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話 輝夜姬想讓人守護
《在座寫輕小說的各位,全都有病》 · 甜咖啡 · 1.5萬 字
躍入大海後,身體在冰冷的海水內不斷下沉。
與此同時,強者之意不斷外探,感受着周身無窮無盡的海水,這個世界的一切都是由無主意志的力量構成,最常被操縱用來攻擊的海水,則是力量的核心所在。
所以我纔會躍入海中,以最接近的方式去尋找輝夜姬殘存的執念。
很快,強者之意在極遙遠的南方,感受到了一絲熟悉的氣息。
就在強者之意觸碰那絲氣息的瞬間,我感到某種強烈的牽引之力傳來。
「什麼──!!」
接着,根本無法預料的情況發生了,我的身體忽然開始下墜。
準確形容的話,我是從充滿浮力的海水中,被瞬間轉移到了高空中,所以纔會被地心引力所拉扯,從半空中掉下去。
「……」
面臨急速的自由落體,我沉住氣,在很短的時間內將下方情況收入腦海中。
「……A高中的城堡!!」
我居然被轉移到了A高中的城堡正上方,看起來離地大概有五百公尺的距離。從這個高度看下去,城堡也變得狹小許多。
這裏是現實世界?
強者之意只能造成幻覺,或是改變些許天象,在現實世界中不可能發揮移山倒海的神力。
也就是說,如果這裏是現實世界的話,我就死定了。從這個高度掉下去,沒有人能夠存活。
從高空墜地的速度越來越快,這時候已經離地不到兩百公尺的距離。
抱着萬一的希望,我雙手合十,逆着灌進嘴裏的強風,我拚命大吼出聲。
「光之翼‧顯現!!」
隨着話聲落下,一對虛幻的翅膀從肩胛骨後方形成。我喜出望外之下,也來不及思考更多,急忙操縱翅膀阻止下墜,但那下墜之力實在太強,不斷拍動的虛幻翅膀用力到落下許多羽毛,最後我狼狽地摔倒在地,雖然一陣疼痛,但是幸好沒有受傷。
拍拍屁股站起,仔細一看,我落地的位置是城堡的腹地,仔細辨認周遭的風景,能看出這裏是一塊佔地寬廣的花園。花園內可以看到有許多學生坐在野餐餐巾上聊天或喫喝,從他們的臉上,完全看不出被六校之戰威脅的陰影,是那麼的單純與快樂。
最後,我試圖拿起她們放在盒子裏的三明治,但卻撈了一個空。我的手像幽靈一樣穿過盒子,根本無法拿起實物。
不料石作皇子雖然表面答應,實則奸猾無比,他告知輝夜姬,自己會即刻前往天竺取來寶物,裝作已經出發的樣子,但是卻偷偷躲起來過了三年。之後石作皇子取來假的石鉢,裝在錦囊裏送給輝夜姬,可是被聰明的輝夜姬看破真相,使石作皇子敗興而歸。
在畢業旅行中,我們曾經短暫相遇,在巴士上交談過。後來也被A子陷害,害我誤闖女湯。
「飛羽大人──!!呀!!飛羽大人好帥──!!」
輝夜姬這時翻過身來,仰面向天。因爲穿着寬鬆的和服,此時領口處微微滑落,露出白皙的鎖骨。
理所當然的,輝夜姬看不見我。我走到她旁邊,看清那本書的名字是《竹取物語》。這是以輝夜姬爲主角的故事,一般認爲在平安時代前期就被寫成,歷史悠久,可謂聲名遠播。
然後,我聽見輝夜姬唱歌的聲音。
