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话 一个人独行的小日子

待在自己家的客厅，身体陷进沙发内，我看着电视上的报导。

电视上已经连续半年，都在报导神秘失踪一年的学生们忽然回归的消息。这是号称整个世纪以来最大的神秘事件，有人说这些学生是被吸进了百慕达三角洲中，有人说这些学生被锤蛇妖怪吞下肚子过了一年，但外界谁也没能猜到真相。

在最终一战过去后，文之宇宙果然实现我的心愿，让六校的所有学生都复活，并且回到原本的现实生活中，过着平凡而幸福的生活。

我后来也发觉，由于文之宇宙实现愿望需要的愿力过多，加上过往的辉煌与道心也带有关联，它连我过去的成就都取走了。包含现实世界的所有人，已经没有人记得柳天云曾经写作过，曾与晨曦一起称霸写作界。昔日活跃于文坛的柳天云，就像被彻底抹去痕迹一样，消失在愿力的掩盖中。

再来是六校的学生，大概是晶星人以某种高科技封锁了学生们的传达能力，所以虽然对六校之战知情的学生有数千之多，但却没有人能够把消息告诉外人。能够创造宇宙的晶星人，想办到这一点可以说是轻而易举。

而且根据晶星人女皇的讪笑，为了加深我的痛苦，这些人都会遗忘自己曾经面临过最终一战，只会认为是被大发慈悲的女皇释放回现实世界。

但也有另外一点让这些外人非常在意，那就是数千名失踪回归的学生里，忽然出现大量厉害的轻小说家，在国内带起了一波轻小说浪潮。

「轻小说的闪耀世代!!」

许多出版社争相出版这些学生们的作品，在轻小说品质极高的前提下，带动了轻小说出版业界的繁荣，一时之间各类轻小说几乎攻占了所有地方的畅销排行榜，局势强劲无比。

但在畅销排行榜上，或者说整个轻小说出版业界，最有名气的还是那些人。

我切换电视频道，果然另一台正在播报这些人的相关消息。

一名金发巨乳的美少女轻小说家正在举办大型签名会，在等待她签名的书迷，至少有一千人之多。

「沁芷柔……」

看到沁芷柔发现电视节目转拍时，对荧幕露出Ｖ字胜利手势。我沉默许久后，看到她过得很好，变得安心起来。

而再切到另一台电视节目，这台是综艺节目台，正在播《神奇大发现》的特制节目。《神奇大发现》是由主持人在国内四处发掘奇特的现象，加以夸张化录制成节目。

这一集的《神奇大发现》，是采访传说中的「高中美少女畅销轻小说家四人组」的节目。

节目的开头以夸张的动画极尽渲染气氛，述说有四名还在就读高中的美少女畅销轻小说家合租一套大房子，而且里面居然还一起住着美少女插画家与美少女编辑，简单来说就是六名美少女同居的采访故事。

在主持人上门的时候，开门的是一名穿着紫色和服的长发美少女，她看到门外的主持人一愣，不知为何「啪跶啪跶」地踩着拖鞋逃跑了。

「辉夜姬……可以奔跑了吗……」

重新复活后的辉夜姬，身体状态也被愿力所修复，现在她是一名健健康康的少女。看着主持人的介绍，因为辉夜姬特别喜欢把苹果糖塞满嘴巴狂吃，又有个外号叫「仓鼠少女」。

「？」

✎

以己身的绝望交换众人的希望，彻底失去写作才能的我，甚至没办法再次动笔写作。我的脑海中无法组合最基本的句子，就像一个没有底部的木桶那样，哪怕桶身再怎么高，曾经能容纳再多的水，也依旧是不能承载半滴水的无用之物。

大概是因为摔倒的我挡住去路，那身影看到我之后慢慢驻足停下。

这一集的节目虽然很无聊，但因为大家都想了解这些美少女，所以收视率冲到当天的新高。

「啊啊……就算撇除不在家的沁芷柔女士与雏雪女士，这里简直就是美女如云，就像男人的天堂一样──哈哈哈哈哈──」

但我一直都没有接近怪人社。

从小到大都是独行侠的我，原本就不擅长人际关系的处理。只是从前我的成绩相当优秀，可以自行处理一切，没有暴露过自身的弱点。而在左脚留下永久伤势，课业成绩又大幅下滑的此刻，我就像失去爪牙的野猫那样，连老鼠也能跳上来狠咬一口。

