換取榮耀的婊——」
實話實說,在C高中內,這兩人能夠進入就讀纔是真正的藉助外力。他們對此也不怎麼低調,曾經好幾次在衆目睽睽之下誇耀當初在升學考試中作弊的事蹟,但因爲他們兩人氣焰太過囂張,出於「不想得罪這種人」的心態,班上其他人聽完之後往往沉默不語。
而察覺前者的用意——金髮小混混的跟班,也識相地開口附和。
對於這樣子的現象,金髮小混混露出滿意的表情。一直以來,靠着惡意攻擊別人來彰顯自身的強大,就是他確認、鞏固在班上地位的方式。
金髮小混混大概是感受到了威脅,他表情變得猙獰,將跨在桌上的腳收回,整個身體前傾,以氣焰張狂的態度發言恫嚇。
「如果已經明白的話,就快點從這裏滾出去吧!!放滿諸位大人們作品的聖殿,不是你這種跛腳文盲可以玷污的地方!!」
一再得到跟班的大力贊同,顯然膨脹了金髮小混混的自信。
會產生這種情況,也是理所當然。
這樣子的眼鏡男,他走進我們的教室,在講臺旁蹲下,就在他打算抱起放映機離開時——
曾經稱呼風鈴爲「風鈴大人」,對風鈴無比敬佩的眼鏡男,此時朝着金髮小混混看去,表情變得難看起來。
「——你還記得上次那個老頭,看到我們扔菸蒂在他家庭院之後露出的表情嗎?真是笑死人了,露出可怕的表情一邊追了上來,揮舞着掃把大叫着『小鬼——』什麼的,氣勢雖然很足,但腳步卻像烏龜一樣緩慢,根本不可能追上我們吧?」
對於這兩人,我的印象倒是相當深刻。
不過凡事都有例外。
跟班迅速回答。
一記拍桌,一聲「給我住口」,不光顛覆他們對於強弱價值觀的認知,也沖垮了他們對於班級階層金字塔的既定印象——所以他們纔會感到無法置信,所以纔會升起不能釋懷的震驚。
拉開教室前門的人,是一個戴着眼鏡的瘦削男生。
於是,他越說越起勁。
恍若現實社會的縮影——在學校的班級裏,人羣也會分出上下等級。而像金髮小混混與跟班,藉着張牙舞爪的外在來武裝自己,屬於「不能招惹的強勢對象」,是班級階層金字塔的最頂層。
金髮小混混的話聲宏亮,他的話聲足以響遍整間教室,當然也傳入了眼鏡男的耳裏。
「你……」
因爲太過意外,金髮小混混看着已經站起來的我,迎着我的憤怒目光,他第一時間先是目瞪口呆。
過去幾秒鐘後,發言被人駁斥的不滿才襲上他的心頭。如同所有自認爲是「上位者」的人存在會採取的行動——金髮小混混一腳踢開椅子,情緒充滿不爽地站起。
跟班也學着他的動作,踢開椅子站起。
接着,他們兩人像流氓一樣雙手插在口袋裏,歪斜着步伐向我走來。
很顯然,他們想要維持自己在班上的地位,所以要仗着武力排除異己,逼迫膽敢出聲駁斥的人順從。
走到我的桌子前方,金髮小混混把手按在桌上,他扭曲着表情,惡狠狠地開口發言。
「怎麼樣?你有意見嗎?啊?」
我們兩人站着,彼此對視。
沉默片刻後,我緩緩開口。
「……給我收回你剛剛的發言。」
金髮小混混聽了我的回答,情緒變得更是激動,五官醜惡到幾乎扭曲。
「難道我有說錯嗎?她們肯定是用了某種卑鄙的手段才上位的!否則我也向她們所在的出版社投稿了,爲什麼出版社不綠取我!」
在惱怒之下,金髮小混混的語速越來越快。
「明明都是經歷了『六校之戰』的生還者,都是練習一年寫作,彼此之間的差距不可能這麼大——所以,我應該也要被出版社捧高走紅纔對!現在回想起來,在『六校之戰』那一年,也是桓紫音老師力保她們擔任C高中的選手出戰,之後那些人就一直躲在社團裏修煉,根本沒人知道她們有多強吧?說不定那些怪人社的成員,根本就沒有多少實力,只是仗著名氣一直矇混欺騙大家而已!」
在金髮小混混發言時,他的跟班因爲無法找到合適的時機開口贊同,只能在一旁雙手盤胸不斷點頭,在旁邊爲他助威。
然而,這一切在我聽來,只不過是拙劣的藉口罷了。
「你有看過她們出版的輕小說嗎……?」
我如此發問。
金髮小混混一聽,臉色迅速漲紅,這次他遲疑了許久,才終於出口發言。
「道心圓滿,夢想開花結果——旁人乍聽之下簡單的訴求,對於輕小說作家而言,卻可能必須付出一輩子的青春做爲代價,賭上人生的所有可能性,纔有伸手去觸及終點的資格!!
