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話 A高中的災難
《在座寫輕小說的各位,全都有病》 · 甜咖啡 · 2.3萬 字
前路漫漫,還有很多事必須做。
從沙灘上返回C高中,我婉拒風鈴與雛雪的同行請求,在校園裏踱步的同時也不斷思考。
輝夜姬的犧牲,換來的是本心之道痊癒的可能性。
也就是說,我必須讓本心之道痊癒,並且圓滿,再次成就顛峯。
在寫作的世界裏,我從來沒有懷疑自己登上顛峯時的強大。當年站在制高點上,近乎君臨天下的日子持續過太久太久,至今記憶猶新。
「現在,我有很多該做的事……」
路過校舍旁的草地時,我拔起一根青草放入口中。
有些苦澀的汁液沁透了舌尖,默默思考的我,朝某個方向看去。
「但是最優先的……毫無疑問,是那件事吧。」
拋下青草,我朝着教學大樓走去,不斷沿着樓梯往上爬,在路途中,經過當年首次揹負輝夜姬的地方時,我沉默着駐足片刻,纔再次往上爬。
不斷往上……不斷往上……到達最高樓層,抵達了怪人社。我已經很久沒來這裏了,此刻的怪人社空蕩蕩的,沒有任何社員存在。
但是,在教室的正中央,此時有一扇不斷散落粉末的光輝大門。
「轉轉橋樑君……」
這是輝夜姬留下的遺物。一直以來,輝夜姬都是透過這扇門往返兩所高中,現在輝夜姬已經身亡,她過來時留下的通道,當然也不會自己消失。
「我已經答應了輝夜姬,要替她守護A高中的子民。
「哪怕沒有這個承諾,爲了不讓輝夜姬付出所有心血的領土產生動亂,我也必須去一趟。」
默然盯着轉轉橋樑君的通道彼端,那是前往A高中的道路,也是代表着遺願的道路,此刻看起來是如此深邃。
「而且……我欠A高中一個解釋。」
語畢,我邁步前行,身影消失在轉轉橋樑君的光暈中。
✎
當機立斷,我必須先了解事發的原因。
同樣的血與火。
這白光不知爲何,帶給我很熟悉的感受。
「血與火……爲何會莫名誕生!!我沒有化爲寫作之鬼挑戰A高中,這戰火究竟因何而起……!!」
我原本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在A高中的學生,也就是輝夜姬的子民面前坦承真相,接受衆人的責罵甚至毆打,可是這些後果所帶給我的慌亂,都不及眼前之萬一。
看着棋聖慘白的臉孔,他似乎還會繼續吐血,現在似乎不是問話的好時機。於是我以手掌遮擋強光,從陰影中向輝夜姬的居所內望了過去,想探明白光的源頭來自何處。
在喫驚的同時,忽然自門的內側傳來一股巨力,有人撞在開了一半的門板上,將門狠狠撞開的同時,也踉蹌地退到了石制階梯上,險些滾落下去。
很快我也瞭解到了:現在A高中的城堡還沒徹底成爲廢墟,學生們目前也都是受傷居多,還有扭轉局面的可能性。
那水晶球是什麼東西?爲何在A高中面臨毀滅的關鍵時刻,飛羽與棋聖似乎不惜代價也要接近?又爲什麼會使人受傷?
喃喃自語的同時,我推開輝夜姬居所的大門。
被落石砸傷的學生們,流下滿地鮮血。
「你爲何……」
……因爲眼前的亂象,我很熟悉。在夢裏成爲寫作之鬼的我,也看過這樣的景色。
「A高中爲什麼突然變成這樣?告訴我原因,快!!」
話語因恐懼而變得狂亂,但我還是聽懂了他的意思。
「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啊!!大概半小時前,城堡的主體就開始崩壞,就連什麼都沒有的空地都會憑空燃起火焰,大家都受傷了,想從城堡裏逃出,但城門都關閉了,打不開,我們逃不掉……逃不掉!!」
在預知夢裏,門上並沒有這樣的彩繪。
那表情,很像畢業旅行時,第一次喫到蘋果糖的輝夜姬。
同樣的……A高中迎來動盪與覆滅!
「──去找出真相……找出讓A高中留存的可能性!!」
例如這登天之梯,雖然高聳入雲,乍看之下綿延不絕,彷彿永遠也走不完,但實際走在上面時,卻每一步都能邁出老遠,堪比平常的十倍速度。
這時我試了試,但這些學生沒有辦法透過「轉轉橋樑君」逃到C高中避難。大概是因爲輝夜姬早就在道具上烙印我的氣息,所以我才能順利使用。
明明房間內沒有風,但飛羽的身軀卻像受到某種巨力壓迫似的,弓着身雙足後撐,才勉強不至於被某種隱形的力量彈飛,維持將手掌按在水晶球上的姿勢。哪怕如此,隨着時間不斷流逝,飛羽也顯得越來越喫力,像是受到某種內傷那樣,臉色慢慢漲得通紅。
又追問了幾名學生,我依舊得到相同的回答。
此刻在水晶球前,有一名穿着白色騎士袍,腰繫長劍,藍色長髮的男子正伸手按在水晶球的表面上。
一邊閃避着倒塌的建築物,我思考片刻,接着慢慢抬起了頭,視線越拉越高……越拉越高,看向城堡的制高點,那幾乎立於雲端裏的城堡尖端。
✎
就像先前記起幻櫻那一刻我所做出的宣誓……
眼前正在奪去人命的一切災難,也悄悄與往昔無數次夜深夢迴時,怪夢中的場景聯繫在一起。
「半小時前……剛好是輝夜姬離世的時候。難道說輝夜姬的死亡,確實會讓這座城堡產生某種變化……但預知夢裏並沒有發生這種事。」
在迅速攀登的同時,透過城堡內部的窗口,我可以俯視底下的景色。
一直以來守護A高中的堅固堡壘,此刻成爲緩步困殺學生們的巨大棺材。
……飛羽,輝夜姬的守護騎士。
轉轉橋樑君所帶來的傳送,讓人腦袋發暈。我感到整個人被吸入光暈裏,在經歷大約一分鐘的天旋地轉後,終於再次腳踏實地。
A高中是一座佔地寬廣的日式城堡,由層層疊疊的堅固石頭組成無數建築。我通過傳送後,恰好位於城堡的中央地帶,所以能將四周的情況納入眼中。
莫名四起的烈焰,將碧藍的晴空也染得通紅。
整座城堡都在不斷劇烈震動,帶來的影響就是血與火依舊持續。即使爬得再高,也能聽見底下學生們的驚慌叫聲。
「也就是說,哪怕幻櫻犧牲了,爭取到第二輪時間線重新展開,而我們這次也戰勝了怪物君……也很有可能,最後會發生某種差錯,導致C高中邁入全滅的結局。」
「……」
而眼前的A高中……
可是,棋聖爲什麼會從輝夜姬的居所內狼狽跌出?
