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柳天雲與失憶中的六位怪人成員
《在座寫輕小說的各位,全都有病》 · 甜咖啡 · 5382 字
暴雨。
雷聲。
此刻天空被烏雲徹底染爲墨色,暴雨與悶雷聲接連不斷。這場驟雨來得又快又急,挾帶着將整個世界淹沒的氣勢,隨着時間過去變得更加兇猛,彷彿永不止息。
不久之前,我被車輛逼得摔進人行道旁的水坑,這時道路的轉角處,碰巧出現一名少女。
透過天際閃過的電光,我看清對方的模樣。
銀白的長髮,嬌小的身材,可愛紅潤的臉蛋,以及腰間招牌的狐面墜飾……毫無疑問,這個人是幻櫻。
穿着洋裝的她,比記憶中任何一刻都更加優雅與從容,哪怕世界被籠罩在灰暗的大雨中,她撐傘緩步走來的身影,依舊無比耀眼。
隨着幻櫻的現身,觸景生情,腦海裏瞬間勾起無數回憶。那些回憶中,有因寫作而成爲宿敵的執着,亦有在怪人社經歷的青春笑淚,更有生離死別前的悽苦……諸多想法組成的複雜感受,使我陷入長久的沉默中。
然而,此刻幻櫻在雨中朝我慢慢走來的這一幕——毫無疑問也將成爲最深刻、令人無法忘懷的回憶之一。那是如願以償復活對方的欣慰,是努力終於獲得回報的感動。
……是啊。
幻櫻已經復活了,能夠迴歸平凡而幸福的日常生活,能像這樣這樣自由地在雨中漫步,不用害怕因存在之力消散而死亡。
在許多不同的時間線裏,「過去的我」曾於幽暗中獨自慟哭、「現在的我」曾不顧一切踏上問心七橋、「未來的我」則不惜犧牲所有……那幾乎數之不盡的苦痛過往,都是爲了換取眼前的這一幕。
眼前這一幕,是超越了自身極限、超越了時間線……也超越了生與死,才終於交換而來的奇蹟。
哪怕早已在電視上看過幻櫻的身影,但此刻親自與其相遇,我的眼淚依然止不住地落下。
……妳還活着。
光是意識到這點的瞬間,內心就被喜悅之情徹底充塞。
就在此時,幻櫻已經撐着傘靠近,她彎下腰,朝跌倒在地的我伸出手,露出關切的表情。
「你還好嗎?」
一句簡簡單單的問候,傳入我的耳中,卻比天邊接連不斷的悶雷還要更加響亮。
幻櫻維持着伸手朝向我的姿勢,這時候開口繼續追問。
在兩人安靜對視的這瞬間,世間一切的音源,彷彿只剩下暴烈的雨點打在傘面上,所發出的「啪啪啪啪」聲響。
像是想到了什麼,她忽然開口說話。
想到這裏,於是我掉轉身軀,從幻櫻身旁擦過,想與她走相反的方向。
無論如何,我很清楚,隨着開口次數增多,被察覺破綻的機率也就更大。
可是,始終緊隨着我的幻櫻,卻忽然笑了。
「你爲什麼逃跑?感覺超可疑的。」
那急切的姿態,已經狼狽到近乎逃跑。
「……果然呢。沒有雨水掩飾後,就看得更清楚了……」
但我沒有眨眼,而是靜靜望着幻櫻。
「對,我是跟着你,但那又怎麼樣?人家有話想對你說,跟上來不是很正常嗎?」
「果然呢,聽到這句話你的瞳孔就開始收縮,被我猜中了?」
所以,在察覺幻櫻想要接近我的意圖時,我纔會不斷退縮。就像幻櫻口中被獵人追趕的獵物那樣,採取苟延殘喘的可悲行動,拚命想逃到誰也看不見的角落。
就在我睜開眼時,發現撐着傘的幻櫻已經湊到我的面前,讓我的身軀進入雨傘的遮蔽範圍。
然而,因拯救而生的勇氣,在願望實現後,也徹底失去存在的價值與意義。
又過去幾秒鐘後,幻櫻的聲音終於響起。
我走出三步。
我能感受到幻櫻疑惑的視線,始終緊隨着我的背影。
……這樣就足夠了。
幻櫻眨眨眼,接着她指向我的眼睛。
我一跛一跛地前行,拚命想要遠離幻櫻。
可是,看見幻櫻遞出的手,我的內心卻慢慢沉了下去,墜入比雨水更加冰冷的黑暗中。
她也不着急,就只是一點點、一步步進逼,把節奏引導至想要的局面中。
但是我不能,不能再有留戀。已經殘缺不全的我,缺乏追尋夢想的資格。
