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怪人社的追憶3
《在座寫輕小說的各位,全都有病》 · 甜咖啡 · 6035 字
第四次重返怪人社,這次我帶走了雛雪。
距離六校之戰結束,已經過去一年又兩個月。但雛雪還是一如往常的古怪,光是爲了拜託她不要穿着魅魔服或卡通動物套裝出門遠遊,就花費半個小時的爭論時間。
「——爲什麼不能穿魅魔服?那是雛雪的居家服,沒有那件衣服的話雛雪會很難過的,會超級難過的喔!」
「不要穿那種衣服當居家服,拜託!」
「狡猾!不明白魅魔服對魅魔有多重要的學長簡直狡猾死了,鬼畜、大鬼畜王!」
「所以說妳根本就不是魅魔啦!」
只能說,心累啊……
毫無疑問,雛雪是怪人社裏最難應付的對象。她那往往莫名其妙又自信到極點的理論,會讓人想抱着腦袋蹲下大叫來抒發內心的無奈。
最後,雛雪勉強妥協穿着正常的衣服,那是類似於露肩連身裙的裝扮。明明這樣穿也很可愛,爲什麼要打扮成奇裝異服呢……
而在轉乘捷運前往旅遊景點的路上,因爲發覺雛雪的浣熊造型後背包特別鼓脹,走路時還發出「喀啦喀啦」的盒子碰撞聲響,我忍不住指着揹包提問。
「……妳帶了些什麼,揹包裏爲什麼一直傳出『喀喀喀喀』的聲音?」
「哦哦,學長終於對雛雪感興趣了嗎!」
坐在捷運的鄰座上,雛雪與我肩靠着肩。聽到我的疑問,彷彿一直在等我這麼開口似的,她忽然來了精神。
「鏘☆啷★——答案揭曉!快看吧學長!」
將後背包的拉鍊打開,雛雪轉過揹包,讓我見識裏面的東西。
我探頭看去,看見裏面塞滿了五顏六色各廠牌的盒裝保險套。
「——!!」
然後,我馬上傻住,用無法置信的目光看向雛雪。
「這是什麼!」
「是保險套。」
……就算裝出傻笑的模樣我也不會上當回答的,妳這個機靈鬼。
雛雪欲言又止。
過了兩秒鐘後,雛雪得出結論。
但走在我旁邊的雛雪卻沒有發話,只顧着調整保暖用的耳罩,似乎有點悶悶不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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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來想將所有問題都裝作沒聽見,然而……
站在原地,我沉默良久後,終於明白了……「最終一戰」後,乍看之下無憂無慮的雛雪,究竟是以什麼樣的心境度過這段時日,面對沒有與我相處的寂寞與傷悲。
因爲我的語氣十分凝重,認真的態度溢於言表,所以雛雪也難得地陷入思考。用食指頂着下巴考慮事情,這樣的雛雪看起來多了些孩子氣。
抬頭望着即將吞噬光線的黑夜,我只能沉默以對。
「那個那個,所以說,雛雪與學長真的一點關係都沒有?」
「……不,我不明白。」
拿這傢伙沒辦法。
「因爲,昔日會拋下這麼喜歡學長的雛雪,也想要犧牲自己拯救一切的學長,一定是想看見雛雪的笑容、雛雪的喜樂、雛雪那蠻不講理又無憂無慮的行徑,所以說——爲了回報學長的心意,就算必須使出超越自身的逞強,雛雪也會笑給學長看!」
在我耳邊大喊三次「個人湯屋」泄憤後,雛雪伸腳亂踢着地上的積雪,賭氣地轉過頭去。
因爲不使犧牲的淚水白流,所以雛雪會以最真誠的笑容相報。她認爲自己必須笑。哪怕想哭,也必須笑。
爲了目睹自高處眺望整個村落的風景,我稍微遠離村落,沿着某條山道逐漸往上攀爬。
而我們投宿在合掌村唯一的溫泉民宿中,這裏有天然的高山溫泉,在凜冽的寒冬,帶來的暖意連內心都會被融化。
「妳也太多問題了吧……」
可是,爲了讓雛雪奇葩的思考迴路與正常人相接,在人滿爲患的擁擠車廂裏,我壓低聲音努力向她解釋。
四周一片寂靜。
「前進、前進,遲鈍大木頭一號——!」
但這句話我沒有出口,只是沉默地繼續攀登山道。
「……不做安全措施的話,就算是魅魔也會懷孕哦。果然學長真是鬼畜呢。」
四處見到新奇的風景,雛雪很快就忘記剛剛的怒火。
「對!」
那水滴,讓我仰面望着入夜的天空,盯着那不斷飄落的無盡大雪,然後陷入沉默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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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就相當擁擠的車廂,聽見雛雪說話的大人們,紛紛用鄙夷渣男的目光看向我。那些詭異的目光,讓我恨不得立刻挖穿地心消失在世界上。