此爲指鹿爲馬。
「我偏偏就是要說她們的壞話,誰曉得她們到底付出過多少努力?我只知道她們現在站得比誰都高,享有能在頂端俯視衆生的榮耀!!我雖然不知道實際情況,但能這麼快竄紅,想也知道是討好出版社上層換來的機會,擁有那種色情的身體,這不是理所當然的事嗎!!」
甚至,爲了擺脫險境,眼鏡男臉上逐漸露出諂媚的笑。
「你……你……」
很快,金髮小混混在班上繞了一圈,得到了所有人的贊同。
金髮小混混顯然也注意到了我的動作,但他得到大家的支持後,臉上始終掛着志得意滿的冷笑,似乎並不畏懼。
面對金髮小混混愚蠢的提問,我持續笑了許久,最後在金髮小混混的表情變得無比難看後,笑聲才慢慢止歇。
「呵呵呵呵……哈哈哈哈……」
「區區一個跛腳吊車尾,別趾高氣揚地對我說教!!」
那個男同學也是沁芷柔的親衛隊成員其中之一,可是在班級階層金字塔只不過處於中層的他,平常一直不敢招惹金髮小混混,於是他轉開視線,懦弱地點點頭。
所有人只想獨善其身,如果此時……能借着傷害他人來保全自己,那這些人的回答,就不會有所改變。
他遲疑片刻後,開口道:「跛腳?」
而在金髮小混混與跟班虎視眈眈的逼問下,那些人的回答也如出一轍。
過去許久後,金髮小混混像是察覺到了班上所有人視線的彙集,過去長久以來,源於班級金字塔上方階層的傲氣,使他臉色漲得通紅,甚至有些發黑,陷入惱羞成怒的窘境。
最後,我緩聲向他拋出一個提問。
我的每字每句都無比認真,那源自於靈魂深處的誠摯吶喊,形成厚實的氣勢,一口氣壓倒了金髮小混混那張牙舞爪的外部僞裝。他或許無法徹底領悟話中的涵義,但那並不妨礙他感受到在信念對決中……被徹底碾壓的恐懼。
「沒錯,就是吊車尾……如果現在揍了你,師長給予的畢業評價會大幅降低,就會徹底失去晉升知名大學的可能。今後被迫進入三流大學的我,大概也一直會是吊車尾,一輩子無法擺脫這個難聽的外號。」
逼視着對方的臉孔,我將足以轟鳴耳膜的聲量,不斷朝對方耳邊炸響。
……執迷不悟啊,這個人。
「……是。」
這一瞬間,我的眼前閃過昔日進行「最終一戰」之前,幻櫻、風鈴、沁芷柔、輝夜姬等人,在戰敗後,那一幕幕化爲存在之力消散的悲傷。
不光笑,而且笑得比他還要淒厲,笑得比他還要瘋狂。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講臺旁……懷裏兀自抱着放映機的眼鏡男身上。
金髮小混混一怔,像是根本沒想到我會這麼問。
這時候,金髮小混混也走到眼鏡男的面前。
然後他笑了。
我冷冷地望着金髮小混混,眼神已經不像是在看着同班同學……或是看着人類,反倒像在注視某種悲哀至極的低等生物。
我看見了……曾經的風鈴,因爲在B高中的小秀策來襲一役,因爲無法以輕小說守護大家,溫柔似水的她,將一切都歸咎於己,自責到痛哭失聲。
他原本志得意滿地想要宣告自己的勝利,但一句話還沒說完,忽然話聲就此停頓。
金髮小混混臉色猙獰,用力甩開我的手後,也近乎吶喊地提高了聲量:
在這一瞬間,時間彷彿凝止,整間教室都靜了下來。
「呵呵呵呵……哈哈哈哈……」
「……你覺得呢?那些婊子能成爲當紅輕小說家,確實是靠出賣身體換來的對吧?實力根本不怎麼樣!」
像是要獲得所有人的同意,藉此駁倒我的論點那樣,金髮小混混沿着走道不斷往前,朝一個又一個同學……展開相同的詢問。
「說得沒錯說得沒錯!!」
我點點頭。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
