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話 我喜歡的學長不是學長
《在座寫輕小說的各位,全都有病》 · 甜咖啡 · 9408 字
四面八方全是海水,我的身體在海中不斷下沉,就在這時我睜開眼睛。
剛剛的一切,於我而言雖然非常漫長,但其實都是精神世界內發生的事,從接觸輝夜姬的殘存意志到現在,現實中只過去短短几秒鐘。
四周的水壓越來越強烈,不斷從我的肺部擠壓出氧氣。
我跳入海中,原本就是爲了尋找輝夜姬的殘存意志,在已經功成圓滿的此刻,當然也沒有繼續留在海中的必要。
於是下一瞬間,我以強者之意呼喚出光之翼,迅速破開水面衝到天空中。由於飛勢太過強烈,那一併被帶起的沖天水浪,乍看之下如同起了海嘯。
先是在半空中停留,然後環視整個世界,最後我視線停留在海面漂浮的光球上,那是「轉轉城堡君」的核心所在。
我伸出手,朝下方虛空一按。
我這一按,使強者之意化爲一隻隱形的大手。那隱形大手帶着滔天氣勢,向着「轉轉城堡君」的核心狂襲而去。
這一按、一襲,充斥着洶湧的強者之意與我的個人意志,甚至連虛擬世界的力量都有一半被我所調動,加入這一擊中。
我想要穿透「轉轉城堡君」核心前的無形之牆,將其強行鎮壓,使A高中的動亂就此消弭!!
而無主意志,在我破出水面的瞬間,彷彿感覺到某種危機那樣,從沉睡中徹底甦醒,氣息變得無比張揚。它似乎也感受到了我這一按的力量,發出足以傳遍整個世界的咆哮聲。它畢竟是輝夜姬生前留下的強者之意,所以依舊是鼓足了氣勢,所以想要激烈反抗……想要像過去那樣,以無形之牆抵擋一切攻勢。
無主意志,它顯然對自己很有信心,所以不管什麼樣的攻勢,都以無形之牆抵禦。
畢竟過去已經證明過許多次,哪怕我的本心之道已經圓滿大成,也無法在短時間內打破它的防禦。甚至就理論上來說,只要附着於無形之牆上的力量還有剩餘,它就是無敵的,就是不敗的。
可是,理論終究只是理論。
隨着強者之意化出的隱形大手,夾帶洶湧之勢呼嘯前行……那隱形大手徹底無視無形之牆,將其穿透後,在無主意志的咆哮聲中一把抓住了海面上的光球,將其捏在手心間。
相當於人類被抓住了心臟那樣,無主意志在弱點被掌握的瞬間,它感到無比慌亂,不停促使光球劇烈掙扎,我甚至能感受到它浮現錯愕的情緒。
「給我臣服,讓A高中重歸平靜,不然我就捏碎你!!」
對着無主意志冷冷發話,我俯視着下方的光球。
「無主意志啊,我承認你確實很強。但你直到現在還沒有察覺嗎?爲什麼我能無視無形之牆,爲什麼我能調動這個世界一半的力量……曾經身爲輝夜姬的強者之意的你,居然如此遲鈍嗎?」
無主意志聽我如此說,像是在仔細辨認我身上的氣息那樣,慢慢安靜下來。
而「過去的我」與「未來的我」,他們所走的「孤獨之道」與「殺戮之道」也都是行不通的。他們也很強,但最多隻能與斬掉七情的我在伯仲之間,哪怕走得再遠,最後也會倒在怪物君的王座之前。
雖然飛羽是打算貫徹自己對於輝夜姬的「騎士之道」,但同時也是爲了拯救學生而死。許多尊敬他的學生們自動自發地聚集在廣場上,替飛羽展開哀悼。
「或許與進入『轉轉城堡君』前相比……此刻,我的文字造詣並沒有獲得明顯增長,但隨着心中的滯礙消除,文思的運用,想法的理解,都將比原先高出數個檔次。
處於無口狀態時,明明比誰都更加安靜的雛雪,在這時卻說出一連串的話。
我鬆開隱形大手的鉗制,那光球慢慢飄浮了起來,飛到我的面前,位於伸手可及的範圍內,一動不動。
我嘆了一口氣。
「現在的我,與當時進攻C高中的怪物君,究竟誰更強一些……?」
風鈴、雛雪、沁芷柔在E大樓前站着,她們三人似乎已經在這裏站了很久,又似乎早已猜到我會前來此地,默默注視着我的同時,臉上也帶着悲傷與沉重。
