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怪人社的追憶２

南澳洲之旅結束後，告別風鈴，我再次回到原本的生活中。

風之谷的壯闊景象，令人忍不住讚歎造物主的神奇。

「風爲刀，巖爲界……或許正是那千千萬萬年以來的強風吹拂，才形成了風之谷中如此獨特的景象……

「立於其上，腳下所踏不光是巨巖，更是光陰與歷史留下的刻痕……我所見證的，是時光的一個節點……也是巨巖那歷經滄海桑田的一生……」

望着房間牀頭櫃再次新增的旅遊合影，我若有所悟。

如果在過去，才能、道心、文意，三樣支撐寫作能力的要素具在時，透過這次的感悟，我的實力就可以更上一層樓。

但如今三樣要素全失，如同底部破了大洞的木桶，哪怕注入再多的水，桶內依舊是空空如也，當然也就無法動筆。

伴隨着輕嘆聲，生活再次重複舊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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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接下來的日子裏，我依舊以平穩和緩的方式過着生活。

因爲牛丼店平時也會有休息日，如果恰逢不用上學打工的日子，我會選擇到育幼院去，擔任短期的免費志工，幫助一些遭親人遺棄的孩子。

第一次擔任志工的地方，是一家叫做天使之翼的育幼院，這裏大多數都是八歲以下的小孩，除了這裏，他們無家可歸。

我曾經以爲，遭到父母冷落的我已經相當不幸。但在這裏，我看見許多孤苦無依的孩童。他們之中有許多人一生未見過父母，有些在童年時遭受暴力的陰影，更有些是因爲貧窮而限制了想像與發展，沒有好的學習環境。

或許因能力所限，我沒辦法提供太多金錢捐助，但面對人生的起跑點上一再跌倒的這些孩子，我還是有力所能及的事。

幫忙打掃，或是搬動重物，甚至是幫忙帶領孩子進行遊戲，能做的事有太多太多。

也是在擔任志工的第一天下午，太陽帶着暖意的午後，在前院的草皮上，有一名手中拿着童話故事書的小女孩向我跑來。

小女孩看起來最多隻有四歲左右的年紀，據經營育幼院的老人說，平常她最喜歡的就是聽故事。

「大哥哥、大哥哥，可以念這本故事書給我聽嗎？」

露出天真無邪的笑貌，身高只比我膝蓋高一點的她，將故事書高高舉起向我遞來。

我點頭，接過童話故事書，與她一起在前院的石頭臺階坐下。

「……哦，當然要坐。」

對冴子露出抱歉的笑容，對於無法創作故事這件事，湧起想要嘆息的複雜感。

可是……

「因爲感覺不像你說的那樣呀！」

沁芷柔似乎有點尷尬，摸着後腦發出乾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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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食指中指拎着布料極少的淡藍色比基尼，沁芷柔向我展開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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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

