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話 我的師父不可能這麼難纏
《在座寫輕小說的各位,全都有病》 · 甜咖啡 · 1.2萬 字
我痛苦地隨着銀髮少女走到教學大樓的頂樓,那裏空蕩蕩的,只有刺眼的太陽光,還有染上腥鹹之氣的海風。
這裏是許多小情侶常跑來幽會的地方,也是去死去死團的禁地,因爲我沒有女朋友,導致入學到現在,上來頂樓的次數寥寥可數。
我曾經幻想過很多次,帶着漂亮的女孩一起走上頂樓,在路途中接受衆人羨慕的目光。
由於是幻想,所以腦海中勾勒出的畫面,身旁女孩的臉孔總是模糊一片,就像打了馬賽克一樣。
就在今天,我的幻想終於實現,走在身旁的女孩臉孔也隨之清晰了起來,她擁有遠超想象的美貌,我卻一點也開心不起來。
「柳天雲,走快一點!」
「我的肝臟……被人痛毆……怎麼可能走得快……」
「哼,誰教你要嚇我!」
「你的拳力好重,偶像難道是幕之內?」幕之內是日本某長壽拳擊漫畫的男主角,特點是拳力超強。
「如果你不想喫更厲害的招式,最好別再囉囉嗦嗦的。」
還有更厲害的?我頓時噤若寒蟬。
隨着少女走到了頂樓中間,一陣強風襲來,將少女的制服短裙吹得上下飄動,裙襬根部露出雪白的大腿,我不禁多看了兩眼。
「羚羊拳!」
我一句話都還沒說,銀髮少女忽然一個箭步,拳頭劃出向上的弧度,朝我肚子打了一拳。我痛到抱着腹部蹲下。
你的偶像果然是幕之內吧!
「我什麼都沒做!」我怒道:「你爲什麼無緣無故打人!」
「你的目光充滿了野獸般的侵略性,我必須先剝奪你的戰鬥力。」
「那不是理由。」
「我沒有穿內褲,怕被你看見。」
「這也不是理……等一下,你說得是真的?」
我注視着她,等着她把話說完。
「跟我連手吧。」她續道:「沉寂的寫作天才,如果你能東山再起,與我成爲同伴,那將……天下無敵。」
以前的我……並不是這樣的。我也曾經像一般學生那樣笑口常開,成天無憂無慮,反正瑣事自然有大人去煩惱,好像天塌下來也不干我的事。盡情揮灑青春,將記憶空隙填滿就是我唯一的課題。
少女似乎在等我先開口,述說產生變化的原因。
誘導式問法?我從嘴角噴出嗤笑的氣息,準備開口取笑對方。
一行短短的「我等你」,卻道盡了千言萬語。
對方似乎想將這段空白留給我填補,我卻自私地讓風聲奪走了這份權利。
正因爲無法坦承,於是隔一年,我忽略晨曦提出的建議,依舊寫出了評審喜歡的東西,順利以微小的差距擊敗晨曦,奪得了第一。
C高中孤零零地置身於一座孤島中,而且以外星人的超絕科技,這裏多半已經被某種手段掩蔽了,外界的人類根本找不到這裏來。
她的文風高雅而平穩,流暢感十足,讓人聯想到綿延不斷的壯闊花海,又或是跨越羣山的大片彩虹,使我一見難忘。
你……爲什麼露出這種表情?
「……」我報以苦笑,不敢說出「眼見爲憑」這四個字來。
最後,在呼嘯的海風中,銀髮少女道出了令我心驚不已的一個詞。
少女望着我,那是不含任何玩笑成分,嚴肅、認真無比的表情。
然而……在那之後,晨曦消失了。
「爲什麼我得跟你連手,關於寫作方面,你很厲害嗎?」我反問。
我例外。
少女不理我,繼續說了下去。
「……」我不語。
隨着年齡漸增,赤子之心被歲月和好勝給磨滅,我變得圓滑,學會怎麼去討好評審。寫別人想看的東西,那是通往勝利的最快快捷方式。
直到小學三年級時,筆名「晨曦」的小學生在縣級比賽中現身,那是第一次……我嚐到了敗北的苦果。在頒獎典禮上,晨曦甚至沒有出現,只由父母代領獎狀。
但有些事情,我不想說,也不想讓別人問。
所以我不會再次寫作。
但也相差不遠。
他們遞了一張紙條給我,上面有晨曦親手所寫的訊息。
銀髮少女的兩根手指頭,輕輕撥着紅紋狐面,面具與面具互相碰撞,發出喀啦喀啦的響聲。
如同我渴望超越晨曦一樣,清澈如水的晨曦,也希冀着與「真正的柳天雲」交手,而我卻在旁門左道上越走越遠,讓她徹底失望。
「就算不是天下無敵,至少也能在C高中內無敵。」
不討好評審、不迎合他人,希望下一次,你能爲了自己而寫……爲了本心而戰。
我的呼吸無法控制地紊亂起來。
亦從我的生命中……抽身而退。
「……」近乎尷尬的沉默持續已久,彷彿彼此立下了不語的誓言。
校園外原本是熱鬧的市區,現在成了一片汪洋。
爲什麼……我會從少女口中……不,從別人那裏聽到這個名字!