也是夢裏成爲寫作之鬼的我,背叛輝夜姬的傷心之地。
只是,門才推開一半,忽然有強烈的白光自輝夜姬居所裏流竄而出。那白光太過強烈,就像房間裏面有一顆迷你太陽似的,刺得我一時睜不開眼。
「這些學生逃不了……也避不掉……必須另想辦法解決問題……」
然而,眼前的景象卻讓我的瞳孔瞬間擴張放大,內心的驚怵提升到了極點,難以想像會看見眼前的情景。
「這是……!!怎麼可能……!!」
那許許多多怪夢,無疑是歷經前一次時間線的自己想扭轉未來的最後掙扎,才藉着夢給出了警兆……給出了防範的可能性。
思及此,我忽然感到一陣悚然。
百感交集,我不禁發出嘆息般的低語。
「但是……此刻,我必須做到自己力所能及的事。」
某種我不願深思的想法,慢慢浮上心頭。
大概是因爲輝夜姬的體貼,城堡裏的某部分設施,被施以神奇的魔法。
「或許,就像輝夜姬在這條時間線裏也死去了那樣,A高中終究會被迫踏上血與火的道路……就像早已被安排好結局的旅人那樣,哪怕路途中走進岔路……也終究會抵達相同的終點。」
「……」
「彷彿歷史再次重演……
在最短的時間內,我看清了這人究竟是誰。
「如果說,血與火的誕生,是因爲輝夜姬產生了某種改變……那麼,改變的癥結點,或者說線索,十有八九就在那裏了。
於是我追上一名逃跑中的男學生,揪住他的手臂,對他沉聲發問。
「輝夜姬,復活妳之後,我會連妳的身體一起治好,到時候就算是滿山的蘋果糖,妳也能露出幸福的笑容……安心享用。」
輝夜姬居所的房門,上面繪着漂亮的彩色圖畫。那彩繪以璀璨的夜空爲背景,皎潔的月球爲主軸,而月球上有耳朵長長的兔子在搗麻糬。站在兩隻兔子的中間,有一名揹負仙女綵帶,看起來像是童話故事女主角的少女,她雙眼發亮,盯着麻糬露出期待的表情。
許多疑惑如電流般竄過內心。
穿着綠色狩衣與烏帽子,臉上永遠是陰霾滿布的神色,手上拿着與小秀策相似的摺扇……毫無疑問,這個人是棋聖。
「這白光是──!?」
……幻櫻拯救了我,我影響了怪人社,歷史的齒輪被重新推動,導致後續一連串蝴蝶效應產生,這樣子的話,我們應該已經扭轉原本的時間線,走到嶄新的道路上。
……不會的,不會發生那種事。
在低語消失的剎那,彷彿再現夢中的某道場景,我再次站在輝夜姬居所的房門前。
「……!!」
不停攀爬登天之梯,沉默許久後,透過窗戶,我看向被火光染紅的天空。
……到處都有高大的建築正在崩塌,崩塌的建築隨即形成驚心動魄的落石,原本美輪美奐的城堡,此刻成爲奪去人命的兇器。甚至不只如此,放眼望去盡是一片火光,在許多明明沒有燃燒源頭的地方,憑空升起無數團熊熊烈火,到處都是如遇火的蟻羣般不斷逃竄的學生,但因爲城堡的佔地幾乎囊括了整座海島,學生們根本無處可逃。
可是,在已經重拾本心,理應迴避預知夢中悲慘未來的此刻……當這一條時間線的我再次來到A高中時,映入眼簾的,卻與夢中所見的情景一模一樣。
語畢,穿越無數亂石與惡火,我走進城堡內部,穿過主殿與偏殿,找到了那呈螺旋狀不斷往上的登天之梯。
彷彿末日般的場景,A高中學生們的哭喊聲、求救聲,傳入我的耳中,使我緊緊咬住下脣,用力到下脣流出血來。
搖晃腦袋將暈眩趕出,接着我睜開雙眼。
「血與火……」
「若是命運要斬斷這羈絆,我就撕開這命運……就算是天要妳死,我也會把妳奪回來──!!」
男學生的臉孔因爲恐懼而發白,他愣了幾秒才聽懂我的意思,顫抖着做出回答。
「會不會……會不會……如同A高中與輝夜姬這樣……未來的方向,是無法被徹底修正的。就算改變了行進途中的小事件……那些代表癥結點的大事件,依舊會以另一種形式上演,不會偏差絲毫。
誓言般的低語,在空空如也的城堡內迴盪。
在輝夜姬居所的正中央,有一張灰白色的石桌,石桌上有一顆正散發出強烈白光的水晶球。
我沉默片刻,隱隱約約猜到了原因。
我一句話還沒問完,棋聖忽然臉色一白,「哇」的一聲吐出一口鮮血,並且不斷劇烈咳嗽。棋聖的血慢慢順着石階流淌而下,劃出觸目驚心的血痕。
「大概,因爲領導者輝夜姬的提前死亡,A高中有某處產生了變化……導致命運偏離原本的方向,纔會造成……血與火的厄運再次降臨!!」
我不知道自己的推測是對是錯,也不清楚能不能掙脫命運的掌握,但是……
那裏是輝夜姬居住的地方。
沉默地攀爬登天之梯的同時,看見底下的亂象,我的內心逐漸沉了下去。
內心感到酸楚的同時,伸出要推門的手停頓了半秒。
上一次時間線裏,原本只是書評的我,這一次卻成爲C高中的主戰力……或許將導致命運的齒輪產生轉動,進一步影響到更多事件。
「……!!」
我忽然想到某個關鍵。
初來乍到A高中時,我早就覺得奇怪,在輝夜姬已經不在的當下,到處都是建築崩塌與祝融肆虐,面臨如此巨大的災難,理應由身爲A高中二把手的飛羽與三把手的棋聖出面控制局勢,這樣至少也可以降低學生的傷亡,但這兩人卻一直都沒有露面,令人心生疑竇。
✎
心念電轉,這一切的思考與推論,只花費不到兩秒的時間。
「半小時前嗎……」
「……那麼,出發吧。」
眼下,我唯一能推測出來的,就是這一次的時間線裏,與我所看見的未來相比,肯定產生了某種改變。
「血與火……不可能……絕對不可能……不應該這樣的……」
也就是說,對於這一次時間線的輝夜姬而言,與大家一起出門遊玩,喫過蘋果糖這種小事,對她而言……卻是足以銘刻到內心深處的珍貴回憶,情感強烈到能夠改變她的未來。
直到推開房門的現在,我才明白兩人消失的原因──原來他們都在輝夜姬的居所裏,對抗這顆神祕水晶球所發出的力量!!
「……嗚!」
飛羽此時發出痛苦的低鳴。
水晶球發出的光芒越來越盛,其帶來的隱形力量似乎也在不斷上漲,飛羽按着水晶球的手掌不斷震動,手背上的血管已經全部被震裂,鮮血不斷迅速冒出。只是哪怕如此,承受着無比痛苦,飛羽也沒有鬆開手,依舊拚盡全力地按住水晶球。
那水晶球十分特異,散發出某種神聖的氣息,飛羽的鮮血也無法沾染其上,給人不可侵犯的凜冽之意。
我緘默片刻,側過臉,瞥向已經緩過氣來的棋聖。
「喂,解釋一下情況。」
我對棋聖如是說。
棋聖教出來的弟子與他自己,都曾經算計過C高中,我對這對師徒的印象並不好,所以態度並不客氣。
「哼……你……」
棋聖看了看我,先是一貫的以冷笑開場,嘴巴微張,看似要說出某些譏諷的話……
就在這時,我將強者之意外散,瞪了棋聖一眼。
強者之意,是隻有強大的寫作者能掌握的能力。過去幻櫻曾憑藉此改變天象,怪物君曾以此強化氣勢震驚C高中所有人。而在重新走回本心之道……並堅定決心的此刻,我已經比以前強大太多太多,足以將強者之意外散,藉此震懾敵人。
棋聖一句話還沒說完,但他隨即感受到我散出的強者之意,瞳孔在瞬間凝縮。
在我闖「問心七橋」時,裏面有一關考驗,恰好是由虛擬而出的棋聖守關。那是一個佈滿黃沙的古戰場,戰場裏四處散落鏽跡斑斑的鎧甲與武器,每隔數十公尺,沙地中間就有參天石柱衝出,頂天而立,布成八卦之陣。
黃沙,鎧甲,八卦陣,在由這些要素所組成的古戰場,就在那裏,虛幻的棋聖被我鎮殺,他甚至連還手的資格都沒有。
而在此刻,那個虛擬世界中的棋聖,與現實世界中的棋聖,在我眼中慢慢重合。
……弱小。
……做爲一個寫作者卻故步自封,只懂得陰謀算計的你,在我看來已經太弱小了。
我緊盯着眼前的棋聖,如尖刀,如銳刺般的強者之意,凝聚起來直逼對方。
飛羽的傷勢不斷加重。看着那顆不斷髮出強光的水晶球,我沉吟片刻,沒有輕舉妄動,而是轉頭看向棋聖。
「說!」
飛羽爲什麼會瘋,道心爲什麼會破碎,他又爲什麼會出現在這裏,做出徒勞無功的掙扎……
直到現在,棋聖都以爲輝夜姬的死亡,是因爲我們兩人想要讓自己的高中得勝,在生死搏殺下所造成。執迷不悟於「以局困人」之道,與悲哀相伴的他,當然也只能得出這種結論。
……我明白的。
「當然,這一切輝夜姬並不知曉。如果那女人知曉這一切,在最終一戰前就不會想冒着生命危險去與你拚殺了吧。哈哈……強如你們,終究有不及別人的地方!!老朽沒有全盤皆輸,老朽的『以局困人』之道……沒有徹底失敗!!你們還是沒能跳脫老朽的計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距離十步。
我懶得理會棋聖,只是看看在水晶球前痛苦掙扎的飛羽,思考幾秒鐘後,對眼前的局面,產生大概的瞭解。
……也就是說,輝夜姬的死亡會帶來「轉轉城堡君」的崩毀,所有居住在上的生物都無法倖免於難。而輝夜姬居所內的那顆水晶球,應該就是「轉轉城堡君」的核心,飛羽看起來正在想辦法阻止核心的滅亡,但效果並不甚佳。
棋聖看向我,嘴角終於還是露出得意之色。
「哈哈……哈哈哈哈……老朽一生機關算盡,欲以『以局困人』之道,成就人上之人……憑依此道,自小至今,老朽十戰可勝其九,可謂無往不利。」
「……但是,老朽終究還是運氣不佳,沒能勸得輝夜姬在你弱小時痛下死手……當年稱霸寫作界天下的那個你……終究還是回來了。可悲,可嘆!!會造成這一切的原因,就是輝夜姬那個女人太過天真善良,現在她自己果然也付出了代價……哈哈……哈哈哈……」
一邊發出慘笑,棋聖繼續說了下去。
「事到如今,告訴你也無所謂……這巨大的城堡,是由『轉轉城堡君』這道具所建築構成,你知道這點吧?」
在這時,我纔看見飛羽的雙眼早已哭得紅腫。他的問話與神態,像是要噴出火來,又帶着難以掩飾的痛苦與傷心。
「先前也提到,輝夜姬居所內的水晶球,也就是『轉轉城堡君』的核心……這道具的運作原理,是由使用者將自身的『強者之意』注入核心內,藉着強大的力量來擴張領域,形成能夠護衛四周的堡壘。但如果使用者身亡,原先傾注在裏面的『強者之意』就會變成無主之物,在失去控制的同時變得狂暴化,反過來摧毀堡壘本身……這就是A高中城堡崩毀,面臨災難的原因!!