「——所以給我道歉,向你侮辱過的那些輕小說作家道歉!她們不是你有資格品頭論足的對象,她們爲了寫作近乎付出一切,哪怕歷經過數之不盡的苦、痛、傷、悲,依然沒有退縮!哪怕她們知曉前方是令人迷惘、幽深不見五指的未知數……她們還是義無反顧地不斷前行——!!就算因爲迷茫而摔得滿身泥濘,她們在曾經『六校之戰』的那一年,依舊一次又一次地不斷重新站起!!哪怕遭到打擊已經遍體鱗傷,她們也未曾猶豫過自身的抉擇——!!她們的堅強不是你這種人可以理解,不是你這種人可以侮辱——像你這種金髮混球,就連她們的一根頭髮都比不上!!」
聽見他的回答,我又笑了。笑得燦爛,笑得猖狂。
「我、我也覺得是那樣沒錯。」
……原因無他。
「靠着美色上位?不需要付出任何努力?你懂什麼……你究竟懂些什麼——!!」
幻櫻、風鈴、沁芷柔、輝夜姬……回思起往昔的夥伴所付出的努力,我的眼前,慢慢閃過一幕幕過去的場景。
金髮小混混結結巴巴地想要開口說話,像是在極力從震驚中取回自我,始終無法好好組織言語。
我說到這,不等對方答話,迅速把話接了下去。
在走到金髮小混混的面前後,面對他的提問,我略一點頭。
「曾經,我爲了拯救她們,連命都可以不要……」
「雖、雖然我沒有看過她們的輕小說,但怪人社的那些成員……不管是哪一位都是模特兒等級的美人,擁有這種得天獨厚的優勢,她們不可能不利用吧?所、所以沒錯!她們肯定是靠美色上位的,不需要付出任何努力,大概連我都不如!!我也想出名,我也想成爲衆人的焦點,憑什麼偏偏好處都被她們全部佔盡!!」
一邊走,我捏緊了自己的右手拳頭。
「那個……對,你說得對。」
而此刻,金髮小混混的行爲,也是相同的道理。
「你們平常怎麼叫我的?」
哪怕人人都明白,風鈴與沁芷柔等人在「六校之戰」能一路走到最後,究竟需要多強的決心與實力才能辦到……說這些人的性命都是風鈴等人所救的也不爲過,但在面對金髮小混混的威逼時,這些人依舊屈服了,選擇將自己的恩人貶得一文不值,藉此保全自身。
回以幾乎響遍整層樓的巨大吼聲,我雙手抓住金髮小混混的制服前襟,將他整個人的身體往前拉扯。
金髮小混混皺眉,「吊車尾?」
此刻,與昔日的趙高確信自己的權威受到保障時一樣,知道已經成功扭曲事實,金髮小混混笑得更加開懷。
接着,金髮小混混慢慢轉過身,朝我看來。
我看見了……曾經的幻櫻,爲了拯救大家,她以一輩子的生命化爲筆墨……化爲輕小說,在棋聖來襲的那一次學院戰爭裏,犧牲自己保全了C高中。
一邊笑,他用力踹了兩次我傷殘的左腳。
「——給我聽好了,你這金髮混球!!
「喂!那你呢?你覺得呢?」
「你是隔壁班那個跛腳吊車尾對吧?聽說你連最基本的文字閱讀理解都辦不到……你真的識字嗎?還有不準再用你的髒手碰風鈴大人的作品,我可是打算追隨風鈴大人投稿的。」
「說得沒……」
昔日自稱是風鈴忠實粉絲的眼鏡男,此時渾身都在發抖。大概對他來說,模樣看起來凶神惡煞的金髮小混混,就是類似於天敵的存在。
那恐懼透過他的眼眸傳出,經由他愕然的表情展現,甚至讓他陷入了無法言語的震驚當中。
我又問:「還有呢?」
「所謂的寫作——所謂的輕小說作家,必須飽嘗忍耐、努力、辛酸……以及淚水,那是必須連絕望的痛苦也克服,卻還是可能無法達成宿願的漫漫長路——!!走在這樣的道路上,抱持着這樣的覺悟努力着,不知道懷疑過多少次自身是否缺乏才能、不知道寫幹了多少墨水,不知道堆積了多少稿紙——不管多麼煎熬都必須繼續忍耐,只爲邁向道心的圓滿,只爲追求心中的夢想開花結果!!
