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話 輝夜姬永恆訴願
《在座寫輕小說的各位,全都有病》 · 甜咖啡 · 9152 字
隨着「驚之慾」世界的滅亡,我再次回到七彩世界內。現在七彩世界已經少去三種顏色,隨着「驚之慾」的橙色被抽離後,七種顏色裏,已經有將近一半變爲死寂的黑。
也就是說,我已經斬去將近一半的情感。
怒 ⋯… 恐 ⋯… 驚 ⋯… 下一個情感是 ⋯…
正當我要觀察下一次的試煉究竟是什麼情感時,七彩世界忽然響起過去在比賽裏聽過很多次的電子合成音。
「偵測到新的『困難』進入本世界,讀取記憶中 ⋯… 偵測到此『困難』契合『悲之慾』試煉程度爲150%,嘗試取代試煉中 ⋯… 已取代,『悲之慾』試煉重置完成。
「請注意,由於有更適合的『困難』進入本世界,該『困難』已成爲新的『悲之慾』試煉。」
⋯…‼
我猛然回頭,透過區隔兩個世界的透明光膜,看見不知何時,清晨已經過去,太陽節節高升,海邊的沙灘上,竟然擠滿數十位圍觀的學生。
時間過去這麼久,C高中果然有人來了。來阻止我通過試煉,阻止我 ⋯… 斬掉情感‼
在這些學生的最前方,我看見風鈴以及沁芷柔都在,她們的表情充滿擔憂與焦急。
看到她們的表情,知道她們對我的在意,難以抑制的憂愁也隨之湧上。
「 ⋯… 不要過來。我這邊的世界,前方唯有黑暗,那黑暗太深,太濃,會將妳們潔白的翅膀也染得墨黑。
「涉足黑暗的人,有我一個 ⋯… 就足夠了。」
最後看了風鈴與沁芷柔一眼後,我腳步邁出,經過刻着「悲之慾」的石碑,踏足綠色的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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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之慾」世界內,幻化的是C高中的校園。而且是晶星人已經降臨的C高中,孤零零地位於海島上,不曾被外人發現。
但是這個校園裏,沒有半個學生存在。
我在校園裏裏漫步而行,最後不知不覺照着平常的習慣,走到怪人社裏。
拉開怪人社教室的大門,裏面有一道穿着水手服的單薄身影,正背對着我作畫。此時一陣海風吹來,海風掀起窗簾,大片陽光鑽進教室裏,將那個人的身影沐浴在日光下—這時彷彿令人產生錯覺,是那個少女本身散發出光芒,耀眼到幾乎令人無法直視。
這個身影,我十分熟悉。
這時雛雪終於回過頭,愛心眼輕輕地眨動,她輕聲向我發問。
⋯… 我閉目。
而且,我還欠雛雪一個「絕對不生氣」的請求,直到現在,雛雪也沒有使用那個請求。
過去,我總是喜歡在怪人社的大家面前逞強,爲了維持自以爲是的「格調」,不想被人看輕,渴望獲取他人重視—所以我常常按着臉在大家面前大笑,哪怕被認爲是瘋癲的怪人,也好過遭人看輕,被認爲是弱小的一方。
可是,僅存的「喜」、「憂」、「思」三樣情感,還是替我帶來了複雜的感受,讓我無法直視沁芷柔與雛雪,只能輕輕發出嘆息。
雛雪笑着看向我,然後指指我的臉頰。
站到身旁的雛雪,她看看我黯然的表情,忽然露出微笑。
她是問這幅畫,畫得像不像我。
⋯… 因爲,這不是應該踏入黑暗中的我,有資格承受的溫暖。
我每說出一句話,每坦承一次自己的弱小,內心就像被敲擊似地感到一股痛楚。
我還沒有回答她的問題,沒有答應她的承諾。
看到我掉淚,雛雪伸出手掌,溫柔地替我拭去眼淚。
「 ⋯… 學長 ⋯… 很弱小?」
接着,雛雪用她手中的畫筆,畫出了一扇光彩奪目的門。這門通往出口,通往破除這個「悲之慾」世界的彼岸。
