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怪人社的追憶1
《在座寫輕小說的各位,全都有病》 · 甜咖啡 · 9202 字
離開怪人屋後,我變得無家可歸。
原本的家裏,因爲父母瞧不起我的關係,百般出言侮辱與責罵,也沒有辦法回去。
但如果要生存下去,食物、飲水、安全的住所是必須的。
於是在離開怪人屋的第二天,我在工地找到了一份臨時工作,藉着日領的薪水,換取暫時的溫飽。
在工地待了半個月後,我存下一些錢,在離學校不遠處租了一間四坪大小的狹窄套房,展開半工半讀的生活。
我靠自己養活自己,不帶給任何人負擔。
在學校的時候,我刻意避開怪人社成員可能出沒的地點,再次遺忘關於我的記憶的她們……表面上,似乎也迴歸原先平靜的生活。
偶爾,我也會遠遠注視風鈴、沁芷柔、雛雪被衆人環繞的身影,只要能看見她們臉上的笑容,感受她們散發出的光采……我就已經心滿意足。
在工地待滿一個月後,因爲必須尋找配合放學時間的工作,我辭職轉換跑道,改到離學校大約有一公里遠的牛丼店打工。
每天從小套房出發前往學校,放學後到牛丼店打工,忙碌的店裏始終人聲沸騰,直到夜間十一點店裏打烊後,才拖着疲憊的身軀回到住處。
住處與人聲鼎沸的牛丼店不同,雖然狹小,但是卻很寂靜。
雖然寂靜同時也意味着孤獨,但這份孤獨,恰巧是受傷的內心需要的安寧港灣。
在睡前的最後餘裕,爲了節省電費,利用走廊昏暗的燈光,我往往會坐在小圓桌前,試圖再次動筆寫作。
但是奇蹟並沒有發生。我所祈求的訴願,無法傳達至存有夢想的彼岸。
「也是……在怪人屋時,有桓紫音老師的教導,更有大家的幫助,依舊是徒勞無功……」
狹窄的套房內,唯一的優點就是有面對街道的窗戶。如果站在窗邊向遠處眺望,可以看見城市上方……有着因光害而不再明亮的星空。而星空的頂端,則掛着殘缺的月。
「怪人社的大家……此時也在看着這片星空嗎?」
默默注視着夜空時,我總是會這麼想。
然而,面對我的提問……那殘缺的月與星空,只能回以黯淡的光芒。
「……」
「……那樣我不就變成小白臉了嗎?而且臉還不怎麼白。」
聞言,我一怔。
「是,也不是。」
「學長,怎麼樣?雛雪對自己的身材,多多少少還是有些自信的。認真考慮留下來吧?」
在這時候,我想起了之前曾對怪人社的衆人做出承諾,必須再回去最後六次。
「如果嫌錢不夠的話,本小姐也可以幫忙出一點喔?人家可是大人氣的輕小說作家,你就算想買酒喝到爛醉或是成爲手遊課金廢人也沒問題哦。」
每年雨季時,這裏都會因爲地面積水而出現所謂的「天空之鏡」。地面將成爲一望無際的鏡面,映着無垠天空的蔚藍雲朵,堪稱不可思議的美景。
「……」
「所以……柳天雲,你這次要帶走誰?」
風鈴與沁芷柔則是拚命想要說服我留下。
「……總而言之,就像我剛剛說的那樣。」
就在我努力向風鈴以及沁芷柔表達自己的意思時,雛雪忽然靠過來。
幻櫻……風鈴……雛雪……沁芷柔……輝夜姬,以及桓紫音老師,我好想念怪人社的大家,好想好想。
如果照着她們的話,任由在意的對象供養與保護,恐怕我會一輩子無法原諒自己、瞧不起自己吧。
「呃……桓紫音老師,我可以問一個微不足道的小問題嗎?」
與雛雪一番爭吵過後,場面終於再次安靜下來。
所以不行。
她們已經遺忘我離開的緣由,也忘記我當初詢問她們「妳喜歡我,對嗎?」的臨別過往,但無論忘記過多少次,她們想要留下我的心意卻是一次比一次強烈。