……我已經不是以前的柳天雲了。就像我已經不是雛雪、風鈴、輝夜姬眼中可靠的學長、前輩、柳天雲大人那樣,現在的幻櫻已經變得很堅強很堅強,沒有再與我相遇的必要。
聽到幻櫻的解釋,我一怔。
——因爲,弱小的原罪太過沉重。此刻我已經墮入黑暗,落入那一無所有的深淵中,不會再有翻身爬起的可能性。
於是我霍地轉身,看向跟在身後的幻櫻。
曾經,爲了拯救已經死去的大家,我曾一度獲得寰宇無敵的強大勇氣。
我很確信自己這次能問倒幻櫻,於是抱住自己的胳膊,哼了一聲。
可是,哪怕我已經朝相反的方向走去,身旁踩着水坑前進的腳步聲,依舊亦步亦趨地響起。
……是啊,這個令人捉摸不透的笑容,也好久沒看見了。
我刻意裝出極爲冷淡的語氣,試圖封閉自己的內心。
「……喂,你認得我吧?」
「……妳有什麼話要對我說?抱歉,我很忙,請長話短說。」
「嗯?可是人行道只有一條耶,人家本來就是往這個方向走的,你說我跟着你,這樣不是很奇怪嗎?」
語畢,我將臉孔低下,藉着雨勢藏起心虛的表情。
她想幫助我站起。
會落入現今的局面,多半是因爲文之宇宙那無盡的願力,爲了實現「衆人能夠幸福」這個願望,纔將噩運加諸於我,進而平衡所謂的「願力之天秤」。
幻櫻沉默片刻。
最終一戰結束後,已經過去許多時日。歷經長久的思考,我早已明白——自己會遭逢衆多黴運,大概並非偶然。
失去寫作才能、文意、道心,我曾經倚仗的所有武器都已經被奪去。就像失去爪牙的野生動物那樣,在競爭殘酷的現實世界中,我已經一無所有。
「……!!」
望着幻櫻的笑容,我不禁一怔。
只是,幻櫻的鎮定卻超乎想像。
這樣的悔恨,來自於此刻的弱小與無力。
「……你應該也是因爲認出我,所以才逃跑的吧?」
但是,哪怕我已經穿越馬路,步入另一條人行道上,幻櫻的腳步聲依舊不斷傳來。我甚至能聽見狐面墜飾碰撞產生「喀啦喀啦」的響聲。
……現在的她,是最顯眼的舞臺上發光發熱的輕小說家,而我卻只是個一事無成的殘廢。
「……?」
就像人贓具獲的場面,偵探忽然發現兇手持有的贓物本來就是他自己的東西,所謂的贓物根本就不是「贓物」。那是跳脫了慣有思維,原先不應該存在的選項。
越是在意那視線,步伐就越發侷促,不斷想遠離身後的少女。
以理所當然的態度,幻櫻這麼回答。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我心一狠,乾脆右轉通過斑馬線穿越馬路。這次我很確信領先於幻櫻,而且這裏也不是她一開始要走的方向,如果她再跟上來的話,這次絕對無話可說。
這就是無比現實,同時也無比公平的「等價交換」之法則。
先前與幻櫻相逢的瞬間,內心湧起的無盡感動並非虛假;然而,此刻幾乎沁透全身的悔恨之意,也是貨真價實。
「……請不要跟着我,我只是覺得妳很眼熟,似乎在電視上見過而已。」
「沒有吧,人家不是走在更前面嗎?你看,我比你領先半步。你怎麼能說前面的人『跟着你』呢?果然你這個人很奇怪。」
可是,幻櫻的腳步聲卻在持續向我接近。
撐着傘站在不遠處,幻櫻如是說。
幻櫻接連拋出的疑問句,旁人乍聽之下只是三個普通問題,但落入我的心湖時,卻足以激起滔天大浪。
「這次妳還有辦法否認嗎?我都已經穿過人行道了,妳卻也跟過來,答案很明顯了吧。」
然而,我並沒有回答幻櫻的問題,只是不斷加快腳步,想要甩開幻櫻。
我明明不想跟幻櫻說話,可是她一句「人家有話想對你說,跟上來不是很正常嗎?」就戳破我氣勢洶洶的提問,讓我感到一陣尷尬,連逃離戰場的機會都徹底失去。
但就在走出約兩百公尺後,背後忽然傳來輕快的腳步聲。
是啊,這樣就足夠了。
也就是說,我已經不像以前那樣,可以將光明與溫暖帶給同伴了。