「……」
這是「最終一戰」結束後,迎來的第二個冬季。
「……下雨了呢。」
「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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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欸嘿嘿……因爲現在忘記了,所以雛雪想知道呀。」
「……否則,雛雪看見學長時,胸口不會傳來這種怦怦直跳的痛苦感受。在知道學長獨自承受所有的惡意與痛苦時……纔會自責到連最喜歡的繪畫都無法繼續——這一切,一定是因爲曾經的學長,對雛雪太好了。好到讓雛雪哪怕無數次、無數次失去這份記憶,也會無數次、無數次地再度想起,並且來到學長的面前,說出這段話……」
伴隨着這句話出口,雛雪的聲音裏已經帶上一絲哭腔。
最終,我頭也不回地拋下這句話,邁步繼續攀爬山道。
「因爲雛雪要與學長一起出去旅行。」
「學長、學長,在『最終一戰』前,你與雛雪之間是什麼關係呢?」
天色這時已經十分陰暗,於是我加快腳步繼續上爬,雛雪則是不斷說話試圖打破沉默。
「雛雪,怎麼了嗎?」
因爲雛雪在我耳邊,放輕了音量,態度沉靜地開口。
「這是表面上的關係吧,私底下呢?雛雪是學長的祕密情人嗎?正宮大概是幻櫻學姐?還是沁芷柔學姐?」
一邊這麼大叫,雛雪用很快的速度轉過身來,那激烈的動作甚至帶飛了幾片雪花。
雖然雛雪出門時的裝扮十分清涼,但隨着接近目的地,氣溫也不斷下降,最後她還是乖乖換上保暖衣物。
一滴又一滴。
「……」
我至今還是一頭霧水。
見狀,雛雪的怒氣只有更加上漲。
「哦哦哦!!」
「……社長與社員的關係。」
「……」
一邊在半空中伸出貓爪賣萌,雛雪在說最後幾句話時,已經忘記控制聲量。
這時我抬頭看向上方的山道,預估以我們的攀爬速度,大概還要二十分鐘才能抵達最佳的觀望點吧。
「……也就是說,學長覺得不需要準備這些東西。」
「什麼?」
……不過,誰是遲鈍大木頭一號啊。
爲了維持這樣的倔強,所以雛雪纔會道出這番話,並且阻止我轉過頭,看向她那隱藏在夜色與雪花之下的臉孔。
先將行李放進房間後,我與雛雪決定出門觀賞村中的風景。
「孤男寡女相約一起去泡溫泉,怎麼想都會在幽靜私密的空間發生不可告人的關係吧?女孩子如果答應這種邀約,通常就是『可以做到最後一步唷』的暗示!別說是大人了,這些就算是稍微早熟的小孩子都瞭解纔對!學長明白雛雪的意思嗎?」
「……這不是很正常嗎?」
「所・以・說——那間溫泉民宿的溫泉,男湯與女湯爲什麼是分開的呀?對於這點雛雪很不滿哦,超級不滿的喔!」
「學長,請您不要在這時候回過頭。因爲……」
聽完雛雪的話,我一怔,不禁停下腳步。
接着她雙手左右一攤,露出不敢置信的表情。
「喵哈哈哈,沒辦法,誰教雛雪就是喜歡這樣的學長呢?就按學長喜歡的方式來吧。」
「哈?」
「啊~~氣死人了!雛雪要被學長氣死了喔!遲鈍、大木頭、不解風情!所・以・說——學長應該預約有個人湯屋的房間啦!個人湯屋、個人湯屋、個人湯屋!」
彷彿經歷內心一再的掙扎,又好似拚了命地才能將這些話鼓起勇氣說出口——雛雪在許久後,終於再次接續話語。
「學長爲什麼沉默?也就是說多少有不可告人的關係存在吧?擁抱過嗎?還是接吻過?我們之間進展到什麼程度了?」
「不不不……我是指,裏面爲什麼會有這種東西。」
但是雛雪卻十分執拗地繼續追問。
「……」
日本的白村鄉合掌村,是享譽盛名的雪之聖地,每年十二月下旬常會飄起鵝毛大雪。如果坐在高處的山道上,可以眺望底下以木造建築構成的村落,這時候整座合掌村已經被飛雪覆蓋,放眼望去盡是一片潔白。
停下腳步後,我原本有些遲疑,想要回頭望向雛雪,但卻被雛雪的手掌阻止了動作。
「什麼呀?妳到底在生什麼氣?」
此時,我感受到在雛雪趴伏着的背頸中,有水滴落下。
居然嗎?孺子可教也。對於雛雪的思想進步,我由衷地覺得感動。就算想法再怎麼詭異,人類這種生物,果然只要誠心誠意就能進行溝通吧?