躺在水坑中的我，本来挣扎着正要爬起……

应该已经不认识我的幻樱，向跌倒在地的我伸出了手。

哪怕再过一百年，我也不会忘记这名少女是谁。

我本来觉得有点好笑，但我的笑容，却在莫名涌起的悲伤中慢慢消失了。

在黑夜中，于那密集的雨点下，我依稀能看清这身影有一头银白的长发，以及娇小迷你的身材，脸蛋也是无可挑剔的秀美。

然后，我看见了────

怪人社依旧存在，而且俨然成为Ｃ高中的一大景点。虽然在桓紫音老师因为外面太过吵闹，大发雷霆把所有人都赶跑之后情况变得有所收敛，但怪人社里美少女成群的传说，却一直在校内不断流传。

「为了方便称呼，之后你就叫做弟子一号，一切都要听我的话，懂吗？

主持人得到桓紫音老师带领后，镜头转向屋内。

哪怕那笑容，是用我的悲伤交换而来也无所谓。因为曾经在怪人社获得世上所有幸福的我，只要能远观她们的笑容，就已经心满意足。

刚开始是课本被人藏起，到后来恶作剧的行动加剧，刚进教室时会有大桶的水当头泼下，将我彻底淋成落汤鸡。

哪怕没有我，她们也能过得很好，也能笑得开怀。

仰天望着乌云满布的天空，雨点滴在我的瞳孔上，我默默注视着无情的上苍。到了后来，爬满脸上的水珠，已经不知道是雨，还是泪。

我也曾在走廊上碰见风铃，与她擦身而过之前，注意到我的视线，风铃向我看来。

「好！以后你就是我的奴隶……呃，就是我的徒弟了。

为了摆脱尴尬，主持人这时候对着镜头说了一个笑话：

以前Ｃ高中为了准备六校之战，曾经盛行过「精英班」的轻小说家训练，我也曾经是其中的成员。这个戴眼镜的男生，轻小说校排名大概在五十名左右。当我还在精英班上课时，我曾多次教导过他关于写作的基础。

幸好，哪怕再怎么痛苦，我也有能够让心灵暂时感到宁静的栖身之所。

怪人社成员可以说是近乎完美无缺的组合，光是看就觉得闪耀无比，足以让目标成为作家的人心生憧憬。

「我说只能往东，你不能去西﹔我说东西南北都不准去，你也得乖乖听话。」

「……」

……幻樱。

一推眼镜，眼镜男高高仰起他的鼻子。

这时电视中，坐在餐桌前吃苹果的幻樱，瞪了主持人一眼，气场强烈的她，让原本想上前采访的主持人退缩了。

我静静站在原地，目送她离去。

看起来，大家都过得很好。幻樱、雏雪、风铃、辉夜姬、沁芷柔，都在轻小说业界大放异彩，连桓紫音老师也当上她们的编辑，在幸福的氛围中，她们终于迎来期盼已久的快乐。

那些当初口口声声喊我「柳天云大人」，围绕在我身边讨好的同学们，在遗忘关于我的记忆后，面对左腿断折后再次回到学校上课的我，也展开了捉弄的行动。

虽然我已经没办法写作，甚至也失去阅读这些作品的能力，但我只要看着那些开开心心买走这些轻小说的读者，我就能感到一丝暖意，涌进渐渐变得冰冷的内心当中。

……我早就明白的。

「蠢材！我的弟子一号竟然说不到三句话就使我蒙羞，你难道不会往天上飞？」

我没有去打扰雏雪，因为她已经克服内心障碍，变得积极与开朗。

而且我已经是个废人，这样子的我，本来就注定落入孤独的苦痛中。

在最终一战过去八个月后，这天的夜晚，我再次来到学校附近最大的书店，打算看看风铃的新书封面。但就在我拿起架子上风铃的轻小说新作时，忽然有一只手伸过来，夺走我手上的书。我转头向对方看去，那是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我记得他。