不等輝夜姬答話,飛羽繼續說道:「可是,就算再怎麼厲害,那也是過去的事了。據棋聖的情報,他在B高中有個叫做小秀策的弟子已經與柳天雲交過手,並且試探出他的實力。在封筆復出後,柳天雲已經遠不如以往。
故事是這樣的:石作皇子向輝夜姬求親,而輝夜姬爲了見證其決心,要求石作皇子取來佛前石鉢。據說這是佛祖當年在天竺大徹大悟時,四大天王所獻上的石鉢。
回憶逐一流過心頭,面對故人,哪怕只是虛擬世界中的故人,我也不好意思無視,於是開口向她們打聽消息。
之後,虛擬世界中的場景不斷轉變。
A子不理會我,繼續與朋友快樂地閒談。
看來眼前的景象,就是那一段經歷的詳細補完。
有的女學生如此尖叫。
✎
「在接觸輝夜姬的殘存意志後,我就被拋到了這裏……難道說,這裏是虛擬世界中的虛幻世界嗎……」
「A高中的安穩與寧靜,是由領導者的努力換來,要走到這一步,究竟需要付出多少苦心……」
「嗯、小飛羽,你稍等一下!!」
看到飛羽的表情,我剛開始還覺得有點好笑,但我隨即想到現實中的飛羽已經死去,隨即又沉默下來。
這時我注意到輝夜姬是先問過子民是否過得快樂,才詢問飛羽口中的「要事」究竟是什麼。大概對她來說,A高中的學生過得快樂,比什麼都重要。
「……」
「那麼小飛羽,你有什麼事要告訴妾身?」
「畢業旅行時,我的意識曾經進入『轉轉電影君』製造的虛幻世界,看到過沁芷柔的記憶……現在我同樣踏入了某種幻象,很有可能,就是無主意志裏殘存的某些記憶……也就是輝夜姬的記憶。」
「那些孩子參加活動時……開心嗎?」
輝夜姬將看到一半的《竹取物語》放在胸部上,看着天花板,如此喃喃自語。
✎
這個女孩……我認識。
他說到這裏,觀察輝夜姬的臉色,然後才繼續說下去。
飛羽聽了輝夜姬的話,也沒有反駁,只是點點頭,然後退了出去。
「哼哼……不愧是輝夜姬,能看破虛假的心意,那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冷靜做出推斷,我開始思考對策。
「……據棋聖所說,從中學時期就封筆消失的柳天雲,其實人就在C高中,而且已經再次拾筆復出,成爲C高中的主力選手。」
周圍看起來也不像有危險,於是我開始移動,在花園內漫步而行,尋找新的線索。
「A子……」
雖然飛羽差點走不開,應該也有被女生包圍的緣故,不過輝夜姬顯然沒有多想,只是笑着點點頭。
換句話說,輝夜姬這時的一句話,改變了C高中的未來走向。
「昨天,棋聖那傢伙對屬下透露一件事……這件事如果放任不管,可能會影響到A高中的安危……」
看到這一幕,我可以說是目瞪口呆。
在對向的人行道上,我看見被許多女學生圍繞的飛羽。
明明她的年紀並不比A高中其他學生大,但稱呼他們爲「孩子」時,卻顯得無比自然。大概在輝夜姬看來,那些學生都是需要保護、需要照顧的子民。
「A子,城堡內有發生什麼奇怪的事嗎?」
飛羽露出思考的表情,似乎在斟酌着要怎麼發話,過了一下,他這麼開口:
「A高中原本陷入血與火之中,現在那些災難都不見蹤影,明顯不對勁……
這本《竹取物語》顯然已經被輝夜姬翻閱過很多次,書頁已經沒有嶄新的感覺,但依舊保存良好。我彎腰去看書上的內容,書上這一頁,是某國的皇子向輝夜姬求親的場景。
