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話 我將在明日逝去,而你將死而復生
《在座寫輕小說的各位,全都有病》 · 甜咖啡 · 1.1萬 字
最後的光陰終於流逝,在C高中的寫作戰力提升至極限後,最終一戰來臨了。
晶星人的「一年之約」已經期滿,六所學校、六座海島,分別發出了刺眼的紅光。那些紅光就像在引領這些迷途羔羊一般,在六座海島的中心點狠狠彙集相碰,激眩出巨大的紅色光罩。
而在那紅色光罩上,一座龐大的鮮紅色宮殿緩緩浮現。這座宮殿飄浮在雲端高度的位置上,形成空中閣樓。
如鮮血之地般的決戰光景,光是看,就使膽小者嚴重心悸。
A、B、C、D、E、Y六所高中,每一所學校的參賽選手都懷抱着各自的信念,以筆墨做爲武器,要去進行一場非生即死的殘酷廝殺。
不能輸。
不能輸不能輸不能輸不能輸不能輸不能輸!
輸了的話,就是一所學校、幾千人的消亡,每所高中的代表都揹負着沉重的壓力,人命的價值沉甸甸地壓在選手們的心坎裏,使他們臉色凝重。
在極端壓抑的狀態下,最終一戰裏——所有選手都將實力發揮到了巔峯狀態。
然而……如魔王降臨般的怪物君,粉碎了所有人的生存希望。
最終一戰採取的比賽模式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想,但唯一不變的就是……只有最強者能夠勝出。
在比賽中,怪物君的積分遙遙領先其餘學校的所有參賽者,只有C高中三名少女的分數緊咬在後,還有獲勝逆轉的可能性。
「哦?C高中竟然這麼厲害。」
看到C高中的表現,怪物君也有點意外,但他一貫慵懶的微笑並沒有消失。
「既然如此,那我應該加油一點。嗯……開啓第二型態的實力好了。順帶一提,我戴上增加格調的眼鏡後,有五個階段的實力可以調整。」
立下勝利宣言後,怪物君的實力竟然大幅度提升了。
風鈴跟沁芷柔很快就再也追不上,積分大幅度落後。
只有櫻再次爆發,依舊牢牢緊追不放,不斷迫近前方的敵人,與怪物君只相差一百分。
「哦哦,好厲害,你比以前進步了這麼多……但是呢,有點可惜了,你心中的『圓』……所失去的角落還沒填上吧?不然你可以更強。」
怪物君在比賽中竟然還有能力分心說話、觀察其他人在做什麼。
晶星人女皇氣得頭上冒起了紅煙,是真的在冒煙。
怪物君微微一笑,繼續說了下去。
「那麼……先讓我們來處罰戰敗的喪家之犬吧。」
怪物君看到晶星人女皇竟然沒有跪,他直挺挺地站着,露出好看的笑容。
櫻雖然同樣被紅光所籠罩,看着C高中的實況轉播場景、正不斷地流下血淚,身體卻好端端的,沒有跟着消散。
「什麼啊?一副哭喪着臉的模樣,本小姐……櫻……還有你,大家過去的努力絕非白費,所以了,在最後的最後……我們笑着一起走吧。」
「那個……其實本小姐也不是真的討厭你,我早就知道你不是狐媚女了,只是一直拉不下臉來改口。」
「……」
侍衛隊成員恭謹地做出回答。
櫻的雙眼瀰漫血絲,長時間勞心費神的結果,使得她的眼角開始流下鮮血。
說完後,怪物君臉上的懶散笑容首度消失。
風鈴……沁芷柔……怪人社的大家……都死了……
從腳部開始,柳天雲的身體開始消散了。
怪人社內只有一個人。
但……痛苦還沒有結束。
「雖然我已經這麼厲害了,但我也很清楚……在晶星人制訂的遊戲規則下,我只能拯救自己所待的Y高中而已。」