原本我的意念之刀,是純粹由天空藍爲主色,但此刻在那湛藍之外,表層已經依附一層聖潔的白光。那光芒帶着守護之意,同時也隱隱散發出強大的力量。
同時,那也是我承諾給輝夜姬的未來。
「不是贖罪,也並非想請求原諒……」
如果說,我原先的實力還可以大致上估量……那麼現在……
「……」
在慢慢向光球伸手過去的同時,我的眼前也浮現輝夜姬俏麗的身影。
當着棋聖的面,我如此警告他:
當然,爲了避免狡猾的棋聖再次作怪,在從A高中離去之前,我對其施以嚴厲的警告。
「所以去吧!!露出自信的表情,去那裏尋求老師的原諒,然後成爲比任何人都更好的你!!這纔是學長現在應該去做的事,這纔是對得起輝夜姬的行爲──這纔是──雛雪所喜歡的那個學長!!!!!」
等到A高中的局面安穩後,我再次通過傳送門回到C高中。
所以我低頭向她們道歉,以朋友的方式。
「因爲妳渴望的歸宿,肯定也存在於……大家都能露出笑顏的那個未來。」
我站到三人面前,朝她們低下頭。
或者說,是質量上的差距。
「……我明白了。」
「──學長,雛雪不准你露出這樣的表情!!」
「如果打個比方,就是兩個身體素質相同的人,一個只會胡亂揮拳攻擊,而另一個則能有系統地運用自己的力量,能發揮出來的戰力,完全是天與地的差距……」
然後風鈴與雛雪也靠近,三人圍繞着我,抱住我,就像想從我身上尋求溫暖與寬慰那樣,三人一起痛哭失聲,哭得鼻子都紅了,眼睛也慢慢變得浮腫。
我本來想向她們解釋我在A高中的所見所爲,但最後還是選擇了沉默。
從我弱小的時候就照看着我,雖然嘴上用中二的臺詞不斷嫌棄,並稱我爲「零點一」,但桓紫音老師比誰都瞭解寫作對我的重要性。桓紫音老師也從未因我的實力增強而讓態度產生變化,她所看見的……是喜歡寫作的柳天雲,而非身爲寫作強者的柳天雲。
在沉默中,我點點頭。
將手掌按向登天之梯的扶手,我看向城堡底下,帶着些許激動,一字一字地將心中的想法鄭重道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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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雛雪則用力把眼淚擦在我的袖子上,像是要進行報復那樣,她狠狠瞪我,同時把指甲掐進我的手臂內。
在「問心七橋」裏,我也與她們交手了。我沒有聽從夥伴的勸告,而是一意孤行,這並不是怪人社社長該有的表現,更不是朋友之間能存在的行爲。
我重重一拍棋聖他的肩膀,示意他日後別輕舉妄動。
朝着E大樓用力一指,雛雪臉上的眼淚震落。
因爲早在一年前的那時,怪物君就已經跨入了返璞歸真之境,甚至擁有在那之上的實力。
這一次的災難裏,罹難的學生只有一名,也就是飛羽。
……是啊,輝夜姬不只是對我來說很重要,對於其他怪人社的成員來說,也同樣是無可替代的珍貴存在。
這時候他們還不清楚輝夜姬也已經死去,爲了避免學生再受打擊,我吩咐棋聖將消息隱瞞下來,令他暫時成爲A高中的領導者。
在沿着登天之梯走下時,我感受着體內近乎無窮無盡的強者之意,不禁嘆了口氣。
「如果是拙劣的寫手,說不定會質疑……『道心』的完善,對於輕小說家究竟有什麼幫助吧。畢竟只有強大的輕小說家能夠理解『道心』的重要。
只有大家都在的怪人社,纔是完美的整體。在幻櫻離世後,我們再次失去了輝夜姬。
「聽好了,棋聖。如果說,在踏進『轉轉城堡君』的幻象世界之前,我要斬碎你的道心,就像踏死老鼠那樣容易,那麼……」
「我……」
那是事關重要,牽扯到未來的重要情報。