我一聽,卻笑了。
「當、當然很厲害!」或許是受到質疑的憤怒,銀髮少女回話時有些侷促,俏臉如蘋果般紅潤。
爲什麼你會知道?
少女說完後,陷入了長久的沉默,素手輕輕撫摸着左腰際的狐面墜飾。
她遍尋不着昔日的身影,於是晨曦的名字……自所有比賽中消失。
一味追求勝利的結果,就是加速通往成爲狡詐大人的道路。不知不覺間,我已經將這條路走完了一半,再也無法回頭。
「幕之內水戶黃門,我也知道你。」我回。
晨曦消失後,我頓時失去了寫作的理由;一年後,國中三年級的我,懷抱着深沉的悔恨,也隨之封筆。
——只要能贏,那不就夠了嗎?
在國中一年級時,那一次我輸了比賽,只是第二名。照例來代領冠軍獎狀的晨曦父母,罕見地與我進行了接觸。
不擇手段。
我認真地望着她。
「柳天雲,我知道你。」她說。
不過……我看得出來,你的文章漸漸充滿了匠氣,變得俗氣,變得……爲贏而寫,而不是爲了自己而寫。
她說得沒錯。
小學一年級時,我初嘗寫作,便被譽爲神童,才子之名亦不脛而走,參加各項小學生作文比賽,也往往能拿到冠軍,衆人的稱讚膨脹了我的信心,我一直認爲自己是同年齡裏寫作最強的人。
一般人就算轉學,或聊遊戲、或讀課業,只要找到共同話題,就能迅速與班上的人打成一片。
沒有人能與我爭奪冠軍,沒有人……再能使我感覺到壓力。
匠氣。
「……柳天雲。」少女出聲喚我。
她藉由自己本身來吸引評審;而我……藉着評審喜歡的東西,來吸引評審。
銀髮少女原本面向大海,此刻轉過身來,以銳利的眼神應對我的沉默。
我一次又一次細讀她的文章,明白自己敗得不冤,她的實力確實在我之上。
果然要出大絕招了嗎……簡直就像打雙人對戰遊戲,快輸的時候,迅速跳起身拔掉電源線的無賴。
少女瞪了我一眼,雙手扠在纖細的腰肢上,轉過身去,望着教學大樓外的風景。
即使……少女以「抖出襲胸照片」進行逼迫,我也不會妥協半分。
「你調查過我?」我勉強壓下激動的心緒,冷冷道。
我想借着勝利,證明自己的想法是對的。
「小學時多次拿到『全國小學生最佳作文獎』;國中時,連續三年獲得『報章雜誌年度文青獎』……大大小小的寫作比賽,獲獎次數不勝枚舉,更曾被人譽爲神童、才子。升上高中後,你因不明原因停止了寫作,知名度逐漸下滑。
我奮發圖強,在一年後的大型寫作比賽裏,正面擊敗了晨曦,奪回第一。
我內心的驚訝還沒緩過來,銀髮少女就續道:「晨曦……她就在C高中內,現在是C高中的學生。」
上面只有極簡短的幾行字,字跡娟秀。
「我知道,你在追尋什麼,也知道……你爲什麼會變得孤僻,變成動不動就大笑的怪人。」
好多年過去了,在比賽中,你成長得好快。
明年,我等你。
孤獨嗎?