「風鈴 ⋯… 芷柔 ⋯… 爲了不讓學長失去情感,想必也會跟着踏進『問心七橋』,竭盡全力 ⋯… 阻止學長你吧。她們可不像雛雪這麼好說話。」
「畫得太帥了,我可沒有這麼帥!」
「學長,就像剛剛那樣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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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信任我,多過於信任「問心七橋」斬除情感的能力。
被我抱在懷裏的雛雪,此時抬起臉孔,專注地看向我。
雛雪歪着頭,處於第一人格狀態的她,用平靜的表情看向我,但她眼中的疑惑,卻無法被表情掩藏。
「偵測到新的『困難』進入本世界,讀取記憶中 ⋯… 偵測到此『困難』契合『喜之慾』試煉程度爲180%,嘗試取代試煉中 ⋯… 已取代,『喜之慾』試煉重置完成。
我轉頭看看現實世界,雛雪已經回到海邊。她與沁芷柔會合,對沁芷柔搖搖頭,大概是在示意沒有成功阻止我。
失去情感後,我明明就不會笑了。
接着,雛雪輕輕從我的懷裏掙脫,喫力地扶起了倒在地上的畫架,再次爬回座位上。
這時我忽然察覺雛雪似乎想開口說話,在轉身看去的瞬間 ⋯… 我看見,處於第一人格狀態下,本來應該面無表情的雛雪,此刻卻是滿臉不捨。她欲言又止,那無法被打破的沉默,代表着強烈的眷戀。
流着眼淚的同時,注視着身影被強光淹沒的我,雛雪輕輕開口。
在我因封筆而退化的起初,毫無疑問,風鈴就是C高中裏的最強選手。
身爲守關者的風鈴,應該會躲得遠遠的,指揮這些雲獸來攻擊我。
我一怔。
「 ⋯… ──‼」
「不,我並不強大 ⋯… 而且,我連最重要的人都無法拯救,只能眼睜睜看着她逝去 ⋯… 什麼也辦不到,什麼也做不了,甚至爲了爭取變強的機會,不得不放棄許多珍貴的事物 ⋯… 我的內心,其實十分脆弱。」
在失去「悲之慾」的情緒後,我失去感受悲傷的能力,內心的這部分,已經變得麻木不仁。
而歷經衆多月模擬戰,那許多的生死考驗,讓風鈴原本膽小的個性也得到了磨練。現在的她,已經是出類拔萃的輕小說家。
又過去許久,雛雪的畫終於完成。
果然,在雲朵之門的附近,風鈴坐在一隻巨大獅子云獸的頭上。從這個距離我無法看清風鈴臉上的表情,可是我卻能感受到她擊敗我的決心。
下次再見面時,我就不是現在的我了。
風鈴。
「不 ⋯… 很相似哦,超級相似。雛雪眼中的學長,就是這個樣子的,帥氣,堅毅,眼神明亮 ⋯… 不會被任何事物擊垮,內心強大到可以拯救任何人。」
透過臉頰,我可以感受到雛雪的吻的觸感。那觸感帶來強烈的溫暖,幾乎能融化人的內心。
也正是因爲太過了解風鈴,知曉對方的強,所以在踏入風鈴守關的「喜之慾」世界時,我纔會如此謹慎,步步爲營。
接着,雛雪忽然伸腳向畫架的腳架踢去,那畫架的高度至少有兩公尺,失去了平衡後,立刻傾斜、朝着雛雪當面壓下。
我走近雛雪身邊,站在她旁邊,忍不住出口吐槽。
⋯… 風鈴來了。
似乎明白了這點,雛雪在盡力壓抑着眼淚,並且這麼對我說:
⋯… 我必須斬掉一切,滅盡所有,換取前所未有的強大。
「—沒有可是。學長你墮入黑暗,那黑暗中肯定也會有雛雪的身影,所以你不會孤單。就像你以自身的存在拯救雛雪那樣,這一次,雛雪也會陪伴着你 ⋯… 直到天涯海角。」
雛雪從畫畫用的椅子上慢慢爬下。專門的畫具都十分巨大,有些畫椅與畫架立起來甚至比人還高,所以嬌小的雛雪爲了站到地上,花費不少功夫。
可是,雛雪還是相信我會笑,至少會對着她笑。