「……受傷了嗎?如果只是站不起來的話,把手給我。」
最後……面對始終盯着我看的幻櫻,我緩緩閉目。
但身爲詐欺師的幻櫻,卻完美將自己的弱點藏起。
走出五步。
她見我停步,也跟着停下,對我露出微笑,似乎在等待我的發言。
「……」
所以我並不打算與幻櫻繼續相處,我只是對她搖搖頭,然後首次開口發言。
因爲傘並不大,我與幻櫻之間的距離,已經近到可以感受彼此的呼吸,甚至數清對方的眼睫毛根數。
——!!
……也就是說,對於現在的幻櫻來說,我只是個路過偶遇的陌生人。
……從與幻櫻相遇到現在,我連一句話都沒有說出,但卻透過表情、動作,藉由蛛絲馬跡推斷一切,幻櫻卻像早已讀透結局的偵探那樣,每一個推論都正確無比。
「你果然在流淚。明明素不相識,卻一見到我就哭泣,這是爲什麼呢?」
「你知道嗎?只有被追趕的動物,纔會驚恐於背後的聲響是否來自獵人。」
「……」
這是我的「必殺・言語論破」。在偵探小說裏,就相當於人贓具獲的場面,哪怕兇手再怎麼高明,也必須伏誅認罪。
幻櫻撐着傘趕上來,走在我身旁,露出似笑非笑的招牌表情。
聞言,驚訝的情緒猛然竄起。
雨幕籠罩大地,我與幻櫻在沉默中彼此對視,這一刻時間彷彿被無止盡地拉長了。長到足以在我心中,燃起過往回憶的餘燼,只差些許,就要再次產生留戀的情緒。
我低頭一看,確實幻櫻每次腳步落下都比我快了半步,所以乍看之下雖然像兩人並肩,但幻櫻其實才是走在前面的人。
發現這個事實後,哪怕以我的修養,也幾乎控制不住氣急敗壞的情緒。
現在形同廢人的我,只要知道曾經的夥伴,曾經的朋友,在世界上的某處過得很好,就已經心滿意足。
露出試探性的眼神,幻櫻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我。
到了這時我也發覺,不管怎麼樣,幻櫻總是有話可說。
「這次妳確實是在跟着我吧?」
緊接着,保持微妙的笑容,幻櫻繼續說下去。
我一怔,轉過頭,發現幻櫻居然與我並肩而行。
即使已經見識我所謂的「必殺・言語論破」,她卻只是狡猾地望着我笑。
從幻櫻的語氣與表情推測,她也被文之宇宙的願力,剝奪了關於我的一切記憶。
我再次語塞。
不管是哪一次的時間線,我過去與幻櫻進行言語上的交鋒,從來就沒有贏過。
我遲疑片刻,覺得幻櫻的發言確實有理,按照行走路線而言,像無頭蒼蠅那樣胡亂轉身逃跑的我纔是理虧的一方。
但幻櫻由於體態輕盈,走路速度顯然比我快上許多,在這條漫長的人行道上,她始終緊隨在我身旁。
指着自己白皙的臉蛋,幻櫻笑着開口。
豆大的雨點順着我的額頭淌下,最後流入我的眼中。
或許說幻櫻是偵探也並不完全貼切,因爲身爲天才詐欺師的她,只是兼具相同的能力而已。
已經知道幻櫻過得很好,我不想再多生事端。
內心閃過許多念頭,緘默許久後,我沒有把手遞向幻櫻,而是慢慢爬起身,轉身一跛一跛地遠去。
……我很後悔,自己摔倒引起她的注意。
哪怕是面對怪人社中那些不講理的怪人,因爲彼此之間太過熟稔,我早已掌握她們的弱點,就算再怎麼爭執,她們也總是有破綻可尋。
這時我才明白幻櫻撐傘湊近的用意,我本來以爲她只是好奇,卻原來是想撇除雨點的干擾,看清我是不是正在落淚。
很有可能,幻櫻之所以會緊隨着我,也是因落淚而起。幾乎無所不知的她,想不透爲什麼會有陌生人望着她落淚。因爲想明瞭藏在背後的真相,才如影隨形地追蹤我離去的步伐。
被清晰窺見自身情緒的此刻,幾乎難以掩飾驚訝,就連保持鎮定都顯得勉強。
「我……!!」
我感到侷促不安,急忙想要解釋,但纔出口一個字,就感到話語哽在喉頭,竟然難以接續。
……因爲面對幻櫻清澈的雙眼,一切想說出口的辯解,都會變得軟弱無力。
我能說什麼?謊話嗎?還是強詞奪理,試圖自圓其說?