無聲的對峙持續了片刻。
直到這時我才猛地醒悟,如果她是煙,那我就是吹散她的惡風。
「柳天雲,你敢不聽話?像我這種美少女說要跟你連手,這是你的榮幸!」看到我依舊從容,她似乎氣急敗壞,改以威逼:「你最好乖乖聽話,別逼我祭出底牌。」
市儈。
——但銀髮少女複雜的神情,讓我把話縮了回去。
然而,我從來沒有見過晨曦,每次領獎總是由她的父母代領,我甚至連她到底是不是女孩子都不能肯定。
這個名字對我來說意義重大。重大到,足以使我放棄最喜歡的寫作。
像是感受到遭人急起直追的壓力,晨曦的實力也不斷增強,在接連不斷的比賽中,與我互別苗頭,雙方互有勝敗。
反觀晨曦,她的文風純淨而平穩,一如當年。
這次不是裝瘋賣傻的笑,而是笑得很輕很輕,從湧起的回憶中嚐到了苦澀感。
晨曦。
終於,她先開口說話:「……柳天雲,如果無法逃離晶星人的掌握,我們從今天開始的一年內,將不再能以高中生自居,而必須成爲最強的輕小說家,對抗其餘五所學校。而且,我想要獲得晶星人的願望。
「……晨曦。」
這筆名有些秀氣,聽起來像女孩子。
晨曦——
就像一陣煙遭風無情吹散,嫋嫋而逝。
所以,我只能選擇自私一回。
「我知道她是誰,只要你答應跟我連手,爲我寫作出戰,之後我就告訴你……晨曦究竟是誰。」
仗着取巧,才與晨曦打平,擁有與她一較高下的資格……我對這點感到難堪,「神童」、「才子」的光環彷彿就要剝落,當時心高氣傲的我,不願坦承這一點。
我取巧了。
銀髮少女看了我一眼,接着飄開眼神,像是想回避我的視線那樣,緊盯着遍佈灰塵的頂樓地板。
……世上強敵難尋,知己更難尋。
聽到銀髮少女口中吐出這個名字,我全身如遭雷擊般一震,內心顫抖不已。
那份侷促沒有逃過我的雙眼。
反正又打算拿照片威脅我對吧?老詞了,拜託換套新鮮的。
「我有種感覺,該說是少女的第六感嗎?更正,是超級美少女的第六感。」她在無意義的地方迅速糾正了自己,「你不像表面上裝出來的那麼愚蠢,現在表現出來的、傻子般的快樂,只是在掩飾你內心深處的孤獨。我們見面到現在總共二十分鐘,你笑過很多次,眼眸深處,卻沒有出現過半點笑意。
「我現在看到的你……是真正的你嗎?柳天雲。」
「你說呢?」少女似笑非笑。
那之後,我成爲了孤獨的王者。
她如幽靈般,藏身於華麗的文字之後,從不露面。我也漸漸習慣了這樣的情況,好像本來就該如此,我們以筆會友、以戰交心,比賽就是我們建立溝通橋樑的唯一方式。
晨曦。
很快我升上了國中。
這樣的你……不夠真實,不是真正的你。
我早已封筆,立誓停止寫作。男人平常可以嘻皮笑臉,但面對重要的諾言,必須拼上一切去守護——哪怕聲名狼藉、就算以命相拼,也在所不惜。
我立下誓言,從此不再寫作。這是我能贖罪的唯一方式。
這是唯一的解釋。其實也並不難猜,我忽然封筆,而一直與我競爭冠軍的晨曦在前一年消失,只要稍加推論,就能將兩件事聯想在一起,進而得出真相。
與強敵惺惺相惜並不是罕見的事,歷史上多有着墨。三國時期,諸葛亮與周瑜一生互相算計,想盡辦法亂敵思緒,攻其不備,可是周瑜死後,諸葛亮深感難過,甚至撰文吊念。
銀髮少女將臉偏了過去,並不否定,也不回話,似乎打算默認。
「不要逃避,看着我。」我強自裝作淡然,不想被對方發現我的不安。
銀髮少女皺眉。
殘影閃動。
少女急奔而來,身影在我眼中急速放大,接着把灌注全身力量的拳頭,配合衝刺的加速度,狠狠打進我的肚子裏。
「嗚!」我痛苦地彎下腰,一時站不直身。
「不要命令我!」她再次撇過頭去。
別隨隨便便就揍人啊!我彎腰抱着肚子,皺着一張臉望向她。
她斜眼回瞪我。
我與她的視線,在半空中擦出無形的火花。
一秒鐘過去。
兩秒鐘過去。
「吵死了!要不要答應,一句話!」接着,她像是不耐煩了,突然發怒:「如果你不想知道晨曦在哪,我就把祕密藏在心裏,帶進棺材裏好了!」
……先不談銀髮少女爲什麼知道晨曦的事……我有資格嗎?
我感到茫然失措。
在我的想象中,晨曦必定是足不出戶的大家閨秀,興趣是插花、書法、寫作等靜態活動,看見鮮花綻放會露出欣喜的笑容,會爲了四季變幻而多愁善感——總之跟眼前這個銀髮暴力女相差甚遠。
像我這種圓滑、市儈、匠氣的人……還有去見晨曦的權利嗎?那高雅的文筆、溫柔的身影,我這雙眼睛……有親眼去見證的資格嗎?