像是要將多年來的怨氣一口氣發泄出來那樣,他越笑越是瘋狂,越笑越是淒厲……但那笑聲,卻掩不住他這個人的悲哀。
於是我轉身,逐級走下階梯,同時慢慢凝聚起自己的強者之意。
盤坐在地的棋聖,說到這又開始咳嗽,他連吐出的唾液中都帶着血沫,顯然受傷很重。
他的咆哮到後來,聲量越來越低,最後轉變爲細不可聞的哭腔。一直以來都在衆人面前使勁逞強的這個男人,此刻卻脆弱到像是隨時會彎腰折倒的稻草。
過了一下子,棋聖終於緩過氣來,對我開口解釋「轉轉城堡君」的真相。
我與棋聖的距離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我說、我說、我什麼都說,不要斬掉我的道……饒過我、饒過我、饒過我──!!」
「……」
「……但是,最近我終於明白了原因。怪物君實在太強……早在接近一年前,也就是六校之戰開始的起點,就達到了不可思議的強度。當初的怪物君,憑藉着自己的『道』,將強者之意凝聚起來……在對戰中,他將意念幻化爲刀,斬碎所有對手的道心,所以那些對手纔會陷入絕望,變得不像從前的自己。」
這刀……純粹是由意念所組成。在虛幻的「問心七橋」的試煉裏,我曾經憑依此刀,以虛化實,以實破虛,斬掉了整個世界。
「……說下去。」
「飛羽……以守護輝夜姬爲己任的你……多年以來,走的是臣爲君死的『騎士之道』。在輝夜姬死去的此刻,你的道……已經失去了存在的意義,內心世界的陽光也會隨之黯淡……這就是圍繞你周身……那無盡黑暗的由來……」
看着狀似癲狂的飛羽,一邊不斷吐血,卻堅持伸手按向「轉轉城堡君的」核心抵抗反噬的同時,我的內心也感到無比酸楚。
「你……」
「柳天雲!!你還有臉出現在這裏!!輝夜姬公主爲什麼去C高中之後就離開了人世?是你下手的吧?也只有你有那份實力與動機!!我要殺了你──絕對要殺了你──!!你們必定還用了某種陰謀詭計,否則輝夜姬公主不可能輸的……不可能會輕易死去……還給我……把輝夜姬公主……還給我……」
這刀,足以斬掉虛幻世界,足以……斬掉對方內心引以爲傲的「道」!!
「──啊!!!!!!!」
此時飛羽再次吐出一口血。
現實中的棋聖,已經很久沒看見我了。在感受我的氣勢後神情大變,臉色甚至變得比之前吐血時還要蒼白。他下意識就想要後退,一不小心從石階上滾落下去,姿勢糗狀百出,最後一屁股坐倒在階梯轉角處。他抬起頭注視我的表情,已經帶上濃烈的恐懼之意。
語畢,巨大的虛幻之刀,如同閃電般落下。
我微微一嘆,意念之刀立刻停滯於虛空,刀尖離棋聖的頭頂,剩餘不到一公分的距離。
仔細辨認飛羽身上的氣機,我內心一沉,明白究竟是怎麼回事,又爲何我會覺得似曾相識……
「我當然知道!!」
我盯着棋聖的雙目,一直望進了他內心深處,看見他的戒備與恐懼。
意念之刀帶起無邊氣勢,即將斬掉的,除了棋聖的道之外,還有他內心僅存的勇氣。
「我叫你解釋情況,快!」
就在意念之刀穿越了所有,即將要斬到棋聖頭頂之時,他忽然抱着頭,發出殺豬般的大叫,一直以來始終維持的傲慢,在此刻徹底消散。
「憑藉『以局困人』之道,你不知道犯下過多少罪孽……如果到了這時,你還不肯坦白解釋,稍加彌補你的過失,那我就斬掉你的『道』,直接詢問你的本心!!」
這傢伙在錯誤的時候展現自己的冷漠,讓我眉頭一挑。
輕小說家之間,可以透過氣勢交戰影響彼此的情緒,這是早就在無數交戰中被證明的事。所謂的意念化刀,說穿了,就是將這一步走到了極致,在對方的主觀裏產生某種幻覺。
於最後,我對着棋聖沉聲大喝:
像是情緒的極端變化帶給他某種打擊,棋聖發出「哇」的一聲悶響,又吐出一口鮮血,將自己的綠色狩衣都染紅。
「A高中到底怎麼了?廢話少說,快解釋!!這一切的崩毀與災難究竟能不能挽救,你與飛羽……爲什麼會在輝夜姬的房間,那顆散發強光的水晶球又是怎麼回事!!」
「真是個……從頭到腳都由信念組成的男人啊……」
但是更加引人注意的,是飛羽身上那濃烈的絕望之意。這絕望讓他身上原本的強者氣機變得黯淡……讓他變得像一具失去了生存目標的空殼,這感覺……似曾相識。
當初,我的「本心之道」上曾經佈滿無法修復的裂痕,面臨崩潰的邊緣,實力再也無法寸進。那時我也徹底陷入絕望,爲了進一步獲得強大的力量,纔會試圖走上「無我之道」。
「不可能,你的實力……!!」
「你……你……你已經恢復當年的實力了嗎……柳天……」
我轉頭看向飛羽。竭力想將手掌貼上水晶球的飛羽,似乎正承受某種劇烈的反震,導致他再次吐出一口鮮血,表情也越來越痛苦。
像棒球選手救球那樣撲到我的腳邊,棋聖的四肢一起落地,朝着我恐懼地低下了頭顱。
險些被斬去自身的「道」,棋聖仍心有餘悸。他趴在地上的四肢不斷顫抖,最後腿軟坐倒在地,臉色蒼白地望着空處。
聽聞我的問話,棋聖則是微微冷笑。
棋聖已經退無可退。
「……可是,你也比誰都瞭解──瞭解輝夜姬的『守護之道』,是想要保護A高中的所有子民。所以……哪怕你的道心已經破碎,內心世界被黑暗徹底覆蓋,你依舊追循着過往的光明……也就是輝夜姬想要走的道路,纔來到了這裏。行屍走肉的你沒有成爲無法行動的空殼,就是因爲……你想要貫徹輝夜姬的信念,想要守護……輝夜姬留下的最後意志!!
