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願力天秤造就世界最強
《在座寫輕小說的各位,全都有病》 · 甜咖啡 · 1.1萬 字
結束六次旅行,我的內心,陷入長久的沉寂。
那種感受,既不是苦澀造成的心如死灰,也非長久痛楚帶來的麻木,而更接近……灰塵落地般的寂靜與惆悵。
走遍各地後,我看過太多的人,悟過太多的事,也有太多的時間進行思考。
所以重返原本的生活後,我也喜歡上安靜。
但是與身爲獨行俠時,那種位於無人角落的安靜不同……現在我喜愛的安靜,是位於人羣中的內心沉寂。越是感受那熙熙攘攘的人羣帶來的歡鬧,當清冷的黑夜來臨時,那如浮雲聚散般的別離,也將湧起曲終人散的惘然……
那惘然,使不想失去的回憶,更加深植於心田中。
「佛家曾有名言……只有放下一顆種子,才能收穫一棵大樹;只有遺忘一種執着,才能收穫一種自在。
「而我……卻是放不下,忘不了。因爲那沉寂與惆悵,已是洞曉世事後得來的自我……
「曾經,我爲復活怪人社的夥伴……不惜逆轉近乎無解的命運,只爲看見她們能於嶄新的天地,露出溫婉的輕笑……
「因此,哪怕必須撕裂蒼穹,顛覆整個天地,進而揹負世間所有之惡……那也無所謂。無論是哪一條時間線的我,都會毅然如此抉擇……」
所以……
思及此,在人羣散去的寂靜中,我慢慢想起了怪人社衆人。少女們的嬌俏顏容,一一閃過眼前。
「所以……面對這樣的她們,我又如何能將回憶放手,怎能把羈絆遺忘……」
一陣近夏的微風吹來,將我的輕語,送往某個方向。
那並非怪人屋的方向,而是徹底背離位置的另一端。
這風,或許有自己必須走的道路。
但我那帶着嘆息的話聲,卻無疑是迷失了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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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如霧亦如夢,但那縹緲朦朧之間,終究會迎來相應的真實。
「該來的終究會來,躲也躲不掉。」
這是沁芷柔的輕小說,故事內容是說,一名孤獨的少年,爲從邪惡的黑暗武術勢力底下保護弱小,體弱多病的他,加以十倍的努力追求理想。女主則是金髮巨乳的美少女,外貌形容與沁芷柔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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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離「最終一戰」結束後,時光冉冉流逝,這時已經過去了近兩年。
對於許多嫉妒心發作的暴民來說,哪怕是波及無辜也無所謂。光是能看見這一羣無辜少女失去原先在社會上的地位,以及踐踏她們在輕小說界的聲名,就能夠成爲這羣言語怪獸成長茁壯的食糧,一再將七月三十日這天的道歉記者會廣而傳之,試圖引起更多人的關注。
鼓起面對過去的勇氣後,我緩緩拉開教室大門,邁步進入怪人社。
從這個角度,能看見某棟教學大樓接近頂樓的地方,怪人社教室的位置。
昔日的回憶,也在恍惚間襲上眼前。
「而她們故事中的男主角,何其相似……既沒有姓名,個性也無比孤獨,又有喜歡獨自揹負一切的臭脾氣……
在沉默許久後,在這個充滿太多回憶的地點,對於昔日的摯友們,我慢慢有了理解。
輝夜姬第一次來訪C高中的景象,浮現於眼前。
又是這樣?
