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話 爲M好的世界獻上覆仇!
《在座寫輕小說的各位,全都有病》 · 甜咖啡 · 1萬 字
「喀啦」一聲,廣場旁一棵行道樹從中折斷、摔落在地,震得地板一陣悶響。
霸道的颱風將整座校園吹得一片狼籍,毫無慈悲地將雨點重重打在膽敢冒險外出的人類身上。
我跪在毫無遮掩的廣場上,豪雨淋了我滿頭滿臉,每一顆雨點都砸得我皮膚生疼。
「……」
水珠彙集成流,順着我的劉海淌下,最後流進了眼睛裏。
我的視線,慢慢被水花給模糊。
與此同時,一道人影踏進了我的視野中,她撐着傘,走到我身旁,蹲下身替我遮蔽風雨。
「……柳天雲。」
是沁芷柔。
她的雨傘抵擋不住斜斜飄飛的風雨,身上的制服被打溼了大半,但她沒有離開,語氣帶着少見的溫和。
「我們回去吧,別在這淋雨。」
「……回去哪?」
「回去教室。」
我將拳頭抵在廣場的瓷磚上,沉默片刻。
風鈴被奪走的消息,沉甸甸地壓住我的心,讓我想說的話哽在喉頭,連開口發言都感到極爲艱辛。
好不容易把話掙扎出口,聲音卻沙啞到連我自己都嚇一跳。
「就我一個人回去嗎?」
沁芷柔不答,表情有些複雜。
她明白我的意思:我能夠回去教室……身後卻少了應該一同返回的風鈴。
沁芷柔將雨傘的柄斜斜靠在我的肩膀上,藉此在強風中握得更穩。
站穩後,我霍地回身,卻看見沁芷柔依舊撐着傘站在遠處,怔怔地望着我,一雙鳳眼……帶着幾乎與幻櫻不相上下的複雜。
……還有希望。
聽見沁芷柔的奇怪邏輯,我下意識做出回應。
「可是……你在這裏淋雨,風鈴也不會回來了。風鈴被奪走不是任何人的錯,你沒有必要在這裏受罪。」
她緩步前進,終於在拉近了一半距離時,天邊閃過一道雷電,映出那人一頭長長的銀髮,與嬌小迷你的身段。
幻櫻每一步都帶起越來越強的氣勢,身影神聖而凜然——在這一霎,我產生了某種錯覺:似乎就連能夠涵蓋大地的黑夜……也絲毫無法遮蔽她的存在感。
又過了不知道多久,我的眼中,忽然再次出現一道人影。
我仰頭望着天,望着晶星人宇宙船遠去的地方……明白B高中處於那個方位。
爲了掙脫那壓力,我悽然一笑,笑得就像風鈴被帶走那時……對衆人展露的笑容一樣。
✎
偌大的社團教室裏,現在就只有桓紫音老師一人,顯得空蕩蕩的,有種平時沒有的孤寂感。
「簡單來說,就算有學生被奪走,只要啓動『破鏡重圓護身符』,當天晚上於排名戰再贏過該學校,就可以將所有被奪走的學生……迎回自己的學校。」
這回,她再沒有停留。
然後與幻櫻對望。
烏雲黑得像化不開的濃墨,這場雨,似乎永遠也下不完。
「好。」
幻櫻逆着風雨,轉身慢慢走遠。
「……」我閉目。
……你怎麼可能懂我。
然而就算做了緊急處理,在狂風持續地肆虐下,窗戶仍不斷髮出「砰咚砰咚」的劇烈聲響,貌似岌岌可危。
她的話聲蘊含了勁風也無法阻擋的堅定。
……破鏡重圓護身符。
接着,平淡而冷靜的話聲,順着風勢向我傳來。
她一邊說,一邊仍朝我逐步走近。
「……」
「柳天雲,你待在這裏會感冒的。」
那個人自距離廣場幾百公尺外的步道慢慢走來,在重重雨水的遮蓋下,身形非常模糊。
失去傘的遮蔽,四周重臨雨幕的洗刷。
「……哼。算了,本小姐纔不想理你這種怪人,我走了。」
「……不對吧,一般來說,應該是社長管理副社長。」
原本先聲奪人之戰輸了之後,會一併被剝奪晚上挑戰的權利。但如今……使用了「破鏡重圓護身符」後——
雖然桓紫音確實是爲我着想,但……我依舊無法抑止心中的苦悶。
「……」
「桓紫音老師。」我打聲招呼。
「呃……那個……對了!你想想,我是怪人社的副社長,而你是社長,副社長管理社長是天經地義的事!」
——只要今晚前往B高中,在排名戰中獲得勝利,風鈴就可以回到C高中!