過了許久,她才終於開口:
隨着步入那出口,我的身影也漸漸被光彩所吞沒。
如果將小秀策與棋聖比喻爲強者,那麼 ⋯… 此刻的風鈴,就是強者中的強者。風鈴已經走出自己的「道」,潛力無窮,隱有大家風範,這樣子的她,任何人都無法小看。
因爲,我剛剛在人羣裏沒有看見風鈴。
「而且,學長,有了雛雪留下的小惡魔烙印,你想擺脫也擺脫不了了哦‼雛雪會黏着你、天天吵你、煩你,直到你再次抱着頭大叫,中二病發作,再次按着臉大笑爲止。」
「可是 ⋯… 」
這一刻,我們呈現彼此環抱的姿勢。
「請注意,由於有更適合的『困難』進入本世界,該『困難』已成爲新的『喜之慾』試煉。」
「 ⋯… 沒有其他人可以取代學長,對於雛雪來說,學長是獨一無二的大英雄。」
我點點頭,朝着代表出口的光門走去。
在愕然的此刻,我完全來不及細想,下意識就抱住雛雪,將她整個人攬在懷裏快速退後,避開轟然倒塌的畫架。
可是,現在的我,卻必須親口承認自己的弱小。
七彩世界裏,也再次消失一項綠色。
「 ⋯…‼」
因爲只有這樣,雛雪纔會放棄我,纔會認清我不值得她依靠。
「──‼」
對於再次有人取代試煉,成爲新的守關者,我並不意外。
「 ⋯… 對不起。」
是雛雪,她手上拿着調色盤與畫筆,對着木製腳架上的白色畫布不斷塗塗畫畫。雛雪的繪畫速度很快,筆下逐漸勾勒出一個人的外貌。
「 ⋯… 畫得像嗎?」
我一怔,遲疑地看向雛雪。
「學長,請離開吧 ⋯… 請去下一關的試煉。」
「 ⋯… 」
「學長,千萬不要忘了雛雪 ⋯… 不管怎麼樣,心裏都要留一個位置給雛雪 ⋯… 好嗎?」
風鈴這時向我一指,有幾隻離我比較近的雲獸,立刻咆哮着向我撲來。
有生以來第一次,做爲要打倒我、阻止我的對手,毅然決然地來了。
⋯… 只不過,雛雪畫的這個我經過嚴重美化,俊美到幾乎與怪物君不相上下。除此之外,畫中人的眼神堅毅明亮,不帶半絲猶豫與陰影,也並不是此刻的我 ⋯… 所能擁有的眼神。
我還來不及回答,出口的光芒忽然大盛,將我徹底吞沒。
通往雲朵之門的路上,數公里的遙遠距離全部佈滿由雲朵構成的雲獸,這些雲獸至少數以千計,每一隻看起來都無比強大,並不是能輕忽以對的敵人。
也在這時,七彩世界裏再次響起電子合成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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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
感受到那溫暖,我不禁落下無聲的淚。
「 ⋯… 過去,雛雪已經孤獨了太久。對於雛雪來說,願意以內心的溫暖來拯救自己的學長,就是全天下最堅強、最勇敢的人。
聽到雛雪的評語,內心閃過幻櫻的身影,我不禁黯然。
說完這些話,雛雪忽然踮起腳尖,在我的臉頰上輕輕親吻。
再次以背影對着我,雛雪陷入沉默中。
雛雪微微一笑,看看畫中的我,又看看實際的我。
我沉默地站在教室門口觀看雛雪畫畫,她並沒有回頭看我。我們就這樣一個看,一個畫,時間逐漸流逝。
隨着我從出口離開,「悲之慾」整個世界的存在,也跟着分崩離析。
一直以來,都對我百依百順的風鈴,爲了阻止前輩墮落魔化,在這時向前輩發起了挑戰。
當雛雪畫到一半時,我已經看出雛雪畫的人就是我。
對着一直渴望加以保護的雛雪,我本來希望在她面前永遠保持剛強,成爲可靠的前輩—所以,在必須坦承自身「弱小」的此刻,內心纔會痛到無以復加,除了強烈的悲哀,幾乎什麼也無法感受。
雛雪 ⋯…
「不要哭。雛雪還是比較喜歡那個有中二病,動不動哈哈大笑的學長。」