那些稿紙上都寫滿了字,此時如同落葉般緩緩飄落,而稿紙的數量之多,讓教室內彷彿下起紙張形成的大雨。
因爲沁芷柔罕見的美貌,許多之前在學校裏對其嫉妒的女性同學,也在網路上紛紛跳出,宣稱她之前在C高中就學時創立女王般的舉止作風,甚至連專屬的親衛隊都有。
但與幻櫻的故事相同,沁芷柔的作品,男主角的名字處永遠留下空白,女主角也往往都是自身。
……真的好懷念。
故事內容本身相當精采,但有一點,卻令人心生疑竇。
剛開始有人不信,但也有人迅速轉貼瘋狂粉絲在推特上的貼文,這件事很快延燒開來。
沉吟片刻後,我又從空中接住一張稿紙,展開閱讀。
「……」
「該不會像她們弄傷粉絲的惡劣行爲那樣,是靠身材與臉蛋上位的吧?」
一步,三步,五步……隨着腳步前進,我站到怪人社的教室中心,正打算環目四顧,將教室徹底看個仔細。
或許是因爲位於頂樓,那風勢強烈得超乎想像,在我還來不及回過神之前,許多原本堆在桌子上的稿紙,也在那強烈的風中,化爲漫天的紙雨,發出「嘩啦啦」的聲響,在空中隨着風勢不斷翻飛舞動。
如同幻櫻所推測的,「願力之天秤」帶來的不幸,蔓延到了她們身上。
將所有人的創作各讀完小部分,我立刻注意到某件事。
最初的起因,是某個男性瘋狂粉絲,在參加沁芷柔的簽名會時,想爬上舞臺偷拍沁芷柔裙底的風光,但卻不小心從兩公尺的高度摔下,事後這個瘋狂粉絲……或許是爲了引起心目中的偶像注意,到處宣稱是沁芷柔刻意驅趕纔會造成他受傷的結果。
然而……現在我就是個身無長物的平凡男人,甚至連銳氣與傲意……都在近兩年的漫漫時光中被磨平了棱角。
記起這件事,我嘴角不禁浮現微笑。
於是沁芷柔的隱私不斷被挖出、放大檢視,就連做爲泳裝偶像的正當工作都被徹底抹黑。人心有時候比什麼都更可怕,正是因爲這樣的力量。
也就是說,這完全是一場公開處刑。
「……?」
聽見消息的起初,我久久無法言語。
曾經,在將一切交諸「願力之天秤」做爲交換前,我擁有無限接近於第五唸的寫作才能,以及常人難以望其項背的道心與文藝,更有勢不可擋的銳氣與傲意,在六校之中近乎所向無敵。
短短几個禮拜的時間,在時間進入最炎熱的暑期後,對於怪人屋全員的中傷與抹黑,終於使她們的出版社承受不住壓力,決定將她們全員做爲棄子,從旗下名單開除。
「……好懷念啊。」
接着,順着階梯,我慢慢往上爬。
幻櫻……風鈴……雛雪……沁芷柔……輝夜姬……桓紫音老師,在教學大樓的每一處,都能依稀重現與每個人建立的羈絆,進而窺見昔日的身影。
由於幻櫻的文筆相當精簡扼要,我只看了小半張稿紙,就弄懂她想表達的故事內容。
千萬別小看網路力量的可怕,短短三天時間,沁芷柔簽名會的瘋狂粉絲摔傷事件,就有四萬多人轉貼,並有十五萬人對此訊息點擊關注,各方人馬的筆戰與爭論更是延續了五十萬則以上。
因爲消息散播得太快太廣,即使我在狹小的城市一隅,已經過着近乎隱居的生活,在七月初時,這些消息依舊傳入我的耳中。
穿着西裝的出版社高層,是一名臉上充滿皺紋的老男人。或許他也是迫於無奈,但此刻他想要拋棄怪人屋衆人以保全自身的行爲,卻是無比堅定。
幼年時期的我,曾寫過的書法,內容於某一日應驗成真。
駐足於怪人社的教室前,我先深呼吸了一口氣。門沒有鎖,透過緊閉的透明窗戶,能看見像過去一樣,教室內零散地擺着幾張桌椅。
於是我走向C高中的大門口,向警衛室裏的人詢問。在告知對方母校畢業的身分後……那歷年來看過太多畢業生的警衛,似乎能夠理解我的想法,對我點點頭,笑着答應了。