也就是輝夜姬的這一句話,促使飛羽只能默許棋聖單獨出擊。現在想來,如果飛羽與棋聖當初一起進攻C高中,幻櫻因爲存在之力即將消散,拚了命也只能幹掉一個人,C高中勢必就此滅亡。
這時忽然有人敲響房門,門外傳來飛羽的聲音。
就像我剛剛推斷的那樣,這裏應該類似於虛幻世界的夾縫之間,屬於無主意志無法干涉的地帶。如果簡單來形容的話,也就是裏世界。
我一怔,本來以爲對方沒聽見,把話重複一遍,但A子依舊無動於衷。別說理睬我了,就連眼角餘光都沒有瞄來。
「他已經沒有以前那麼強了,還沒恢復實力的他,可以說是處於虛弱狀態……如果要打垮柳天雲,現在無疑是最好的時機。」
對於眼前的情況,我有了大概的瞭解。
我由衷地佩服輝夜姬與飛羽。
也就是說,現在這個世界是虛假的,連眼前的A子等人也是虛假的,僅僅是某道記憶所衍生的產物,就像錄影帶內的某段場景那樣,已經有其註定的運行軌跡,所以我沒辦法對其干涉。
「那麼,首先必須先找到輝夜姬。」
我首先走到一對女學生面前,她們坐在餐巾上,正在喫自制的三明治。其中比較高的女學生,她綁着單馬尾,膚色微黑,臉上有淡淡的雀斑,充滿活力,看起來就是運動系社團的成員。
「不能趁人之危。」
我駐足片刻,望着人羣包圍中的飛羽慢慢遠去,嘆了一口氣後,轉身繼續前進。
我曾經在某樣晶星人道具裏看到過這段經歷,棋聖爲了對我復仇,煽動飛羽使其默認他的出擊,而這一切輝夜姬並不知情。
離開花園後,我穿過一座巨大的拱門,地面由灰色的石磚鋪成,正中央有一座巨大的噴水池,看起來是類似中庭的地點。兩旁以許多樹木做爲分隔的人行道,有許多學生正在步行談笑。
也有的女學生拚命想擠上前,把手製便當遞給飛羽。而她剛開口就有許多同樣拿着便當的女學生對她怒目而視,彷彿在責怪她搶先偷跑。
「柳……天……雲……柳天雲嗎?他是個怎麼樣的人呢?」
過了大概五分鐘後,恢復平常的端莊樣貌,輝夜姬爲飛羽打開門。
見狀,我一凜,內心升起某種可能性。
「飛羽大人!!請收下我的便當!!」
「所以說……戀愛這東西呀,不問權勢,不問貴賤,擁有足以傳達到對方內心深處的熱忱,纔是最重要的。」
也就是說,飛羽這一次前來,是想要試探輝夜姬的態度,如果輝夜姬答應的話,他就可以理直氣壯地與棋聖一起出擊,徹底覆滅C高中。
「火鼠裘、玉樹枝、龍首之玉、佛鉢之石,故事中的輝夜姬,其實也不是真的想要這些東西,只是想借此確認追求者的想法而已。否則在後面的故事裏,面臨擁有全天下的皇帝的求親,她又怎麼會拒絕呢?」
「公主,E大殿的翻花牌活動如期開始了,屬下剛剛已經去露過臉。另外,屬下有要事想向公主稟報。」
「……」
我抬頭看向城堡的尖端,那裏是輝夜姬的居所。
再次順着路穿過主殿與偏殿,找到那呈螺旋狀不斷往上的登天之梯,短時間內第二次攀爬此地,我卻有了不同的感受。
看完這一頁,牀上的輝夜姬抬起鼻子,露出驕傲的表情。
「哼啦啦~ ~ 哼啦啦~ ~ 月亮上的小兔子~ ~ 跑得快又跳得高~ ~ 耳朵尖尖毛又長~ ~ 可愛臉頰肥嘟嘟~ ~ 」
身處人羣中的飛羽,露出傷腦筋的神色。