「柳天雲……」
櫻跪倒在地,發出撕心裂肺的喊聲,不斷哭喊着柳天雲的名字。
怪物君眼睛眨了眨,語氣和善地回應她。
櫻發出痛苦的呻吟聲,指甲深深掐入肉裏,手掌開始流出鮮血。
最終,就連風鈴與沁芷柔……也逝去了。
在晶星人女皇的尖笑聲中,紅色漩渦朝下方投射出激光般的紅光。
這樣的你……不夠真實,不是真正的你。
「憑我能寫出讓你滿意的輕小說。」
「我再認真一點好了。第三階段——開!」
她看見桓紫音老師在無可奈何的微笑中……消失了。
晶星人女皇詢問一旁的皇家侍衛隊:「喂,我記得那個少女是C高中的學生吧,爲什麼她還活着?」
「但是我想拯救所有人,想讓六所學校的人一起活下來。
她此刻的意識全被佔據,流着帶血的眼淚,死死盯着轉播螢幕,遙望與自己朝夕相處的同學們逐漸消亡。
「風鈴,你寫得很好哦。」
「……哦?」
「我呢……在晚上的時候,很喜歡躺在草坪上觀察星象,久而久之,就開始練習用星象來占卜——你大概也可以體會這種感覺吧,什麼東西都是一學就會、一學就精,沒有東西可以難倒我們。所以我的占卜能力超級厲害,什麼東西都算得很準。」
在不甘心的咆哮聲中,小秀策消失了,徹底歸於虛無。
過度的傷心干擾了思考能力,櫻組織的言語很凌亂。
那紅光能夠穿透一切事物,所有學生的身體在紅光下逐漸瓦解,化爲粒子消散在空氣中。
「我一直都對你很兇,但我……其實沒有那麼討厭你,我只是想要你先對我認錯……先向我說一聲『當年的事,對不起了』……然後我們再一起比賽、一起競爭……甚至一起邊鬥嘴邊討論怎麼樣去進步……
「就這樣而已……這樣而已……人家想要的就只有這樣……」
怪物君在櫻的身旁蹲下,他抬頭看向天窗外,那裏是比雲朵更高、能夠比平時更接近的湛藍天空。
女皇冷靜下來後,嘴角重新掛起嗜虐的笑意。
怪物君推推眼鏡,俊秀的臉上露出傷腦筋的表情。
「你、你、你——‼」
晶星人女皇看着櫻。
曾經的宣言再也無法兌現,千言萬語化爲了可笑的空談……生者心中所殘留的,只有幾乎能逼瘋人的過往承諾。
好多年過去了,在比賽中,你成長得好快。
「柳天雲。」
風鈴露出帶淚的微笑。
「風鈴知道哦,嘻……嘻……謝謝你願意跟我說。」
過去一年來的辛勤付出,無數個小時的寫作努力,上課時的笑鬧爭鬥,曾經成爲無比甘甜的記憶——在這一刻,刻骨銘心的過往美好,反而化爲了蝕骨斷腸的毒藥,讓櫻的胸口感到一陣陣刀子絞動般的劇烈刺痛。
晶星人女皇聲色俱厲。
「我還沒……對你坦承……我就是晨曦……
看見兩人的死亡,櫻感到嘔吐般的暈眩感不斷衝擊腦袋,使她幾乎要暈死過去。這是不斷強烈拒絕接受現實的腦袋,自主做出的保護機制。
「你憑什麼反抗我!」
在所有落敗選手的面前,在如鮮血般顏色的地毯上,晶星人女皇接見了怪物君。
但身爲女皇的風度讓她勉強忍耐下來,因爲怪物君輕小說寫得好是事實,依約定實現了他的願望後,再慢慢整治他也不遲。
但笑到一半,她的笑聲卻慢慢止歇。
在晶星人女皇尖銳的大笑聲中,五所學校的學生們正在飛速死亡。
分出最終勝負後,晶星人女皇登場了。
怪物君開啓了第四階段後,櫻再也無法跟上,在悽苦的慘笑中,C高中宣告落敗。
以任何人都無法討厭的笑臉,他緩緩開口。
柳天雲。
六校之戰,勝負已分。
「嗯?」
最後,在凌遲般的實況轉播中,柳天雲的存在終於徹底消散。