「『願力之天秤』……好一個『願力之天秤』——!!真的要奪去我的一切,爲了那虛無縹緲的願力,非要傷害我所珍視的所有人,你才肯罷休嗎?」
在七月中旬的某一日,在不用打工與去育幼院的日子,我漫無目的地緩步前行。
「話說回來,爲什麼這幾個人,能夠這麼快在輕小說業界竄紅啊?真的有這麼厲害的人嗎?」
稿紙上,以娟秀的字跡寫滿輕小說。這字跡我十分熟悉,顯然是出自幻櫻的手筆。
諸如此類的惡意猜測,與匿名的無名氏放出的僞證,使原先就糟糕的情況變得雪上加霜。最後,就連在怪人屋內的其餘夥伴——雛雪與桓紫音老師,都受到了惡意中傷攻擊。
被無數飄揚的稿紙包圍,在不明所以的遲疑中,我抓住其中一頁稿紙,湊到眼前細看。
「原來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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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手掌遮擋陽光,我朝校園內看去。
此時正值暑假,學生都快快樂樂地奔向長達兩個月的假期,校園內放眼看去一片寂靜,已經看不見任何學生。
說到這,我不禁發出嘆息。
人生沒有多少個四年,那從眼皮底下溜走的時光,使心中的懷思逐漸湧現,彷彿重回當年的日子。
而同樣身爲當紅輕小說作家的幻櫻、風鈴、輝夜姬等人,在這時候站了出來,試圖證明沁芷柔的清白,但此時大勢已經壓倒性傾向對於沁芷柔不利的一方,所以她們的辯護行爲,反而更激起羣衆的怒火。
當初被雛雪誘拐許下諾言的風鈴,無奈之下只好請求我的揹負,並被迫詢問「……大嗎?」這種羞恥無比的問題。當時風鈴害羞到頭上差點冒出蒸氣。
透過未曾關閉的教室大門——陣陣夏日的疾風,吹進了怪人社內。
現在想起這段往事,依舊令人哭笑不得。
幾乎每到一個樓層……每往前踏出一步,就能憶起更多往事。那許多回憶,在重遊舊地的此刻被徹底翻出,慢慢化爲令人莞爾的微笑。
在經過二樓時,那熟悉的景色,使腦海再次湧現某段回憶。
但是,就在此時——
哪怕曾經的夥伴們,早已遷移到怪人屋去,此刻物在人非……但那留下太多過往足跡的回憶之地,我依舊充滿情感。
伴隨櫻花飄落的畢業季早已過去。
即使有少數眼光清明的網友仍在打抱不平,但這個世上,只懂得順着局勢行走的愚昧笨蛋總是佔了大多數,所以乍看之下根本不合理的道歉記者會,就這麼順利成章地被訂下了地點與日期。
這部輕小說,是在敘述一名孤獨的少年爲了拯救「樹之國」的人民,前往危險的迷宮試圖打倒魔王的故事。
「——就好像打算將心中殘缺的一角,努力透過筆下的文字重新描繪出來那樣,她們在追尋的事物,全都是同一個沒有姓名、缺乏面孔的少年……」
在櫻花飛散的高三畢業典禮過去後,我、幻櫻、沁芷柔、輝夜姬從學校畢業,而雛雪及風鈴則升上三年級,成爲畢業大考預備軍。
在無意識中,我走近了C高中。或許是之前上學太過習慣走這條道路,也或許是高中外圍種植的樹木,那生機盎然的綠意,使額頭見汗的我下意識在尋求清涼……不管如何,在C高中的校門前我忍不住停步,望着大樓林立的校園。
「……」
……在「最終一戰」時,哪怕強敵環伺,局面亦無比困苦與艱辛,但至少那時候的我非常強大。