伴隨着冴子似懂非懂的目光，我輕輕將話語接續。

「缺頁了……？」

接着，她拍了拍身旁的牀鋪，開口這麼問我。

這時候，幫忙管理育幼院的老爺爺恰好端着一壺冰紅茶走來前院，似乎是聽見我們的對話，露出了慈祥的表情，他告訴我事情的究竟。

「首次登上雜誌封面時，穿的泳裝就是這件。」

「因爲，另一間的風景更好吧，面朝東邊，可以觀看日出……而且……」

在機場候機時，甚至有許多男性圍上來要求籤名，那裏面有輕小說的書迷，亦有寫真雜誌的讀者。

「而且……就算同房也沒有關係，我們以前的關係應該很好吧？」

沁芷柔見狀一愣，不知爲何，忽然變得有些不開心。

「什麼？我明明訂了兩間房間的。」

接下來，故事本來應該進入亞亞姆與惡鬼王之間的精采戰鬥，但這本書讀到這裏卻斷了，無法接續下去。

沁芷柔率先站起，面向登機口的方向後，笑着朝我伸出手。

說我很遲鈍？

拖着沉重的行李箱，我們首先來到島上的旅館投宿。

我哼了一聲，對此不以爲然。

我對於偶像雜誌並不熟稔，於是只能漫無目的地胡猜，但我覺得不會猜對。

一邊點頭，我坐到遠離牀鋪的某張椅子上。

終於有片刻的清靜能夠讓我們獨處，沁芷柔閉上左眼，豎起手掌放在嘴脣前，擺出抱歉的手勢。

「……是嗎？」

已然遺忘過往的沁芷柔，似乎是憑着直覺這麼說。

「對不起呢……」

我還來不及發表感想，行動力超強的沁芷柔忽然又跑進浴室內，緊接着浴室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

「……—」

沁芷柔現在已經是高三的學生，在秋季漫天飄落的楓葉中，我曾看見沁芷柔受學弟妹簇擁時露出開心的笑容，那嬌豔如花的笑靨，令人至今難忘。

我有些無言，但又感到有點好笑。

我用不太流利的英文，向穿着白色長袍的櫃檯人員確認訂房，但隨即感到無比錯愕。

「錯！是『本年代最強！清純系Ｇ罩杯金髮巨乳美少女颯爽登場！』，然後下面副標題寫了密密麻麻的介紹，幾乎把封面的空白填滿了三分之一。」

旅館的二樓，位於盡頭的某間房間裏。

「錯了，我柳天雲一向以敏銳出名，在怪人社人人欽佩。」

她吹氣鼓起臉頰，然後以悶悶的話聲再次發問。

但現在的她，擁有更超越以往的資本，卻相當低調謙遜，比往常任何一刻都要溫柔。

你來我往地爭執幾句之後，忽然對視的我們，忽然不約而同地停下說話。

好不容易從衆人的包圍中脫身，躲到角落的沁芷柔呼呼喘氣。

正因爲這份心願，冴子纔會來到我的面前，將故事書交到我的手上，並對我報以期待吧。

「不，以前也是這樣。只是以前在學校裏，是親衛隊圍着妳而已。」

果不其然，沁芷柔馬上搖頭否認。

「—爲什麼啊？那可是在旅遊旺季好不容易訂到的房間耶！」

「……嗯，差點跑不掉呢。」

「啊哈哈哈……是那樣嗎？」

「柳天雲，以前還沒失去記憶的時候，怪人社的大家，是不是常常有人說你很遲鈍？」

但更讓人意外的是，沁芷柔卻在這時候說明事情緣由。

第三次前往怪人屋時，我帶走了沁芷柔。

我陳述事實。沁芷柔一直都擁有相當高的人氣，哪怕在網路上也是頗負盛名的小說家。過去她擁有容貌、智慧，現在更是連財力與名氣都具備，不管從哪方面來看，都是常人難以高攀的高嶺之花。

「另一間房間，是人家事先取消的。」

除了輕小說家的本職外，沁芷柔似乎也成爲流行雜誌的當紅寫真偶像。據說幾個月前被星探相中後，原本只打算刊載照片在其中一頁，但因爲讀者的迴響實在太過熱烈……於是下期的雜誌，沁芷柔的泳裝照立刻登上封面，並且加上一整個專題的宣傳。

這原本是爲了沁芷柔準備的最佳景觀住房，雖然此時多出一個人，卻也不顯擁擠。

沁芷柔說到這，慢慢把頭低了下去。

「因爲呢，大哥哥現在……已經辦不到這件事了。」

再次現身時，沁芷柔已經換上了比基尼。

那是前往希臘—聖托里尼島的班機。

原本我預約了兩間房間，但櫃檯人員卻堅稱我們事先來電取消一間，所以現在只剩下一間了。

建築以藍白相間爲基色，居民則多爲希臘人，在這座面積約七十三平方公里的小島上，終年遊客絡繹不絕。

「雖然輕小說家也有很多煩惱，但相對來說環境還是比較單純。偶像雜誌那邊，工作累人就算了，連封面的標題也往往下得很誇張！你能猜到他們下什麼標題嗎？」

不過，我本來以爲沁芷柔會相當得意。

「……哦哦。」

聖托里尼島會成爲旅遊勝地，除了因極富盛名的落日景觀外，同時也擁有名爲米諾斯的古代文明遺蹟。同時具備感性與神祕的這個小島，充滿希臘特有的浪漫氣氛，令人不由自主地嚮往其風采。