先是懷疑、自責,而後彷徨與畏懼。
伴隨着響徹天空的招式喊聲,我倒在地上打滾。
沁芷柔每天至少要扔掉兩大箱情書,當面拒絕三十個人的告白,或許就是這樣,養成了她高傲的性格。
脫離了晨曦的話題後,她再次變身爲剛見面時、那個處處獨領風騷的她。
第一張照片上面是一位金髮碧眼的美少女,她穿着充滿時尚感的迷你裙跟無袖上衣,上衣被豐滿的胸部高高撐起。少女側揹着包包走在街道上,與數位女性朋友開心地談笑。
「知道我爲什麼揍你嗎?」銀髮少女餘怒未消,一踢我的小腿。
「……」
「這樣啊……」她的嘴角微微翹起,勾起近似竊笑的詭異弧度。
她再怎麼厲害,也只是一個高中女孩,遲早會露出破綻,讓我找到反攻、高舉大旗逆襲的機會。
「我……」
真心話不小心脫口而出了是吧?
「很好,弟子一號,解釋給我聽。」
我想起了她的文筆,也想起了與她競爭時的快樂。
「螺旋……」
我謹慎、試探性地道:「兩張一起買不能打折?」
「別恍神,叫一聲師父來聽聽。」她開口命令。
這名少女,只要是C高中的人,肯定也知道。
少女目光狡猾地一轉,不復剛剛的失態。
哪怕只是站得遠遠的,偷偷瞧上一眼也好。爲此,即使披荊斬棘……跨越刀山劍海,我柳天雲,也在所不惜!
笑得燦爛。
「柳天雲,這是一個願打、一個願挨的師徒協議。」
什麼鬼,爲什麼是徒弟?
照片並不是以她做爲焦點而拍攝,但金髮美少女壓倒性的嬌俏容貌,產生了周遭一切都只是陪襯的強烈存在感,讓人不禁將視線投注其上。
「哼,愚蠢!」銀髮少女喝道:「弟子一號,給我動腦想想,別淨問些笨蛋問題!」
「爲什麼是徒弟?」我質問。
我愣了一下,下意識想開口拒絕,少女卻拿出手機在我面前晃了晃,提醒我裏面有現行犯的照片。
「接着。」
「……師父,那我就無處可去了。」
第二張照片是一名正在換衣服的紫發少女,背景看起來像更衣室。
我搖了搖頭,道:「不懂。」
……她如果不擺出這種高高在上的態度、不設計別人、不偷拍女生照片、不會隨便揍人,那就更加完美了。
好一個往天上飛。
兩張照片在半空中交錯散開,我手忙腳亂地接住照片,暗自慶幸自己的動態視力還算不錯。
那是我早以爲消磨殆盡、面對困境時的熱血,與發自內心深處的勇氣。
「……」
她似乎正使勁拉起運動服上衣,露出無一絲贅肉的平滑腹部,與可愛小巧的肚臍。
一年級的風鈴。
最不急的數字是八,厲害的廚師會把一道菜做出一百種花樣,公道價是八萬一——這種高級梗,是唯有真正的高手才能領悟的笑點。
重新取回優勢的銀髮少女,一撥秀髮,左左右右地踱步來去。
「蠢材!我的弟子一號竟然說不到三句話就使我蒙羞,你難道不會往天上飛?」
……什麼?
不管她真面目究竟是什麼模樣、成爲了什麼樣的人,我都要見她!
少女像是過足了師父的癮,無視我的死魚眼,倚着欄杆,露出一臉滿足的笑容。
(注:出自日劇《半澤直樹》,描述銀行員半澤直樹,委屈求全,與銀行內外的「敵人」戰鬥,最後一舉翻身勝利的故事。其著名金句爲「以牙還牙,加倍奉還」。)
「你好煩,到底答不答應當我的徒弟?」銀髮少女問。
「……懂了。」
令我暗自懷疑的是,她穿着C高制服,我卻從來沒有聽說過第三名校園級美少女的傳聞。
我要見她。
我微一遲疑,少女又繼續說了下去。
銀髮少女這時忽然發現我盯着她不放,乾咳了兩聲。
「好!既然如此,以後你就是我的奴隸……呃,就是我的徒弟了。」
「……別給我搞錯了。」她開口道:「雖然連手了,但爲了避免你自認爲能跟我平起平坐……我們必須定下一個名分,讓你時時刻刻都能記住我們的地位差異。」
這師徒名分來得輕易,關係亦比海砂屋還不牢靠。不過,在套出晨曦的情報、與銀髮少女斷絕關係之前,我還是不要忤逆她比較好。
「爲了方便稱呼,之後你就叫做『弟子一號』,一切都要聽我的話,懂嗎?」
「螺旋搏擊!」
但,即使再怎麼不甘願,也已經大局底定。
我瞧了銀髮少女一眼,從她大咧咧的態度確信了這點。
看來她似乎是想以師徒之名,行主僕之實。
這兩名美少女,合稱C高中雙花,美名遠播,甚至常常有隔壁高中的學生,成羣結隊來一睹芳容,颳起了類似偶像效應的旋風。
慢慢的,我初始的慌亂一點一滴消逝,一股久違的熱流,緩緩淌進我的心裏。
我聞言,皺眉一想,然後……立刻想通。
我搔了搔臉,向她無奈苦笑,並豎起了一根手指。
所以順從只是暫時的,我「半澤天雲0;注1;」,隨時會伺機取回主導權,並將過去受到的苦悶……加倍奉還!