這部輕小說,男主角的名字是空白的。是真真正正意義上的空白,稿紙上每當提及男主角時,往往直接空出格子,省略其姓名。但主角是一名銀髮藍眼的少女,從形容詞上看來,就是幻櫻自己。
在無數記者的鎂光燈閃耀中,隨着出版社高層如此宣佈,怪人屋的所有成員也等同於被宣判了死刑。
當時明明體力無比差勁、爬兩層樓就可能會倒地不起的輝夜姬,爲了堅持所謂的大義,卻固執地想要親自上樓,幸好最後被我阻止。
「……可以背風鈴嗎?走一小段路就好。」
甚至於,我在地上看見了雛雪替這些作品所繪的零散插畫,連插畫中,那些主人公也缺乏臉孔。
隨着距離道歉記者會一天天接近,看向牀頭櫃旁擺滿的照片,我望着照片中曾經笑容滿面的夥伴們,慢慢陷入了沉默與追思。
我順着樓梯,繼續往上爬行。
米亞夏斯大道,是一條鋪着紅色地毯的漫長大道,長度足有八百八十八公尺。在大道的末端,有一座高三公尺的演講臺,此地常被人用作政治演講宣傳,又或是集會遊行的聚集點,必須事先向相關單位申請,並付出高昂的租借費。
「……所以,我們會在今年七月三十日這天,於米亞夏斯大道召開幻櫻、風鈴、沁芷柔、輝夜姬等作家,以及雛雪、桓紫音這兩名插畫家和外包編輯的道歉記者會。」
「名字……」
此時正值炎夏,激烈的蟬鳴聲不斷震動空氣。而越是接近林木茂密的所在,那蟬鳴聲也越發刺耳。
我一怔,轉頭環視四周。
思索片刻後,我依舊不明幻櫻這麼如此寫作的用意。
對於依靠讀者來支撐銷量與存活率的輕小說家而言……這完全是會導致社會性死亡的惡劣情況。哪怕她們人實際上還活着,身爲輕小說家的她們卻已經死去。
走過中庭,轉過迴廊,最後前往教學大樓的樓梯。在一樓的樓梯口,我略微停步。
……好懷念。
而在結束六次造訪怪人屋的承諾後,也就是與幻櫻分別後的第三個月,事情發生了。
但米亞夏斯大道因爲太過寬長,光是紅地毯的沿途就足以容納上萬人,更別提演講臺的周圍刻意留出空地,好讓更多人能夠看見臺上的人。
因爲所有人都留級一年的關係,再算上「六校之戰」的那年,我在C高中一共就讀了四年。
這時候,內心忽然湧起一股衝動。我很想走到C高中的校園內……攀爬那漫長的階梯,去怪人社的教室看看。
最後,我到達了頂樓,緩步前往怪人社。
一個還可以說是興趣使然,兩個的話……未免也太過巧合。
於是在蟬鳴與風響中,我順利踏進校園,步入久違的環境。
「不,柳天雲大人……妾身身爲要求結盟者,又來到貴領地進行拜訪,怎麼可以做出讓領主前來迎接這種失禮的事情呢……這種舉動有違大義,妾身絕對無法原諒自己。」
但所謂的道歉記者會——只要是明眼人都能看出,也等同於怪人屋所有人的引退記者會。
「這是……」
當初站在怪人社的走廊門口,倚在欄杆上,就能看見最漂亮的海景。但回到現實世界的此刻,那景色大概已經變成叢林般的水泥都市。
接着我從地上再次拾起風鈴、輝夜姬的稿紙,這兩人的故事截然不同,唯一的相同點,亦爲主角是一名孤獨的少年,且名字處留白。
在產生理解的同時,內心對於她們的情感,也感到難以回報的複雜。
因爲我明白,怪人社衆人所描繪的對象……是我。
「文由心生……只要是憑依道心而生的作品,就無法逃離這個定理……
「所以,她們殘缺的既是文字……也是自己的內心……」
停了一晌後,我嘆了口氣。
「顯然,在我離開怪人屋的這段時間,當時尚未從C高中畢業的衆人……都在依靠自己的方式,嘗試追逐着不存在於此地的某道身影……
「……因此,她們爲追逐內心深處那模糊的身影……所寫出的作品,纔會遵循着幾乎無法憶起的真心,試圖再次構築出往昔的真實……」