「妾身就在這裏,始終守護着A高中。如果他對於獲勝的渴望與信念超過妾身,那麼,就讓他把勝利取走也無所謂。但是妾身是不會輸的,絕對不會。」
「……很開心。那些人簡直玩瘋了,屬下被拉着差點走不開。」
聽飛羽說到這裏,我內心一怔。
「嗯,柳天雲嗎?妾身知道這個人,他很厲害,如果是中學時期較量的話,妾身也沒有必勝的把握。」
發出好奇的疑問聲,輝夜姬再次拿起《竹取物語》,埋首其中。
飛羽進入輝夜姬的居所後,並沒有坐下,而是站着向輝夜姬開始報告。似乎A高中爲了消除緊張的氣氛,定期都會舉辦娛樂活動,今天剛好是翻花牌大賽,剛剛看到一羣女生簇擁着飛羽過去,那些大概都是想要參賽的學生吧。
輝夜姬直視着飛羽的雙眼,如此說道:
沉吟片刻後,我不解。
左右張望,這片花園被許多城堡的依附建築所圍起,成爲一個四方形。這些建築似乎是學生們的宿舍,有很多穿着睡衣的學生在走廊上穿梭來去,在各個房間內串門子聊天。
躺在房間深處的大牀上,視線穿過牀緣垂下的簾幕,可以看見輝夜姬穿着寬鬆的和服趴在牀上。此時的她帶着些許慵懶,頭髮微微有些散亂,赤裸的雙足不斷輕輕踢着牀面,手上捧着一本書正在閱讀。
在飛羽離開後,輝夜姬再次躺到牀上。
輝夜姬微笑發問。
「再加上,我可以用強者之意形成光之翼……也就是說,這裏不是現實世界。」
以輝夜姬的殘存意志爲主導的這個世界,每個場景都有輝夜姬存在。
在輝夜姬換衣服的期間,我轉過身去沒有多看。但還是能清晰聽見輝夜姬換衣服的聲響,甚至還聽到輝夜姬發出「啊、纏胸布跑哪去了?」這樣子的疑惑。
輝夜姬在這時搖搖頭。
「可是,爲何我會來到這裏……輝夜姬的殘存意志,究竟有什麼用意……」
我之前很少去意識飛羽長得有多帥,現在想想也是合情合理,飛羽本來就是美男子,論容貌在我認識的男生裏排名第二,只輸怪物君一些……加上是強大的輕小說家兼A高中領導者之一,會受歡迎也是很正常的事。
但這些記憶,肯定對輝夜姬來說非常重要,否則也不會在輝夜姬死去後,依舊在無主意志內殘存。從某種程度來說,這些記憶就是輝夜姬執念的體現,是藏在內心最深處的珍寶。
爬到城堡頂端後,輝夜姬居所的門是鎖上的,我猶豫片刻後,直接穿透門板踏進其內。
飛羽如此回應。
仰頭看看天空,天空是正常的湛藍顏色,也沒有無主意志的眼睛存在。
「果然如此……」
於是我將手掌在A子面前揮了揮,她們依舊開心地談笑,就像根本看不見我那樣。
輝夜姬急忙起身,她站起來後,走到了衣櫃前,更換了一套和服,也就是平常穿着的紫色基底和服。
輝夜姬的臉色不變,只是眨了眨眼。
飛羽這時恭維道:「當然,公主您當年因爲身體欠佳,沒有參加各大寫作比賽,不然柳天雲那傢伙又怎麼能專美於前,與晨曦一起享有『超新星』、『文字之子』、『寫作界的未來希望』之類的誇張名號。」
這些都是很久以前的事,從飛羽的口吻聽來,這個虛幻世界的時間軸,處於幻櫻仍在怪人社裏、A高中的棋聖尚未以「詛咒草人」襲擊C高中之前。
我跟着輝夜姬走遍一個又一個場景,再次看見輝夜姬首次來到C高中,再次目睹她無法爬樓梯被我揹負的景象,再次聽見那一句「您果然是個風月老手呢」的調侃……我的內心有某塊區域,也漸漸被觸動。