在兩人剩下三步距離時,我的雙手慢慢合十。
明白一切後,望着飛羽的背影,我是又驚又佩。驚訝的是飛羽展現出來的韌性,佩服的是他哪怕道心碎裂成爲空殼,也可以靠着殘存的信念,來到這裏,守護輝夜姬留下的一切。
「喂,給我好好說明。爲什麼你剛纔說『轉轉城堡君』的毀滅無法逆轉?」
而飛羽此刻的絕望,甚至比我當時還要更加濃厚,充滿無法抑制的黑暗……這絕望讓他的道心徹底破碎,彷彿代表生氣的靈魂也被抽走了那樣,現在在這裏的,只是一具殘存過往意志的軀體。
「明白輝夜姬死去後,這個男人就瘋了,流着血淚大哭大叫,他明明知道『轉轉城堡君』的毀滅是無法逆轉的,卻還是非要拉着老朽來這裏,逼老朽幫忙阻止核心的滅亡。」
像是從我的默然中,尋求到了渴望多年的勝利那樣,棋聖撐着地板勉強站起,接着對我冷笑:
「發現封筆後變得弱小的你,老朽第一個念頭,就是必須在你恢復實力以前……將你徹底滅殺!這樣纔會有老朽的生存之路……老朽的道,才能獲得延續下去的資格。」
在我的視線中,原本被火光染得通紅的天空,有一把巨大的虛幻之刀開始慢慢浮現。這意念之刀體積太過龐大,佔據了半片天空,帶起逼人的狂暴氣勢,連熊熊火光也顯得相形失色。
盯着石頭地板,沉默片刻後,棋聖咧開嘴笑了。但那笑聲中,卻滿是苦意。
我很少認可一個人,但此刻,我無法不認可飛羽的「騎士之道」。
「……輝夜姬是你殺的吧?你身上濃烈的強者氣機,已經帶上悲哀的血腥之念,難怪……難怪A高中會毀滅……也只有恢復實力的你或是怪物君,有殺死輝夜姬的資格。」
那刀劃破了虛空,穿越了塔頂,無視一切阻攔,朝着棋聖正面斬落!
聽到我忽然提起怪物君,棋聖面色一凝,望着我,沒有開口答話。但是我的進逼顯然讓他產生警惕,他想要後退,背脊卻靠到了石壁上。
「……而現在,我已經否定在『問心七橋』裏能獲得的虛假強大。在那裏,我也迴歸本心,與自己的朋友們逐一交戰,朋友們拯救了我,並使我的『本心之道』慢慢痊癒,得到進一步的可能性……所以,現在我也可以辦到同樣的事。」
「……」
「棋聖……過去有很長一段時間,我始終不理解,爲什麼與怪物君交手過後,許多寫作者道心都崩潰了,變得瘋瘋癲癲,再也無法提筆寫作。」
「可你……柳天雲……你卻出現了……天生擁有無與倫比的才能,夾帶無人可敵之勢傲立顛峯,但這樣子的你,卻莫名在國中時封筆。老朽曾一度以爲你會就此銷聲匿跡,但在六校之戰中,你卻又再次出現,並變得比以前弱小了太多太多……
事發緊急,站在高處臺階的我,居高臨下朝着棋聖低喝。
聽到棋聖的話,內心傳來窒息般的感受。
我不清楚棋聖怎麼會知道輝夜姬的死訊,但聽到「悲哀的血腥之念」這句話時,我的心頭微微一沉。但現在沒有時間與對方閒談,我立刻追問關鍵消息。
棋聖,如果你的傲慢來自對強大實力的自信,那我就連這傲慢……一起斬掉!!
「所以你纔會如此執着,纔會不惜一切代價,也要逆轉……『轉轉城堡君』的毀滅!!」
棋聖猛然抬頭,視線透過螺旋階梯的窗口往外看去,他看見了天空中巨大的意念之刀,露出無法置信之色,臉色已經嚇得發白。
「現在好了,輝夜姬那女人一死,隨着『轉轉城堡君』的開始自我毀滅,大家也都得死。但柳天雲,有你陪葬,老朽也是不枉此生……哈哈……哈哈哈……」
棋聖這次並不答話,而是嘴角上揚,發出他招牌式的冷笑。
五步。
與此同時,我原本合起的雙掌分開,伴隨着強者之意的收斂,意念之刀也緩緩消散在空氣中。
他立刻雙眸變得通紅,厲聲咆哮:
連聲音都變得尖銳扭曲,曾經不可一世的棋聖,現在卻成爲搖尾乞憐的可憐蟲。
高高在上俯視着棋聖,我的發言極爲簡潔。
接着,我繼續說下去:
「你的道心……破碎了……」
「……因爲這間城堡,所有遺留下來的A高中子民,也等同於輝夜姬意志的延續。
但,哪怕是幻覺,那也是刀!
於是棋聖又沙啞着嗓子道:
說到這,棋聖話聲一頓,接着他森然開口,發出尖銳的質詢。
等他停止咳嗽後,我繼續追問。
「如果想要逆轉毀滅,消弭災難……唯一的方法,就是讓『轉轉城堡君』的核心再次穩定下來!!」
……我明白。
「但是,源於B高中的祕密道具『轉轉城堡君』,當然也只有原本是B高中領袖的老朽知曉所有作用。這道具雖然能打造出固若金湯的堡壘,但副作用也同樣巨大……當這最強之盾被人攻陷,也就是核心的持有者輝夜姬身亡時,因爲做爲根基的『強者之意』失去控制者……被擴張得無比巨大的堡壘將搖身一變成爲致命的墳地,迅速展開自我毀滅……」
就在這時,大概是棋聖的笑聲引起飛羽的注意,正在水晶球前痛苦掙扎的飛羽,扭過頭,看見站在門口的我。
此時在我身後的棋聖冷哼一聲。
「聽好了,柳天雲……『轉轉城堡君』原本是B高中的祕密道具,是專門爲強大寫作者設計的最強之盾。原理是以寫作者的『強者之意』做爲擴張領土的基礎,強者之意越厲害的人,能夠形成的建築也更加恢宏壯大。如果讓一名普通學生來使用,恐怕只能創造出一間狹小的磚塊屋……換句話說,想創立讓A高中數千名學生都居住的堡壘,也只有輝夜姬有這個資格……於是輝夜姬持有了『轉轉城堡君』的核心,親手打造出讓所有人安心生活的樂園。」
連牙關都開始發顫的棋聖,與我雙目對視,接着他慢慢低下頭去,原本想直呼我的名字的行爲,卻倏地停了。
只是與虛擬世界中不同的是,此刻這把意念之刀只有我……以及棋聖看得見!!
說到這,棋聖指向房間內透出的強烈白光。
「──但是,就像剛剛說的那樣,輝夜姬生前所留下的強者之意並沒有消失,只是變成無主之物失控、試圖摧毀一切而已。那如同烈日般的白光,就是輝夜姬生前強者之意的具現化體現!!只要無主意志還存在的一刻,『轉轉城堡君』的核心就永遠不會穩定,只能步步邁向滅亡!!」
「老朽與飛羽,正是爲了驅逐核心內殘存的意志,讓A高中得以留存,纔來到了這裏……只是幽居高塔上的輝夜姬,哪怕因身體不佳,無法辛勤練習寫作,實力仍然遠遠超乎老朽的想像……那是違反了常理的強大,就算只是她生前遺留下來的強者之意……依舊輕易擊垮了老朽,在觸碰水晶球的剎那,我的道心險些失守,如果不是撤退的速度夠快,恐怕老朽的『以局困人』之道將就此毀滅,在那狂暴的意志侵襲下,甚至連性命都會有危險……」
此時棋聖慢慢爬起身,不屑地看向飛羽的背影。
「而飛羽那傢伙更不可靠,他原本明明很強,就算不能驅逐核心內殘存的意志,也能讓其變得穩定,爭取一些時間……但知道A高中的毀滅,也代表輝夜姬已經身亡,他的道心卻立刻碎裂。但就算是這樣,他還是掙扎着前進,想依靠那殘破的道心……拯救輝夜姬留下的A高中。」
棋聖的解釋,結束了。
我怔怔地聽着棋聖的話,內心有驚訝,有敬佩,但更多的是帶着傷感的複雜。
直到現在,我才明白事情的來龍去脈。明白了棋聖爲什麼會踉蹌從房間裏跌出……也明白了,飛羽爲什麼不斷受傷吐血,被隱形的力量逼得不斷後退,也掙扎着想觸碰那顆水晶球。
我扭頭看向飛羽。飛羽的背影被籠罩在強烈的白光中,藍色長髮無風自動。道心已經碎裂的他,拚命伸出手探向水晶球的倔強身影,在這一刻比任何事物都還要堅強。
棋聖也看着飛羽,冷冷道:
「哼……如果是老朽,纔不會因爲別人死去就道心崩碎,那傢伙一點也派不上用場!!真是個廢……」
砰!!