「也就是說……」
說到這,我微微一頓。
「也就是說,她們將自身的人生化爲故事,化爲圖畫,只願做出最真誠的表態……」
最終,我將視線望向落了滿地的稿紙與圖畫。
每當目光對上新的一行字跡,新的一部故事,我眼眶深處的酸楚,就會更加劇烈。
「……哪怕歷經六次旅行後,她們知道我已經失去一切,但內心對我的看法,卻沒有產生過絲毫改變……」
我慢慢拾起地上的稿紙,將其整理成堆。
偶然間,我的目光看向窗外時,看見的恍若不是那鋼筋叢林般的城市——而是過去那蔚藍的大海。
在沉默中,我將內心的複雜,化爲言語緩緩道出。
「因爲——從始至終,她們所喜歡的,所在意的,並不是過去那個無敵於天下的柳天雲……只是『存在於衆人身邊的柳天雲』,僅此而已。」
答案……如此簡單而純粹。
在畢業後的數個月後,怪人社衆人所遺留的心聲,終於跨越時間的隔閡,傳達至我的內心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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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着,走着,隨着步伐不斷往前邁進,我逐漸聽見遠方上萬人羣造成的喧譁,而米亞夏斯大道的紅地毯,也已經出現在視線的極處。
「道歉、該死的魔女!!」
我將視線投向前方,這一次,我看向怪人社的衆人。
幾乎能將人類吹飛的風勢,在整個天地四下激湧而起,形成永不停息的亂流暴風。
而演講臺上的幻櫻、雛雪、風鈴、沁芷柔、輝夜姬、桓紫音老師等六人,此刻站成了一排,手中拿着麥克風的她們,眼神相當空洞,臉色更是無比蒼白。
而演講臺旁,也被架起了無數攝影機架子與鎂光燈,許多電視臺開啓現場直播,只等着道歉記者會到來。
當更加靠近那上萬人羣,他們近乎詛咒的惡毒罵聲,也變得清晰可聞。
「……」
大概,那是文之宇宙所在的方向。
在路途中,我沒有再看向手機上的米亞夏斯大道現場直播,而是慢慢環顧着路邊的景色。
遭受子虛烏有的指控。
在這一天,將會有數位聲名遠播的輕小說家,自原先高高在上的雲端跌落,重重摔在充滿泥濘的地面……那傷勢,會使她們失去東山再起的可能性,就連曾經的創作也會一起死亡。
遭遇這樣的責罵,哪怕是幻櫻也無法駁倒世人的悠悠之口。於是她們只能低着頭,拚命忍受着委屈,走過她們一生中最爲漫長的道路。
於是,在四周無盡的喧囂中,我慢慢走到紅地毯的起點,也就是通往演講臺的出發點後,我看見那裏有兩名成年男子守候。他們或許是出版社的相關人員,或許不是,但在看見我執着的表情後,他們一怔,竟然忘記自身的職責,沒有阻攔我,就這麼任我從他們身旁步過,踏上紅地毯。
於是,我將雙手舉在眼前慢慢合十,發出「啪」一聲輕響。
或許她們都忘記了我,但一切不會有任何改變。
而在我踏上紅地毯的瞬間,懸掛在高空的吊鐘也被敲響,那是代表下午三點整的報時。
甚至隨着我每步落下,都是重重一頓,彷彿踏在了大地之母的心臟上,一再激起地表的微微震動。
原本預計下午三點鐘開始的道歉記者會,怪人屋的所有人,在兩點半時就已經走過了那長長的紅地毯,前往地毯最末端的演講臺。
與此同時,風起了。
「沽名釣譽的大騙子——道歉、對社會大衆道歉!」
說到這,我略微一頓。