不討好評審,不迎合他人,希望下一次,你能爲了自己而寫……爲了本心而戰。
也想起了,自己還沒有對柳天雲坦承……自己就是晨曦。
她的心靈即將崩潰。
在轉播螢幕裏,畫面不斷變幻,最後停格在怪人社的教室內。
她也看見風鈴跟沁芷柔。在死亡前的最後關頭,沁芷柔第一次開口稱讚風鈴寫的作品很棒,並且笑着摸了摸她的頭,對她說……自己其實不是真的討厭她。
「你又知道本女皇滿意了⁉」
「柳天雲——‼」
但。
而櫻……完全沒有發現自己被人所注視。
而最終比賽的大殿上也有紅光降臨,戰敗的五所學校的參賽者,隨着那紅光一起消散。
比賽的大殿上,能即時轉播六校情況的螢光幕瞬間浮現在空中,六校的代表選手們都能看見自己熟悉的人。
出乎大家意料,這個怪物君竟然是一名重度妹控。
櫻想起了,自己是因爲柳天雲才接觸了最喜歡的寫作。
接着,A、B、C、D、E五所學校的高空處,全都被巨大的紅色漩渦所覆蓋。紅色漩渦實在太大,覆蓋了每一座海島的全部範圍。
柳天雲獨自坐在書桌上,靜靜眺望着外面的大海。他的表情非常寂寞,嘴角帶着一絲解脫的笑,彷彿被瓦解也無所謂似的。
A高中的三名神祕高手也逝去了。
「我纔不想死呢,死了的話不就沒有妹系漫畫、妹系動畫、妹系輕小說可以看了嗎,也不能去女僕咖啡廳了。」
晶星人女皇看到他的行爲,眉心拱起危險的皺褶。
「別再追上來了,這樣我會很困擾的。」
「看到本女皇竟然不跪……你想死嗎?Y高中的代表。」
女皇手一招,藍色強光乍現,手上頓時出現一條光芒形成的鞭子。她甩起鞭子朝怪物君狠狠抽去。
他的神情有些遺憾。
她看向櫻。
「嘻哈哈哈哈哈——動手!」
是怪物君。
怪物君的實力再次有了飛躍性的成長,積分如同暴衝的賽車般往前狂飆,幾乎讓櫻追趕不上。
就在櫻對一切都感到絕望、不斷啜泣時,一道瘦削的身影接近了她。
櫻哭泣着、哽咽着,也後悔着過往的一切。
不過……我看得出來,你的文章漸漸充滿了匠氣,變得俗氣,變得……爲贏而寫,而不是爲了自己而寫。
「嗯!」
但她沒有放棄,依舊拼命寫作,竟然奇蹟似的再次把差距給縮小。
——Y高中獲勝!
「第四階段——開!」
「你剛剛看比賽時不是笑得很開心嗎?如果不是有種族隔閡,我差點都要以爲你愛上我了。」
明年,我等你。
光鞭在半空中劃過時發出驚人的呼嘯聲,怪物君卻只是微笑,右手一託一帶,鞭子去勢頓時傾斜,抽上遠處的地面,打出了一條狹長的裂縫。
「啊啊啊啊啊……」
本來想在一切都平安落幕後,帶着勝利、扠着腰得意洋洋地對柳天雲坦承真相,看着他下巴都要掉下來的喫驚模樣偷笑,但此刻……預想中的快樂場景,就像以慢動作碎裂的鏡片那樣,一塊塊崩毀落下。
死亡沒有疼痛,卻有無窮的不甘心與對生存的渴望。
這也是沁芷柔第一次叫出風鈴的名字,沒有像平常那樣稱她爲狐媚女。
「啓稟女皇殿下,由於Y高中的代表在比賽前使用了『先聲奪人印章』,比賽勝利後能奪取那名少女……也就是說,那少女現在是Y高中的學生了。Y高中是勝利方,所以那少女平安無事。」
「……?」櫻以無神的目光看向怪物君,雖然瞳孔對着他,卻像看進了空處。
「於是,我拼命去尋找解決之道……在晶星人降臨的一個禮拜後,我在海島上再次觀察星象時,終於看見了代表希望的星象圖於高空中浮現。透過星象占卜計算,並且與你實際交手過後……最後我確信了一件事:那就是呢……你,櫻,就是能打開『希望之門』的關鍵鑰匙。」