但我這次卻更加用力地搖頭。
幻櫻雖然是提出這個建議的人,但聽到這是最後的六次機會,卻是最難過的一個人。她拚命藏起眼淚,躲到廁所偷偷哭泣的行爲,沒有逃過我的視線。
一邊這麼說,雛雪將豹豹套裝胸前的拉鍊微微扯下,微微彎腰,讓我看她的鎖骨與乳溝。
「那個……前輩!風鈴現在已經是輕小說作家,雖然賺得不多,但供養前輩一個人的話還是沒問題的。所以……請您沒有後顧之憂地留下來吧!風鈴會養您的,哪怕是一輩子也沒問題。」
她將肩膀與我的肩膀相碰,今天雛雪穿着點點斑紋的豹豹套裝,動物頭套底下的愛心眸眨了眨,接着看向坐在對面的風鈴與沁芷柔。
最終,我的視線停留在桓紫音老師身上。
「機票?」
對於她們的心意,我只能露出苦笑,向她們表示拒絕。
於盛夏的早晨,我出現在怪人屋的大門前。已經三個多月沒來這裏了。明明門口的佈置依舊一模一樣,卻有種恍如隔世的懷念感誕生。
我點點頭,但也搖搖頭。
接着,雛雪更加認真地進行發言。
幻櫻這麼問。
看見我之後,怪人社的大家都是一愣。她們果然再次遺忘一切,如果我沒有現身,她們甚至無法記起我這個人。
……哪怕六次機會都用盡了,事情依舊沒有產生轉機……即使如此,也能靠着這六次寶貴的回憶,來堅強地度過餘生。
我打工的店家,是一家叫做「肉燒」的牛丼店。因爲離捷運站很近的關係,所以時常有上班族來用晚餐。鵝黃色的溫暖燈光下,只有大約二十桌左右的空間,但因爲許多客人會加點小菜,所有工作人員都是忙進忙出,一刻不得閒暇。
「爲什麼我們得穿着這身衣服?」
我如此吐槽,搖頭否決風鈴的提議。
飛機的目的地是玻利維亞。輾轉換了幾次飛機,終於抵達目的地。
我微微一笑。
在思索良久後,某個下着雨的午夜,我還是下定決心。
可是……
「哦,畢竟入境隨俗嘛——」
哪怕迎來片刻的喧囂與歡鬧,與衆人僅餘六次的見面機會,依舊是不爭的事實。
在路經烏尤尼小鎮轉往鹽原時,桓紫音老師堅持必須以這身行頭出發。雖然無奈,但我也只好配合。
我並沒有按門鈴,而是拿出鑰匙解鎖,直接推門而入。
「……別鬧了,妳們提出的東西,根本沒辦法留下學長。學長所需要的,纔不是那種能用金錢換來的廉價物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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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及此,難以言喻的悲傷,不禁再次湧出。
在家庭裏,我飽嘗人情冷暖,知曉自雲端跌下後,家人對我的態度變化。
我一天中最能平靜下來的時光,反而是打工時,因絡繹不絕的客人所帶來的忙碌。
「我承諾過會再回來六次,而這次是第一次。」
因爲過去有很多次解釋的經驗,我花費半個小時,成功向衆人說明前因後果。
這時候再次迎來了夏季,不管走到哪裏,都能聽見刺耳的蟬鳴聲。
六次爲期,一旦期滿,也代表與怪人社衆人之間的羈絆……將徹底斷絕。
生生死死……死死生生……形成了殘忍的循環。
「妳到底還有什麼話想說啊!」
衆人都是一怔。
「……因爲,一看就相當鬼畜的學長,毫無疑問需要的是女人。更直截了當地形容的話,就是肉慾!」
「……就說了不是錢的問題!妳們究竟想把我養成多麼軟爛的男人啊?」