而逆着那風起雲湧,四周的上萬人先是閉緊了雙眼,被大地的顫動歪曲了腳步;接着他們露出無比震驚的表情,上萬道視線同時聚集到我身上。
但我卻沒有趴下。
「哪怕我已經無能爲力,不再擁有扭轉乾坤的力量,我仍然會隻身到來,只因妳們是我最珍視的存在……」
這是代表無窮無盡願力的淡藍光芒。
哪怕我殘缺了才能、道心、文意,因寫作者的身分不夠完整,當初在河濱公園試圖獻祭第五念交換代價時,並沒有驚起文之宇宙的注視,但現在不一樣了。
在這時,我想起幻櫻數個月前,在樹先生的見證下,曾經對我吶喊的言語。
但是怪人社的成員們,在路過紅地毯的中途,卻遭受無數愚昧民衆的謾罵與怒視。
由桓紫音老師做代表,她手上拿着麥克風,開始做出隱退宣言的前言。
在過去一直以來,甚至在我拿出「第五念」的意境交換時,都始終沉睡的文之宇宙,卻在這一刻驀然產生震動。
而在衆目睽睽之下,於最重要的人的注視中——我慢慢開口發言。
「害粉絲受傷後,仗著名氣想要瞞天過海嗎?妳們到底幹了多少惡事!」
這句話,我是對著文之宇宙而發。
看見她們的神情,我明白……她們等這一刻,已經等了太久。
而行至半途時,我看見「天使之翼」育幼院。
我輕聲喃喃自語。
身爲願力的起點,我整個人彷彿成爲一切光亮的中心點,抬頭對著文之宇宙,再次緩聲發話。
「我與雛雪的旅途,感悟的,是雪之意——雪中雨,雨中淚……在那茫然與明瞭的分界點,悄然融去的,是不願出口的悲。
因此,我的行爲,不再帶有任何猶豫。
——它想不明白,早已一無所有的我,爲什麼還有資格喚醒它這樣的存在。
「妳們這種靠走後門上位的婊子,根本沒有資格在輕小說業界出名,站到那麼高的位置上!」
身負不白之冤的屈辱。
「我與幻櫻的旅途,感悟的,是櫻之意——樹是樹,人非人……樹先生帶着老邁的倦意,多年卻始終如故,試圖帶來掙扎拚命的新生。而我,卻已經不是當年的我了……往事依舊,現人已非,昔日追求花開般的圓滿……得來的卻是今日的花散葉落。」
時間飛逝……幾乎被全國人民關注的七月三十日,終於到來。
「因爲,我要拿出交換的事物,並不是第五唸的意境,甚至並非是無限於接近第六唸的此刻,而是更高、更加深遠的存在……亦是能夠達成一切宿願的奇蹟。
「我與輝夜姬的旅途,感悟的,是月之意——月求人,人歸月……那始終在尋求歸宿的月之佳人,守候多年迎來的,卻是那無法超越因果的哀愁。
我過往的夥伴,過往的朋友……正承受着世間一切惡意,於曾經閃耀的舞臺上,被染黑了本該自由翱翔的雙翼。
「鏡、時、霞、雪、月、櫻,我以六大意念,終於換來此刻『第五念』意境的穩固,並且,很有可能已經無限接近於……那或許從未有人抵達過的『第六念』境界……」
因爲記者會的召開地點,距離我的住處並不遠,所以我在兩點四十分,才慢慢從住處離開,走向米亞夏斯大道。
完完全全……不一樣。
「在寫作的世界裏……是否有第五唸的存在?吾不懂,不理解,哪怕集齊無數寫作者的道心,也無法推論出答案……」
彷彿瞭解了什麼,又彷彿憶起了什麼,她們用溫柔的眼神注視着我。
但隨著文之宇宙的氣勢加身,四周開始狂風大作,天上的雲朵也開始急速湧動。
接着,我經過了C高中。
但在那刺目的光芒中,唯一沒有閉眼的幾人,是演講臺上的怪人社衆人。
聽見那前言,我的腳步再次加快,眼看已經走到紅地毯的中段位置。
而我更感到,文之宇宙的視線始終盯在我身上。那足以在宇宙中撕裂出巨大眼睛的視線,此刻大概帶着濃厚疑惑。
此時,道歉會已經正式開始。