隨着時間流逝,場景跳轉到輝夜姬加入怪人社後的場景。
第一次與大家一起在虛擬世界中跑動。
第一次與大家一起玩耍。
還有第一次……在大家面前哭泣。
「妾身……不勝榮幸。」
被怪人社的衆人承認後,輝夜姬第一次在大家面前流淚,坐倒在地。一直以來沒有太多朋友的她,在怪人社內得到了溫暖,得到了認同。
後來,輝夜姬織了和服送給我。直到現在,那件和服都掛在我的房間內,是我最珍貴的寶物之一。
在虛擬世界中,距離輝夜姬如此之近,我才驚覺原來輝夜姬編織的手藝並不是很好,她只是一直以來都在逞強而已。
送給我的那件和服,其實是輝夜姬編織出的第八件和服。她透過不斷的努力與練習,無數次刺破手指滴下鮮血,熬夜努力到黑眼圈都開始冒出,最後才織出完美的心血結晶,並終於鼓起勇氣送給我。
「……」
就像在短時間內,跟着輝夜姬走過她這幾個月以來的人生經歷那樣,我看見了輝夜姬處世的高潔,看見了她的溫柔,也看見了她揹負守護整間學校的沉重義務。但輝夜姬並沒有喊苦,而是用努力補上所有不足,在A高中與怪人社之間穿梭來去,將溫煦的笑容帶給大家。
在輝夜姬的回憶裏,我也看到A子再次出現。
那是畢業旅行前夕發生的事,A子發現在校園內散步的輝夜姬,開心地跑上前去,向她揮揮手,笑得露出牙齒。
不管對方是誰,爽朗的A子都習慣用與對方很熟的語氣搭話,這是現充的特點,也是這種特點,在初遇時讓我有點招架不住。只是輝夜姬明顯比我從容許多,她與A子並肩在楓樹下慢慢走動時,每一句的回答都不失儀態。
大概是「轉轉城堡君」有自我調節內部季節的功能,此時兩人漫步的大道上,整排楓樹都開滿火紅的楓葉,乍看之下就像天空被染上絢爛的紅霞。
在那楓葉之道上,閒談一陣子後,A子忽然傾身向輝夜姬靠上去,用手肘輕輕戳她的側腹,露出揶揄的表情。
「所以,輝夜姬公主大人……您總是跑去C高中造訪,是因爲喜歡柳天雲嗎?」
「什──」
原本優雅無比的輝夜姬,在聽見這句話後,頓時手足無措起來,雖然她很快控制自己冷靜下來,但那已經被紅暈沾染的雙頰,卻充分泄漏她的慌亂。
然後,輝夜姬做出了回答。
雙方又交談一陣,最後輝夜姬終於按捺不住對蘋果糖的渴望,她露出央求的表情。
「?」
只是,曾經我以爲A子只是在開玩笑,輝夜姬未必說過那樣的話,但親眼見證這段過往的此刻,內心升起微妙的複雜感。有些酸楚,又有些不捨,一時之間難以理清思緒。
這裏可不是竹林啊……輝夜姬公主大人。
「那買吧?我們把全部的蘋果糖都買下來吧!」
前方的我停了下來,他遇見在蘋果糖攤販前的飛羽與輝夜姬,兩人正在交談,而飛羽一臉煩惱。
接着,輝夜姬轉向飛羽。
「這個……公主,就算把屬下的錢也算進去,我們如果買下所有的蘋果糖,錢會不夠的,接下來幾天會陷入極度的貧窮中。」
察覺到對方的動作,輝夜姬也跟着停下,不明所以地看向A子,A子微微一笑。
那沉默,既有複雜的思緒,也夾帶難以釋懷的愧疚。
彷彿也聽出A子問話中的鄭重,輝夜姬瞳孔微微凝縮,立於不斷散落葉片的楓樹下,她悄立良久,像是在思考,又像在猶豫……那雙手十指交纏在一起的動作,似乎也帶着掙扎。