「給予希望,最後再使其絕望……不斷重複這樣的痛苦歷程,如果真有決定他人命運的造物主存在,那祂究竟是多麼惡趣味的存在……」
沉默許久後,我疲憊地臥倒牀上,慢慢閉起雙眼。
我於沉默的表象底下,沉澱的是來自過往的美好回憶。那回憶只會壓垮我的內心,每當清晰地憶起時,胸口處就會傳來撕心裂肺的痛。
接下來想說的話,我沒有出口。
「怎麼了?」
在工作滿兩個月後,我手中有了一筆存款。
「……這樣算是變態嗎?可是雛雪的話還沒說完。」
於是在適逢四天連假中,因爲學校不用上課,牛丼店那邊也事先排好假期——在連假起始的第一天早晨,帶着因多月流浪與辛勤工作的風霜之色,我再次來到了怪人屋。
那是戰勝記憶的殘跡,也超越願力的妨礙所餘留的真心誠意。
「聽妳在胡扯!」
在過去我寫的輕小說裏,主角經歷過這樣的悲慘過往,與摯愛無法相會。那是無法逃離的命運,是生與死的界線……給予最殘酷的玩笑。
聽到這裏,我忍不住用無法置信的語氣發出大叫。
怪人屋內的場景依舊,衆人依舊聚在和式木桌前寫作。這羣因輕小說而聚集的少女,對於輕小說的熱情,彷彿能夠這樣一直持續下去,直到永遠。
半是意外半是欣慰,我看向雛雪,打算發言對其讚許。
我決定在這個連假,使用第一次回到怪人屋的機會。
少見地處於第一人格無口性格下的雛雪,以木然的表情,沉靜地進行發言。
好不容易,在所有人都被說服後,幻櫻開口提問。
向衆人解釋自己的想法,花了好一番功夫纔打消沁芷柔堅持要出錢讓所有人隨行的提議,那違背了我的初衷。
「是因爲今天是連假的起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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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反風鈴的謙虛,沁芷柔直接說明自己擁有高人氣的事實。
雛雪居然難得認真一回,難道過去了三個月,她也成長了嗎?還是說第一人格本來就比較老實?
但沁芷柔卻裝作沒聽見,反而繼續補強風鈴的說法。
但雛雪這時候忽然也轉頭看來,她的臉孔距離好近。
所以我想帶大家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實現在「六校之戰」中,我沒有達成過的承諾。
雖然因爲財力有限,我一次只能帶一個人去旅行,但一人一次機會也相當公平,不是嗎?
於是在客廳再次重歸寂靜後,大家都靜靜望着我,想知曉我爲什麼偏偏挑選今天前來。
「不要用那麼冷靜的態度說出那麼變態的話!還有把我剛剛內心產生的欣慰與感動還來!」
「……」
「我確實是因爲連假有了空閒,但挑選今天前來,是因爲機票訂在今天。」
先是坐巴士抵達烏尤尼小鎮,再經過導遊帶路,我與桓紫音老師走在前往烏尤尼鹽原的路上。
「什麼?」
面無表情的雛雪,微微一歪頭。
在這個南美洲的國家,西南部有一座名爲烏尤尼的小鎮。於烏尤尼小鎮附近,有着世界上最大的鹽原。
「……」
於校園中,我受盡冷落嘲笑,哪怕這些人於「六校之戰」中的諂媚笑臉猶在眼前,依舊只能保持緘默。
我穿着即將參加宴會似的黑色燕尾服,而桓紫音老師則是身着豔紅色的蘿莉塔系連身蓬蓬裙、頭上則戴着黑紅相間的小帽子。