我知道桓紫音老師會在這。
「桓紫音老師……在風鈴被帶走之前,交給晶星人的東西名爲『破鏡重圓護身符』。這是之前連勝E、D高中後,晶星人給予的獎勵道具,只能使用一次。
「嗯。」
終於,幻櫻穿越無數距離,站到我面前。
此刻,窗戶以厚厚的木板加固,避免被強風給吹破。
留着娃娃頭的桓紫音,容貌格外年輕,看起來就像三年級的漂亮學姐。
我只能沉默……
風鈴被奪走不是任何的人錯,但同時也是C高中所有人的錯。
如果有人足夠強大,能夠輕鬆打敗小秀策,那風鈴現在就會好端端地待在我們的身邊,坐在怪人社的教室裏,露出一貫溫婉的微笑。
那痛彷彿來自靈魂深處,在主人尚未明白原因之前,就已經痛徹心扉。
我的視線移到沁芷柔被冰冷雨水打溼的身體上。哪怕有傘,也擋不住這樣的大雨。
沁芷柔瞅了我一眼,一言不發地轉身離開。
「獨行俠的心靈,是如此脆弱嗎?」
「弟子一號。」
我知道桓紫音說這些閒話,是想讓我放輕鬆。其實她臉上的笑容也有些僵硬。
撰寫輕小說非常注重心態的維持,失去平常心,寫作戰力就會大幅度下滑——桓紫音已經考慮到這些,所以裝作若無其事的模樣。
「嗯。」
「……別總是『嗯』啊,那是美少女敷衍追求者的專有詞彙。」
我在雨中待了好久,無意中回過頭,卻看見沁芷柔撐着傘站在遠處凝望我。
「說好也不行!」
桓紫音從講臺上輕巧地躍下,走到我面前,踮起腳,以手掌將我的頭按低。
沁芷柔眼睛一轉,有短短一瞬間露出慌亂。
然而——如果我有當年的實力,如果我跟巔峯時期一樣強,或許……或許風鈴就不會被奪走。
「……當初不是約好,要以挑戰者的身份重新衝擊王座嗎?還未成爲王者就先隕落,這就是你……柳天雲的氣度跟底蘊?
看見我的笑容,幻櫻像是猜到了什麼,神色變得有些黯淡。
同時,她的眼神好像也在訴說「我明白,我都明白」這樣的話語。
風鈴很有可能是晨曦。
幻櫻說完後,遠去了。
幻櫻繼續說下去:「但是,『破鏡重圓護身符』有個條件,那就是隻能派出一名代表,獨自去進行挑戰——這些是桓紫音老師……要我向你傳達的話。」
她不像沁芷柔那樣蹲下身,而是直挺挺地站在我面前,讓我必須仰頭注視她。
桓紫音老師坐在講臺上,蹺着腳,低頭沉思着什麼。
「嗯。」
哪怕你知曉晨曦的存在,瞭解晨曦對我的重要性,那也只是表面的理解——以旁觀者的角度,站在無比冷靜的立場,做出的理解。
「我爲什麼要聽你的話?本小姐偏偏要管你!」
在無比的絕望中,我乍然看見了希望的曙光。
我半眯雙眼。
「!」沁芷柔被我發現,似乎有些驚嚇,隨後露出滿不在乎的表情,立刻轉身走遠。
一句句尖銳的質詢,高傲的語調,如細針般刺在我的心坎上。
「你又想逃嗎?你又想再一次……將自身困入心靈迷宮中,藉此逃避現實嗎?」
「這樣啊……」
就算你是天才詐欺師……就算你厲害到彷彿能夠看見未來,不管什麼事都能提前料到,你也不會懂我。
被那眼神牢牢鎖定的我,感覺到沉重的壓力。
沁芷柔瞪了我一眼,然後迅速站起身。
「汝來了,零點一。」
然而……
「……別露出這種表情啊。像平常一樣把手放在背後仰天大笑:『我柳天雲身爲尊爵不凡的獨行俠……』之類吧啦吧啦的,不是很好嗎?」