櫻虛弱地回話:「我纔不是什麼『希望』,我……我甚至連自己學校的人都保護不了……」
「不對哦,你不是希望。我剛剛說了,你是能打開希望之門的鑰匙。」
「……你是什麼意思?」
「哈哈……其實我也不清楚真正的意思,但星象上就是這樣顯示的。」
「……」
「啪」的一聲,兩人旁邊的地上多了一條裂縫。
晶星人女皇見下面兩個人類竟敢無視自己還竊竊私語,不滿到了極點。
「卑微的人類哦,趕緊提出你獲勝後的願望吧,本女皇可是很忙的!」
「你能做到什麼?」怪物君好奇地問。
眼看這傢伙竟然還敢提問,晶星人女皇氣到極點後,反而笑了。
「晶星人的科技文明遠超人類的想象。如果要比喻的話,就像你們看待茹毛飲血的原始人那樣……在我們眼中,人類社會簡直落後到不可思議。
「我們可以做到……使人長生不老,青春永駐;我們可以做到……讓人擁有一生花不完的財富;我們可以做到……激發人類的潛能,讓智商增加十倍。」
晶星人女皇說到這,頓了一頓。
緊接着,她以更加輕柔、卻也帶着危險感的語調,道出了最後一段話。
「甚至……我們可以做到……靈魂轉移、倒轉時光、逆天改運、破虛凌空……以你們人類貧乏的想象力所能夠想到的事……晶星人全都可以辦到。」
選項很多。
怪物君貌似鄭重地思考了一下,最後他指向跪倒在地的櫻,笑着說:「這樣吧,我把願望讓給她。
「當然,我是很想許願要一個妹妹啦,不過目前還是讓給她比較好。呃……還是你可以給我兩個願望?」
自己講了那麼多,結果這個少年把願望推給別人,晶星人女皇的頭上再次氣到冒煙。另外兩個願望什麼的根本想都別想。
櫻的意識徹底中斷。
就像身體被無數次撕裂分解、重新組合那樣,在短短一分鐘內,櫻就因爲劇痛而昏迷甦醒了上百次。
晶星人女皇又補充了一個條件:「晶星人有個特殊能力,可以跟過去的自己共通記憶——我會把這一年之間的記憶傳送給過去的自己,並暗中監視你。所以你想偷偷變什麼把戲,又或是把這一年之間寫過的輕小說交給其他人用來參賽,也是行不通的。」
以頂樓水塔旁的眺望視角,幻櫻開始尋找二年C班的教室窗口。
在那此刻顯得無比空曠的怪人社裏,她彷彿能看見怪人社的成員們在裏面認真練習寫作,在柳天雲給出評論時,發出不滿的抱怨;無法通過桓紫音老師給的小測試時,頭上被手刀打出腫包——一切的一切都是那麼的快樂。
懷抱着只有自己能懂的思念,銀白色長髮的少女,決定以自己的方式來作戰。
「……我來許願嗎?」
直接許「我要讓六所學校的人全部復活」之類的離譜願望,肯定會被晶星人女皇當面拒絕。
「本女皇要事先聲明一件事,雖然我們晶星人的科技力很高,但也還有正在研發中的科學領域。倒轉時光是用『晶瑩時光機』將人傳送回過去,雖然可以保證成功,但因爲『晶瑩時光機』還處於研發階段,被傳送的人會有嚴重的副作用。
櫻沉默。
於是在晶星人的安排下,櫻踏上了晶星人的航空母艦,來到時空傳送室的位置。
「我的願望是……倒轉時光,我要回到你們初次降臨C高中的那一天。」
那個平時吊兒郎當,卻在最窮困時也沒有捨棄自己,有着強烈信念的隼……如果知道自己遇上這種情況,肯定也會支持自己吧。就像隼無論如何不會放棄櫻一樣,櫻也不會放棄怪人社的成員們。
她也從來沒有一刻如此慶幸自己是一個詐欺師。
怪物君在等。
她在賭。
反覆唸誦了許多次,她忽然明白了……爲什麼在世界的規則變化下,自己的名字會有所轉變。