透過電視臺的現場直播,我看見了這一切。
我只是維持着穩定前行的步伐,在衣衫的獵獵翻飛中,不願被暴風壓闔的雙眼,也始終望着演講臺上的夥伴。
隨着將我徹底看清,文之宇宙那意志傳來的氣息,帶着一絲不可思議,又蘊含對於未知的不解。
漫步於紅地毯上的我,此時隨着三點鐘到來,逐漸加快腳步。
在第一時間,文之宇宙甚至搞不清楚……這個幾乎身無長物的人類,想以什麼事物做爲代價的交換。
「我與桓紫音老師的旅途,感悟的,是鏡之意——以地爲鏡,化天爲景……那鏡足以容天,卻無法照清記憶與前塵。
它想不明白。
「假若多年的相守,是爲了此刻不得不爲的覺醒……
「如果擔心大家——害怕我們在危險中受到傷害的話,那事發的當下,就拚命來拯救我們吧。」
「……」
當初在「最終一戰」裏,於某道試煉,文之宇宙的意志,曾對我提出這樣的疑問。
但我沒有回應那些觀衆的凝視。
因爲這個消息實在太過勁爆,不管是怪人屋少女們的真正粉絲,抑或想看見她們自雲端上跌落的惡人,都在這天出門奔赴米亞夏斯大道,除了兩旁升起重重柵欄的紅地毯、與寬大的方形演講臺之外——這個能夠容納上萬人的空間,幾乎每一寸空間都擠滿了人。
我的話聲被淹沒在周圍的吵雜中,但這時候開始有少數觀衆注意到我的存在,將目光投向我。
「……肯定有的,或許在世界上某個地方,已經有人領悟到了第五念、甚至第六念……第七唸的境界或是更高,但正因爲那不確定,正因爲那無限的可能性存在,所以寫作才如此有趣,不是嗎?」
「……」
而當時我是這麼回答的。
我想起執着於《亞亞姆歷險記》的小女孩冴子,至今,她最喜歡的這本童話故事,依舊缺失了後半。
「——因此,甦醒吧!」
那暴風擾亂了雲朵,震顫了所有,引起四周上萬人的倉皇大叫。太多人五體投地伏着地面,只爲尋求片刻平安。
那白光太過強烈,如同耀眼的太陽,瞬間照遍了周遭——傳遍了光線所能及之處,將世界染爲一片眩目的淡藍。
哪怕一方在紅地毯的起點,而另一方位於紅地毯的末端……在這個距離,我依舊能感受到,她們那深切的無助。
隨着天地間的狂暴,就在其氣勢達到最高點時,我能感受到有一道強大無比的意志徹底醒轉,它的視線在瞬間穿越無數距離,降臨在地球——凝聚於我的身上。
「在這裏,我看見的……不光是許多故事中的殘缺……更看見了……跨越無數隔閡,也依舊存在的內心遺憾……」
「在這裏,我看見了世界上有許多比我更加不幸的幼兒。他們都是曾經擁有翅膀的天使,只是暫時折了翅膀,落於此地休憩……」
「我與風鈴的旅途,感悟的,是時之意——風爲刀,巖爲界……那是滄海桑田的時光節點,也是歲月遺留的殘跡。
「我不再擁有當年的強大,不再擁有當年的傲意,但我依舊會踏足此地,只因妳們的文字,妳們的內心,需要昔日那一道身影……」
「我與沁芷柔的旅途,感悟的,是霞之意——霞即朝,朝即霞……在那日出日落的臨別之處,存在的是明滅的輪迴。
走出不遠,我路經平常打工的牛丼店。
「在這家牛丼店,我懂得了人情世故,第一次經歷社會上的心酸冷暖……」
或許聽見了我的說話,也或許沒有聽見,文之宇宙沒有任何動靜。
因爲我的出現極爲突然,所以場邊已經有半數的觀衆,好奇地將視線投來。
爲了見證這刻,整個社會就像拋下了所有要事,一口氣將視線全部集中在此地。
語畢,嘆息聲也輕輕傳出。
我不理會周圍的人,只是看着遠處的怪人社衆人。
向着那沉眠中的文之宇宙,我緩聲發話。
而我依舊向着演講臺走去。