「你不用管我。」
幻櫻的話語,猶如天降驚雷,在人心中炸起隆隆巨響,讓我猛然抬頭。
因爲特意讓幻櫻向我轉達,應該就是打算讓校排名第二的我出戰……既然如此,桓紫音老師必定會在怪人社內等我。
我明白沁芷柔說的是實話。
「我已經站在這裏了,你又何必要問。」
「知道爲什麼要來嗎?」
我讀不出那情緒是什麼,但知道,幻櫻的表情……讓我有了想轉開目光的慌亂。
……幻櫻。
瞧見那黯淡,不知爲何,我感到有些心痛。
我跪趴在地上,愣愣地望着幻櫻靠近。
「!」
「哼,區區乳臭未乾的小鬼,別學大人的口吻說話好嗎?」
「護身符的功用,可以短暫保護被奪走的學生一天,並且建立臨時規則:『在先聲奪人之戰展開、學生被奪走的當天晚上,可以前往奪走學生的該名高中挑戰,若是於六校排名戰中將其戰勝,在取代對方排名的同時,可以一併得回被奪走的所有學生。』」
以拳頭撐地,我站起身來。
「你爲什麼要管我?」我反問。
說完後,她真的轉身就走,從我身旁擦過,往教學大樓走去。
淋着傾盆大雨的嬌小身影,消失在我的視線中。
……只要贏了B高中,我們就可以奪回風鈴。大家依舊可以坐在怪人社裏,開開心心地說些怪言怪語。
幻櫻繃起俏臉,眼眸深處卻含帶着一絲奇異的情緒。
幻櫻沒有撐傘,踏過滿地積水,頂着漫天大雨,隔了十多公尺,遙遙對我發話。
我名義上的師父。
怪人社。
然後用她光滑的額頭,狠狠往我額頭上一撞。
「好痛!」
「清醒了嗎?」
「什麼?」
「清醒了嗎?」
相同的兩次問句,一次比一次更加有力。
我們兩人近距離對視,桓紫音的赤紅之眸,彷彿燃燒正旺的烈焰,將紅影投進我的瞳孔深處。
「零點一,吾在問汝……清醒了嗎?」
「……」
「風鈴是汝的誰?」
「……學妹。」
「還有呢?」
「……寫作上的後輩。」
「還有呢?」
「……同一個社團的社員。」
「還有呢?」
還有……還有什麼?
風鈴是我的誰?
我忽然感到茫然。
而桓紫音似乎察覺了我的茫然,緩緩開口,替我做出回答。
糟糕。
我正在思索時,膝蓋卻不慎碰到了書架,一本原本就被放得歪歪斜斜的書頓時從架上跌落,掉到地上碰出悶響。
「……等等,別再說了。」
「風鈴是汝的女朋友。雖然只是名義上的女朋友就是了……吾早已看出幻櫻、乳牛、風鈴跟汝是假裝的情侶。」
聽見「暗黑眷屬」四字,我的嘴角略微抽搐。
最後。
「不……總覺得變得更加糟糕,就像快凍死的人吞進一坨思樂冰那樣。」我搖頭否認。
「怎麼樣,現在心情好點了嗎?」
「聽好了,只是說不定,大概像中樂透頭獎那樣的機率。」
那表情在我看起來,竟然有聲音。
……好長的形容詞。還有你可愛說了兩次。
……等等。
接着她俏臉一皺,露出「嗚惡」的表情。
我腳步一頓。
「……」我沉默。
「所以說那到底是什麼東西啊⁉」
如果要將所有作品都看過一遍的話,圖書館纔是最好的選擇,只是大家平常懶得來圖書館而已,畢竟圖書館獨立成棟,從教學大樓走來這裏,要花上十五分鐘的時間。
「……等等,你怎麼知道?」
……樂透頭獎嗎?