誠如我的疑惑,我與桓紫音老師的服裝,哪怕以外國人的品味來評論,也完全稱得上是奇裝異服。
「……學長此時的眼神就像野獸一樣,光是對視,就感覺貞操彷彿要被學長的眼神貫穿了。」
我一一朝大家看去。
面對那似乎比往昔任何一刻都要明亮的赤紅之眸——我朝老師伸出手,將機票遞給對方。
「嗯,我打工存錢買了兩張機票,以及一些旅費。可以帶一個人去旅行。最後的六次機會,每一次的時光都彌足珍貴,所以我想好好留下回憶,哪怕……」
桓紫音老師聽見我的疑惑,則是用非常肯定的態度答覆。
幻櫻的話聲剛落,所有人都是「唰」地轉過頭望向我。甚至有幾人屏住呼吸,模樣十分緊張,就害怕自己沒被選上。
她堅定的語氣,讓我的呼吸忍不住岔氣,接着將那口氣化爲言語吐出。
我指着走在前方領路的導遊,對於老師的發言完全無法置信。
「哪裏入境隨俗了啊!他們不是明明白白穿着普通的服裝嗎!」
雖然烏尤尼小鎮的人穿着也極爲花綠,但在前往鹽原踏青的旅途中,也不怎麼刺眼,完全能稱得上是「正常的服裝」。只有我們的燕尾服及蘿莉塔服,一再引起當地人以及大量遊客的側目。
「……哼,零點一,汝搞錯了一件事。不是吾跟隨這個小鎮的風俗,而是這個小鎮的風俗會跟隨吾。」
說着雖然霸氣但一點也不講理的話,桓紫音老師「唔哼哼」地發出自信的鼻音。
「尊貴的吸血鬼皇族,不會輕易出遊。但一旦決定遠行的話,爲了擺脫平常的束縛,就會換上這身衣服來呼吸自由的空氣。這些古老的傳統,在暗黑教典裏面都有詳細的記載……汝身爲吾的麾下血民,莫非連這點道理都不懂?」
「——我唯一不懂的,是妳爲什麼一直替自己添加設定!過頭了啦!」
「呵呵呵……」
看見我氣急敗壞的樣子,桓紫音老師忍不住掩嘴笑了。
她笑起來的樣子非常漂亮,因爲娃娃頭瀏海的髮型,加上天生麗質的無瑕肌膚,桓紫音老師看起來就像高中生一樣年輕。有這麼一瞬間,我產生在與同齡人共遊的錯覺。
不過……
「我的同齡人中,不會有這麼中二病的人啊……這可是必須經過長年累積,才能累積起來的謎之自信。」
「喂,吾聽見了哦!被汝說是中二病,總感覺特別令人不悅——」
「……彼此彼此。」
撇除衣服不論,看來在某些奇怪的方面上,我還是能與桓紫音老師取得共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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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行一陣子後,再次轉乘車輛。在飛速後退的景色、與敞開車窗傳來的狂風中,傳說中的烏尤尼鹽原,終於出現在視線的極處。
此時已接近黃昏,地平面盡頭的夕陽,將世界染爲一片殷紅。沐浴於那光芒之中,衆人立於無垠鏡面似的大地,每踩一步就會激起水面陣陣漣漪。
而名景點「鹽紀念碑」就豎立在距離我們不遠處。「鹽紀念碑」看起來就像巨人怒伸向天空的巨大手掌,帶着氣吞山河的魄力,彷彿要將世界盡收於掌中。
對於與怪人社衆人註定的別離,我感到不捨,然而……
因爲淚水只會引來淚水。同理,只有微笑,能使她們邁向光明的步伐堅定不移。
也正因爲經歷過旅行,我才徹底明白了一件事。
接着……我望向牀頭櫃旁邊的照片框架,其中護貝着與桓紫音老師共遊的合照。桓紫音老師的蘿莉塔服與我的燕尾服,看久了竟然也有些習慣。難道說,我也變得奇怪了嗎?