……我明白的,明白這些對幻櫻都沒有用。
因爲聰慧的幻櫻會看穿我的想法,用如同尖針般的敏銳言語,戳破一切的謊話與妄語。
「我……!!」
第二個「我」纔剛出口,我就感受到臉上的肌肉即將不受控制,險些扭曲着臉再次掉下淚來。
我首先浮起的想法,是喫驚於自己的情緒會這麼快失去自主能力,幾乎是以潰堤之勢被擊垮。
然而,在內心最柔軟,此刻已經被封印的那一塊區域,卻又帶着渴望被拯救的明瞭。那是隻有直面內心時纔會響起……近乎於悲鳴,在層層疊疊封印之下,已經低不可聞的求救聲。
……是啊。
自從最終一戰後,已經度過了許多時日。
與文之宇宙進行「等價交換」,在失去一切後,我被極度的絕望所瀰漫,只能過着行屍走肉般的生活。哪怕身體在動,照常喫飯睡覺行走說話,我也明白,這些只不過是缺乏靈魂的機械式行爲。
我也比誰都深刻了解,以自身被衆人所遺忘,陷入永遠的絕望做爲代價——換來所有人能夠步向光明的未來,是多麼便宜的買賣與交易。
我也不能逃。當初以自身的痛苦做爲基石堆砌而起,進而化爲橋樑、化爲大門,才能將所有人的希望接引而來。
可是,哪怕如此……
哪怕如此,在我的內心深處,依舊渴望着被人拯救。
像是察覺了我話中的決然,又像是看出了我臨行前的苦澀之意,幻櫻在沉默中,腳步終於停下,不再跟來。
是啊,她們現在就算靠着自己,也能過得很好。怪人社的大家,已經不像六校之戰那樣處於險境,不再需要我來拯救。她們已經能夠發光發熱,成爲衆寫作者必須仰視的強大存在。
再者……現在的我,不過是失去一切的可憐蟲罷了。
所以說——
我看不見幻櫻的表情。
「——不要再跟上來了。」
我只知道,在滂沱大雨中,我們兩人間的距離不斷拉遠、拉遠……
「救……」
因爲我想到,就算說明了一切又如何呢?
哪怕我絮絮叨叨地將前塵往事不斷提起,對於幻櫻等人來說,也只是記憶裏不曾存在的空白。
接着,我脫離幻櫻的雨傘範圍,轉過身慢慢走遠。
簡簡單單的三個字,卻涵蓋無比複雜的哀慟。
「……」
所以說,她們已經不需要我了。
然而,看着活生生站在眼前的幻櫻,我終究還是把話吞了回去。
在以一切羈絆交換願望的此刻,我已經從衆人的記憶裏被抹消。換句話說,包含幻櫻在內,在大家的眼裏,我只是個陌生人。
與幻櫻的對視大約持續了十秒鐘,也正因爲無法抑制的悲意竄過,「救救我」這三個字……纔會險些脫口而出。
注視着灰暗的雨幕,我漸行漸遠,甚至缺乏再次回頭的勇氣。
我以苦澀的回絕,取代先前沒有出口的求救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