「啊?什麼?」
她的聲音傳入耳中,讓我心中某塊因爲風鈴離去而崩壞、一片死寂的區域,漸漸注入活力。
比任何人都要倔強、不肯服輸……同時以高傲掩飾自己內心的脆弱,這就是真正的你嗎……沁芷柔。
沁芷柔手上的動作沒有絲毫生澀感,鋼筆在稿紙上不停舞動,似乎靈思泉湧,寫得十分順利。
我望着桓紫音老師。
喀嗶!這是沉重的橡木椅子被急速推開的聲音。
以我獨行俠強大的推衍能力、謹慎手腕,不至於露出破綻纔是。
……被狠狠批評了超過一百個字,大概只有抖M的心情會變好。
「這樣啊……連汝看見的自己,也是絕望深淵嗎?」
「嗯?汝不是想知曉通往真相的大道嗎?」
桓紫音雙手扠腰,一邊說一邊點頭。
這種看似不經意的細微表現,在時常寫作的人看來,卻能輕易理解隱藏在背後的訊息。
我們相對怒喊,像小孩子一樣不斷重複相同的詞彙,用力強調自己的立場。
最後我們終於喊累了,停下,氣呼呼地打量彼此。
對了……有一句話叫做伸手不打笑臉人,那句話的意思是說:展露善意的笑容,表達人與人之間的信任,這樣子對方就不會對你出手。
「像汝這種殘念至極、沒有朋友、長相只能算是中上、整天按着臉哈哈大笑、中二病爆表、常常沉浸在自我設定的小世界裏、除了課業成績良好之外沒有任何優點的糟糕少年,是不可能認識女生朋友的……何況交女朋友……更別說跟幻櫻、乳牛、風鈴這種高階模特兒等級的美少女成爲情侶關係……還有……」
那就是……沁芷柔顯然常常來圖書館進行寫作。
不過依我對沁芷柔的理解,如果挑出「可愛說了兩次」這個毛病,沁芷柔肯定用會用無法置信、跟笨蛋說話的語氣說:「哈?本小姐這麼可愛,用雙倍可愛來形容也是很正常的吧?」
她沒有穿着制服或和服,而是便服裝扮,充滿時尚感的窄裙搭配無袖上衣,乳溝微微露出。我看過相同的打扮——當初幻櫻的偷拍照片上,沁芷柔就是穿這樣逛街。
「那是什麼東西啊!別說一些莫名其妙的話!」沁芷柔也大聲喊了回來,音量甚至比我還高。
「……我明白了。」
她的語氣很鎮定,眼神卻帶着點同情與厭惡。
身爲獨行俠,我不太懂得討好別人,不過只要真心誠意露出笑容,就算沁芷柔是個再怎麼嬌蠻的少女,也會明白我的心意吧。
「或許……」
幻櫻是天才詐欺師,沁芷柔善於扮演他人,而風鈴很少開口發言——我一直都認爲「名義上的女朋友」這件事,是我跟三名少女共有的祕密,沒想到桓紫音竟然看出來了。
到底是怎麼發現的?