過了一年後,風鈴變得更加漂亮。雖然依然留存些許稚氣,卻更襯托出楚楚可憐的少女氣質。
上學、放學、打工,日子一成不變。
……至少在最後的這一刻,讓桓紫音老師能夠開心地度過,這樣就好。
對於寫作的熱愛,不會輸給任何人的我,正因此悲傷,因此寂寞,因此……在漫長的人生中,不斷苦苦掙扎,試圖跳脫命運之手的掌控。
「小夥子,很能幹嘛……就算客人因故挑剔,你也能獨自解決紛爭。」
我點頭表示明白後,離開了牛丼店。
在牛丼店裏工作時,因成熟的表現,也屢屢獲得老闆稱讚。
在前往澳洲的飛機上,我與風鈴進行閒談,聊些最近學校發生的事。
雖然依舊無法動筆寫作,但是就算身處幽暗的房間中,旅途中的快樂回憶,也能成爲沙漠中的綠洲,給予心靈一絲慰藉。
但我辦不到。如果「願力之天秤」仍在不斷汲取願力的假設是正確的,哪怕我應有的文意再怎麼洶湧壯大,也永遠只能在零與負數之間徘徊。
「在寫作之道上,更前方的路,我已經不能替妳們探勘了。但妳們已經變得很堅強很堅強,哪怕失去了我,也能披荊斬棘,不斷攀爬向上,去領略……我也不曾見識過的風景。」
偶爾在收拾店鋪後,被老闆留下閒談時,他總是會這麼說。雖然我知道其中只有一半的認真成分,但我總是微笑拒絕。
如果說,以前在寫作之道上幾乎無人可敵的我……散發的光芒曾經照亮衆人,就連圈外的人也能感受到那努力與心血的光亮……
我不禁露出微笑。
在風鈴提出請求的瞬間,我並不感到意外。
「確實如先前所推測的,如果沒有奇蹟發生……我這輩子,已經不可能再次提筆寫作。
我明白,她先前一切的言語鋪陳……亦是因此刻的懇求而發。
在與老闆的閒談告一段落後,我起身道別。
望着城市上方依舊黯淡的星空,我在思考着,在那更深更遠的宇宙深處,是不是存在更爲璀璨的光芒。
在照片入手後,我與桓紫音老師湊過頭一起看向照片,發覺身後偶然入鏡的某名遊客用怪異的眼神打量我們的穿着……在感到極度的羞恥後,我與老師面面相覤,接着忍不住一起捧腹大笑。
——這孩子究竟經歷過什麼?才能擁有這種……帶着悲意的超齡成熟?

時光飛逝,再次經過兩個月。
「我看見的東西……有天,有地,有景,也有人。」
結束玻利維亞的鹽原之旅,桓紫音老師回到怪人屋。而我依舊回到自己租的小套房裏,過着平淡如水的生活。
經過人情世故的長期洗禮,這一次我的態度比往常更加沉穩。幾乎沒有讓怪人社的大家……看出我因觸景生情,內心血淋淋綻開的傷口。
所以我必須對風鈴露出微笑。
「是嗎?太好了。」
思及此,坐在牀上沉思的我,將沉重的思緒甩出腦海。
第二次造訪怪人屋時,我帶走了風鈴。
但她沒有哭出聲來,而是默默擦去淚水,朝我微一頷首。
「然而,此刻我的文意卻依舊如干枯的水窪,不存絲毫。這是我無法下筆的主因,也是我陷入痛苦輪迴的緣由……」
老師在說話的同時,雖然表面上笑着這麼吐槽,但眼神深處卻帶上些許黯然。
✎
望着天地,立於其中,我緩緩說出自身看法。
「如果有稿紙與鋼筆就好了呢,在最佳的景色,想必能激起最棒的靈感——進而寫出精采絕倫的作品吧。柳天雲,汝有什麼感想嗎?」
「……我看見四樣東西。」
我的答覆顯然超乎桓紫音老師的預料,正學着其他遊客單腳踏地拍倒影照的她,好奇地轉頭向我看來。
最後,在當地導遊的提議下,我與桓紫音老師手牽手互相支撐對方,拍了一張據說是遊客必做的經典倒影照。
……是啊,我是來留下回憶的。
她走過來揉亂我的頭髮,難得成爲吐槽一方的立場。
說到這,我微微一頓。
「前輩,風鈴的作品最近擁有不錯的人氣,書迷也越來越多了。據出版社的編輯告知,明年可能會幫風鈴舉辦全國性的巡迴簽名會呢。」
不愧是怪人社的導師,在這時候也不忘寫作。
用十分溫和的態度,我對風鈴解釋緣由。