「也就是說,我現在要拿出交換的東西是……」
「那我就會再次成爲拯救妳們的人,試圖斬斷這命運,拚命撕裂這願力,直到走近妳們身前!」
怪人社的夥伴們也發現了我的存在,已經遺忘記憶的她們,臉上露出既熟悉又陌生的茫然感,似乎在拚命回顧,試圖從記憶的殘跡中,將我此刻的身影與其重疊。
在育幼院外駐足片刻後,我再次邁步,朝着米亞夏斯大道走去。
身爲寫作者的文意所凝聚……不斷追求着寫作之極限的文之宇宙,對於寫作意境的渴望,可謂無與倫比。
甚至,此刻我也沒有看向臺上的怪人社成員。我只是略微抬頭看着天空——看着比天空更高更遠,那無垠距離外的深處。
自我剛剛合起的掌心裏,此時忽然有淡藍色光芒乍現。
「也就是說,我現在要拿出交換的東西……是見證。
「文之宇宙,我會讓渴望寫作之極致的你,在那或許遙遠的未來,見證那原先近乎不可能存在的第六念、第七念……」
文之宇宙的意志聞言一震,它的驚訝,使風起雲湧的動作更烈,整座城市之下的土地,彷彿也有了害怕的意志,傳出陣陣嗡鳴聲。
而此時終於走到紅地毯盡頭,我沿着左側的階梯慢慢踏上演講臺。
帶着一生以來前所未有的極端平靜,我將未完的話接續。
「所以……文之宇宙,把我的才能、道心,以及文意……還給我!」
走上演講臺後,我走到怪人社衆人的面前,對她們輕輕點頭。
「所以……文之宇宙,把怪人社衆人與我之間的羈絆……也還給我!」
將大家護在身後,我轉過身,昂然抬頭,看向此刻跨越無數距離、現形於地球高空中的宇宙之眼。那代表文之宇宙的巨大眼睛,此時驀地睜大,其中蘊含了無比的愕然與驚訝。
而逆着無比的暴風,迎着大地之間的震顫,我對着那眼睛,慢慢將最後的話出口。
「所以……文之宇宙,把怪人社衆人應該擁有的幸福……還給她們!
「——如此一來,我就會帶着你的眼界走得更遠,讓你見證前方道路之精采,藉此換來無窮的可能性!開啓那第六念……第七念……甚至是第八念之後的未知世界——
「哪怕我與你,有一天已然見證彼岸的盡頭,我也會將那盡頭鑿開、破穿,讓你再次明瞭所謂的寫作世界,究竟是如何繽紛與精采。
「所以說——與我交換吧!文之宇宙!」
因爲可能性是無窮的,只要我日後不斷變得更強,就能借此產生不斷增生的代價,藉此抵銷文之宇宙汲取的願力,讓不幸的循環就此終結。
我曾經承諾過,要帶給怪人社的大家笑容。或許我的承諾會遲來,但永遠不會缺席。
語畢,我依舊與文之宇宙對視。
文之宇宙的眼睛盯着我,看了良久……良久。
這隻眼睛裏,帶着濃厚的疲憊與滄桑。畢竟在晶星人所創造的意識裏,文之宇宙已經存在八萬五千年之久,一再於迷途中尋找寫作之道上的真理,爲此付出了太多太多。
之前的我,哪怕是當年「最終一戰」時的我,也沒有能力付出這樣的代價。因爲曾見識的東西不夠多……沒有歷經那「鏡」、「時」、「霞」、「雪」、「月」、「櫻」的苦痛傷悲,所以也無法窺見那種種情感開闢而出的嶄新未來。
最終,像是迷途多時的旅人,終於找到正確的道路那樣,文之宇宙的眼睛慢慢露出解脫般的釋然。
但是,兩年後的今天,我辦到了。
「……」
盯着我看個不停,像是在確認我是否有資格達成諾言那樣……身爲文之宇宙的它,當然也能分辨立誓於寫作的真實與謊言。
然後,隨著文之宇宙的眼睛慢慢闔上,整片演講臺……整座城市……整顆地球,在這一瞬間,亮起願望實現的璀璨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