「那麼 ⋯… 學長,再見。」
「喜之慾」世界裏的一切,全部都由雲朵所構成,在距離我數公里遠的地方,有一扇如山般龐大的雲朵之門。那雲朵之門散發着與之前雛雪畫出的門一樣的光芒,顯然只要進入那門裏,就算是我贏了。
沉默許久後,我對着雛雪點點頭,表示我明白了。
但最後雛雪還是開口了。替我送行的她,擠出了一個笑臉,但在那笑臉之上,此時覆蓋了兩行淚水。
「 ⋯… 」
這些雲獸看起來一掌就能打碎小半座山,不可能依靠肉身抵擋這種怪物,於是在危急中,我立刻觀察周遭,看有沒有可以利用的東西 ⋯… 或者是道具。
果然,我在胸前找到一個小掛袋,袋子裏裝滿了卡片。
這些卡片上上面繪着生動的人物圖像,全部都是我過去寫過的輕小說裏的強大角色。
這些角色裏面,最可靠的無疑是那一位。
於是我以雙指夾出其中一張卡,向着天空亮出卡面。
「出來吧—大英雄──‼」
響應我的召喚,穿着漆黑甲冑,全身被黑焰所燃燒,扛着冒火大劍的大英雄,出現在這個「喜之慾」的虛擬世界內。
大概是爲了與敵人呼應,這次的大英雄是一個二十幾公尺高的巨人,在這種等比例放大的情況下,他肩上的大劍更顯得驚人無比的龐大。
「替我開路,走‼」
我用卡片再次召喚出一隻會飛的坐騎後,就跟隨大英雄,一起向襲來的雲獸衝上。
—斬。
—斬、斬、斬‼
大英雄將所有的行動,都化爲「斬」之行動,斬擊威力越來越大,硬生生在雲獸羣中劈開了一條道路。如果從遠處觀看,大英雄的攻勢如同利矛般插入雲獸堆裏,那移動速度如同電閃,隨着大英雄的經過與斬擊,許多雲獸從半空中墜落,就像下起了一場雲獸雨。
一路打,一路砍。
一路砍,一路殺。
雖然時間短暫,但因爲戰鬥場面太過驚心動魄,使得體感上,這條道路變得相當漫長。不知道殺掉多少雲獸後,我們終於抵達風鈴面前。
風鈴站在一隻獅子云獸的頭上,這雲獸太大,散發的威勢也非同尋常,明顯是雲獸之王。此刻,這獅子云獸拍騰着翅膀,對我們發出掀起風浪的咆哮。
此時普通雲獸大約還剩下三分之一,在獅子云獸的吼聲下,眼看就要一起撲上圍攻。
可是,此時風鈴忽然舉起了手,中斷所有云獸的動作。
「但是,就算通過了這裏 ⋯… 甚至通過了所有考驗,也請不要忘記風鈴,不要忘記與怪人社的大家 ⋯… 所經歷的一切。這樣子的話,就算暫時失去了情感,那些過往的回憶,也可以成爲您的救贖 ⋯… 您最後的希望。」
而系統宣佈我的評分時,則有些斷斷續續,最後才終於拼湊出完整話語。
可是,如果是爲了拯救她們,保證讓所有人都能夠活下來 ⋯… 我卻不得不這樣傷害大家,傷害自己最珍視的夥伴。
在風鈴的送行中,我從雲朵之門通過,身影消失無蹤。
一萬字的短篇輕小說,很快完成了。
比賽地點是圖書館的自修室,必須寫出一萬字的短篇輕小說由系統評分,分數高者得勝。
我轉過頭,看看現實世界的模樣。
「過往的回憶 ⋯… 嗎?」
「會來阻止 ⋯… 相當於已經斷絕師生關係的我嗎 ⋯… 」
「 ⋯… 謝謝。」
—沁芷柔她們肯定會受到更多傷害吧。
「偵測到新的『困難』進入本世界,讀取記憶中 ⋯… 偵測到此『困難』契合『憂之慾』試煉程度爲200%,嘗試取代試煉中 ⋯… 已取代,『憂之慾』試煉重置完成。
「剩下『憂之慾』以及『思之慾』了 ⋯… 」
沁芷柔沒說錯,我確實從那時候開始,就想靠自己一個人揹負所有。
「 ⋯… 對不起。」
「 ⋯… 」
我早就明白,既然風鈴與雛雪都來阻止我了,沁芷柔不可能不來。可以說,我這次走進「問心七橋」的行徑,無異於與整個怪人社爲敵。
但是,在此時,我也注意到沁芷柔的努力。她拿到了滿分。
沁芷柔轉着手上的筆,一臉不滿地看向我。
話說,整個怪人社 ⋯… 嗎?