「……好吧,就照你說的去做。」我舉起雙手,表示投降,「我會復出,與你連手……能不能成爲天下無敵的搭檔,我不知道,不過我會盡力試看看。」我聲音一沉,「然後,做爲交換,你必須告訴我晨曦是誰。」
「傻瓜!『一日爲師,終身爲父』聽過吧。有了師徒名分,你以後要把我當成長親尊敬,瞭解嗎?」
銀髮少女哼了一聲,同時從我手中把不能買也不能打折的照片拿了回去。
然後又指了指天上的太陽,意指晨曦。
銀髮少女一吹粉拳,彷彿拳頭上正在冒煙,但事實證明她只是在裝酷。
簡單易懂的現代威脅?
少女眼睛一眯,「哎呀,看來手機裏的照片……十分鐘後就會傳遍校園呢。晨曦的下落,你也自己去找吧。」
看見那笑容,我趕緊護住腹部,就怕她又想到什麼主意,心血來潮衝上來給我一記肝臟攻擊。
「原來如此,你兼職賣偷拍照片是嗎?真是奸商啊。」我摸出錢包,抽出了一張五百元鈔票,「兩張一起買,有打折嗎?」
「我說往東,你不能去西;我說東西南北都不準去,你也得乖乖聽話。」
而風鈴一點也不低調,傳聞曾當衆媚笑着道出「這也是理所當然的」這種話來。但據我所知,那句話只不過是點燃炸藥桶的一絲火星,兩名美少女早已勢如火水,互不相讓,爭着想壓倒對方。
少女無視我難看的表情,嘻嘻一笑,再次道出了同樣的句子。
「……我知道。」
我話剛出口,少女「嗯?」的一聲,朝拳頭吹了一口氣。
「……吶,如果是我的照片,你會出多少錢買?」她以略帶猶豫、遲疑的語氣如此發問。
「有一句話叫做大義滅親。」我回道。
從頭到尾充滿了肉體、言語脅迫,這協議竟然被你認知爲「一個願打、一個願挨」?我聽了瞪大雙眼,再次見證銀髮少女無下限的節操。
少女體型嬌小,綁着紫色的雙馬尾,眼角眉梢之間帶着天然的媚意,高聳的胸前將運動服卡得死緊,我想……這就是她運動服脫得這麼喫力的主因。
想到這,我忽然驚覺:這傢伙除了外貌相當出衆,其餘地方簡直任性得亂七八糟!
我一眼就認了出來,照片裏的美少女是二年級的沁芷柔——C高中有名的高嶺之花,品學兼優,身材前凸後翹,更擁有令人驚豔的美貌,據說在班上男生偷偷投票的統計裏,美少女指數達到一百分。
眼看她又要喊出招式名,我嚇壞了,急忙道:「不知道啦,我不知道!」
不過奴隸……徒弟,少女微妙的詞語轉換,亦使我十分在意。
我望向她,一臉問號。
「師父……」我有氣無力地回話。
但仔細一看,這照片的拍攝角度歪歪斜斜的,感覺像是偷拍。
只看外表的話,我必須承認她長得很可愛——即使將一般學校裏所謂班花、校花的女生羣聚起來,銀髮少女在裏面也是不折不扣的美少女。
不過,好漢不喫眼前虧,虛與委蛇纔是目前最好的對策。
師徒名分,就在我不甘不願的情況中訂下了。
一聽我的回話,銀髮少女笑了。
話又說回來,看見銀髮少女仍帶着些許稚氣的容顏,我實在難以習慣被一個年齡相近、多半還比我小上幾個月的女孩叫做「弟子」。
這傢伙完全不懂什麼叫幽默。
以風鈴爲外號,入學後迅速奪走沁芷柔在男生中的一半人氣,拜她所賜,沁芷柔收到的情書由四大箱變成了兩大箱,每天當面告白的人從六十人變成了三十人。
而眼前的銀髮少女,有着絲毫不遜色於照片中兩女的美貌。
「呼姆?」銀髮少女雙手抱胸,一隻眼睛閉起,只睜着左眼,以審視的目光望着我,似乎在觀察我說的是不是真心話。
最後她哼了一聲,露出「真拿你沒辦法」的得意表情,點了點頭。
接着,我記起了當年晨曦寫過的一篇篇文章……淡雅秀氣的字句,深深引人感觸,直迎讀者內心的柔軟地帶。
即使明知人類無法憑空飛起,但由於晨曦的消息還握在銀髮少女的手中,我勉強忍住吐槽的想法。