在最後關頭,櫻也想起了隼。
正當怪物君要開口阻止時,櫻卻笑了。
怪物君的臉色變得很難看,連他也想不到事情會這樣發展。
彷彿正被逐漸碾碎的意識,只剩下幾道模糊的想法。
櫻慢慢從地上爬了起來,睜着紅腫的雙眼,看向了晶星人女皇。
要不是怪物君寫的輕小說確實好看,那個C高中的少女寫出的輕小說也讓自己相當滿意,覺得留下來還有點用處,晶星人女皇早殺了這兩個傢伙,也不會極爲勉強地忍受「願望讓給別人」這種荒唐行爲。
但是……想起了怪人社後,櫻咬牙點頭了。
果然如同七六四二三四所說的,「晶瑩時光機」導致時間線有了些許變動,現在的時間點是在放暑假前,而非上一輪的暑假剛結束,有幾個月的時間偏差。
一邊笑,櫻的眼淚止不住地流下。
每個月的六校排名戰,僅僅只是無關最終勝負的戰局,只要參加了,竟然就要付出半年份的存在之力。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還有,這一次,我要對柳天雲說……
「幻櫻……也就是『虛幻的櫻花』的意思……盛開的櫻花本來就壽命短暫,而虛幻的櫻花……更是難以捉摸,轉眼就會雕零……只有一年的壽命,虛幻之櫻……也就是我,幻櫻。」
這時怪物君插口詢問:「『晶瑩時光機』傳送的副作用是什麼?」
對了……
怪物君此刻的行爲也是冒着生命危險,但他知道,晶星人女皇這種性格,越是表現得滿不在乎,她覺得新奇有趣,就越不會痛下殺手。
也許是因爲晶星人女皇口中的「時空亂流」的影響,晶星人降臨的時間點也稍有變化,現在是六月底、二年級下學期,不似第一輪是暑假後。在這個時間點,柳天雲還不認識幻櫻。
還有,由於取代了過去自己的存在,在世界規則的變動下,她的名字也不叫櫻了,而叫幻櫻。
那少年一臉無聊,彷彿對什麼都提不起勁。
晶星人女皇惱怒地瞪了怪物君一眼,繼續說下去。
而C高中的教學大樓廣場前,有晶星人正在講解這一年間的遊戲規則。
她似乎有些意外,側頭想了想。
半年份的存在之力,也就是半年的壽命。
自深沉的黑暗中睜開眼睛,櫻的鼻端已經聞到帶着大海氣味的自然風。
幻櫻站起身來。
最終,她躺進了像蛋殼形狀的狹小傳送室內。
他向櫻打招呼。
「你好,人類,我是時空傳送室的負責人——七六四二三四。我會送你回到一年前,我們降臨地球的那天。
「要加油啊,人類。畢竟我們的機器還處於實驗階段,傳送過程中可能會產生無法忍受的劇痛,或是預料之外的變化。有可能在那個『過去』,我們降臨的時間點會比原本要早,或比原本要晚,你自己要有心理準備。」
最終,「倒轉時光」四個字停留在櫻的腦海中。
在沉默中,櫻忽然發現自己的頭髮轉爲了銀白色。或許是傳送的副作用吧,她並不是很在意。
「我們晶星人有種天賦,可以把記憶傳給過去的自己……大概現在的我們就是世界的最前端吧,所以沒有收到未來的記憶,導致『晶瑩時光機』沒辦法順利完成。但是呢,過去的我看到你的話,應該會稍微關照C高中的。」
如果使用了那個的話,局面就不是無法逆轉……如果以隼的方式來形容……就是賭局上的絕地大梭哈。
……在這個世界自己無法參賽,所以不能暴露出晨曦的實力……就算參加寫作比賽也要放水。自己比所有人多修煉一年,放水大概也能不露痕跡。
「而且過去可能會受到時空亂流的影響,導致事情發生的時間點有所偏差,甚至產生不可逆料的變化。」