棋聖還沒說完話,就被我重重一拳摜在臉上,往下面的階梯不斷滾落,摔成頭下腳上的狼狽模樣。
甚至懶得查看棋聖的下場,我迅速轉過身,大踏步進入輝夜姬的居所。
✎
……白光。
……如同太陽般耀眼的強烈白光!!
在我踏入輝夜姬居所的那一瞬間,「轉轉城堡君」的核心彷彿啓動某種防衛機制,由強者之意構成的強烈白光,立刻對我展開攻擊。
「這是……」
在身軀被白光淹沒的剎那,眼前也逐漸浮現幻覺。眼前恍若是一片正颳起驚濤駭浪的大海,終點還遠在視線不可及的彼端……而我僅僅乘着一葉孤舟,手頭甚至連一柄槳都沒有,卻想橫越這片狂嘯之海!!
「這樣的話……就只能……」
原先亂石嶙峋、危機暗伏的惡石海域,被變化爲普通的海域,駕駛技術再差的新手,也能讓船在其上輕鬆航行。
在漩渦海區的海面上,浮着數千道急速旋轉中的巨大漩渦,那漩渦實在太多太密集,就算再怎麼仔細觀察路線,也找不出能讓孤舟安全穿梭的海道。
「……可是,我無論如何都想完成輝夜姬守護A高中的遺願,必須要通過這裏。所以……對不起了,請你讓出道路來!!」
那麼……該怎麼辦呢?
這低喝,同時也是替惡石海域劃上休止符的信號。
操縱孤舟橫渡海面的同時,面對虛幻世界中的浪濤,我也慢慢升起一些疑惑。
假設那無主意志……是憑藉強者之意創造出虛幻世界,生出無盡大海,佈下海上的千道漩渦──那麼,能解除眼前困境的方法,無疑也只有相同的手段。
操縱孤舟直線前行……前行,越過無數波濤,以「決然之壁」又抵擋數十次驚天海浪後,這時候我已經感到胸口一陣煩悶險惡,有種隱隱約約快要吐血的感受。
可是,僅僅只是一擊,就讓我胸口氣血翻湧,感到極大的痛苦。
無主意志目中的迷惘,沒有被我錯過。但我沒有時間細細體會其中的涵義,只是伸出手,以手心朝着下方……朝着整個惡石海域凌虛按落。
接着,我發出一聲低喝。
而現在,面對殘存下來的意志,甚至還不是這意志的全部力量──與之相鬥的我卻感覺無比喫力,實在令人費解。
在冰冷的海水接觸掌面的瞬間,我能感受到整片大海里充斥着屬於無主意志的力量,正是這力量在改變着天象,阻撓我的去路。
「險惡的漩渦區、惡石區、龍捲區,以及起點的平流區……假如將這世界簡單分類爲四大區,也就是說,漩渦區只是無主意志的部分力量。僅僅只是部分力量,就可以跟我戰得不相上下,將我震得吐血,這無主意志……怎麼會這麼強?」
而我身處的地方,還只是這次試煉的開始……浪濤最平緩的起點!!
「──決然之翼,造!!」
做完這一切後,我將雙手負在身後,慢慢踱步到船的末端。
──!!
「進入這個世界後,我產生很多疑惑。有了對輝夜姬實力的不解……有了對此地的不明白,現在你流下淚水,則更加讓我迷惘。」
雖然淡藍的規模並不如原生的白色,但也足以改寫一方天地……導入屬於自己的意志!!
「如果說每篇小說都是獨立的世界,那麼,依循一文一世界的原理……這個世界的構成,也只能容納一個意志的存在。
但拚命的努力,也獲得顯著的回報。
這浪只要一打下,孤舟肯定會翻覆。我在現實世界中的身軀,大概就會像之前的棋聖一樣,踉蹌地跌出輝夜姬的居所。
「但哪怕再困難,我也不能放棄。
「無主的意志啊,你曾經是依附在輝夜姬道心上的意念,此刻成爲無主意志的你,所創造出來的世界也確實廣闊浩大,常人難以企及……
彷彿在替自己的行徑賦予信心,又好似在向半空中、代表無主意志的那隻眼睛做出解釋……以不慌不忙的語調述說一切,我迎着強烈的海風,淡然地環視已經被閃電刻痕覆蓋的惡石海區。
……就只能硬闖過去了。
在我的強行干涉下,海面開始了扭曲,原本順時鐘疾流的漩渦遭遇了相反方向的力量,兩者互相角力後,激起了漫天水幕。衝突的力量實在太強,導致水幕直衝雲霄,在落下時,整個世界下起一場大雨。
在這裏,乍看之下海面上一片平穩,甚至比現實世界裏的大海還要寧靜,但如果仔細一看,海面下有無數不規則形狀的暗礁惡石高高聳立,銳利處透出的肅殺之意,甚至讓人聯想到森冷的名刀。
像是無主意志突然清醒過來,並睜大眼睛向我看來那樣,整個世界都產生微微震動,一股古老滄桑到了極致,彷彿已經存在數萬年的氣息也慢慢復甦。
「封‧轉‧結!!」
「……因爲,我已經答應過了輝夜姬,要替她守護這裏……守護A高中的子民!!」
那是無主意志的氣息與威勢,光是稍微觸及,就足以使弱小的輕小說家發顫,失去再戰的勇氣。
語落,在雙手合十的同時,一對發出微微藍光的翅膀被安插在孤舟的兩側。雖然礙於某種力量的限制,這對翅膀無法載着孤舟起飛,但卻可以在海里划動,成爲強大的推動力,無疑比之前的情況好上許多。
「強者之意──逆!」
緊接着,我遭逢的是惡石海區。
這幻象太過真實,坐在孤舟上的我,甚至可以感到海水沁透衣衫的冰冷,那層層疊疊不斷湧來的惡浪,更是不斷把我往後推,推離那本來就遙不可見的終點!
「這孤舟看起來並不堅固,如果底部觸及暗礁的話,恐怕會立刻解體……」
將視線放眼海面,雖然看不見終點所在,但卻能看見遠處的情勢更加惡劣,有明顯可見的漩渦,有危不可察的暗流……也有孤舟觸之即毀的惡石,更有刮盡一切的巨大水龍捲。
語聲落下的瞬間,我右手成指,以指代筆,在半空中奮筆疾書,在虛空中留下如閃電般的明亮刻痕。那無盡刻痕道道紛飛,舞動着散向四方,最後如同咒文般排列成深奧難懂的語意,融進整片惡石海區的範圍中。
抬頭看去,陰暗的天空裏雲朵密佈。但在那無數烏雲裏,卻隱隱有一條隙縫透出陽光的餘暉。那隙縫,就像上蒼緊閉的眼睛那樣,現在正流下無數淚水那樣,充滿悲傷之意……而颳起的嗚嗚海風,也與那雨點暗合,聽起來像是傷心時的哽咽聲響。
……疲倦。
嘩啦啦啦啦──
這時候,天空開始降下大雨。與成片的水浪不同,雨點密集且暴烈,打在肌膚上隱隱生疼。
「與之前『漩渦區』能被改變流向的海流不同,這些暗礁沒辦法取巧避開……可是如果用意念之刀去斬,暗礁的數量又實在太多,硬碰硬去清除,不知道要花費多久時間……」
如果將無主意志的力量比喻爲白色,這無垠的雪白裏,忽然有一股淡藍的力量沁入,並慢慢暈開了。
滂沱大雨很快染透了衣衫,在沉默中,我抹去臉上的雨水,然後看向前方。
大海,狂風,惡浪,這時一道至少十層樓高的巨大海浪,撲天蓋地向我席捲而來。這浪實在太大,帶着彷彿要淹沒一切的氣勢,將我視線中的天地盡數取代。
此刻逆着狂風,迎着惡浪,我的雙手快速成掌,按在孤舟的底部。