這一笑，笑去了原本存在的些許尷尬，也笑去了隔閡。

但哪怕如此，她依舊紅了臉頰，那是獨屬於少女的嬌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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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芷柔的表情變得柔和許多，接着她開始談起自己的事。

冴子是小女孩的名字。我望向冴子，她的臉上充滿心願無法實現的渴望。

故事書的書名是《亞亞姆歷險記》，內容是說一個叫做亞亞姆的迷你小人，爲了拯救小人公主，喝下有時限的身軀膨脹藥水前往惡鬼的國度—鬼之島，努力對抗許多拿着狼牙棒的惡鬼。

雖然出發時間很早，但因爲轉機費時，我與沁芷柔抵達聖托里尼島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了。此時夜幕已經徹底降臨，島上紛紛點起鵝黃色的燈光，將錯落有致的建築染成漂亮的昏黃。

不光身分，沁芷柔就連穿着也變得相當時髦與偶像風。

因爲房間本來就是雙人房的緣故，所以至少有二十坪大小，牀也是雙人加大的類型，睡下兩個人綽綽有餘。

因爲童話故事大多傾向美好的發展，但這本《亞亞姆歷險記》主角的歷程卻特別艱辛，一再受傷卻不畏困苦，隻身擊敗許多惡鬼後，終於來到關押小人公主的鬼之島核心。

「是的，請不要用那麼懷疑的聲音質疑我。」

遲疑許久後，我只好點頭同意。

沁芷柔這時候「嘿唷」一聲地從跳下牀，跑到行李箱面前蹲下，伸手在衣物的地方開始翻找某樣東西。

「這本書呢，在兩年前被捐到育幼院時就已經缺頁了。大概因爲是小工作室出版的作品，所以現在已經買不到了，也沒有人知道故事會怎麼發展……所以冴子碰到每一個大人，都會央求着對方讀故事給她聽，希望有人可以把故事繼續說下去。但我們總是做不好。畢竟念出內容還可以，憑空創造故事對我們來說，實在太難了……」

以前我認識的她，可是會說出「啊啊……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哦？集齊美貌、才能與神的恩賜於一身的本小姐—受到追捧與這種待遇，是再正常不過的事吧！」的自信女人。