我的肝臟隱隱作痛,如果器官有自己的意識,大概已經開始放聲尖叫。
「……吶。」銀髮少女將手中的照片翻來覆去細看,忽然小小聲地喚我。
「啊哈哈,但也有一句話叫做百善孝爲先嘛!」我笑容滿面。
「爲了方便稱呼,之後你就叫做『弟子一號』,一切都要聽我的話,懂嗎?」
「給我照片做什麼?」我看完照片後,一揚手中照片。
她瞧了瞧我,將手指探進制服上衣的口袋中,抽出兩張照片,像擲飛盤般丟了過來。
「一千塊?」銀髮少女又驚又喜,「你倒還算有眼光。」
「……」其實是一百塊。
沁芷柔跟風鈴的照片,其實我是打算買來轉賣的,因爲她們在學校裏都有大批死忠粉絲,若以五百塊買兩張,轉手大概可以賣五千塊吧,能夠充當我兩個月的零用錢。
不過,被晶星人抓來這裏後,錢好像也失去了本來的意義。
銀髮少女把我豎起的手指誤當作「高價購買」的意思,露出了滿足的表情,也沒繼續追問。
幸好她沒追問,不然我大概會喫上「輪轉位移」這種恐怖絕技。那是幕之內的招牌本領,說是終極絕技也不爲過,至今還未有承受輪轉位移的恐怖連打後,還能無傷站起來繼續奮戰的對手。
接着,她終於大發慈悲,停止打啞謎跟提問,對拿出兩張美少女照片的行爲,做出了正式解釋。
「寫小說需要豐富的想象力與經驗,才能寫得深刻,描述得動人心絃。照片上的兩個女孩很漂亮吧?弟子一號,像你這種渾身處男味,一看就沒交過女朋友的殘念人士……只有遠望她們的資格。」當少女說到「渾身處男味」、「沒交過女朋友」這兩句時,我被鋒銳的詞彙給狠狠刺傷,竟然比剛剛被拳頭毆打還要痛苦。
「不過你很幸運,遇到了我。」少女高姿態地說:「我會幫你攻略這兩名美少女,讓你經歷戀愛,寫出更好的輕小說來。」
「???」我完全無法追上她的跳躍性思維。
名義上的師父,一口氣以獨屬於個人的奇思怪想,將我甩離了十條街遠。她的話乍聽之下好像有點道理,可是仔細一想又充滿了吐槽點。
「呃……」我正要措辭開口,銀髮少女卻打斷了我,繼續說了下去。
「……要知道,唯有擁有刻骨銘心的戀愛經驗,筆下才能寫出最厲害的女主角來。」
「哼哼,去攻略她們,然後盡情做很多嗶——嗶——的事吧,我會幫你的。」
不。
別開玩笑了。
就算沒交過女朋友,不做嗶——嗶——的事,我也有十足的自信寫好輕小說。
所以完全不需要啊,就算你以冠冕堂皇的理由,來包裝個人的惡趣味,我還是無法接受這樣的說法。
「……」我遲疑許久,思索着如何拒絕。
「怎麼,你不願意?」銀髮少女眯起雙眼,敏感、銳利地道破了我遲疑的原因。
如果孤獨王國有爵位,我已經是一方公爵;而你這種握住了些許把柄就自鳴得意、擁有多條退路的美少女,最多也只能算是落魄貴族。
「哼。」銀髮少女不願回答。
……我想見她。
給我把那個「遊」字的後續說完!
「弟子一號,選吧。你要先挑哪一個下手?」少女說道:「晶星人出現後,已經過了半小時,樓下那些凡夫俗子應該也亂得差不多了,必須在部分聰明人出手之前,儘快展開行動。」
「別給我小看了人生啊!主角所謂的一帆風順,在我看來只是編劇對命運之神的褻瀆!」
「你是不是沒有朋友?」我開口。這似乎是個突兀的問題,不過拿來問突兀的人……剛剛好。
下定決心後,我的視線在兩張照片之間轉來轉去。
銀髮少女有些不悅,半帶警告地捏了捏我的耳朵,接着再次拿起照片,向我展示兩名美少女的相貌。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沁芷柔碰見不喜歡的對象會高傲地直接拒絕;而風鈴會收下情書,不置可否地對你嘻嘻直笑,根本不給你答案,讓人心癢難搔。
果然是遊戲吧?是吧!