可是,無主意志是輝夜姬生前所留下,理論上來說,如果輝夜姬的強者之意如此驚人,那在「問心七橋」裏,即使我取巧了……她也能輕鬆戰勝我纔對。
「如果仔細觀察,所有的漩渦都呈順時鐘方向流動,那我只要以同等的力量使其逆流……那漩渦就會歸於無形,恢復爲正常海面,讓出通往前方的道路!!」
我看向剛剛抹去雨水的手掌。
在說話的同時,我的雙手慢慢合十。
那是強者之意發揮到極致時,所透出的藍光。其氣息正大浩瀚,光芒外散萬丈,在這個陰雨連天的汪洋世界裏,產生了不屬於此地的醒目光輝。
在「問心七橋」中,我曾經直接打敗輝夜姬本人,雖然有拖入延長戰獲勝的取巧行徑,但畢竟還是贏了。
我吐血了。
「或許我的強者之意無法超越這個世界的整體,所以影響無法及遠,但如果只以一小塊區域、以一部分強者之意做爲對手,那麼……我就可以做到改寫周遭──」
我站在船尖處,透過幽森的海面打量那些暗礁,再次展開思考。
「然而……」
強烈的疲倦化爲暈眩感,讓眼前的景象變得模糊。催動強者之意需要消耗體力,而一口氣改寫惡石海域,已經讓我的體力到達極限。
「也就是說,得用強者之意……來對抗強者之意。
「防禦住了,可是……」
「但你就算再怎麼強大,也無法跳脫寫作上的原理。道心是由嚮往文學的思想逐漸轉變而來,依附輝夜姬道心而生的你……所締造的世界,當然也無法劍走偏鋒。
一面同樣有十層樓高的隱形氣牆,藉着我的強者之意揮散,如風般豎立而起,攔在了海浪與孤舟的中間。
但是礙於緊迫的時間壓力,我無法多想,只好謹慎地繼續前進。
我當然也感受到了天地間的變化,但我沒有停下動作,手中依舊在飛速落下刻痕,在這時終於將最後幾筆畫完,筆勢一按、一提、一走、一收,最後逆向劃出足以直上青天的一捺,終於將所有環節串聯而起。
「我以封禁斬斷這海域與周遭的聯繫,再以轉折取代其中的變化,最後以『本心之道』的道心做結尾,將嶄新的可能性繫於其上……換句話說,這一個區塊的考驗,已經結束了。」
「無主的意志啊……你正在哭泣嗎?面臨進退兩難的挑戰者,你本應志得意滿纔對……這不帶歡愉之意的淚水,充滿悲意的嗚鳴聲,又是從何而起,爲何而來……」
在強烈的萬丈光輝中,我的聲音也被無止盡的擴大,有如雷轟電閃,響遍整個天地。
明白時間寶貴,我不敢怠慢,一拍舟身,促使孤舟不停前進。孤舟猶如一條疾遊的海龍,在水面上的速度逐漸加快,船尖破開道道水浪,聲勢驚人無比。
沉默片刻後,我看向天空。雨水打進我的眼眸裏,但我沒有閉起雙眼,而是直視上方。
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海浪撞在隱形氣牆上,最後盡數沿着氣牆滑入海中,重新成爲推動波濤的動力。那海浪的力道實在太大,差點就擊破我立起的防禦。
面臨那險惡波浪,我深深吸了一口氣。
正面接觸輝夜姬生前留下的力量,畢竟還是讓我造成了傷勢。
──我的意識已經被拖入虛幻世界中,如果「轉轉城堡君」的核心藏在這些幻象的考驗後,那麼……究竟需要多強大的力量,纔有讓一切平息的資格!!
就像我以強者之意,在棋聖的視線中製造出虛幻之刀……水晶球內殘存的無主意志也辦到了相同的事,但這股力量更加恢宏浩大,神威凜凜……以意志成就大道,再以大道開闢虛幻世界,只有強大到極致的輕小說家,才能達成這種奇蹟。
半空中的眼睛這時已經完全清醒過來,它直視着我,在帶有被冒犯的怒氣的同時,目中也忽然露出一絲迷惘。
也就在那無數刻痕的力量,將整片惡石海域串聯的瞬間……天空中,在那紛亂雨點之上,雲層裏原本像是眼睛的隙縫,在這一刻驀然睜大。
於是我呈現跪姿,將半個身體探出海面,以手掌貼向海面。
平流區與漩渦區我都克服了,但是面臨前所未有的難關,我卻躊躇不決,一時想不出對策。
雙手合十的瞬間,哪怕我雙手的指縫都緊緊閉上,其內依舊透出強烈的藍光。
「──再造世界!!」
在毫無保留地將自身所有強者之意送出的剎那,在那幾乎連話聲都能吞掉的海上暴風中,我拚命發出高喊。
在我手掌按落的瞬間,所有覆蓋在惡石海域上的閃電刻痕,一起爆發出眩目的湛藍光輝。那光輝之強烈,彷彿足以讓整顆星球都瞬間亮起,耀眼到難以直視。
✎
我嘆了口氣。
漩渦海區已經散去了十之七八,被清理出一條直通前方的大道。
如同迷霧般的疑惑,籠罩我的心頭。思考過後,依舊得不出答案。
「──改寫周遭的環境──改寫此地的規則,以我的道心,以我的強者之意進行再構築,來取代這個世界的一角!!」
「這密密麻麻的漩渦羣,究竟要怎麼避過?」
見狀,我的內心有某處不斷下沉。
首先我抵達了漩渦海區,在這裏我停下,視線隨着波浪上下起伏,冷靜觀察情況。
「也就是說……這一關,我已經過了。」
「……」
「也是,『轉轉城堡君』核心裏留下的,本來就是失去控制的無主意志。這意志在狂暴化後,變得想要毀滅所有,當然不會留下破綻,讓別人能輕易接近自己。」
「別阻擋我……讓我過去!!」
在那手掌上,除了雨水外,還帶着一抹殷紅。
「原來如此……難怪現實世界中的飛羽會不停吐血……這海浪的攻勢連綿不絕,一次比一次更強,彷彿無窮無盡!!如果久待於此,再怎麼樣的強者也會被生生拖垮,直到油盡燈枯!!」
「決然之壁,起!!」
話及此,我一字一頓,每一句話都堅定無比,話聲有如金鐵交鳴,帶着破釜沉舟的毅然。
在孤舟慢慢橫越惡石海域的同時,我再次看向天空上,那隻由雲層組成的眼睛。
不知爲何,彷彿代表無主意志的眼睛已經再次闔上,陷入深沉的睡眠中。
「這個世界的意志,先前曾流露出迷惘。
「已經是無主意志的你……難道也有情緒存在……難道也懂得思考……
「如果你懂得思考,身爲輝夜姬曾經的強者之意,爲何要摧毀A高中……又爲何……執着於讓接近你的所有人,都得接受考驗……」
從搭乘孤舟以來,在這個虛幻世界裏,我已經累積了太多疑惑。
在無法獲知真相的默然中,孤舟終於跨越惡石海域,來到新的航段,同時也面臨最後的難關。
……龍捲海域。
在即將抵達龍捲海域的地理位置,已經可以隱約看見極遠處的海上,正發出「轉轉城堡君」核心的純白亮光。那亮光太過顯眼,就像指引旅人的燈塔那樣,成爲無垠大海里唯一的目標。
「看來,只要再渡過龍捲海域,就可以接觸到這個世界的本源……也就是『轉轉城堡君』的核心。如果能到那裏,或許就可以逆轉A高中正在毀滅的死局。」
當然我的推論不一定正確,有可能「轉轉城堡君」的核心一旦開始毀滅城堡,就無法中途停下,但此刻如果不奮力一試,又怎麼能對得起輝夜姬,對得起自己的道心?