在晶星人降臨後,圖書館就沒有管理員了,由於教學大樓一樓也設立了小型圖書室,平常很少有學生會來這裏取書。
躂躂躂躂躂!這是有人在室內急速跑動的聲音。
沁芷柔像是在抓竊賊那樣,以類似棒球搶壘的奔跑煞車方式,出現在兩面書架形成的狹窄出口前,將目光投向我。
鄭重說完後,我轉身邁步,想要離開社團教室,去準備晚上與B高中的決戰。
「或許這樣說很自私,但是……如果汝失敗了,沒辦法奪回風鈴,任由風鈴在B高中遭人欺凌、受盡侮辱,吾會很失望……很失望。汝明白嗎?」
「我聽不懂、聽不懂、聽不懂!本小姐纔沒有破壞那種東西!」
「胡說八道!你明明破壞了、破壞了、破壞了!」
接着,從內心深處產生、無法抑止的叫喊聲從我的喉嚨衝出。
而我繼續解釋:「剛剛已經說了,那是人與人之間的信任!」
桓紫音像是起了一絲憐憫,再次踮起腳,像撫摸寵物那樣,手掌前後來回,將我的黑色短髮撓得凌亂。我的頭髮原本就被雨水淋得溼透,被她這樣一撥,髮型變得亂七八糟。
「那是被你殘酷破壞殆盡,碎落一地、深埋於人心的寶物!」
沁芷柔哼了一聲,轉過頭去,柳眉蹙了起來。
我豎起耳朵,而桓紫音眉頭一抬,終於將她身爲名偵探的祕密說出——
對於桓紫音的強大推理能力,我感到喫驚。
「我會帶回風鈴。我柳天雲保證……明天怪人社進行社團活動時,不會有任何人缺席。」
爲了備戰,我去了圖書館一趟,在那邊遇見沁芷柔。
她的話聲慢慢放低。
邁步繼續前行,在拉上教室大門前,我正式給予桓紫音回答。
透過書架之間的空隙,我窺視沁芷柔的側臉。
這樣子的沁芷柔,在經歷一整天的課程,菁英班教學、怪人社社團活動之後,她還是堅持來圖書館進行自我修煉……嗎?
以最簡單的回答方式,我朝桓紫音老師做出承諾。
「從書架間的空隙,偷偷打量某位清純無辜可愛善良用功大度漂亮俏麗娟美曼妙可愛的美少女,肯定是想將她的身影牢牢記住,晚上躲在被子裏偷偷當配菜用吧!」
於是,我對沁芷柔露出一個大大的笑臉。
「我纔沒有中二病。」
「告訴汝吧,零點一,吾是怎麼知道真相的。」
明明上完整天的課後,她都會露出疲憊的表情。
「算了,總之汝稍微打起精神了。」桓紫音嘆口氣,「給吾聽好,零點一。汝現在是校排名第二,不光如此,汝還是怪人社的社長、風鈴表面上的情侶、吾的暗黑眷屬。」
之後,桓紫音替我整整衣領。
然而,在我拉開社團教室的大門時,身後卻傳來桓紫音老師的聲音。
那活力逐步蔓延到我的全身,如風暴、如浪湧般在胸口不斷盤旋,最後形成絕不能敗的堅決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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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完桓紫音的傾訴,我沒有回過頭,也沒有產生任何接近喜悅或是驚訝的想法,聽了就是聽了。
「或許……吾只是說或許……那個啊……汝畢竟也是個中二病破錶的怪人,而且又很會寫作,呃……嗯哼……如果吾稍微年輕幾歲,說不定會覺得現在的汝……有點帥氣。
我揮手止住她滔滔不絕的言語。
我越想越有道理,暗暗對自己比出贊同的大拇指。
「什麼叫顯而易見的事?我應該保密得很好,你究竟從哪一點看出來的⁉」
「把人與人之間的信任還給我!」
我正在細細思索,越想越是佩服桓紫音的厲害時——
我正要邁步朝沁芷柔走去,忽然想到某件事……於是遲疑地停下。
躲在書架後面偷窺人確實是我的不對……所以我開始動腦思考,打算化解對方的誤會。
「這是顯而易見的事。」
像是感受到某種惡寒,穿着無袖上衣的沁芷柔抱住自己的雙臂,退後了好幾步。
「嗚惡……你的笑容好詭異,果然是想把本小姐拿來當晚上的配菜用吧?看你的表情,似乎打算一連用上三遍。」
「吾剛剛說錯了一句話,零點一,汝的優點還是有一些的……」
桓紫音朝我額頭一彈,繼續說話。
在擺滿輕小說的圖書館三樓、重重書架海的後方,有十幾張給學生用於自習的橡木桌椅,而沁芷柔獨自坐在正中間的位子上,默默練習着寫作。
桓紫音老師則對我露出微笑。
輕小說家如果乍然轉換寫作環境,通常都會迎來一段時間的撞牆期、難以集中注意力,必須重新抓取筆感……但是眼前的沁芷柔,運筆如飛,顯然完全沒有這種困擾。
我一呆,完全無法接受眼前的事實。
剛洗過澡的沐浴乳香味,從沁芷柔的方向飄來,鑽入我的鼻端。
「……」
竟然肯告訴我嗎!