「馬靴……穿着這個好難逃跑……」

浮於愛琴海上的聖托里尼島，據說被世人推崇備至，原因是這裏擁有世界上最美的夕陽。

「你不坐嗎？」

「對了，等我一下！」

最內層是一件僅遮至大腿根部的白色長Ｔ恤，外面套上黑色皮草大衣，露出穿着白色細跟馬靴的纖細美腿，完全是引領潮流的風格。

在將行李堆到房間角落後，沁芷柔一屁股坐到牀上。

因爲對這件事爭執感到就像笨蛋一樣—這樣思考的我們，也同時笑了起來。

而面向東方，站在幾乎與牆壁同樣長寬的藍白色巨大落地窗前，可以眺望整片愛琴海。但如果拉上窗簾，房間頓時又會搖身一變，成爲幽閉的小世界。

她希望故事可以被補完，想知曉亞亞姆在鬼之島究竟經歷了什麼，與小人公主之間又能有什麼樣的結局。

「抱歉抱歉……給你添麻煩了，以前不會這樣吧？」

因爲衣服實在太多，花費大約二十秒後才終於找到。

拿着手中的童話書，這本書最後面三分之一被人撕去，已經遺失了內容。

此時遠處的停機坪，傳來轟隆隆的飛機引擎聲，那聲音越來越大，中斷我們之間的交談。

「美少女輕小說家首次泳裝會展？」

「鏘鏘~~」

一邊自己配音發出登場音效，沁芷柔左手扠在腰間，右手枕在腦後，雙腿交叉，擺出與封面模特兒常見的動作。這個姿勢能夠強調身材曲線，完全發揮出沁芷柔的優勢。

「怎麼樣、怎麼樣？」

沁芷柔似乎很想得到我的稱讚，語氣有些急促地發問。

「呃，就算妳問我怎麼樣……」

我仔細看了幾眼，因爲沁芷柔的胸部本來就很大，加上比基尼有託高集中的效果，讓上圍看起來更顯豐滿。那是會讓所有男性心跳加速，堪稱視覺饗宴的誘惑。

但極爲不合理的是，沁芷柔的腰間、手臂、臉蛋這些部位卻又不存在絲毫贅肉，幾乎所有的肉都恰到好處地堆積在胸部、大腿或臀部等地方……如果真的有受到神之恩賜的完美胴體，肯定就是指沁芷柔本人吧。

「……很棒。」

因爲不想撒謊，所以我只好坦承以對。

聽見我的答案後，沁芷柔走了過來，坐在我身旁另一張椅子上。

因爲沁芷柔身高比我矮上許多，所以從這個視線高度，就算不刻意去看，也會無法避免地將她那深深的乳溝望入眼中。

「……」

坐在我旁邊後，不知爲何，沁芷柔卻一反剛剛的高昂興致，忽然陷入沉默。

過了許久後，沁芷柔纔像下定了決心，將這一趟旅行中一直避免提及的話題，鼓起勇氣問出口。

「……真的不能留下來嗎？留在怪人屋，留在大家的身邊。」

她將這句話藏在心裏，顯然已經很久很久。久到她的情緒帶着不願夥伴離去的低落，亦被長久以來的寂寞所沁染。

我沉默片刻，對於沁芷柔的認真，我想回以同等的鄭重。

但就在我思索時，沁芷柔又繼續說了下去，對我慰留。

「吶，柳天雲，你就留下來吧？好嗎？如果留下來的話，你也不用工作，人家可以賺錢養你。你可以過着很好的生活，能夠隨心所欲地購買想要的東西，就算你不能再寫作也無所謂，只要留在我的身邊……我就會提供你想要的一切……」

說到這，沁芷柔的俏臉垂下，但她語意未盡，話似乎還沒說完。

「也或許，那夕陽正因其轉瞬消逝，才更彰顯其美……

「只有在道心沉寂，近乎於無，能夠以起始的初心看待世界時，才能夠頓悟這一切……自那無中，生出有，亦即無中生有……自那緣起緣滅的人生中，反過來領悟虛幻世界的道理……

大概，雖然遺忘了我的存在，但強烈的執念，依舊使沁芷柔走上了試圖挽留我的道路。所以她努力提升自己，希望成爲我心中所喜愛的對象，想借着提升自身的價值，來與我進行一場「不離開怪人屋」的交易。

大概，除了怪人社的成員之外，也沒有人能懂。

「……」

但想要達到這一步，也只能靠自己去悟，如果我將這點告訴怪人社成員，反而會使她們的人生留下執着的痕跡，使得她們更慢踏出這一步。

那愛琴海上的夕陽，很美。

深呼吸一口氣，過了片刻後，我將心情沉澱，並微微一笑。

沒有才能、道心、文意，我還是無法動筆寫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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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在晶星人的道具『轉轉電影君』中，往事一一揭曉，所以我承諾過會對妳負責，直到賠償完妳那些年的損失爲止。在當年，我實在欠妳太多太多……」