我想告訴桓紫音老師,我一直以來都很後悔。不管發生什麼事,她都是我的恩師。
「原來輕小說家……可以如此厲害……可以強到這種地步……」
「……那麼,現在的我要斬碎你的道心,比捏死一隻螞蟻還要簡單。」
在登天之梯走到一半的同時,在那城堡的至高處,我朝下看去,看着忙碌中的A高中學生們,也漸漸想通一些情報。
明明也在哭泣,但雛雪卻在拚命故作堅強。
畢竟,這不是一句「沒關係」、「我原諒你了」就能輕鬆帶過的事。有一位怪人社的成員隕落,怪人社從此缺了一角。
唯有站在更高的地方,才能俯視低處,將下面的景色看得一清二楚。
「換句話說,未來可以被改變──時間線也可以被改變!!或許那無數的死路里,僅僅存在一條生路……也或許必須嘗試千次、萬次才能找到那生路,但哪怕如此,在那一萬次纔出現一次的時間線裏,一定也存在大家都能露出幸福笑容的未來!!」
加上後來於竹林裏,獲得輝夜姬的殘念守護之後,我的實力又更上一層樓。
意識回到現實世界後,我踏出輝夜姬的居所。
風鈴則哭得比沁芷柔更慘,比誰都溫柔的她,承受的心理壓力也更加強烈,我輕拍她的背,示意安慰。
「現在,連我都不知道自己有多強……
我思考許久,但得不出答案。
我沉默着雙手合十,喚出意念之刀。但我沒有用意念之刀去斬,而是讓其懸浮在世界的最上方,讓無主意志仔細看清。
無主意志沉默許久,最後,原先在隱形大手內激烈掙扎的光球,忽然靜止下來。
「……」
曾經爲了踏上「無我之道」,因爲我的執迷不悟,對桓紫音老師造成很大的傷害。當時看見我撿起「問心七橋」的鑰匙,選擇斬斷師生之間情感,桓紫音老師落淚離去。
「我沒有違約,我會替妳守護A高中的子民。」
「……我辦到了。
透過搭着對方肩膀的手掌,我感到棋聖整個身體都顫抖起來。
「──但是現在,毫無疑問,我已經改變了某種未來,或者說改變某條時間線的癥結點!」
而輕小說家也是同理,除非持有齊平的實力,甚至擁有超越對方的境界,才能看破虛妄,贏來真相。所以,當初的我纔會如此執迷不悟,試圖走上從一開始就註定是死路的「無我之道」。
用帶着哽咽的腔調,沁芷柔在我耳邊哭喊道:
大家一起度過了許許多多的日子,歷經悲傷與歡笑,跨越艱困與痛苦,最後才走到了這一步,能夠融化心中的隔閡,成爲把背後交付給對方的夥伴。
這一次的路途中,我碰見怪人社的成員們。
「──那麼,現在露出軟弱表情的學長,究竟是怎麼回事!!你不是要成爲雛雪的英雄嗎?不是要以內心的溫暖來拯救雛雪嗎?那就做給雛雪看,不要輕易倒下,不要敗北──也不要再拋棄任何人!!」
不久後,底下的海洋瞬間沸騰了。那是無主意志在訝異、不解、困惑、遲疑等諸般情緒混合後,最後造成的震驚。
「……不久之前,我往上攀爬登天之梯,那時我有了猜測──未來的方向,或許是無法被徹底修正的。就算改變了行進途中的小事件,那些代表癥結點的大事件,依舊會以另一種形式上演,不會偏差絲毫。
慢慢的,看着我欲言又止的表情,像是悲傷終於潰堤了那樣,她們三人都落下了眼淚。
先前在竹林中,輝夜姬的殘存執念消失後,就化爲點點白光,融會到我的「本心之道」旁化爲守護的力量……所以我的意念之刀纔會改變了顏色,並能憑着輝夜姬的氣息調動世界一半的力量,施展那凌厲無比的意念之手。
可是在那之後,哪怕她名義上已經不是我的老師了,在我闖到「問心七橋」的最後一關,桓紫音老師仍挺身而出,試圖成爲試煉的守關者,不斷匹配失敗,導致身受重傷。
「──這座還保存完好的城堡,與底下全體存活的學生,就是最好的佐證!在『孤獨之道』、『殺戮之道』、『無我之道』這三條可能的未來裏,A高中都邁向徹底滅亡的結局。而現在……學生們活下來了,幾乎全都活下來了!