過去的成長曆程告訴我:這種異於常人的壞習慣,只要被發現,就會立刻成爲大衆眼中的怪人——然後被徹頭徹尾討厭、孤立起來。
——不需要別人的幫助,所以強。
你明顯就是個怪人,怪人戰鬥力已經破萬,而我也不遑多讓。
我半信半疑,將紙片展開,大聲讀了出來。
可是……
「我是在考驗你。」我收斂笑容,肅然道:「考驗……你對自己的攻略本有沒有足夠的信心。」
接着她不知道從哪裏摸出了紙跟筆,唰唰唰地奮筆疾書,過了幾分鐘,將寫滿了字的紙片遞給我。
「很好。」銀髮少女將照片收起。
在停止寫作、性格變得孤僻後,我不知不覺養成被逼急了就會大笑的壞習慣。
這種心機滿滿的類型我不擅長應付,就像神奇寶貝里火系剋制草系那樣。
風鈴年紀比較小,但性格柔媚入骨,而且非常善於在男人之間周旋,心思比沁芷柔更加神祕。
亦即是說,就算同樣離沁芷柔與風鈴這種現充有好大一段距離,同是宇宙廢棄物,你的體積大小跟完整度,也遠勝於我。
柳天雲能攻略沁芷柔嗎?不可能,我比之前被她拒絕的男生還沒有價值,那其中可不乏足球部的社長、棒球部的明日之星之類的運動帥哥。
果然嗎。怪人通常都沒有朋友,就算眼前的女孩是個美少女,我想也不會逃過這個定理。
這樣一場別開生面、史無前例的豪華對決。
因此,我所達到的孤獨之境,你是望塵莫及——我們雖然像,卻有着本質上的差距。
……不會吧?
在你成功將我洗腦爲真正的夥伴之前,我很篤定,你會先忍受不了我一再的失敗而離去,並在我的圈套之下……吐出晨曦的消息。
我緊盯着銀髮少女。隨着時間慢慢過去,我確信了——她真的打算叫我照着攻略本去做!
爲了不讓照片被散播出去、找到晨曦,看來必須再陪她玩一陣子表面上的師徒遊戲。
我也能脫離名義上「師父」的魔掌,重回自由之身,並順勢落井下石,逼問出晨曦的下落。
我也能輕易猜測出,像你這種美少女,只要願意,就能輕易招來一羣追隨者,之所以變得孤獨,肯定是因爲太怪、不屑與衆人交流……而我卻是隨着歲月流逝慢慢變得孤獨,這處境可是相差十萬八千里。
於是聽完她的講解後,我再也忍耐不住,大笑出聲。
使我屈服,似乎能讓少女產生快感,銀髮少女嘻嘻一笑,再次一晃照片。
在被便宜師父手上的證據擊垮、吞食之前,我必須暫時照她的話去做。
所以要我去攻略沁芷柔,還用這種粗糙、一看就知道是取自三流遊戲的老套腳本,完全是不可能的事。
而是,詐欺者先騙倒孤獨者;又或是,孤獨者先讓詐欺者難以忍耐……
我有個習慣,當碰見難以理解、無法處理的事情時,我總是會笑,藉着笑聲來爭取思考的時間。
「哈哈哈哈哈……」
聽到晨曦兩字,我只好選擇默默認同,至少表面上不能違逆這個師父。
少女唷,等你觸及了八奇的思考領域0;注1;,纔有與我一較高下的資格。
「?」銀髮少女瞅着我不放,似乎想看弟子一號又要變什麼把戲。
「我選沁芷柔。」我再三考慮後,給出了答案。
當然,從風鈴一直沒有男朋友這點來看,告白的那些人全都以失敗告終。
先不管我自身有沒有成爲C高中三名輕小說代表的意願,現在……至少不能被她散播出襲胸的照片,也不能失去晨曦的線索。
「很好,我就照你的攻略本行動吧。」我裝作順從,將紙片收進口袋:「明天早上執行計劃,失敗了可不能怪我。」
銀髮少女並沒有回話,取代言語的,是她每一絲臉部肌肉上充斥的冰冷憤怒,給人的感覺,就像一座散發着寒氣的美麗冰雕。
(注:取自陳某所繪的《火鳳燎原》漫畫,意指高人一等的思維。)
「爲了提升你的寫作能力,這是必須完成的任務。我以師父的身份命令你照做,弟子一號!」少女惱羞成怒,說話時摸了摸口袋的手機,那舉動在我看來飽含威脅。
……攻略本?