那夕陽哪怕曾經再怎麼耀眼，也無法改變即將消逝的事實。唯一值得驕傲的，就是哪怕快要步入虛無，也依然有許多人在替它送行。

那是無法尋覓知己，鬱鬱寡歡的悲愴之意。

然而……

……因爲我曾經付出的努力，不會因遭到遺忘而消失。

而我則是在沉默許久後，對於沁芷柔變得溫柔的行徑，以及這段期間內成爲泳裝偶像的她……對於其背後的原因，我慢慢有了理解。

中午抵達育幼院的我，就這麼默默望着天邊思索，直到天邊轉紅。

躲在牆角後，默默看着沁芷柔獨自站在怪人屋的門口，露出茫然的表情，我的內心一痛，但還是邁開沉重的步伐，選擇轉身離去。

……只要受到拯救的怪人社成員能夠露出笑容，那一切都將被賦予意義。

「過幾天，費有新的志空來我們這力哦，小朋友們嘔有新的玩伴了！」

但現在，我卻懂了。明白了所有人的不明白，理解了所有人的不理解。

也就是說，沁芷柔雖然外表變得無比光鮮亮麗，更成爲知名輕小說家與寫真偶像，但本質上，她還是那個努力到顯得有些笨拙的她。

望着育幼院內種植的相思樹，盛開的花葉是如此明亮的黃；那蒼老的樹身，則象徵着花開花落的歲月。此時千思百轉的心神，忽然在這一刻有所明瞭，將過去所遇的某道難題給想通。

「因爲第五念……既存在，也不存在。只要你想找，想要觸及，它就永遠不會出現……

與沁芷柔分別的時間，恰好是回國後的凌晨四點五十分。

而幾乎整天沒有說話的沁芷柔，終於在此時對我吐出最後一句疑問。

我從來沒有見過那麼耀眼的夕陽。在愛琴海上，夕陽慢慢沉入在海平面的另一側，努力用最後的餘光照亮着湛藍的天空。

「……」

小時候，我與沁芷柔一起對抗「惡霸小鬼五人衆」的景象，至今依舊曆歷在目。那是人生不能退縮的最重要關頭之一，也是賭上一切信念的堆沙堡之戰。

在過去，包含我、幻櫻、輝夜姬、怪物君在內，所有人都卡在了第四唸的寫作境界，這幾乎已經是寫作者能達到的顛峯與極限，就連彙集無限文思形成的文之宇宙，都無法明瞭第五念究竟以什麼樣的形式存在。

在兩個月之後的假日，再次來到育幼院的我，聽院長老奶奶說了一件事情。

「那落日後迎來的黑暗，使愛琴海上突來的雨夜，如雨更似淚……除襯托悄然流逝的去意，也明滅了輪迴於暗夜中的朝陽……」

「我保證，這是最後一回了。」

「然而，有些太遲了……」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第五唸的寫作境界……居然存在於那樣的意境中。

而岸邊擠滿了各國的遊客，爭着目睹這一刻。

「……你不會後悔嗎？」

據老奶奶的形容，填寫志工申請表的人，是一名年紀與我相仿的少年，只是似乎並非Ｃ高中的學生。

在「最終一戰」中領悟的第四唸的寫作意境，隨着那明瞭，彷彿醍醐灌頂般大徹大悟，彷彿邁出了某種隱形的腳步，跨過了某道檻，使心神震撼不已。

這兩個月，我依舊會在牛丼店結束營業後，坐在櫃檯喝着果汁，聽老闆大叔吹噓過往的情史。也常常在假日去「天使之翼」育幼院擔任志工，但冴子的心願還是無法實現，因爲那本《亞亞姆歷險記》故事書，始終沒人能將其補完。