不過,這片龍捲海域,看起來不好通過。
這片龍捲海域幾乎看不見海面,與其說是海域,不如說是水龍捲風的羣聚之地。彷彿能將一切都絞殺殆盡,無數張狂暴烈的水龍捲,毫無疑問是這個世界裏最大的凶神。
光是看,就能讓人明白一件事──這裏要過關的難度,可能會是漩渦海域與惡石海域的加總。漩渦海域無法避開,而惡石海域無法靠蠻力斬盡……而眼前的龍捲海域,兼具前兩片海域的特點,要通過此地可說是難如登天。
我彎腰探出船外,以掌心掬起龍捲海域的海水,感受其內的變化。
「很明顯,這個海域蘊含的強者之意……也比之前兩片海域還要深厚,看來這個世界裏的強者之意,並不是平均分配的。一旦接近代表終點的『轉轉城堡君』核心,在天險的防禦下,任誰都會變得寸步難行……」
在持續不斷的大雨中,我的瀏海已經沾溼黏在額前。將瀏海撥開,看着肆虐前方海域的無數道水龍捲。那水龍捲的破壞力強橫到無法估量,將整片海域的光線變得無比扭曲,彷彿在那浩蕩威能下,連光都無法倖免於難。
此時,感受着自己乏力顫抖的雙腿,內心也慢慢升起了複雜情緒。
好不容易航行到了這裏,可是……
「可是,我的體力已經不夠了……沒有辦法再催動一次改寫世界的威能。」
「如果擁有相同程度的努力則另當別論……但是,中學時期曾封筆數年,再加上我的『本心之道』始終沒有圓滿,這樣子的我,實力理應遠遠不及輝夜姬……
而這樣的水龍捲,在眼前的海域密密麻麻存在可謂數之不盡,根本不可能避開。
難以抑制地,我發出了嘆息。
「過去的我」與「未來的我」並不答話,他們只是默默地傾聽。他們知道我還沒說完,還有想要對他們傾訴的心聲。
望着他們的微笑,我緩緩地道:
……但是現在,我找到了。
虛立於後面海面,神情孤傲至極的,是「過去的我」──他走的是獨行之王的道路,徹底目空所有。
「從很久很久以前開始,我就覺得疑惑,幻櫻送給我的信物,爲什麼是面具,又爲什麼這些面具被串在了一起,卻讓人只能看見最上方的那一面……」
「所以哪怕妳留下的意志已經遺忘一切,違背本人的想法,反過來毀滅A高中,我也會替妳收拾殘局。」
現在回想起來,在迷霧中的那場船戰,輝夜姬從一開始就佔據了絕對上風,但她船上的稻草人卻始終沒有把我的船擊沉,只維持在一個危險的局面。
「……因爲現在的我不夠強,所以無法戰勝輝夜姬道心圓滿時……所留下的無主意志,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因爲我已經不一樣了,已經轉變了,不會再重回那一無所有的孤獨中。那是令人恐懼的黑暗,即使登上無人可及的顛峯,映入眼中的,也只能是空洞的幽暗。
──正是因爲輝夜姬對於我的觀感,那純粹到極致的善意,才讓無主意志產生迷惘,選擇在我渡過惡石海域後,自行閉上眼睛,陷入沉眠中。
「──曾經我的追求,都只是捨近求遠。你們都是我……是情感走到另一個極端的我……而極端也代表不平衡,存在某種不完整,換句話說……」
小時候身爲獨行俠,立於寫作界顛峯的我,其實本心之道也未曾圓滿,依舊有內心的弱點存在,所以我纔會走向封筆,選擇了逃避。
這兩人,也可以說是另外兩條不同時間線上的我。他們或是爲了拯救他人,或是爲了斬斷所有,透過某種玄機,於現在的我內心深處留下擁有意識的殘影。
「過去的我」與「未來的我」被重新叫出後,默默打量着我。如同我靜靜地觀察他們一樣,我們三人都是柳天雲,有着一樣的個性,當然此刻也會有相同的舉動。
「輝夜姬……我答應過了,會替妳守護A高中的子民。
哪怕知道在迷霧中,我看不見對面的敵人究竟是誰,很有可能會痛下殺手,輝夜姬依舊選擇了敗北。用她的性命……來換取我的新生。
說到這,我的話聲一頓。
「那又如何?」
最後我先打破沉默。
他們之所以會成爲寫作之鬼,之所以會成爲獨行俠之王,就是因爲曾爲無法忘懷的情誼感到痛苦,爲了逃避,才躲到了心靈的堡壘中,將一切門戶都徹底封閉,藉此避免再次受到傷害。
「……大概,也只有幻櫻提前看穿我的內心,明瞭我應該走向的道路。只有從小與我競爭的幻櫻,一直注視着我的幻櫻……可以提前悟出這點。
我望了望後方,又望了望前方,距離我不遠的這兩處虛空,如同水面逐漸晃動產生漣漪那樣──前方與後方,各有一道模糊的人影立於海面上,身影正緩緩變得清晰可見。
因爲所有問題,所有的困惑,都指向同一個答案。
「……」
這個物體,是由數個小面具被紅色細線穿成一串,紅線末端以絲線結成一綹飄蕩的紅穗,位於最上端的面具是紅紋狐面。
首先,我必須渡過龍捲海域,抵達「轉轉城堡君」的核心處。
聽見我的說話,「過去的我」與「未來的我」一愣。
而在與他們分別的那段時間,我歷經太多過往,也明白許多曾經不明瞭的事情。現在面對這兩人,我已經有了新的想法,所以纔會再次將他們重新喚醒,出現於此地。
「現在的實力如果不夠……那麼,解決的方法很簡單。」
而「過去的我」道心也存在破綻,所以纔會變得崩潰發狂,只能居於幽夢中獨自流淚。
這兩道身影的輪廓,先是極端的模糊,漸漸變得可以辨別,形成男高中生的相貌。他們兩人的長相,世界上沒有人比我更加熟稔。
這時候龍捲海域上一道水龍捲險險地襲來,險些擦過孤舟,將我連人帶舟徹底攪碎。
✎
「晶星人降臨之後,已經過去了將近一年……這段期間發生了太多事情。幻櫻爲守護C高中而死,輝夜姬也爲拯救我的道心而犧牲,怪人社的其他夥伴,在我走『問心七橋』時,也拚了命的想要阻止我,想要喚醒曾經的我……
會露出微笑,是因爲腦海中逐一閃過了怪人社的夥伴們……幻櫻、雛雪、風鈴、沁芷柔、桓紫音老師,最後畫面停格在了輝夜姬小小的臉蛋上。
這個世界的所有考驗,就像一把能夠測量出實力的尺……在惡石海域的末端,也是龍捲海區的起點,憑藉自身的實力,這裏已經是我能抵達的最遠處。
曾經我以爲,既然我能擊敗輝夜姬,就算夾帶取巧成分,我與她的差距也應該並不大。
「且在『問心七橋』中,我與輝夜姬交戰時,仰仗的僅僅是斬掉六情的『無我之道』,靠着殘缺的旁門左道,又怎麼可能戰勝道心圓滿大成的對手……」
「輝夜姬的才能並不亞於我,幻櫻、輝夜姬,以及我……三個人擁有處於同一水平線的天賦……
接着他們一前一後地回答,都是帶着不屑進行反問。
分析現狀,明瞭現實,頭腦比過去任何一刻都還要清晰。
我閉上雙目,輕聲發言:
……難怪,這個世界的無主意志,在看見我的時候,會露出一絲迷惘。
因爲,他們也是我,又怎麼能真的斬得清,除得盡?只要我還是我,他們就永遠都會存在。
所以,我會另尋解決之道。用這一年來,在怪人社衆人身上得到的暖意,來點亮象徵光明的未來。
──體力已經用盡,現在的實力也不夠,我要怎麼渡過這片海域?