那雨……是雨,但也不是雨。
「……雛雪明白學長的意思了。」
雖然腳步沒有因此停下,但我確實爲此感到動搖。
雖然個人湯屋是不可能的,但爲了讓雛雪轉怒爲喜,我只好答應雛雪任性的要求,揹着她在下雪的氣候中步行。
如果沒有除雪機定時在道路上剷雪的話,恐怕連行人都難以穿梭前行吧。
「哪裏正常了呀!」
雛雪的回答起來倒是理所當然。
我一怔。
「學長確定嗎?」
「……雛雪呢,以前一定很喜歡學長吧。」
雛雪的愛心眸向我看來,眨了眨之後,有點遲疑地繼續發話。
「話說回來,村中的房屋構造都是類似『合』字的形狀呢,這種設計大概是爲了使屋頂留下傾斜的角度,避免被大雪壓塌頂層吧。」
我一邊觀察周遭,發出如此感想。
我一怔。
「學長,你該不會是在裝傻吧?論年紀的話,學長不是快要成年了嗎?也該懂點大人之間的禮儀了。」
雛雪將前胸伏在我的背上,並以臂彎勾着我的脖子,趴在我背上發號施令的她,終於變得開心起來。
「……」
「不不不不不不……妳根本沒弄懂我的意思,一般來說旅行會帶這種東西出門嗎?」
「所以說……」
然而,接下來雛雪的發言,卻令人無法忽視,在那動搖的心神影響下,甚至使我停止原先上爬的腳步。
接着,她繼續把話說完。
如同我所攀爬的道路,所向往的終點,或許並非那眺望村落的至高處,而是過往回憶的殘跡……
在感到內心複雜的同時,對於雛雪的覺悟,我產生極爲深刻的理解。
「到了。」
抵達山道的制高點後,我與雛雪坐在一塊突出的石樑上,俯視着下面的村落。
合掌村中,此時家家戶戶都點起螢黃色的燈光。那無數模糊的光暈,成爲此時山中唯一的亮光,替這個藏於雪山之中的靜謐村落,增添些許夢幻的氣息,
或許是因爲感到寒冷,雛雪的身軀緊緊依偎着我,但平時聒噪的她,卻在這時陷入罕見的沉默。
「……」
雪夜無聲,但或許我們兩人之間,透過對於彼此沉默的明瞭,能夠傳達的情感比言語更加深邃。

與雛雪的旅行結束後,我再次迴歸平凡的日常生活。
然而,有時候憶起那場旅行,我往往會恍神片刻。
因爲那場大雪中,我所領略的情感……太多也太複雜。
「那漫天大雪之中……所夾雜虛假的雨……卻比任何事物都要真實……
「在那旖旎的浪漫情景……本該無聲,本該沉靜……響起的,卻是背對背不願遠離彼此的心聲……」
在嘆息聲中,我沉默的時刻越來越多。
偶爾,我會與牛丼店的老闆在下班後聚會。發現我那揮之不去的愁意後,老闆只是將酒推到我的面前,露出善解人意的微笑。
「喝?」
問話的人,問得言簡意賅。
「……不喝。」
搖頭的人,也答得乾脆俐落。
因爲,我早已理解,逃避永遠只能是一時的。酒精帶來的醉意與朦朧,只會在清醒時帶來加倍的悔恨,使飲者陷入悲傷的囹圄中。
然後,他如此發問。
好不容易將尷尬的場面撐過去,我朝儲藏室走去,想要拿出掃把打掃落葉滿地的前院。
「嗯,足夠了。」
他的身高快超過我,所以那逐漸上升的視線,也帶給我不斷增加的心理壓力。
在最初的時間線裏,於那一次的「六校之戰」,如果怪物君只打算保全Y高中,狠下心殲滅所有敵人,那如今的一切都不會發生。
簡簡單單的答覆,雖然語意是否定,但那張帥氣到近乎漂亮的臉孔,慵懶中帶着暖意的氣質,以及Y高中的紅色制服,都一再彰明這個人的身分。
「呃……謝謝。」
但走到近前,看清對方的臉孔後,我忍不住一怔。
而怪物君不光看出我擁有「第五念」的意境,甚至連我失去才能、道心、文意這三樣事物造成的虛弱,也一併察覺。
自己也拿了一把掃把,小心地避開奔跑中的幼童,怪物君與我一起打掃前院的落葉。這裏因爲種植了許多相思樹與楓樹,所以必須每天勤加打掃。
但我纔剛走出兩步,怪物君彷彿早就料到我的想法,將掃把塞到我的手心中。
記得說對方是一名少年……
「……不是。」
眼看落葉被清理了十之七八,在這時候,蹲下拿着簸箕的怪物君,忽然抬起頭。