接着,她櫻脣微啓。
「弟子一號,這是師父的命令,不允許你拒絕!如果你敢拒絕,我就不告訴你晨曦的下落。」
「讓你能跟沁芷柔交往的關鍵提醒呀,怎麼了?」少女蹙起眉頭,顯然對弟子一號膽敢質問,十分不滿:「沒有跟美少女交往,就沒有好的輕小說;沒有好的輕小說,就沒有最後晶星人的願望。」
像我這種缺乏朋友、長得普普通通的同校同學,對她們而言,充其量只能算是飄蕩在遠處的宇宙廢棄物,連持有象樣名稱、踏進太陽視野範圍的資格都沒有,太陽自然也不會知道有這種東西的存在。
「跟美少女說話時,不會自動跳出二選一的選項;如果說錯了話、犯了蠢事,也不能心平氣和地讀檔重來!更不會有閉着眼睛亂點也能跟美少女發生嗶——的香豔關係的套路!
……見鬼的師父,見鬼的弟子一號。
「早上七點整,沁芷柔咬着吐司跑着去上學時,與弟子一號撞了滿懷。
名義上的師父啊,你果然還是低估我了。
「不不不,我的意思是,攻略本上都寫了些什麼東西。」
……還不到時候,再忍忍。我在心裏這樣告訴自己。
什麼……這種充斥吐槽點的奇葩流程,是能讓我跟沁芷柔交往的關鍵?我一驚之下,本來想問她是不是在開玩笑……可是她說話的表情十分專注,讓我無法把話說出口。
開什麼玩笑。
我已經親眼見過很多次了,那些鬼迷心竅、上去告白的倒黴傢伙的下場。
「別給我搞錯啦!你這妄想侮辱三次元的師父!」
奢侈到,讓我差點就會產生嫉妒。
明天,我只要當着沁芷柔的面,照着「攻略本」念出臺詞,再被狠狠拒絕,那一切問題都將迎刃而解。
開什麼玩笑!
我像音樂會站在最前面的指揮那樣,以雙手做爲指揮棒激動地揮舞,藉以表達我的強烈抗議。
「中午時,弟子一號再次出現在沁芷柔面前,以賠罪的名義邀請沁芷柔共進午餐,兩人笑着開始進一步發展。」
我怎麼聽,都覺得她的語氣十分敷衍,或許實驗性質更高於成功的把握。
「沁芷柔跌倒在地,嬌嗔道:『笨蛋,你沒有在看路嗎?』接着弟子一號將沁芷柔扶起,兩人締造初始的回憶。
——然後用力將紙片扔在地上!
「……當然有。」
就算你用近乎詐欺的手段,將我騙入局中,展開怪人與怪人之爭,我還是有解套的方法。
「哈哈哈哈哈哈……」我以手按臉,拖長了語調:「我剛剛之所以猶豫,其中原因,你……難道真的不懂嗎?」
「那得看你表現如何。」
「收下吧,弟子一號,這是攻略本。」
換個角度思考,問題的着眼點,其實並不在於「我能不能攻略沁芷柔」上面。
「你是在懷疑我嗎?弟子一號,你是在質疑我從遊……從現實中萃取的人生精華嗎?」
所以,我又該大笑了。
坦白說,我對成爲C高中的輕小說代表毫無興趣,也不想借由晶星人的能力實現願望。
——正因爲沒有朋友,所以孤獨。
「所謂的三次元,所謂的現實呢,可不會一切都順理成章地發展!
不過呢……再怎麼說,你也擁有足以設計我柳天雲的聰明腦袋,又有着讓所有同性羨慕的清麗容貌,比起我的「被衆人所忽視的孤獨」,你的「衆人所敬畏的孤獨」顯得太過奢侈……
不過,仔細一想……有着高人氣的校園偶像——沁芷柔跟風鈴,她們彷彿渾身都在散發光與熱,像太陽那樣讓衆人繞着她們轉。
你將會因爲一再攻略失敗,而對弟子一號失去興趣。
……名義上的師父啊,你果然還是低估我了。
爲了掩飾自己是怪人的事實,進而避免鄙視的目光,我往往寧願一個人行動,因此在孤獨的漩渦中越沉越深。
重申一次——
攻略就攻略吧,反正也不會成功,向沁芷柔跟風鈴告白失敗的人可多了,不差我一個。
當然不願意。
「好啦,別總瞪着我。」我只能再次認栽,然後乖乖把地上的紙片撿起。
我以非常呆滯的語氣讀着紙上的內容。
「攻略本。」她回得理所當然。
然後以非常呆滯的眼神望向少女,指着紙片問道:「這是什麼東西?」
「弟子一號,我能理解,你爲什麼會一臉癡呆地張大嘴巴。這種絕妙的攻略本,本來就不是凡夫俗子能懂的。哼,總之呢……你只要忠實地執行攻略本上的步驟就好。」
要知道,被排擠的孤獨者與自願的孤獨者,前者悽慘落魄,而後者尊爵不凡……也就是說,在接觸孤獨與寂寞上,我有着比你更厲害十倍的才能。
宇宙廢棄物能擊墜太陽嗎?不可能,在接近之前就會被燒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