雙方話題一轉,又聊到關於風鈴在輕小說業界的進展。
但是那風,卻已經能夠獨自翱翔,向更高更遠的地方前進,將那似水的溫柔,傳往原先遙不可及的彼方。
桓紫音老師倒是不急着拍照,她轉過頭,笑着對我這麼說。
看着眼前的景色,我若有所悟。這是如果不親眼所見,就無法想像能夠實際存在的奇觀。
但對於老師的想法,我也點頭認同。
那麼,現在輪到退縮至深沉暗影中的我……去接受風鈴等人帶來的光芒了。哪怕我無法寫作,不能再行走於寫作之道上,依舊可以瞻仰她們一日比一日更加明亮的光輝,使最柔軟的內心深處……也能借此泛起微光。
「怎麼樣,現在有女朋友嗎?乾脆我把女兒介紹給你算了?」
於是我繼續說了下去。
「風鈴……已經很厲害很厲害了,可以自己照顧自己,不會成爲前輩的負擔,可以追隨前輩前進的步伐,所以——」
聞言,桓紫音老師笑了笑。
「……」
這是老闆最喜歡一邊喝酒一邊得意大笑的事蹟。對此,我往往只是沉默啜飲著作陪的果汁。
因爲地面可以映出人的身影,此時四周的遊客都開始拍起倒影照。
光頭上綁着白色汗巾,看起來四十多歲年紀的老闆,是支撐起整家店的主力。
我能夠讀懂老師的想法,但卻沒有表態,只是試圖露出開朗的笑容。
以迥異往常低調的風格,風鈴朝我一一報告自己立下的成就……與辛苦贏來的成績。或許是話說得太多又太急,中間甚至還咳嗽起來。
「喂!汝是八十歲的老頭子嗎?這種飽經滄桑與人生歷練的想法,你這年紀還不適合感嘆啦!」
因「願力之天秤」汲取願力帶來的不幸,我於萬丈紅塵中載浮載沉。在那紛紛攘攘的世俗生活中,我漸漸洗去年少時的疏狂,減輕年幼帶來的懵懂,並一次又一次地回顧過往的人生。
「我的人生,有過煩惱……有過痛苦,更有過太多不捨。但一直到了此時,卻沒有留下絲毫悔恨。」
經歷風風雨雨,我的內心也慢慢變得沉着穩重。
接下來……在飛機的鄰座上,風鈴靠着我的臂膀,以近乎哀求的語氣與表情,朝我如此發話。
……是啊,風鈴也變成熟了。不再是以前的膽小鬼,可以勇敢邁向前方。
如果我還能寫作的話,想必此刻會靈感不斷激發,想拿出稿紙奮筆疾書吧。
我沒有因爲自己的不幸而憎恨世界,亦不曾後悔過自己付出所有。
「……因爲,在先前的旅行中,我觀世界奇景,悟人生百態。照理來說,身爲寫作者基礎的『文意』會有所提升……靈感泉湧後,自然下筆如神。
就算重新再選擇一萬次,我依舊會在「最終一戰」中,毅然將一切押上願力之天秤,藉此拯救自己珍視的朋友與夥伴
平常文靜低調的風鈴,此時會些微失態,這情況十分少見。
之後,在將自己的所有事蹟道出後,風鈴提出某項請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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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老闆也總會吹噓自己年輕時候的風流情史,將自己形容得風流倜儻,有如潘安再世。
「啊、又輪到你的連續假期嗎?年輕人就是愛玩啊……去吧去吧!快點回來!」
原本是二年級的我,則升上面臨畢業底線的三年級。
「如夢似幻亦如真,其景上映出的人,是印證這一切的存在。哪怕有朝一日,這天、地、景不復舊景,只要人的念想沒有消散,那這奇景,就會永遠藏於那人的心中,留下回憶的種子。」
之前因爲「六校之戰」的發生,所有C高中的學生都維持原年級重讀一年。而在六校之戰結束後,已經歷經一年以上的時光,所以原本是一年級的風鈴,此刻也升上二年級了。