「是,但您所說的大道,也通往絕望的深淵。」
獨自一人、放下防備時的她,看起來有些憔悴。
那悶響其實相當輕微,但相對於空曠而靜謐的圖書館,卻比平常的鞭炮聲還要響亮。
沒有回過頭,以手掌拉着門沿,我靜靜等着桓紫音老師把話說完。
桓紫音的話語帶着磁性,蘊含着如誓言般的強烈說服力。
「所以,晚上的奪回風鈴之戰,吾會派出汝……去挑戰B高中的小秀策。零點一,吾不管汝以什麼身份爲出發點,不管汝用什麼心態去作戰……總之,汝必須替C高中、替怪人社……奪回風鈴。
「柳天雲,我沒想到你是這種人。」
「……不想理你這變態,我要回去了。」
沁芷柔回到剛纔寫作的位子上,快速收拾桌上的私人物品,放進一個小提包裏,往電梯的方向走去。
我慢慢走向那些桌子,取代了沁芷柔曾經的寫作身影,在同一張橡木椅坐下。
過了一會,遠處傳來電梯開門的聲音,沁芷柔乘着電梯離開了。
我將一迭輕小說放在桌上,開始翻閱。
爲了準備與B高中的決戰,我才特地跑來圖書館看書,有些數據必須來這裏尋找。
剛打開第一本輕小說,我的心裏卻驀然一動。
沁芷柔大老遠跑來這裏,這麼努力、不肯放棄任何用功機會的她……爲什麼忽然離開了?
剛開始我以爲是「生氣了」、「被偷窺」這些理由,但細細想來,我的思緒只停留在表層,實在太過膚淺。
平常的沁芷柔沒有這麼小氣。她會動怒,但怒氣來得快,去得也快。
以後知後覺的角度,我忽然明白沁芷柔離去的真正用意。
……大概,沁芷柔從桓紫音那邊得知我會代表C高中出戰,她想把這層樓讓給我專心準備比賽。
然而,她無法坦誠表達自己的心意,甚至連一聲加油都說不出口。
比誰都還要努力,同時在某些方面……也無比笨拙。哪怕將自身包裝成鬧彆扭的模樣,也不願吐露真實心聲。
我閉目。
「……」
沁芷柔嬌豔、充滿喜悅的笑臉,在我的眼前浮現。
她的臉頰在生氣鼓起時有點像倉鼠。
她哭泣的表情會讓所有旁觀者爲之心碎。
我本來以爲沁芷柔的喜怒溢於言表,是怪人社裏最好懂的一位,但現在我才發現……自己大錯特錯。
小秀策曾經連霸「這篇小說真厲害」專欄十一次,又能從怪物君的試煉中挺過,不管放在哪一所學校,恐怕都是菁英中的菁英。
「我算算……從下午三點到現在,她淋了五個小時的冰雨,吹了五個小時的寒風,發了五個小時的抖……現在已經凍到幾乎失去意識,聽起來是不是很有趣?」
學生們踏在雨地上的腳步聲整齊劃一,如同全體化作一個龐大的巨人,重重踩下的每一步……都足以動搖大地。
……對不起。
我緩緩轉過頭,看了帶我來B高中的晶星人一眼。
「柳天雲,你果然來了。」
憤怒、激動、憎恨、不滿、怒火等情緒,逐漸離我遠去。
在桓紫音、沁芷柔還有少數人的送行目光中,我乘上宇宙船,迅速離開地面,往B高中的方向遠颼而去。
一名穿着籃球褲跟西裝外套的晶星人走近我,朝我招手。
不以真實面貌與他人溝通,言不由衷地掩護心中的弱點——就像努力吐絲結繭、想要撐過蛹化期的蠶寶寶一樣,一旦失去那層薄薄的保護……或許沁芷柔纔是怪人社裏最脆弱的一位。
半隻腳已經跨進入口,以不帶任何情感波動的語氣,我打斷了小秀策的自我介紹。
不久後,B高中衆人全數踏進防護罩的範圍內,站成嚴謹的正方形。
像是要掩飾剛剛的失態般,晶星人大聲開口。
「嗯。」
我開始邁步,徐徐往入口走去。
「B高中代表上前!這次在『破鏡重圓護身符』的臨時規則下,你們只能派出一名代表選手!如果戰敗的話,不止六校排名要降低,而且必須返還所有奪來的學生!C高中代表也上前!」
——因爲那氣泡,源自於深藏在湖底泥沙下、將牙齒磨得鋒利的猙獰巨獸!