她笑得所有人都莫名其妙,只能等着她的笑聲慢慢止歇。
……桓紫音老師的赤紅之瞳能夠偵測寫作戰力……但我跟怪物君一樣,已經達到反璞歸真之境,老師沒辦法看出我的真正實力,她最多隻會半信半疑,覺得我「可能很強」。
光是重新意識到這點,櫻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淚,又簌簌流了下來。
櫻頷首。
「幻櫻……幻櫻……?」
——我要回到過去。
櫻楞住了。
櫻感到非常懷念,那笑聲曾經很討厭,現在想起來卻無比溫暖。
晶星人女皇眼看櫻真的答應,最喜歡看到悲劇發生的她,舔了舔嘴脣。
晶星人女皇規定不能讓未來人的情報傳出,爲了不使怪人社的成員們察覺異狀,自己必須騙過所有人。
✎
「如果我是能開啓『希望之門』的鑰匙,而晶星人的比賽目的是爲了尋找好看的輕小說……那麼,所謂隱藏在這所學校的『希望之門』……能做到連怪物君都無法做到、一口氣拯救六所學校的可能性,只有一個……」
但她緊咬牙關,堅強地沒有發出慘叫聲。
櫻再次點頭。
「!」
「由於被送回過去的生物,是取代過去的自己而存在,但實際上又不是自然誕生的產物……所以會被那個世界某種令人無法理解的運行軌跡給排斥,隨着時間過去,排斥之力會越來越強,導致時空旅行者的存在開始散去……
無數閃電橫竄,在櫻的身上貫穿而過,無法想象的劇痛降臨在她的身上。
……要知道,回到過去後,壽命就只剩一年。
她慢慢站了起來,按着臉大笑。
在稍微探查過後,她發覺晶星人才剛剛降臨,並將六所學校劃分出來。
於逐漸清晰的意識中,櫻忽然抓到了某樣從心中竄過的事物。
櫻回到了過去,嬌小的身體躺在教學大樓的頂樓水塔旁。
「一年,這是我們晶星人測試出的最大限度時間。一年後,強行返回過去的生物……存在本身就會徹底消散,甚至連世界的記憶都不會留下,不會有任何人記得這個人曾經存在過——即使是這樣,你也要倒轉時光……回到過去嗎?」
——我要拯救C高中。
在這一刻,晶星人女皇與怪物君……竟然都看見了一個陌生少年的身影,似乎在這一刻與櫻重合了。
晶星人女皇剛剛說過的願望可能性,再次於櫻的心中浮現。
但是,忽然之間——
「嗯,就是這樣,你來許願吧。」
「甚至……我們可以做到……靈魂轉移、倒轉時光、逆天改運、破虛凌空……以你們人類貧乏的想象力所能夠想到的事……晶星人全都可以辦到。」
「……」
……墊底的Y高中肯定會來挑戰C高中,第一次與怪物君碰面時,得想辦法隱藏起來……或許先用斗篷遮起全身,別讓他看清楚自己,不然以怪物君的恐怖實力,就算面對的是一年前的他……也有身份曝光的危險。
「呼呣,如果是那個人的話……遇上這種情況,一定會這樣大笑,然後點頭同意吧。我跟他競爭了這麼多年……在這一點上,也不會輸給他——所以了,晶星人女皇,請以『晶瑩時光機』把我送回過去。」
只要回到過去,一年後必定會消散,歸於虛無。
最後……幻櫻將目光停駐在一個黑髮少年的臉上。
怪物君哈哈一笑。
窗口旁探出了一堆人頭,大家都在看廣場正中心的晶星人說話。
她檢查了全身,發現柳天雲送給自己的狐面墜飾依舊掛在腰間。
利用晶星人還在演講的短暫時間,幻櫻將未來所有會發生的事,在心中流轉一遍。
七六四二三四其實有點佩服這個人類女孩。那嬌柔的身軀底下——究竟隱藏了多大的勇氣?