那比任何顏色都深沉的墨黑,從其中,已經隱隱約約 ⋯… 可以窺見情感將被滅除的未來。
「選手沁芷柔 ⋯… 得分爲一百分‼」
⋯… 溫柔是一把雙面刃,既傷己也傷人。
「什麼?」
「請注意,由於有更適合的『困難』進入本世界,該『困難』已成爲新的『憂之慾』試煉。」
一邊說着,沁芷柔忽然哭了。
「 ⋯… 如果感到抱歉的話,就多向我們坦承,多跟我們商量 ⋯… 哪怕只有一點點也好,把你揹負的東西 ⋯… 轉交給我們呀 ⋯… 吶,你有聽見嗎?柳天雲 ⋯…‼吶──‼」
我抬起手,看向剛剛握筆寫作的手掌。
比賽結束後,通往出口的光門也跟着出現。
「 ⋯… 其實本小姐早就猜到了。」
「笨蛋、笨蛋、大笨蛋‼不要說對不起 ⋯…‼」
對於這樣的風鈴,我沉默許久,最後只能道出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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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強了 ⋯… 我已經變得很強了 ⋯… 」
「那麼,如果前輩一定要通過這裏,還請讓風鈴 ⋯… 替您送行。
我看着沁芷柔,內心有所不忍。過了良久 ⋯… 良久 ⋯… 好不容易纔勉強自己移動腳步,邁向代表勝利的光門。
或許最早認識我的沁芷柔,也是對我瞭解最深的人。雖然平常看起來又傲嬌又任性,可是沁芷柔其實是個想法很細膩、內心很容易受傷的人。
如果少數幾名強者沒有出現,沁芷柔的實力恐怕已經可以橫掃六大校。她的強,來自這一年來的辛勤與努力;如果是剛從封筆時期復出不久的我,肯定也會被此時的沁芷柔打得一敗塗地。
平常一向最尊敬我的風鈴,卻被迫與我敵對,恐怕風鈴內心的掙扎與痛苦,一點也不亞於我。
就算是已經變得極爲強大、能夠外散強者之意的此刻,我依舊不敢誇下海口,說自己肯定能戰勝桓紫音老師。
一旁的沁芷柔,在瞭解自己輸給我之後,雙腿一軟,坐倒在圖書館的地上。
「 ⋯… 」
細細咀嚼風鈴的話,體會着其中的深意,不禁令人默然。這默然,是來自過往的惆悵。
斬掉諸多情感後,現在的我已經變得太過強大。在比賽之前,我也不知道自己有多強,經過比較客觀的系統評斷後,纔有大概的瞭解。
爲了避免受傷,沁芷柔總是會背地裏多加考慮,所以她猜到了 ⋯… 我可能會採取的行動。
想到這裏,就感到胸口發悶。
似乎將我的行爲理解爲自暴自棄,沁芷柔看起來很生氣,甚至都不想跟我說話,但是她還是使出全力,打算在這裏擊敗我,讓我回到怪人社。
此時看看被拋在身後的那些橋,「喜」、「怒」、「驚」、「恐」、「悲」,這五座橋樑與五條河流,也都已經被墨黑取代。那象徵着敗亡後的腐朽之意,也說明這一路走來的慘烈。
我一怔,跟着抬起頭。
我不清楚對手哪一位,但是如果可以的話,我一輩子都不想與她們像這樣拚上一切 ⋯… 進行信念與信念的捉對廝殺。
今天,我好像一直在說對不起。哪怕我因爲各種情緒消失,遭到麻木的內心已經幾乎無法體會情感,但還是必須說。
換句話說,離拯救幻櫻 ⋯… 又更近了一步。離C高中的存活 ⋯… 也更近了一步。
一百七十分 ⋯… 嗎?