「嗯、嗯嗯!!」
有些人直截了當地撒謊,有些人則是慌亂地道出違心之言,但沒有一個人敢頂撞金髮小混混,紛紛站在他那一方。
在道出「但是」這兩個字的同時,我緊握的右拳與右臂回拉到了身後,呈現弓臂蓄力的樣貌,直至極限。
金髮小混混滿意地點點頭。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
與我的眼神相接,金髮小混混大概也知道自身的論點站不住腳,於是他轉頭朝向教室裏的其他人,試圖尋求外界的認同。
「……」
「……嗚!!」
聽見一名又一名同學的答案,我嘆了口氣,慢慢閉上雙眼。
在放聲大笑的同時,我蓄勢已久的右拳也跟着揮出。
「但是……!!」
「……是、是的,您說得對,那些婊子只是長得漂亮而已,其實沒什麼厲害的。」
挾帶着班上所有人的同意,金髮小混混此時說出的每一句話,彷彿都帶着那衆多同意的分量,沉甸甸的,令人無法輕易站在對立面。
眼鏡男那熟悉的臉孔,慢慢勾起了我腦海中某些回憶,耳邊甚至依稀響起他當日在書店內的宣言。
我也明白,他的每一次詢問都是在鞏固自己在班級裏的地位——就像秦朝時有奸臣趙高把持政權,爲了試探朝中大臣是否服從他,趙高便令人牽一頭鹿到皇帝面前,宣稱那是一匹馬。害怕趙高的大臣便違心附和,而忠於皇權的才實話實說,最後趙高暗中記下反對自己的大臣們,藉此排除異己。
「所以呢?你這跛腳想怎麼樣?C高中可是升學學校,你如果不想在求學歷程中留下污點,要留下漂亮的師長評價來晉升知名大學的話,最好別想不開。」
得到周圍所有人的附和,每一次的同意就像替金髮小混混打上一支強心針,得到無數鼓舞與支持的他,先前惱羞成怒的頹勢一掃而空。
於是,金髮小混混把手搭在眼鏡男的肩膀上,開始提問。
指着我握緊的右拳,金髮小混混繼續冷笑。
正因爲對於往昔的夥伴太過熟稔,深刻知曉她們對於輕小說的付出,我纔會無法抑止心中迫切無比、想要化爲言語出口的情緒。
因爲持續發出劇烈的大吼,聲帶處傳來輕微撕裂的痛楚。但那痛楚被此刻的我徹底無視。
「只不過是個跛腳的殘廢,就憑你……也想討回公道嗎?」
我以左手按住自己的臉大笑,從指縫中望着自己的同班同學們,在悲哀之餘,我也邁開腳步,向金髮小混混走了過去。
「如果已經明白的話,就快點從這裏滾出去吧!!放滿諸位大人們作品的聖殿,不是你這種跛腳文盲可以玷污的地方!!」
金髮小混混首先看向自己的跟班。
我看見了……曾經的沁芷柔,因爲輕小說校排名從第二滑落至第三,比誰都倔強的她,因此落下不甘心的淚水。
可是,這樣子的他,卻在此時慢慢轉過了目光,不敢直視金髮小混混。
因爲我也笑了。
「胡說八道!!」
——所以,此刻我纔會抓住對方的上衣,用力搖晃着金髮小混混,拚了命的將所有想法嘶吼出聲。
金髮小混混的大段發言終於告一段落,跟班似乎終於找到機會,正要急忙附和時,話聲卻戛然而止。
包括眼鏡男……包括跟班,教室內的所有人,此時都轉頭看向我。他們受到我的認真所震懾,都是久久無法言語。
「柳天雲,怎麼樣?我說得果然沒……」
大概,這就是班級階層金字塔頂層,長期以來積威的成果。
跟班當然贊同他了,可是光這樣無法弭平金髮小混混的心虛與怒火,他又轉身搭住一個男同學的肩膀,俯下身體向其逼問。
我看見了……曾經的輝夜姬,明知寫作會使身體的健康每況越下,她卻從來沒有放棄過輕小說。在「問心七橋」一役中,輝夜姬也用自身的一切,證實了她對於寫作的熱愛,絕對不會輸給任何人。
金髮小混混一邊笑,一邊朝我走來。
「現在,爲了替她們討回公道——成爲真正的吊車尾又如何!!」
語畢,向對方先前踹的兩腳報以回禮——我的右拳重重崩落,紮實地轟在金髮小混混的左臉上。
✎
戰。
亂戰!!