「蘋果糖不就是用來喫的嗎?爲什麼要拿來當禮物啦?這根本沒有紀念價值吧!!」
可是,如果A子說的話都是真的……
「……後來呢,我去查詢《竹取物語》,發現那些東西都是《竹取物語》中的輝夜姬,做爲迎娶她的條件,要求追求者們取來的傳說級寶物。
「哦,可是A子我聽說您之前常常替柳天雲大人編織和服呢,就連飛羽大人都沒有拿過這樣的禮物,這又該怎麼解釋?」
我一時之前也找不到輝夜姬在哪裏,於是只好一頭霧水地「跟蹤自己」,耐心地隨着當時的我一起行動。
「妾身的身體……並不好……在外面的世界……是不允許喫這種食物的……」
這是輝夜姬記憶中的我,他穿着藏青色的和服,在人羣裏逐流而走。
而在街道的轉角處,他們碰見一個熟人。
那笑容美得令人屏息,可謂驚心動魄,足以瞬間使周遭的男性陷入呆滯。
他們兩人橫穿廟會後,走到廟會的盡頭。這時他們可以選擇走另一條路回去,或是轉彎逛另一條廟會街。
旁觀這幕時,我隱隱覺得熟悉。就在這時,我猛然想起之前在畢業旅行時,A子曾經說過的話。
跟在輝夜姬旁邊的飛羽,看到這樣的場面完全是目瞪口呆。這也怪不得他,因爲我應該也露出相同的表情了……輝夜姬小小的身軀,究竟是怎麼喫下這麼多食物的,實在令人費解。
「……妳沒有喫過蘋果糖嗎?」當時的我開口詢問。
隨着一幕幕場景不斷過去,我陷入沉默中。
「……」
A高中學生們的奇特外號讓我一陣無言,怎麼不是A子就是小E或小K,但輝夜姬與飛羽卻像早就習慣了那樣,搖頭說沒看見那些人。
輝夜姬繼續把話說了下去。
「柳天雲大人,請看看這些蘋果糖。紅色的球體上閃爍着晶亮的光澤,猶如純淨的紅寶石般惹人憐愛,如果是您的話,也會不顧一切地把這些蘋果糖買下來吧?」
A子眯起眼睛追擊:
這時A子的肚子忽然發出一陣咕嚕咕嚕的驚人叫聲。不愧是運動系社團成員,連肚子餓的聲響也充滿魄力。
輝夜姬紅着臉低下頭,不理會對方。
過去大約十分鐘後,楓葉之道已經走到底了,這時A子忽然駐足停下。
輝夜姬搖了搖頭,表情變得更加複雜。
望着手上的蘋果糖,輝夜姬笑了,笑得燦爛。
「啊 公主大人!!大事不好,大事不好了!!A子本來想要去逛北籟山,但跟朋友在途中走散了,您有看到小E跟小K嗎?我到處都找不到她們,差點就要把石磚翻起來看看她們躲去哪了!!」
然而。
那時A子提及的,大概就是我剛剛看到的那一幕。
「公主大人……您喫不下了嗎?」
「公主,請問您與柳天雲究竟是什麼關係呢?」
四處東張西望的A子從轉角處走來,她看到輝夜姬後立刻走了過來,懊惱地抱住自己的頭。
用帶着不甘心的語氣,輝夜姬偏過頭去,用比平常提高許多的音量開口解釋:
雙手握成拳頭上下搖動,輝夜姬的眼睛裏有興奮的光芒在閃爍。
「火鼠裘……玉樹枝……龍首之玉……佛鉢之石……這些都是稀有的寶物,老實說,身爲輝夜姬的妾身,原本也想見識一下真物,但如今已經不需要了,因爲……」
「那、那個……」
輝夜姬臉紅得像要滴下血來,小小的嘴巴張大,似乎又想要解釋,但她這次嘴巴張了又開,開了又張,卻始終沒有說出像樣的理由。