「啊、啊 就算說了你可能也不信吧。但是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最多可是有過三個女生同時喜歡上我的紀錄。你能想像有多令人困擾嗎?嗯……常人應該很難理解吧,哈哈哈哈……」
我的話至此,風鈴已經落下無聲的淚。
「以地爲鏡,化天爲景……霞海似火,焚燒着整個世界。」
「嗯?四樣東西?」
昔日那溫柔的風,多年來執着想要推動的雲,此刻已然破滅。
「所以前進吧……我的朋友。無論如何妳都必須往前,因爲……」
臨走前,我向老闆確認接下來的假期。
我與風鈴兩人的目的地,是南澳州的風之谷0;Valley of the Winds1;。
「傻瓜,不是妳們必須追隨我……而是我已經跟不上妳們了。
「而且而且,風鈴的書也開始推出動漫周邊了哦,先是特裝版與人形立牌,下個月會有抱枕,再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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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鈴的話還沒說完,我就把手掌輕輕蓋在她的頭上。她綁着雙馬尾的髮型,髮質柔順而滑潤。
據說日本動畫大師宮崎駿曾造訪此地,並且以此做爲名動畫《風之谷》的創作靈感。消息傳開後,這裏從此有了風之谷的別稱。
綜觀地形,這裏是由衆多土色巨巖所組成的寬廣峽谷,站在底部向上眺望,會產生這峽谷彷彿能觸及雲霧的壯觀錯覺。
每當陣陣強風吹過巨巖之間的空隙時,內藏其中的衆多風車就會一起快速旋轉,形成另類的有趣景象。
而風之谷附近也有居民,出乎意料地是以種稻爲生。或許因爲身爲澳洲人的緣故,他們的英語口音相當獨特,在溝通上必須另外花費一番功夫。
我們兩人沿着風之谷總長六公里的步道慢慢前行,途中看見一個觀景臺。走上觀景臺,可以聽見身後疾風呼嘯吹入山谷的聲響,也可以觀望遠處另一個景點,也就是被命名爲「卡塔丘塔」的神祕巨石陣。
「前輩,你看!卡塔丘塔在那邊喔!」
彷彿不願替我留下灰暗的回憶,一掃搭機的悲傷,風鈴將手伸出觀景臺外,笑着指向遠方的巨石。
「是啊。」
我點頭,也同樣報以笑容。
凝視着風鈴的背影,我忽然想起在「最終一戰」前,我曾經對風鈴說過的話。
那時候的風鈴,因爲長久累積下來的不安,害怕自己成爲我的累贅,所以在某個夜晚找到了我,向我提出這樣的問題:
「這樣子風鈴……真的可以繼續待在前輩的身邊嗎……?」
當時我的答案是「啊啊……沒錯,妳想待多久都可以。」,如此簡單而純粹,但在今日,我卻必須違背當日的諾言。
因爲,我已經沒有辦法守護風鈴了。
總有一天,風鈴會找到比我更強大的對象依靠。她可以找到新的前輩,走向新的人生。
所以——
在這個世上最有名的風響之地,就像以前風鈴始終推送着我的人生那樣……這一次,該輪到我放開手,讓風鈴走了。
接着,在我長久的沉默中,一向冰雪聰明的風鈴,似乎逐漸讀懂了我帶她來此地的用意……隨着那心傷的理解,她的肩膀慢慢瑟縮起來,即使轉身也無法藏起的眼淚,慢慢滴在觀景臺的地上。
「——不要走!!」
風鈴因落淚而顫抖不已的背影,似乎正在拚命想發出這樣的大喊聲,那是源於她內心最深處的真誠言語。
但溫柔體貼的她,最終還是沒有說話。她知道留不住我,一直縱容任性的前輩的她,這次也帶有如同以往的寬厚與包容。
我輕輕嘆了一口氣。
緩步走上前,我從背後給予風鈴一個擁抱。
「……謝謝。」
面對風鈴最後的理解,我由衷地致以謝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