雖然不像虛擬世界中那麼誇張,但現實中的我,也能引動類似於怪物君登場時,那足以激起飛沙走石的氣勢。感受我的氣勢後,棋聖臉色發白,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
「──雛雪不是已經說過了嗎!!雛雪眼中的你,帥氣,堅毅,眼神明亮……不會被任何事物擊垮,內心強大到可以拯救任何人!!
「……對不起。」
隨着「轉轉城堡君」的核心迴歸穩定,A高中的動亂也終於停止。或救傷者、或整頓家園,A高中的學生們開始忙碌起來,將原先的死氣一掃而空,另有一番新氣象。
在喚出意念之刀後,我對着無主意志、對着整片天地發出大喝:
她抱着我大哭出聲。那哭聲中帶着對輝夜姬的追思,更帶着無法輕易釋懷的哀慟。
「不要再這樣了!不要再離大家而去了!!怪人社不能再變得更冷清,你明白嗎,柳天雲?你明白嗎!!」
大喝聲在整片世界中激起了迴音。
在「轉轉城堡君」的虛擬世界裏,我齊集現在、過去、未來,圓滿自己「本心之道」的道心,在這時,我的實力已經變得強橫無比,強到足以登上「返璞歸真」之境。
「唯一可以確定的是……當初的我實在太天真了。我以爲憑藉斬去七情的『無我之道』就能與怪物君一較高下,在現在看來,哪怕我斬掉了七情,最多也只能擁有一戰之力,可以進行短暫的纏鬥,但最後敗北的人肯定會是我……」
我謝過回答的學生,然後腳步一轉,朝E大樓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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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將自己的強者之意注入「轉轉城堡君」的核心,讓其重新變得穩定的同時,我忍不住輕聲發出嘆息。
就像當初怪物君進攻C高中時,明明C高中擁有許多輕小說家,可以說是高手成羣,孤身一人的他卻有如虎入羊羣,羊羣甚至都無法生出反抗的念頭,所以C高中才會不戰而降。
……我並沒有說謊。
「──所以,臣服吧!!我柳天雲會再次賦予你新的意志,給予你新的守護之力,讓你能繼續鎮守此地,繼承前主人的遺願!!」
在那之後,輝夜姬又因我而死……大概在桓紫音老師的心目中,我已經是罪無可赦的大混蛋,這時談起贖罪或原諒都顯得無比蒼白與空洞,我想做的,是把真實心意傳達給老師。
風鈴、雛雪、沁芷柔望着我,都是沉默不語。她們害怕我失去輝夜姬後再次崩潰,道心會再次失守,所以在斟酌着發話的字句。
在校園裏行走時,我詢問路過的學生,桓紫音老師人在哪裏。
看着熟悉的校景,我明白自己還有該做的事。
「啊、柳天雲大人,老師人在E大樓的保健室養傷哦,那邊是特別偏僻的區域,因爲老師要求獨自靜一靜。」
「輝夜姬曾經的執念就在此地,你還不臣服?難道你還要繼續毀掉輝夜姬留下的心血,想要繼續破壞你們曾經建立起的情誼,想要繼續失控使一切滅亡!!