圖書館裏本來就很安靜,在各自埋頭苦寫輕小說好一陣子後,沁芷柔忽然抬起頭,第一次開口說話。
在「憂之慾」世界裏,我與沁芷柔相遇。
「沁芷柔 ⋯… 」
在滿分爲一百分的比賽中,沁芷柔直接拿下滿分。
現在海邊的人越來越多,幾乎半數的學生都已經擠在海邊,身爲領導者的桓紫音老師,應該早就已經收到消息,知道我在闖「問心七橋」。
我對沁芷柔低頭道歉。
從「問心七橋」離開後的風鈴,在海灘上與雛雪會合,剛剛還在人羣中心的沁芷柔,則是不見蹤影。
擊破「喜之慾」世界後,黃色也跟着消失。
很有可能,在斬除剩下兩種情緒之後,哪怕看到現在的沁芷柔,我的內心也不會有絲毫波動,即使轉身就走,也不會有任何心理負擔。
「 ⋯… 」
現在七彩世界已經有些名不副實,因爲除了靛色與藍色之外,其他顏色都被空洞的墨黑所取代。
色彩正常的現實世界,現在看起來是如此令人嚮往,那裏有着代表光明的未來。但是我不能涉足那光明,因爲那與黑暗之路相悖,不是「無我之道」擁有者能奢求的幸福。
「臨 ⋯… 界 ⋯… 突破 ⋯… 系統評分爲 ⋯… 一百七十 ⋯… 分 ⋯… 已收錄至 ⋯… 究極輕小說收藏庫,已預備 ⋯… 印刷呈至女皇面前 ⋯… 」
爲了拯救幻櫻,與拯救大家,我必須走完「問心七橋」。哪怕犧牲自己也無所謂,這樣子,至少大家都能活下來,這是我所能給予衆人的 ⋯… 最後的溫柔。
獅子云獸眼睛一轉,似乎理解了風鈴的意思,低下頭顱,慢慢朝着我們飛來。
最後,風鈴對我尊敬地低下頭,目送我離去。
✎
在嘆息的同時,我踏上代表「憂之慾」世界的橋樑。
「從小時候堆沙堡那件事之後,我就知道柳天雲你是一個『個性彆扭到近乎扭曲』的傢伙。所以之前我與其他人一起去圖書館找你時,從你那自以爲是的語氣裏,本小姐就知道你肯定想幹蠢事 ⋯… 又想斬斷一切,靠自己一個人揹負所有。」
「 ⋯… 」
「柳天雲 ⋯…‼不要放棄情感 ⋯… 你不是最喜歡寫作了嗎?
現在的我,終於與幻櫻、怪物君以及輝夜姬一樣 ⋯… 都可以突破系統評分上限。
「 ⋯… 果然,前輩很厲害呢,風鈴阻止不了前輩。
⋯… 對不起。
但是,我很快明白過來,沁芷柔並不是因爲敗北而哭,而是因爲在這麼關鍵的時刻,卻無法阻攔我 ⋯… 感到傷心欲絕。
在系統的評斷時間中,過去將近半小時後,屏住氣息等待結果的沁芷柔,與默默站在一旁的我,終於等來了結果。
真的對不起。
哪怕僅存「憂」與「思」這兩種情感,在看到沁芷柔的眼淚,聽見她的哭聲時,我依舊感到無比心痛。
於是,風鈴離我們越來越近 ⋯… 越來越近,最後已經拉至可以對話的距離。
「桓紫音老師,妳會來阻止我嗎 ⋯…
直到現在,依舊遲遲不見桓紫音老師的身影。
但風鈴還是來了,在拚搏過後,在掙扎與痛苦中確認自己的無能爲力,確認自己已經盡力,才放我過去,並對我留下期許與盼望。
雖然不知道實力到底高深到了什麼境界,但是論起輕小說實力,桓紫音老師的強,那是毋庸置疑。
⋯… 這次的敵人是沁芷柔,還是桓紫音老師?