「啊,對了!鄙人有一個好消息要告訴你,聽完後……你的表情肯定很精彩,哈哈哈哈哈……雖然該死的『破鏡重圓護身符』讓鄙人沒辦法直接傷害那個女孩,不過,以鄙人的聰明才智,當然想出瞭解決之道。」
他一身白衣,連紙扇也是通白,薄薄的嘴脣卻扭出無比惡毒的笑意。
——正因爲如此,我更要保持冷靜,因爲懷抱多餘的想法,無法戰勝真正的強敵。
「……」
經歷長途跋涉後,宇宙船停在B高中的校園中,在輕微搖動後,熄火了。
小秀策把紙扇往防護罩外的風雨揮去。
而被我拋在身後的小秀策,忽然開口向我說話。
「等等,柳天雲,小秀策只是鄙人的筆名,爲了決斷當年的宿怨,我認爲有必要告訴你……鄙人的真名。」
晶星人手一揮,骰子房間的漩渦狀入口出現。
宣佈完規則後,晶星人手一指,示意我們可以進去裏面比賽。
「這種冥頑不靈的傻瓜行爲,換來的是五個小時的風雨侵襲。看見她手臂上的瘀青沒?那是她冷到倒下時,石頭碰出來的傷勢。」
那些是B高中的學生。
風鈴甚至不知道我來了,只是蹲着瑟瑟發抖,雙眼無神。她原先總是紅潤的小臉蛋,已經冷到發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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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螻蟻就該有螻蟻的樣子,好好搖尾乞憐!只要她肯好好告訴我們你的情報,這一切都不會發生。柳天雲,你倒是說說,這不是你的錯……又是誰的錯!」
「按照三、四名的決戰模式——本次於骰子房間內,舉行的依舊是『言靈幻真』之戰!」
「鄙人料到C高中啓動了『破鏡重圓護身符』,晚上必定派你前來挑戰,想得知你最近的進展、筆風、短處等情報……只要這女孩肯告訴我們,我們就會讓她好好休息,進到室內遮風避雨,誰知道她堅持不肯說!
「但是殘酷而又公平的大自然……是沒有自主想法的天然殺器。我們只要派人穿雨衣、結成方陣將她擠到風雨中,戶外張狂的颱風,就會替我們懲罰這小女孩,是不?