金髮小混混的左頰遭到重重一拳擊中,他踉蹌地後退,接着摔倒在地。
跟班一開始不知所措,但看見金髮小混混打算爬起身反擊,他們兩個人一起撲上,朝我身上不斷揮拳。
本該寧靜的早自習時間,頓時變成紛亂的戰場,教室裏一片譁然。金髮小混混抄起一把椅子向我當頭砸下,因爲被跟班抱住腰際牽制的關係,所以我來不及躲避,被當頭砸個正着。
伴隨着椅子觸碰額頭的劇痛,鮮血自額際緩緩淌下。
而金髮小混混則是一邊揮舞椅子攻擊,一邊發出憤怒的咆哮聲。
「爲什麼要站出來反抗我——!!明明其他人嘲笑你、辱罵你,你過去也沒有絲毫反應,爲何不繼續縮在角落裏沉默地當隱形人——!!」
聽見金髮小混混的吼聲,我沉默片刻。
是啊,爲什麼呢?如果我還是很久很久以前……那個行走於「孤獨之道」的獨行俠,這時候,是不會挺身而出的吧。
但是,這樣子的疑問,只在腦海裏出現短短一瞬間。
「六校之戰」那年的一切回憶……在怪人社度過的所有時光……與那些怪人少女們共譜的繽紛與精采——在一瞬間,化爲道道印象鮮明的停格畫面,輪流閃過眼前。
……我看見那畫面裏,自己在畢業旅行時,鄭重向沁芷柔坦承一切,並且向她提出成爲朋友的懇求。
「……我需要夥伴,也需要朋友。所以了,沁芷柔,請成爲我的夥伴吧……如果可以的話,也請跟我當朋友。」
……也看見自己在知曉「風鈴」這個外號的由來時,所露出的複雜神情。
「天能容風,風能送雲。如果前輩您是處處皆有的雲,風鈴就會化爲無所不在的風……替您送行。」
所以……
可是,就在我幾乎要因傷勢倒下時,教室大門再次被人拉開。原先有些陰暗的教室內,頓時被來自外界的光芒照亮。
過去身爲獨行俠多年的我,對於人心的理解無比深刻。環視教室裏的那些同學,從他們那飄忽閃躲的眼神中,我讀出了許多想法,嚐到了衆叛親離的苦楚,纔會露出如此複雜的慘笑。
換句話說,就算我單挑打贏了金髮小混混,在班級其他人的心目中,依舊遠遠不如金髮小混混可怕。
班導師先是注視暈倒在地的金髮小混混,又看看我頭上流血的傷口,嚇得不停追問。
1注 2LDK,住處的配置是兩室一廳一廚房。
班導師的責罵依舊在繼續,他甚至完全不在乎我頭上依舊在滲血的傷口,只是不斷抱怨着我的行爲會造成他的考績降低,怨懣之情溢於言表。
在認出對方後,挾帶着酸楚的安心感忽然湧上。那安心感帶來的暖意,使原先強行打起的精神消失得無影無蹤……於是,在一陣天旋地轉中,伴隨着視線向着地板傾斜,我就此昏厥倒下。
——原本應該是如此。
語畢,跟班向教室內所有人看去。
「……」
由於頭上不斷流下鮮血,隨着我踏步往前的動作,地下也流下了一灘鮮血。看見那鮮血,看見我嚴肅無比的神情,跟班的勇氣更是消失殆盡。退到了牆角的他,不斷渾身發抖。
可是,在面對殘酷無比的現實的此刻,我依舊感到無比心酸,彷彿墮入了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就連想尋求一絲溫暖與光明……也成爲遙不可及的貪婪。
「給我道歉!!」
「所以——就算我已經失去了一切,哪怕只剩下我一個人未曾忘懷那珍貴的情誼,我守護夥伴的意念,也不會有絲毫改變!!」
跟班發現金髮小混混倒地不起後,露出害怕的表情,一步步後退,而我則步步進逼。
面對這樣的景象,慢慢的,我嘴角勾起一絲慘笑。
隨着額際的鮮血流入眼中,我眼前的世界慢慢被染得通紅,但我沒有閉上雙眼,而是再次捏緊右拳。
……桓紫音老師。
看着將跟班的證詞信以爲真,走到我面前大聲喝斥我的班導師,我始終保持沉默。他的發言在我聽來沒有任何意義,因此入耳就過,絲毫無法流入……逐漸變得冰冷的內心當中。