在人群中，身为不一样的异类本来就是原罪。连动物为了更好地生存都会抛弃行动不便的伙伴，何况是自诩为万物之灵的人类。

……我明白的。

在看起来非常气派豪华的大房子里，风铃正在编织猫咪抱枕，辉夜姬似乎原本在向风铃学习手艺，但这时候却躲到二楼不肯下来。

浑身湿透、一跛一跛的我慢慢走远，背对身后Ｃ高中学生们的大笑声，我只能沉默以对。

「你是隔壁班那个跛脚吊车尾对吧？听说你连最基本的文字阅读理解都办不到……你真的识字吗？还有不准再用你的脏手碰风铃大人的作品，我可是打算追随风铃大人投稿的。」

而且半年前，我连道心与文心也一起做为代价压上，现在我连最基本的阅读都没办法办到，所以我的学校课业也是一落千丈，变成人人嘲笑的吊车尾。

「……」

说到这，眼镜男把风铃的书放回架上。然后，他以不屑的言语做出最后的结尾。

「现在的我……就连独善其身的独行侠……都当不成了……

将一切羁绊都做为代价交换愿望，被所有人都遗忘的此刻，已经没有必要去那里了。因为我知道，我曾经的朋友们过得很好，大家都能露出幸福的笑容。

「因为我已经浑身满是弱点，坠入当初最害怕的深渊当中……」

所以，成绩既是吊车尾，又因为左腿跛足而行动不便的我，被欺负也是能够料想的事。

那就是书店。书店里有许许多多的书籍，在最显眼的架子上摆着怪人社成员的轻小说畅销作，幻樱、风铃、沁芷柔、辉夜姬这四人的作品，大多数都是由雏雪进行插画，也都是由桓紫音老师担任外包编辑。

可是……为何……

所以没关系。

「跛脚吊车尾，给我听好了，当初连桓紫音老师……你知道这个人是谁吗？就是以前教导风铃大人她们的恩师兼现任编辑，当初连桓紫音老师都曾经看过我写的作品，而且不只一篇，大概有三篇吧？你知道这有多厉害吗？这就代表我也有可能投稿出道，成为厉害的轻小说家!!就连Ｂ高中的小秀策也是我的朋友，他虽然还没出道，不过也是很厉害的天才，小秀策说过我的文章勉强还可以，要知道对于一般人来说，这已经是至高无上的称赞!!

曾经也有几次，我在走廊上遥遥看见过怪人社的成员。穿着卡通豹豹套装的雏雪抱着画板走在前方，身旁跟着几个新朋友，在谈话中，她们脸上都带着开朗的笑容。

「啊……对你说这些也是白费功夫，我写过的小说大概比你看过的字还多，像你这种笨蛋，根本不晓得写作有多辛苦。」

那是连言语与心灵，都一起沉默的惨笑。

我关掉电视。

偶尔我也能听见人群讨论怪人社的言论。

然而，就在这时，人行道的转角处，忽然有一道撑着伞的娇小身影转出。

我原本还有点疑惑，为什么辉夜姬要躲到二楼，但我随即想到以辉夜姬的个性，她会这么说：「在子民面前也就罢了……但于外姓武士跟前抛头露面，对于妾身来说是相当失礼的行为。」

电视声光不再的客厅内，此时寂静无比。在那无边的静默中，已经失去写作支撑心灵的我，空余孤独的眼泪相伴。

「……面对其他人，也可以正常开口说话了吗……太好了。」

「……师父，那我就无处可去了。」

发现我的视线，眼镜男对我露出冷笑。

看清这名少女的瞬间，无数回忆自我的脑海涌出。

「……呐呐，要去怪人社外面看看吗？听说社员都是超级美少女哦，风铃大人与沁芷柔大人也都在那边，不去的话太可惜了。」

是啊……辉夜姬还是辉夜姬，但我已经不是原本的我了。

唤住我之后，风铃怯生生地向我发问。

「如果已经明白的话，就快点从这里滚出去吧!!放满诸位大人们作品的圣殿，不是你这种跛脚文盲可以玷污的地方!!」

「……」

……文之宇宙的愿力货真价实存在，既然大家都已经复活，能够露出幸福的笑容，那么……相对的我就得承受同等的绝望，这就是等价交换。

一跛一跛地走出书店，望着店外已经全黑的天色，我沉默下来，慢慢往回家的路上走去。而在回家的路途中，突然下起了大雨。没有带伞的我瞬间被淋湿全身，望着天空中豆大的雨点，我只能露出惨笑。

用力踢了一下我受过伤的左脚，眼镜男趾高气扬地离去了。

「那、那个……请问……」

当时我颇为疑惑，为什么风铃会这样发问。直到离开那里，走进厕所面对镜子，我看见自己憔悴到像病人的脸孔上，那充满悲伤与痛苦的眼神，此时才理解风铃那句话的用意。哪怕对陌生人也如此温柔，风铃从始至终都是如此，她是一个好孩子。可是，我已经不值得风铃如此温柔对待，因为我已经不是能够守护她的前辈。现在就算没有了我，风铃也能过得很好。

✎

我闭目。

──为何即使闭目，也无法阻住此刻流出的泪水……

在惨笑中，这时候雨夜中的对向车道，似乎是因为视线不良的关系，有一辆车以极为危险的角度向我冲来，冲撞范围甚至囊括了人行道。我急忙扑向一旁，虽然躲开了车，却重重摔在满是脏水的坑中，一时爬不起身。

「请问您……是不是身体不舒服……？需要送您去保健室吗？」

终于以双双存活的状态相见……这是师徒之间，久违的再次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