我溫柔地望着沁芷柔，輕輕道。

如果怪物君後來沒能走得更遠，我無疑就是「六校之戰」中，第一個在寫作意境上，達到第五唸的輕小說家。

「……所以，很抱歉，請容許我再任性一回。」

因爲哪怕轉述他人，因爲境界差得太遠，也不會有人能懂。

凌晨五點整。

—‼

在接近怪人屋後，因爲已經快要到達記憶重置的關鍵時刻，所以我提早十分鐘離開。

這一走，就是整整兩個月。

「然而，正因爲已經成爲朋友……成爲夥伴，所以我纔不能答應妳的請求，只能選擇將那原先就債臺高築的過往，再次堆疊上無法還清的沉重心意。

但不管怎麼說……

在「六校之戰」中，被Ｃ高中衆人視爲救世主、也曾被譽爲「大英雄」的我，終將迎來英雄遲暮的這一刻。

「……」

因爲我……

「雖然不像愛琴海上的夕陽那麼耀眼，也沒有這麼熱鬧的陣仗替我送行……但是妳在。」

面對這樣的提問，我垂下雙目，微微一笑。

「一念誅內魔……二念成道心……三念斬凡絲……四念成世界……當寫作者終達第四念，幾乎可稱天下無敵，但也正因爲站得太高，走得太遠，反而會忽略很多事情……再也看不見通往第五唸的道路。

在已經踏入紅塵太久的此刻，我並沒有陷入悲傷太久，而是拿起一本全新的故事書，向從相思樹下朝我跑來的冴子露出大大的笑容。

「在已經失去一切後，我空有第五唸的意境，又有什麼用處……」

院長老奶奶的口音帶着濃厚的地方鄉音，也不知道是混入了哪裏的俚語。但在這裏時日長久，我能夠聽出她想說的話是：「過幾天，會有新的志工來我們這裏哦，小朋友們又有新的玩伴了！」

在陪伴小朋友玩耍的空檔，偶爾，我會回憶起上次與沁芷柔的旅行。

「難怪我生平所遇之人，就算強如怪物君，也最多是無限接近於第五念，卻無法真正跨出最後一步……」

至此，我終於想通這許多時日以來，念茲在茲想追求的真相。

完全不敢看向我，低着頭的沁芷柔臉頰紅了。她以右手按着微微搖晃的胸部，終於把剩餘的話道出。

✎

聞言，沁芷柔原先就一直忍耐的眼淚，終於落下。

若時間可以在那一刻凝止，成就永恆的璀璨與芳華，那麼人生或許就不會有那麼多遺憾與抉擇。

「假如你願意，人家也可以成爲……只屬於你的泳裝偶像。」

因爲有些東西，只有置身適合的高度才能看見，才能夠伸手觸及。

既然不是Ｃ高中的學生，那我應該不認識吧……懷抱着如此想法，我將這消息拋諸腦後。

「也就是說，真正的第五念是……融虛無！

原來如此……

但是妳在，這樣就夠了。

聖托里尼島的日出與日落，我都與沁芷柔一起見證。

「因爲我……從一開始，就是隻屬於妳們的英雄。」

思及此，我不禁苦笑。

沁芷柔說完後，靜靜等着我的答覆。

或許這一夜，註定會在淚水與輾轉難眠中度過。

我的喃喃自語，圍繞在我身旁玩耍的育幼院小朋友們，無人能懂。

「只有將現實與虛無之間的分界融會貫通，才能再造契機，於那幾乎已經不可能前行的第四念極限中……繼續前行，走出嶄新的道路來！」

當日，夕陽落下後，則是下起大雨。

在思考許久後，沁芷柔與我之間相處的點滴逐漸流入心中，那些回憶形成了答案，並且付諸語言。

我們待在房間的落地窗前，橘黃色的晚霞照射在沁芷柔的臉上，將她襯托得如同神話中的仙子般美麗。

打個比方，就像一個沉浸合氣道多年的高手，在已經垂垂老去、幾乎已經無法動彈的那一刻，才領悟到合氣道的最高宗旨，也不會有任何意義。

只屬於我的泳裝偶像……嗎？

但無論我是否有資格擔起這名號，此刻都有沁芷柔在此地替我見證。哪怕明天她就會遺忘一切，恍若英雄墓碑上的字跡遭時光磨滅，這樣也無妨。

「第五念意境……我柳天雲，抵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