最後,輝夜姬像是想通了什麼,慢慢看向A子,然後恢復原本的從容,笑了起來。
「小飛羽……不好意思,可以請你先離開一下嗎?」
對着A子善意一笑後,輝夜姬離開了。
走着,走着。
那是在畢業旅行居住地的澡堂附近發生的事。
A子停頓了一下,環視觀衆們的反應,確認所有人都在仔細傾聽,這才滿意地繼續開口。
兩人之間安靜下來,就這樣在楓葉之道上慢慢前進,又過去好久,有點尷尬的氣氛始終持續。
像是陷入了回憶中,回思許久後,她才慢慢笑着對A子開口說話。
「是了……這裏是畢業旅行時,因爲我不想攀爬北籟山,所以來山腳下的廟會打發時間……」
「對不起……A子,這顆蘋果糖妾身不能給妳,因爲這是柳天雲大人給妾身的禮物……所以,妾身想留下來做紀念。」
「也就是說,輝夜姬公主既然在說到小柳時,提起這四樣寶物,也就可以視爲輝夜姬公主,把小柳視爲追求者吧?既然是追求者,那與輝夜姬公主,當然有十足的淵源了。」
因爲輝夜姬剛剛臉紅的表情,不知爲何,我升起了一絲罪惡感。像是想替自己辯解那樣,察覺自己沒有像傳說中那樣試圖拿寶物追求輝夜姬,頓時感到安心許多。
「……因爲,妾身從柳天雲大人那裏得到的東西,勝過全天下最珍貴的寶物。」
而飛羽與輝夜姬,則向另一個方向走去。
此時兩人頭頂那許多楓樹,被一陣輕風颳起了漫天楓葉。
「追求者……我嗎?可是輝夜姬的傳說裏,需要獻上火鼠裘、玉樹枝、龍首之玉、佛鉢之石這些寶物才能追求她對吧?我沒有拿出那些東西……所以,應該不算數吧。」
但是,輝夜姬剛剛在形容蘋果糖的滋味時,用上「神祕而未知」這種形容,讓當時的我有點在意。
A子傷腦筋地按着自己的額頭大喊。個性爽朗的她,或許不是真的想喫蘋果糖,而是對於現狀的不解,使她忍不住提高音量。
「而且,那神祕而未知的滋味,也正符合蘋果糖高貴的外表。世界上大概沒有比蘋果糖更適合在竹林中喫的食物了,就連身爲輝夜姬的妾身,也忍不住爲之心動。」
當時的我只是隨口詢問,但輝夜姬卻忽然變得滿臉通紅,接着慢慢低下頭去。
這次A子的笑容不像之前那樣充滿揶揄,而是帶着善意。就像想替輝夜姬整理、確認自己的心意所以才道出了這樣的問題,這是隻屬於A子的體貼。
「因爲輝夜姬公主常常造訪A高中的關係,小柳又很有名,之前我曾經好奇地詢問輝夜姬公主:『公主,請問您與柳天雲是什麼關係呢?』,當時公主回答:『火鼠裘、玉樹枝、龍首之玉、佛鉢之石。』。」
我認出了地點與時間,但我卻不清楚爲什麼會有這一幕的出現,因爲這裏應該沒有特殊事件發生。
注視着蘋果糖的輝夜姬,口水差點流下。
「小飛羽,小飛羽,你看,是蘋果糖耶!好大的蘋果糖!」
新的場景是熱鬧的廟會。在深沉的黑夜裏,廟會被燈籠的光芒所照亮,食物的氣味與在學生們開心談笑聲充斥周遭,我左右張望,然後我看見前面有「另一個自己」。
A子一怔,想了一下後,她點點頭。
飛羽這時問。
飛羽愣住,他看了A子一眼,點點頭,退到遠處的欄杆上坐着。
然後,A子看向輝夜姬手上遲遲沒有食用的蘋果糖,流下了口水。
✎