「……刪去所有不可能的選項後,只有這個可能性了。」
「這個虛幻世界,僅僅是輝夜姬生前殘存的意志所構成。這意志還不是輝夜姬全部的力量,但我卻無法通過這個世界的考驗……也就是說,輝夜姬生前的實力,比起現在的我還要強上很多很多……
「但是,幻櫻、雛雪、風鈴、輝夜姬、沁芷柔、桓紫音老師,她們考慮的其實都是同樣的事──想讓我的笑容,獲得延續的可能性……想看見於痛苦中掙扎的我,能得到真正的幸福。爲此她們付出了無數努力、拚了命地向前方奔跑,想要觸及每一絲微小的希望。」
「……我已經沒有體力了,無法再次重現渡過惡石海域的奇蹟。
這是幻櫻給我的狐面墜飾,也就是透過它,我取回了記憶,想起過去的一切。
「……她爲使我的道心獲得痊癒的可能性,也爲了解救我瀕臨崩潰的內心,是故意輸給我的。」
「我一度認爲,斬除你們,就可以讓道心圓滿,但人又怎麼可能將自己斬清除盡,最多隻能壓抑罷了。所以我剛剛纔說,自己過去的想法……並非完全正確。
虛立於前方海面,表情冷酷絕情的,是「未來的我」──他走的是寫作之鬼的道路,可謂殺戮萬千。
「我曾經的想法……並不完全正確,所以我的本心之道才一直無法圓滿……無法到達極致,到達前所未有的顛峯。」
而使我無法忘懷的情誼,與他們來自相同的源頭。所以他們哪怕再怎麼鐵石心腸,當然也會嘆息……也會染上感同身受的悲意。
「這──纔是讓本心之道圓滿的唯一途徑!!」
接着,面對着眼前的無數險惡,我微微一笑。
「在這裏,只能憑藉自己的實力渡過,而我礙於現在的實力不足,所以無法橫渡此地。」
深呼吸獲得勇氣的同時,我的雙眼直視前方,望着眼前狂暴肆虐的龍捲海域,我沉默着思考可能的對策。
但是這苦笑中,也夾帶着逐漸明瞭事實的悲意。
我沒有睜眼,但我能聽見他們隱約發出一聲嘆息。
「只知曉其然,卻不知其所以然」這句話用在這裏的意思是:我只瞭解輝夜姬比我強,卻不知道她究竟比我強出多少。
當初,他們被我斬除的瞬間,臉上既有釋然的解脫,也帶着微妙的嘲弄之意。直到現在,我才理解那嘲弄的真正意義。
始終默默傾聽的「過去的我」與「未來的我」,在這時露出驚訝之色,接着,像是想通了什麼,忽然露出微笑。那笑容,像是終於等到這些發言那樣,帶着他們不曾流露過的欣慰。
「──換句話說,對過去、現在、未來投以相同程度的重視,使情感完整後的整體……這,纔是本心之道真正的面貌。
……只是。
「……我一直說自己要守護怪人社、要守護大家,但是其實,我纔是被衆人所守護的那個人。」
小時候的我,過去的我,未來的我,都找不到使「本心之道」圓滿的道路,所以纔會踏上歧路,選擇追求偏頗的強大。
我可以瞭解他們的想法,從前口口聲聲說要斬掉幻影的人,現在卻開口說自己並不完全正確,會用這種惡劣的口吻答話,也是情理之中。
現在仔細想來,那推斷是多麼的脆弱不堪,所以先前我纔會苦笑。
「……在『問心七橋』中的交戰,輝夜姬並沒有使出全力。」
在這時,我睜開眼看向他們。
……難怪,在這個世界下起滂沱大雨時,我會觸景生情,分不清這是淚還是雨。
在苦笑的同時,透過一路走來的見聞,我也慢慢想通了一些事。
我一字一句,道破了多年以來始終無法想通的祕密。
「過去我幾乎遍尋整個世界,不斷追尋讓本心之道圓滿的方法……但在經歷失去珍視之物,曾經誤踏『無我之道』的現在,我終於明悟了……」
「而且,面對比前兩片海域更加危險的龍捲海域……即使我以全盛狀態來到這裏,能否成功橫渡,也是未定之數。
「……所以?」
我慢慢抬頭看向天空,「過去的我」與「未來的我」也隨着我的視線看去。在天空上,雲層深處,有一隻眼睛正在沉眠,那是輝夜姬生前的強者之意。哪怕理論上已經化爲無主意志,應該要成爲遺忘所有的存在,這意志在面對我時,卻依舊產生了迷惘。
……找到了真正的方法,找到他們一直苦苦追尋的大道途徑,所以他們纔會在恍然大悟之後感到欣慰。
但是,現在的我不會這麼做。
「未來的我」則是斬除一切弱點,讓自己的道心變得完美。但這行爲本身的追求,就是讓道心變得殘破,所謂的完美只能是表面的假象。
就在這時,我從懷中慢慢取出一物。
我對着他們繼續說下去。
這樣子的疑問,只在心裏閃過短短的一瞬間。
爲了變強,我曾經一度斬除這兩名幻影的存在。
「……歷經這一年來的風風雨雨,我已經失去了太多,也成熟了太多。如果想要與大家互相扶持,就需要讓自己的道心圓滿,而我始終在思考『何爲道』……爲此不斷追尋答案……
「……」
我仰頭看向天。
因爲那一絲迷惘,既是困惑也是猶豫。只要它曾是依附輝夜姬道心產生的無主之意,那即使一度遺忘了所有,也能隱約憶起朦朧的記憶碎片。
將狐面墜飾提到眼前,雨水迅速滴落到面具上,滑落到我的腳底。
這一年來諸位夥伴給予的溫暖……幻櫻與輝夜姬犧牲性命所帶來的希望,我柳天雲……必定會將其化爲轉機。
終於明白真相的當下,悲意瀰漫內心,但與此同時,想要完成輝夜姬遺願的想法,也更加強烈。
過去那個身爲獨行俠的我,習慣獨自揹負所有,將一切罪惡都加諸己身……在這時候,恐怕會按着臉開始哈哈大笑吧。
「……答案,不是早就已經有了嗎?
正因爲輝夜姬選擇以性命喚醒我的道心,這個世界的無主意志,看見我時纔會露出一絲迷惘。
「換句話說,在『問心七橋』的交戰裏,我只知曉其然,卻不知其所以然……
就這麼閉着雙眼,我慢慢說道:
「這個狐面墜飾,就跟我一樣……象徵的是所有虛假的追求。爲了變強,我以虛僞的面具掩飾更多面具,將真正的內心想法藏於底下……選擇獨自承受苦痛,慢慢的,因爲負擔太重,戴上了太多面具……終於,連我自己……都開始無法聽見自己的心聲。
「我也終於明白,在歷經千辛萬苦,穿越了時間線,來到這一次時間線的幻櫻……與我初見面時,爲什麼她在與我交談時,始終陷入思考的沉默,又常常做出撥弄面具的動作,現在我也終於理解……
「她想要點醒我,讓我走上正確的途徑。只有撥開無數的面具的掩飾,以真實的心意麪對一切,這樣才能成就本心,才能不傷害大家,才能與大家一起露出笑容……
「礙於晶星人女皇立下的規範,幻櫻無法明說,但她生前不斷暗示與提醒,將所有希望寄託於我身上,哪怕在臨死之前,幻櫻也以樹先生做爲隱喻,希望我能在長久的沉寂後,找到自身的道路,得到花開般的圓滿……
「當初的我不懂,直到現在,我才終於體會其中的深意。
「幻櫻從一開始就已經計算到了這一步,計算到了終有一天我會覺醒……然後帶着圓滿後的本心之道,去實現當初與她的承諾……」
四周變得安靜下來,只有雨聲以及海浪聲。「過去的我」以及「未來的我」怔怔地望着我手中的狐面墜飾,他們表情無比複雜,數次張口欲言,但終究還是沉默了下去。
像是想隔着遙遠的距離握手那樣,我左手伸出朝向「過去的我」,而右手伸向「過去的我」。
「你們是我的過去與未來,肯定可以聽懂我的話。
「幻櫻斬除過去、奉獻現在、犧牲未來,換來的,是我這一次時間線上的新生。」
於最後的最後,我下定決心,沉聲道:
「與幻櫻所相反,我所要做的,則是肯定過去、擁抱現在、冀望未來──!!我不會再斬掉任何事物,也不會再以假象矇蔽自己──」
在我說到這裏時,像是在呼應我的意志那樣,整個世界狂風大作,將我的話聲遠遠送了出去,甚至隱隱在整個天地間激起了迴音。
那話聲,也在「過去的我」以及「未來的我」的耳中不斷迴盪。他們的表情逐漸變得訝異,那訝異又慢慢轉爲喫驚。
「──你們本來就是我,是未竟的願望誕生的執念……那麼,你們的想法就由我來實現,你們想拯救的人就由我來拯救,你們曾經的遺憾就由我來彌補,你們未曾圓滿的『本心之道』就以我的雙眼來代替,幫你們見證那道路上的精采,所以──!!」
在最後的最後,將一切的想法吶喊出來,我拚了命地將聲音傳達到他們身邊。
「──所以,把你們的力量借給我!!」
爲了正視過去與未來,我必須得到他們的認同。我彎腰朝他們伸出了手,在沉默中,滿是忐忑不安地等待。
在三方的沉默中,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
最終,「未來的我」轉過頭,深深望了我一眼。
而未來的我則露出冷酷的表情,歷經戰火的他踏波而來,在與我右手互握的同時,看了看阻攔在前方的龍捲海區,最終停留在「轉轉城堡君」核心所發出的光芒上。
然後,「過去的我」以及「未來的我」開始變得模糊,化爲點點白光,逐漸融入我的身體中。
「去吧。」
爲了拯救幻櫻,一直以來於黑暗的內心世界裏獨自哭泣的他,在這刻彷彿終於得到了救贖。那笑容,讓我想起還未成爲獨行俠之王的他。
「如果違約的話,我可饒不了你。」
過去的我原本驚訝地嘴巴大張,沉默許久後,他像是終於想通了什麼,微微一笑,慢慢虛踏於海面走過來,伸出手,與我的左手相握。
言簡意賅的兩個字,卻道明瞭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