隨着B高中衆人不斷接近,我粗略一數,至少有五百人前來。
風鈴的臉色無比蒼白,她沒有攜帶任何避雨用具,僅穿着單薄的制服跟迷你裙,渾身被雨淋得溼透。她以雙臂環抱自己,嘴脣凍得發紫,蹲在地上不斷髮抖。
我靜靜聽着一切。
在身體被那漩渦傳送的瞬間,我的回答朝小秀策飄了過去。
……還有謝謝。
然而,在那看似平靜的湖面下、幽暗不見天日之處,隱藏著名爲渴望勝利的巨大怪獸,不斷潛伏……不斷探望,只等着破水而出的最佳瞬間,將敵人一口吞下。
——是你嗎?柳天雲。
如果將我原本的心緒比喻成平靜的湖泊,此刻平滑如鏡的湖面上,已經略微冒起了幾顆氣泡。
那動靜,看似微小,卻是巨大浪潮來臨的前兆。
最後,當宇宙船停下時,我已經將風鈴被奪走的焦躁不安埋進意識深處,心湖一片平靜,不起半點漣漪。
我背靠着宇宙船船艙,心緒慢慢沉澱。
操場似乎離校舍有一段距離。而在那W字型的校舍羣中,有大量人潮披着雨衣,如軍隊般結成方陣,正往操場緩緩推進。
「嗯。」我依言走下宇宙船。
小秀策率先脫下雨衣,露出底下的白色制服跟紙扇,他將紙扇在頸上敲了敲,扭頭一鬆脖子。
「聽仔細了,鄙人的真名是……」
這次帶領我前來的晶星人,原本像看戲的觀衆那樣,在旁邊欣賞我跟小秀策的言語碰撞——當他發現我在看他後,乾咳一聲,從懷中摸出白色骰子,撒在地上形成骰子房間。
他能擊敗風鈴,靠的是長久以來鍛鍊的寫作本領,雖然人品欠佳,那份強大卻是貨真價實。
超過五百名來者,雨衣帽檐下的一雙雙眼睛,帶着勝過雨水的冰寒,將視線一起投注在我的身上。
同時我亦驀然醒覺——擅自進行評判、強加自身的觀點於他人身上……原來我是如此狡猾的人。透澈事情的本質後,自詡爲獨行俠的我,跟曾經瞧不起的那些俗氣之人,是如此相似。
最後他以奇怪的語氣開口說話。
懷抱着反省自身的懊悔,與對沁芷柔的濃厚感激,我打開一本輕小說,開始準備晚上與B高中的決戰。
「你爲什麼不生氣?照理來說,你應該很憤怒,因爲你的戀人被鄙人奪走了。
「我柳天雲……沒有興趣得知敗者的名諱。」
甚至比風鈴還要脆弱。
颱風仍未過境,夜越來越深,墨染般的天色下,雨依舊下個不停,整所B高中彷彿被黑色的雨水給籠罩。那深沉的黑,會將心中的負擔在無形中放大,使得意念不堅的人產生懼意。
我的回答很淡,也很輕。
而小秀策就在人羣最前方帶路,望着我的身影,他是唯一在笑的人。
「地球人,你可以下船了,準備開始比賽。」
「……」小秀策仔細望着我的臉,走動幾步,換個角度觀察我。
宇宙船自行落在B高中的操場上,這操場的中央是一片廣大的草皮。接着宇宙船撐開圓形的防護罩,遮蔽了風雨。
「如何?鄙人很厲害吧?我們已經實驗過,只要B高中有人起了傷害這女孩的念頭,她身上的護身符就會散出強光保護她,替她遮擋所有災難。」
那漩渦狀的入口散發出藍色強光,表面還不時產生波動,看起來有點像波濤起伏的海平面。
小秀策朝身後一揮手,那五百名學生結成的方陣立刻散開,露出正中心的部位。
我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
晚上八點整,晶星人的宇宙船破開風雨,在教學大樓前的廣場降臨。
唯有收斂心態,以最佳狀態去迎戰,纔是通往勝利之道的不二法門。
「柳天雲!聽好了,這一切都是你的錯!」他冷喝。
似乎是對自己的計謀感到十分得意,小秀策放聲大笑,笑聲遠遠傳了出去。
在雨水的阻隔下,小秀策的表情看起來十分模糊……但自那大大咧開的陰森笑容中,我似乎能推斷出對方的心聲。
我在很久以後才明白,那個W代表的是勝利——「Win」的前綴。
B高中是一所歷史悠久的升學學校,力求傳統的校譽極爲良好,比起其他學校,規範也更加嚴格。如果化爲老鷹,從高空鳥瞰,可以看見B高中的校舍擺置呈現W字型。
我的目光從人羣中鑽過,望着蹲在地上的風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