失去了金髮小混混的庇護,跟班的態度變得極爲畏縮,他避開我的眼神,急忙鞠躬道歉。
所以,這些人在權衡利弊後,纔會現實地選擇無視真相,將真正的心聲……埋藏於沉默中。
「對、對不起!!」
但看見他的舉動,我皺起眉頭。
「不是向我道歉,而是向你侮辱過的那些輕小說家道歉!!」
此時,跟班彷彿看到救星出現,從牆角狼狽逃開,竄到班導師面前,裝作委屈地開始告狀。
並且在這一瞬間,我右足一踏,整個人的身體如傾斜的箭矢般彈射出去,將全身的力量一口氣爆發,再次重重一拳轟在金髮小混混的臉頰上。
在「六校之戰」的那一年,曾經在C高中被譽爲「大英雄」、「救世主」的我,此時卻成爲了過街老鼠。
遭到千夫所指。
在我模糊的視線中,來自教室門口——那顯得無比耀眼的光亮中,出現了一名人影。
就在這時候,教室的大門被人用力拉開,門板用力撞擊產生「哐啷」的巨響,班導師出現在教室門口。像是聽見了二年C班的異常躁動聲因此匆忙趕來——已經快要接近中年的班導師,是一名瘦小男性。此時他大口喘着氣,用驚恐的目光看着教室裏發生的一切。
「……$%︿%︿&&*$#&*$%%——!!!!!」
「……」
「都是柳天雲那傢伙的錯,大家好端端的在教室裏讀書,他卻忽然發瘋向我們揮拳,我們只是被迫反擊而已!!教室裏所有人都看見了!」
身着紫色小西裝、黑色短裙還有緊身絲襪,外系紅色披風,這個人的裝扮我無比熟稔,甚至是一輩子也無法忘懷。
跟班的發言代表金發小混混那一派系。而金髮小混混的威懾力,除了來自往常的囂張跋扈,也包含他自稱的「在校外有許多混混朋友」這一點。
這一次登場的人,是一名女性。
這就是……我在付出一切、拚盡所有心血,拯救六所高中的所有人後,所得到的回報。
……跟班的話當然是在撒謊。
因爲傷勢的影響,眼中望出的東西,開始越來越模糊。
身受萬般唾罵。
語畢,我整個人身體彎腰前傾,閃過金髮小混混揮來的椅子。
但是,在聽見「就連過去『六校之戰』那一年我對你也沒有半點印象,你這種人的存在,只會給別人添麻煩而已,你知道嗎?」這段發言時,內心卻有某塊地方悄悄變得支離破碎,傳來以爲早已習慣的痛楚。
哪怕我心知肚明,這一切的不幸很有可能是源於「願力之天秤」的影響。由於文之宇宙實現願望需要的願力過多,要換回不足的幸福,就必須以同等程度的不幸去填補,這就是等價交換的原則。
……我明白的。
跟班一愣。
這次的打擊力道遠超從前,金髮小混混整個人被打飛出去,在半空中旋轉兩圈後,狼狽地摔倒在地,徹底暈眩過去。
仗着不良少年成羣結黨的力量,因爲害怕得罪對方會被報復,金髮小混混才得以在班級上橫行。
班導師指着我的鼻子持續痛罵,此時我因爲受傷腦袋有些暈眩,勉強才聽清了他其中一句話。
伴隨着聲嘶力竭的大吼聲,我再次將右臂拉至身後,弓臂續勁。
一邊喘氣,我看向跟班。
「所以——!!」
我低沉着嗓音,一字一字說道。
「……要是你這種人不在我們班上就好了!整天不思進取,只會惹事生非,難道一輩子都不打算認真努力過活?你這種問題學生只會影響我的年終考覈,瞭解嗎?就不能像個人樣,爲班級、爲學校做出一點貢獻嗎!!別說現在了,就連過去『六校之戰』那一年我對你也沒有半點印象,你這種人存在世界上,只會給別人添麻煩而已,你知道嗎!!」
可是,面對跟班此時做出的虛僞證言,教室裏卻靜得鴉雀無聲。其餘幾十名同學都聽見了,然而沒有一人出聲反駁。
「——發生什麼事?你們在打架嗎?」
「呼……呼……呼……」
他咬牙切齒髮言中的嘴巴,就像醜陋的怪獸那樣不斷一張一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