不過,他有種奇妙的直覺,如果這個名爲櫻的少女……真的是能開啓「希望之門」的鑰匙,那……這個能實現一切的願望,想必就是關鍵吧。
腦袋幾乎停止運轉的她,在最後的最後……看見了螢光幕上空蕩蕩的怪人社——柳天雲……風鈴……沁芷柔……桓紫音老師……怪人社的所有人全都死了。
等待着眼前的少女引發奇蹟——那是連自己也無法達成的、讓六所學校的人都能平安存活下來的奇蹟。
晶星人女皇一愣。
這不只是單方面的詐欺,同時也是一場史無前例的豪華賭局。
對了——
將一切都押注在怪物君所說的、自己是開啓通往「希望之門」的鑰匙的可能性。
「……」
「哈哈哈哈……」
一個穿着科學家白袍、看起來很聰明的晶星人,早已在那裏等候。
「嘻嘻,我有一點要事先聲明,回到過去後,爲了公平起見,你不能把自己是未來人的情報告訴其他人……也無法參加最終決戰……但是呢,如果硬要參加每個月的模擬賽,那也不是不行,拿你半年份的存在之力來換就好。」
幻櫻開始盤算日後的行程。
……最後……怪人社那些成員……我的朋友們……
熟知怪人社所有成員性格的她,能夠提前掌控局勢,甚至誘騙柳天雲去做乍看之下不合常理的事。
風鈴曾經模仿晨曦,天真無邪,爲了柳天雲可以犧牲一切的她……如果晨曦一直沒有出現,柳天雲一直消沉下去,導致她心目中的「柳天雲大人」有生命危險,不知道會採取什麼行動。
還有沁芷柔……其實幻櫻始終沒有真正看透她,總覺得她心裏藏起了某些事,一直不願意明說。
考慮過後,幻櫻有了決定。
不管怎麼說——
首先要讓柳天雲復出,並且湊齊原本的夥伴……重組怪人社。
✎
怪人社衆人的死,帶來了幻櫻的生。
而以未來註定的消亡做爲代價……幻櫻又尋找到了怪人社衆人的生路。
生生死死……死死生生……形成了一個殘忍的循環。
在第二輪的世界中,柳天雲曾經寫過的《千本魔女》輕小說,內容是在敘述「衆魔之王」貝納德斯利的生死遊戲中,男女主角……曲與莉莉斯,也同樣陷入過這樣的殘忍循環。
而柳天雲的另一部作品《流星爆擊與九翼聖龍》中,依戀着聖龍的主角,在不知情中親手殺死了聖龍,在孤寂中獨自而活,直到壽命的終結爲止。聖龍是爲了救他而死,但主角並不知情。
這時候的柳天雲還不清楚,未來的自己會寫出的出色作品如《流星爆擊與九翼聖龍》、《千本魔女》等,全都是在第一輪的世界中那個消亡的自己,隨着櫻一起通過時光亂流……也就是從第一輪世界的殘存記憶中所得到的靈感。
這時候的柳天雲當然也不明白,自己不斷渴望見面的對象、那個只存在於過去中的晨曦……註定會爲了救他而死。
而柳天雲一直想守護的……善良純真的風鈴,她爲了讓「失去晨曦而頹喪的前輩」重新振作起來,最終付出了良心受到日夜煎熬的代價,成爲虛假的自己。
在未來的某一天,肯定會出現這樣的場景吧:
教室內的佈置一如怪人社白天社團活動時。課桌椅、書櫃、茶几、講師桌、用來擺放教學道具的大收藏盒、沁芷柔用來放衣服的衣櫃,可謂毫無變化。
唯一有變化的,讓柳天雲心緒起伏不定的,是此刻坐在教室正中間,依賴窗外月光來寫作的少女。
在柳天雲看向那少女的同時,少女也轉頭看向他。
一名銀白色長髮的美少女轉過身,以盛氣凌人的態度對着一臉困擾的黑髮少年颯爽展開發言。
柳天雲感到口乾舌燥,花了好大的功夫,終於喚出少女的名字。
窗外的墨黑的烏雲,在此時遮蔽了月亮,月光無法再投射入教室中,瞬息間,一片黑暗擭住了視野。
比誰都更瞭解柳天雲、爲了拯救柳天雲而付出一切的幻櫻……卻無法承認自己就是晨曦,只能逐漸隱去存在感,最後歸於虛無。
「這一次,輪到我來拯救你了。」
但這份無憂與快樂……代價實在太過高昂。
聽了柳天雲的問話,風鈴的笑容變得有些複雜。
彷彿套着沉重的枷鎖在前行。
一個爲了拯救,一個想要救贖,明明是善意與善意的相互交織——卻組合出能刺傷人心的利劍,於此刻深深傷害了彼此。
——謊言會衍生出無數謊言,不知道真相的風鈴,在見到柳天雲的茫然後,爲了使前輩奮發圖強,在一年後的六校之戰存活下來——就像曾經在「輕小說學園祭」與「輕小說之暗黑美食廟會」無數次犧牲自己成全柳天雲那樣,即使揹負着謊稱爲晨曦的罪惡感……哪怕染黑自己原本純白的羽翼,她亦無怨無悔。