「輝夜姬,復活妳之後,我會給妳一個真心的答案……
然後,沁芷柔先走了上來。
所以,雛雪的這一番話不光震懾了我,也讓旁邊的沁芷柔與風鈴大喫一驚。
沁芷柔首先反應了過來,並且立刻質疑。
「妳、妳竟然趁亂告白?」
兀自夾帶着剛剛發話的氣勢,雛雪向沁芷柔看了過去。
「喜歡、喜歡、喜歡,就是喜歡!!雛雪超級喜歡學長!!有問題嗎!!」
「當然有問題!!」
沁芷柔臉上的眼淚也滑落,依舊沉浸在悲傷情緒的她,一邊哭一邊大叫。
「明明是本小姐先到的,不要插隊!!我可是還在沙坑裏玩的時候就認識他了哦?比妳們都早,也比妳們都更喜歡他,喜歡到可以等這麼多年也不放棄!!」
眼看一場莫名的爭吵似乎就要發生,風鈴左看看雛雪,右看看沁芷柔,她先是膽怯地退後兩步。然後像是想到了什麼,忽然將手按在胸前,一咬牙,露出堅定的表情。
「那、那個,風鈴其實也──」
但是風鈴一句話還沒說完,忽然E大樓裏的某間教室裏,有人重重把門推開,大門撞在門框裏發出「砰」一聲巨響。
然後,那個推開門的人像是怒氣已經蓄滿到了極致,扯開嗓子發出大吼聲。
「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
「妳們是發情的母貓嗎!!別在老孃養傷的門口外面一邊哭一邊搶男人,給吾去別的地方搶!!」
帶着嚇人的怒氣,穿着紫黑色西裝與披風的桓紫音老師,罵到氣喘吁吁地靠在保健室門口喘氣。
狠狠瞪視所有人後,桓紫音老師再次重重關上了門,又發出「砰」的一聲巨響。
我、雛雪、風鈴、沁芷柔看到這幕,一時都忘記了剛纔的爭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覷。
最後,她們三人站到我背後,一起伸出手,輕輕推在我的背脊上。
「去吧,柳天雲。」
「去吧,前輩。」
「汝其實只是想懇求吾,讓汝出戰最終一戰吧?不然汝也會死去……」桓紫音老師在說完這句話後的嘿嘿冷笑,如同鐵錘般敲擊在我的心坎上,讓我臉上變得毫無血色,身軀也開始搖晃。
我深深吸一口氣後,把話繼續說下去。
我喫驚之下,想要彎腰抱起雛雪讓她不再受傷時,雛雪卻揮手打斷我的動作。
食指指節敲在金屬門板上,發出「叩叩叩」的聲響。
這一刻的時間彷彿拉得很長,我能從雛雪的愛心眸裏看見強烈的決心。那決心帶起的氣勢,讓我的內心一再動搖。
等了許久,保健室內沒有人回應,於是我又「叩叩叩」地敲了第二次。
「滾開!!這些話汝當初爲何就不能想到?爲何就不能說出口?啊啊……吾明白了,汝其實只是想懇求吾,讓汝出戰『最終一戰』吧?不然汝也會死去……嘿嘿,難道汝自大到認爲只有汝足夠強大,是唯一能拯救C高中的輕小說家?廢話少說,快滾!!滾得越遠越好,最終一戰吾自然會另想辦法,不需要一個犧牲夥伴的人來擔當大任!!」
但這時我已經站穩身形,身材嬌小的雛雪,本來力氣就遠不如我,她再也拉不動我了。
盯着冷硬的金屬門板,我在沉默之後,更加堅定自己的決心。
「雛雪,妳……!!」
「……」
我氣雛雪不肯愛惜自己,也氣她不顧一切的固執。
那些玻璃碎片有大有小,而雛雪硬是站在那玻璃之上,這該有多痛?鮮血能迅速染透布偶足底,並流到外面,傷勢肯定也相當嚴重。
「──所以,我想要再次成爲您的學生,接受您的教誨。」
這次有人回應了,但我聽到的卻是粗聲粗氣的應答。
「都叫汝滾了,難道沒聽見嗎,吾不想再看見汝!!!!!!」
「……」
我想要尋求老師的原諒,想要讓怪人社重回原狀,想要在大家都能露出笑容的未來裏,也看見老師的身影。
風鈴輕輕道:
難道說──!!