怪物君的舉動,使我有點遲疑。
這天是週末的早晨,當我來到「天使之翼」育幼院時,已經有另一名志工在這裏陪伴小孩玩耍。
這樣嗎……
「啊、抱歉。你長得很像我以前認識的一個人,所以剛纔認錯了。」
與雛雪的旅行,已經時隔三個禮拜。
我原本想要打圓場糊弄過去,但怪物君的謎之自信,反而讓我陷入無言狀態。
怪物君則笑着回答。
也就是說,我們的相逢,或許僅限於今天。
甚至連我們之間的別離,怪物君也沒有特別表態。
「……怪物君?」
「我不缺錢,也不想靠着無謂的名聲,來鞏固外界對於我的價值觀。再說,外人也沒有資格對我的強大品頭論足。」
但我同時也產生疑惑,怪物君這麼強,爲什麼在這些年來,都沒有聽說文壇中傳出他的消息呢?
怪物君聳聳肩。
「你是成名的輕小說家嗎?」
在高傲的同時,他也擁有賢王的氣度。
怪物君從剛剛開始就一直在想着些什麼,露出思考的表情。
所以……我將精力專注於打工,試着對每個客人露出更開朗的笑容。
但他那張始終微笑着不斷散發善意的面孔,讓人無法產生拒絕的想法。
怪物君所擁有的,是善良的強大。
是上次院長老奶奶提及的新志工嗎?
我踏入「第五念」意境的事情,一直沒有對他人說過。哪怕上次去怪人屋迎接雛雪時,怪人社其餘成員也沒有人能夠看出,但怪物君與我接觸不久,卻能直接道明一切。
我沒有回答怪物君的問題,而是將自己的疑問先問出口。
就像初見時那樣,對我露出好看的微笑,然後向大家與育幼院道別。怪物君瀟灑離去的背影,或許我會記得很久很久。
「如果是能這樣的話……就足夠了吧。
聞言,我一怔之後,如實回答。
哪怕那微笑太過渺小,那朗讀童書的聲音無法及遠,世界上或許也有某處的某人,會因爲我以悲意堆砌出的熱情,進而露出更多笑容。
怪物君側頭想了一下,又笑着問:
「給你。」
遠遠望去,我只能看見那少年紅衣似火,似乎身材相當修長瘦削。
於是我道:
自怨自艾,無益於現狀,也無益於這個世界。
甚至怪物君對於我爲何會擁有「第五念」的意境,輕小說家之力又爲何會這麼弱小,也沒有太過追究,彷彿就只是笑着偶然一問,並沒有真正困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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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說話時,怪物君慢慢站起身來。
在自言自語之後,我陷入長久的沉默中。
聽見我的話聲,那人轉頭向我望來,露出好看的微笑。
「你指我嗎?什麼是怪物君?」
聞言,我內心爲之震動。
「真的嗎?有長得跟我一樣帥氣的男生?」
兩個人一起動手效率很高,先將落葉集成一堆堆,接着怪物君蹲下拿着簸箕,而我則用掃把將葉子掃進簸箕內。
「那爲何……你這麼強?雖然沒有實際與你交過手,但做爲同樣踏入『那個境界』的人,我是明白的。雖然你走的道路似乎與我不同,但透過某種同類間的直覺,我能感到你身懷『第五念』的意境。但奇怪的是,你屬於輕小說家的那份力量,比我的弱小太多太多……弱到我直到這時,才能認清辨明。」
所以……我將痛苦化爲行動力,前往育幼院的次數越來越頻繁,做力所能及的事。
一聽見對方的回答,我很快想起怪物君的記憶,應該也遭到「願力之天秤」剝奪,所以不記得我了。所以對於怪物君來說,我就只是個初遇的陌生人,而且還喚了他奇特的外號。
——!!
與怪物君閒談片刻,我得知他的興趣就是幫助別人。不光是在育幼院,在其他慈善機構中也能看見他的身影,所以來這間育幼院也只是偶爾爲之,怪物君下次就會去別的地方擔任志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