將風鈴的話都牢牢記住後,我閉目,內心也湧上無與倫比的感激。
「前輩,風鈴來了。」
那心痛,除了來自對於沁芷柔的愧疚之外,也來自對於未來的預見之景。
但是我纔剛跨出一步,在這時候,沁芷柔帶着哭腔的聲音從後面傳來。
在我的前方不遠處,風鈴溫柔地看着我。
✎
—爲了那個絕情的自己,沁芷柔她們肯定會落下更多眼淚吧。
就在這時,七彩世界裏再度響起熟悉的系統合成音。
原來如此 ⋯… 當初在圖書館裏,站在書架旁邊的沁芷柔,會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就是這個原因。
然後她開始哭了起來,我從來沒有見她哭得這麼傷心過。
「 ⋯… 」
她的眼淚滴在稿紙上,暈開了白色的紙面。
「這麼多年來,我從小時候開始,其實一直都偷偷關注着你,在你無數次踏上那充滿鎂光燈的頒獎臺時,人家一次次 ⋯… 一回回,都在底下親眼見證 ⋯… 沒有一次錯過 ⋯…
「在接觸寫作的一切時,你所散發的光輝,那自靈魂中展現的光采,彷彿都在說着:『我就是爲此而生,爲此而活,爲此而存在 ⋯… 。』
「 ⋯… 所以,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寫作對於這樣子的你來說,究竟有着什麼樣的意義。」
爲了阻止我繼續前進,繼續斬掉情感 ⋯… 沁芷柔已經不顧一切,甚至連小時候不斷追隨着我,到達各處比賽場地的祕密也親口說出。
我駐足不動,沒有回過頭,靜靜聽着沁芷柔的話語。
沁芷柔帶着濃濃鼻音的聲音繼續傳來:
「如果走上那條路,捨棄自己的道,你就再也無法進步了 ⋯… 不是嗎?
「踏上那樣子的未來,踏上於寫作的世界裏註定沉淪的『道』 ⋯… 你將會很痛苦、很痛苦,痛苦到隨時都會發狂,因爲你的生存意義已經消失,你的一切的一切 ⋯… 都將停留在斬掉所有情感的那一刻,使你麻木的內心再也無法銘刻新的人事物。」
聞言,我沉默許久。
她說的都是實話。
有時候,話語越是真實,帶來的真相也越是殘酷。
但我只是微微搖頭,接着轉過身,朝着沁芷柔走去。
沁芷柔依舊坐倒在地上哭泣,我摸摸她柔軟的金色長髮。
對於沁芷柔剛剛的一切自白,我有好好回應的義務,於是我輕聲開口回答。
「 ⋯… 沁芷柔,我記得妳一開始參加類似的比賽時,甚至只有四十分而已,分數真的很低。」
「‼」
聽我批評她過去拿到的成績,沁芷柔愕然,驚訝到連眼淚都忽然停下。
我溫柔地望着沁芷柔,看着她碧色的雙目。我眼中的她,漸漸與初次會面時,那個一臉倔強、卻不懈地練習堆沙堡的小沁芷柔重疊。
「 ⋯… 雖然一開始只有四十分 ⋯… 可是,妳現在可以拿到一百分了。是滿分,滿分喔。進步這麼大,就連身爲天才的我,都忍不住要佩服妳了。」
說到這,我頓了一頓。
「也就是說,妳的潛力是無窮的,遲早有一天,妳會比現在的我 ⋯… 還要強,強上很多,強到我難以望其項背爲止,所以—
在從光門離開的前一刻,像是在說給沁芷柔聽,又是在堅定自己的信念,我極輕極輕地道出最後一句話。
「—所以,請妳不要哭泣,代替原本的我,繼續把這條道路走完。」
再次摸摸沁芷柔的頭後,我轉過身,面朝出口的方向走去。
「再會了,我人生中的第一個 ⋯… 摯友啊。」
沁芷柔又哭了。
但是這一次,她沒有再叫我留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