接着,雛雪拉着我的領口,把我的身體往下扯去,我們的身高差距瞬間縮小,來到能面對面的距離。
「所‧以‧說,學長爲什麼就這樣放棄了!!」
雛雪穿着卡通大熊套裝,這種連身套裝是沒辦法穿鞋子的,所以雛雪一直都是踩着布偶套裝的足底行動。
我絕望地望着門板,卻看不見裏面的桓紫音老師,也無法尋求到老師的原諒。
踩在那有如利刃的玻璃碎片上,外表嬌俏柔弱的她,在這一刻卻展露出無比的堅毅與倔強。
雛雪的話使我一怔。
我說不出話來。
眼看那鮮血不斷流淌,也不知道玻璃碎片究竟入肉多深,着急之下,我不禁生起氣來。
伴隨着桓紫音老師的厲喝,門內忽然傳來一陣「乓鏘哐」的巨大聲響。剛纔有物體被狠狠砸在大門的另一端,摔成滿地碎片。從聲音聽來,似乎是一個玻璃杯。
在一陣令人難以忍耐的沉默中,過了十幾秒後,身後忽然傳來風鈴的驚叫聲。
一邊說,雛雪大踏步往保健室走去,同時拉扯着我的領子,牽動我的身體。
但是,就在我步伐邁出……還走出不到五步時,忽然眼前出現一道黑影。
門內安靜了片刻。
我喫了一驚,雛雪居然到現在都還在提這件事。
站在原地怔怔出神,想着與過去桓紫音老師相處的情景,悲意不斷湧上。最後,我黯然轉身,拖着沉重的步伐,朝相反的方向慢慢遠去。
可是,如今我已經不是獨行俠了,我有太多必須守護的事物。
由於身體重心往下傾斜不穩,一時之間我居然抵抗不住雛雪的力氣,就這樣踉蹌地前進了好幾步,兩人一起站到了保健室門口。
我畢竟力氣遠比雛雪還要大,就在我伸手下探,想強行把雛雪抱起時,雛雪卻一把將我推開。推人的反作用力,使雛雪一個踉蹌,踩到了更多玻璃碎片,鮮血飛濺而出。
「我──」
我還有很多話想說,但雛雪卻完全不聽我的話,她直接拉開保健室的大門,大步跨了進去。
因爲桓紫音老師說的是事實,當初爲了尋求極致的強大,我曾經那麼過分,不留絲毫轉圜餘地……在深深傷害別人後,才跑來口口聲聲尋求原諒,當初的傷口不但不會痊癒,反而會痛得更加刻骨銘心。
我只是想要能夠保護大家,只是想要重新看見大家的笑容。
我……
「對不起、老師……真的對不起。求求您了……我會加倍認真練習社團的作業,也不會對您的做法再有絲毫怨言,我想要保護大家,想要使大家都露出笑容,所以──」
過去身爲獨行俠的我,一度認爲自己絕對不能服軟示弱,因爲身後就是萬丈深淵,如果退了一步,就會落入萬劫不復的煉獄中,再也無法翻身爬起。
「就在這裏,雛雪要使用『一次絕對不生氣』的權力!!」
「雛雪,妳……!!」
「啊──!!」
……不是像您說的那樣。
「!」
「……」
我遲疑片刻,在慢慢想到某種可能性後,驚訝地瞪大雙眼。
「先從那裏離開,妳受傷了!!」
我大喫一驚,很快聯想到原因。
但我還是保有說話的餘力,於是我急忙開口。
我一句話還沒說完,就被門內的厲喝聲打斷。
接着,桓紫音老師的聲音從保健室內飄出。那聲音很冷,充滿缺乏商量餘地的決然。
這時雛雪卻對我搖搖頭,然後輕聲開口:
……不是的。
我急聲道。
「顯然比起現在的我們,老師更需要前輩。」
於是,我就在她們三人的注視下,走到保健室門口,伸手敲門。
我先望向保健室門口,有些愕然,但半回過頭看見她們的表情後,很快理解了她們的用意。
多麼簡單的一個字。
但是,雛雪卻不理我的話,繼續堅持己見。
「滾!!」