哪怕平靜的表象下,所有人的快樂……僅是構築於悲傷之上的虛假快樂,那也夠了。
或許在那之後,認爲自己見到晨曦的柳天雲……能暫時享有無憂與快樂……
「我說往東,你不能去西;我說東西南北都不準去,你也得乖乖聽話。」
✎
而幻櫻在看到自己的身份被人取代後,肯定會露出絕望的表情吧。就算是這樣,爲了使柳天雲不再步入上一輪自己的後塵,她在衆人面前也必須強顏歡笑,只有獨自一人時能流下淚水。
於那無盡的黑暗中,風鈴對柳天雲做出了答覆。
如果風鈴所扮演的「晨曦」是表面上的光,那幻櫻這個真正的「晨曦」,就是暗地裏的影。
幻櫻爲了不讓悲傷繼續延續,這一輪世界的她,在幫助柳天雲走回本心之道後……註定會讓自己的身影逐漸淡去,不會再與大家成爲朋友。
「……」
於是,柳天雲與晨曦的寫作旅程,再次啓程。
這一刻,既是上一輪的終結,也是新一輪的開始。
斬斷了過去,奉獻了現在,犧牲了未來……以過去、現在、未來做爲代價,換取通往悲傷之路的資格,幻櫻所得到的……是怪人社衆人,表面上的無憂與快樂。
風鈴獲得的是當年所渴求的晨曦身份,哪怕現在的她已經不想要了,因爲那不是真正的她……但不忍見到柳天雲頹喪的她,依舊會獨自揹負所有的罪惡感,藉此換取……柳天雲能夠生存下去的絕對保證。
「……師父,那我就無處可去了。」
渴望救贖柳天雲的風鈴,被迫使純真的心靈蒙上陰影,以虛假的身份……痛苦地走進柳天雲的視線中,日日夜夜受到內心的譴責。
「爲了方便稱呼,之後你就叫做『弟子一號』,一切都要聽我的話,懂嗎?」
晶星人降臨的半小時後。
——風鈴。
毫無疑問,這個人是風鈴。
「蠢材!我的弟子一號竟然說不到三句話就使我蒙羞,你難道不會往天上飛?」
「是的,我就是晨曦。」
——柳天雲從來沒想過,一向單純的風鈴,竟然也會露出這種笑容。
在有關晨曦的方面,柳天雲是個很膽小的人,趁着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氣,他終於問出了盤旋在心中無數日的疑惑。
少女朝他露出微笑,笑得溫柔可人。
「……」
但是,哪怕再怎麼艱辛與痛苦,既然選擇了這條路,幻櫻就不能回頭。
幻櫻會騙過所有人,甚至連自身的悲傷也一起騙過,在哀慟的業火中,點亮衆人的一線曙光。
然而,光與影都註定深受內心的煎熬,犧牲自己步上拯救他人的孤獨之道,甚至比自詡獨行俠之王的柳天雲……還要孤獨百倍。
她沒有說話,但那笑容在此刻勝過了千言萬語,比說什麼都還要有渲染力。
那是任何人初見之下,都會看得出神的嬌俏容貌。
少女此刻沒有綁起平常慣用的雙馬尾,而是任由滑順的紫色長髮披散而下,那份出衆的氣質,將她襯托得如畫中人物般耀眼。
「風鈴,你就是晨曦……嗎?」
教學大樓頂樓的生鏽鐵門「咿呀」一聲被推開。
「……風鈴。」
「好!以後你就是我的奴隸……呃,就是我的徒弟了。
「柳天雲……曾經的你,拯救了沒有任何目標的我,讓我動筆開始寫作,交到了朋友,進入了怪人社,找到了人生目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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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身爲暗地裏的「影」,幻櫻所得到的暖意,遠比風鈴還要少。至少風鈴還能得到柳天雲的關注,不像自己只能逐漸淡出,哪怕痕跡不復存於世,也只求不再重蹈覆轍的他……依舊笑得燦爛。
她與風鈴在這一刻無比相似,都是會獨自揹負起所有苦痛,一個人孤單地往前走,直到「晨曦」這個存在的終結。
櫻輕輕撫摸腰間的狐面墜飾,凝視着柳天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