所以,爲了揹負起更多東西,哪怕彎下腰來,將自己的顏面掃地,我也不會有絲毫怨言。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片鮮紅。
我一愣,正當我想看向雛雪時,她忽然又反手給我一巴掌,這次同樣用力。我的兩頰被巴掌打過後,各自留下一道鮮紅的掌印,熱辣辣地生疼。
我一句話還沒說完,雛雪卻立刻用更大的聲量蓋過我的聲音。
雛雪直視着我,一字一字地道。
「學長沒有放棄過當初那個沉默寡言的雛雪,現在爲什麼這麼輕易就放棄了自己,放棄了與桓紫音老師言歸於好!!再去試一次,給雛雪一次又一次又一次地再試一次!!!!」
雛雪將雙手負在身後,抿起嘴,帶着點緊張地看向我。
「去吧,學長。」
比起被甩巴掌的我更加憤怒十倍,雛雪發出無法容忍的大叫聲。
巴掌發出清脆的響聲,力道大到使我偏過頭去。
雛雪與沁芷柔也點頭。
「學長,你忘記了嗎?你欠雛雪的東西,現在還沒還清。」
雛雪像是豁出了一切那樣,眼中燃燒着某種熾熱的情感。那情感太過濃烈,讓心有愧疚的我幾乎無法直視。
可是,我此刻內心的悔恨,也絕非虛假。
「我……」
而剛剛桓紫音老師怒從心起,把玻璃杯摔在門上碎開,那玻璃碎片就像無數利刺那樣遍佈門口,狠狠刺穿布偶套裝的足底,傷到雛雪的腳。
「事到如今,說這些不嫌太遲了嗎?柳天雲,早在汝拾起通往『問心七橋』的鑰匙時,那個動作代表什麼,你應該比誰都清楚。汝當初既然打算斬掉七情,不如連與吾的師生之情也斬了吧。」
「……」
雛雪的固執遠遠超乎我的想像,看她的意思,居然是如果我不答應繼續去向老師道歉,她就不肯讓開,要站在玻璃碎片上繼續傷害自己。
終於得到老師的理睬,我立刻把話接下去。
「……啊啊,我明白了。」
這次我真的生氣了,就在我板起臉孔,正要對雛雪表達不滿時……
穿着卡通大熊套裝的雛雪用非常快的速度向我衝來,接着狠狠給我一巴掌。
在那佈滿玻璃碎片的地上,已經流滿大片鮮血,而且鮮血還在不斷擴大範圍,將觸目驚人的紅色加速散開。
「雛雪,放手!老師說了好幾次要我滾,也說不想再看見我,妳……」
然後,雛雪開口說話。
「……」
所以──我──
我閉目片刻,接着輕聲回答。
我與雛雪,我們就這樣隔着保健室大門,一個人站在門內,一個人站在門外,近距離彼此對視。
「學長……去向老師道歉。」
「雛雪……妳的腳……妳的腳……!!」
「狡猾死了!!學長狡猾死了!!不斷接近雛雪,強迫雛雪喜歡上學長之前,你有經過雛雪的同意嗎?一直都是強硬又霸道的鬼畜王,就得拿出鬼畜王的氣魄!!給雛雪再狡猾一次,直到老師也再次喜歡上你這個學生爲止!!!!!!」
聽見風鈴的話聲,我下意識低頭,看向雛雪的腳。
是啊,如果說怪人社是一個整體,那桓紫音老師就是把我們統整起來的靈魂人物,她是不可或缺的。在已經充滿悲傷的怪人社內,桓紫音老師是不能倒下的存在,所以我必須解開與老師之間的心結。
「……桓紫音老師,我已經明白了,自己之前的抉擇是錯誤的。我也曾因此陷入痛苦與悔悟中,但後來我明白了……空有悔恨的自己,是無法往未來繼續邁進的……所以,我想要尋求您的原諒──」
「學長……去‧向‧老‧師‧道‧歉,答應雛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