在走路的過程中,輝夜姬露出幸福的表情,像倉鼠一樣拚命把蘋果糖往嘴裏塞。也不知道她是怎麼辦到的,一條街道還沒走到底,那原本像山一樣高的蘋果糖居然像退潮的海面那樣快速降低,然後消失無蹤。
「A子……妳還記得嗎?妳曾經問過妾身『與柳天雲大人是什麼關係?』,而當時妾身回答了……『火鼠裘……玉樹枝……龍首之玉……佛鉢之石……』。」
「哎呀哎呀,真是青春呢,輝夜姬公主大人。」
A子也看見輝夜姬臉上的紅暈,嘴巴頓時像貓一樣,變成「ω」的竊笑形狀。
「是的,屬下看見了。」
然後,在那笑容中,輝夜姬的最後一句話傳出。
最後,輝夜姬手上就只剩下一顆蘋果糖,她拿着蘋果糖在面前左看右看,但一直沒有把蘋果糖放入口中,露出思考的神色,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怎、怎麼可能呢!!妾身是想去社團與朋友們交流,可不是專程爲了柳天雲大人去的!!」
……是啊。
事情的發展也跟我的記憶一模一樣,買下所有的蘋果糖後,「當時的我」與他們分別,聽從飛羽給予的情報往北籟山走去,打算尋找怪人社的夥伴們。
聽見A子的問話,輝夜姬盯着蘋果糖,沉默了許久。
A子見狀,把雙手枕在腦後看向天空,笑得既八卦又燦爛。
然而,也就在這時,虛擬世界中的場景再次轉換。
當時A子這麼說:
走着,走着……
「……」
「那、那是──!!」
「火鼠裘……玉樹枝……龍首之玉……佛鉢之石。」
在那無盡楓葉的包圍中,輝夜姬的紫色和服微微飄蕩。她伸出手,拈起了一片楓葉,將其捧在雙手的掌心之間。
這一段過程我有記憶,由於輝夜姬的旅費不夠買下所有的蘋果糖,加上我的錢才湊到足夠的金額,最後抱着像山一樣多的蘋果糖,輝夜姬心滿意足地離開。
「啊、走了好久……肚子好餓……」
輝夜姬看看蘋果糖,又看看A子,我本來以爲已經喫了滿肚子蘋果糖的輝夜姬,會把手上的蘋果糖送給A子,但輝夜姬卻露出猶豫的表情。
飛羽離開後,輝夜姬纔對A子露出充滿歉意的表情。
當初我從輝夜姬那裏收到了和服,只是理所當然地收下,我卻從來沒有費過心思,給予輝夜姬同等心意的回禮。
所以,在收到蘋果糖的時候,輝夜姬纔會捨不得喫完。哪怕她早已對此渴望多年,依舊忍住了那渴望,將其視爲最珍貴的寶物。
「……」
與此同時,我也想到《竹取物語》裏輝夜姬的典故。
《竹取物語》裏的輝夜姬,始終沒有收下任何人帶來的求親禮物。因爲一旦收下了,就代表接受對方的求親,必須將身心都交給對方。
輝夜姬則收下我給予的蘋果糖,將其視爲禮物,並露出那麼高興的笑臉將其珍藏、稱爲勝過全天下最好的寶物──其中蘊含的意義,在已經明瞭前因後果的現在,使我感到心情無比複雜,久久無法自已。
但我還是亦步亦趨地跟着輝夜姬的記憶慢慢看去,將她一切的努力都看入眼中。這是我必須做到的,如果以前沒有辦到,哪怕是現在才亡羊補牢,也必須將其徹底領會。
然而,不管再怎麼漫長的道路,都有其終點。與其同理,記憶也有界線的劃分。
我沒有錯過任何場景……最後,記憶迎來了終幕。
由於桓紫音老師無法匹配進入「問心七橋」中的「思之慾」成爲守關者,且老師也身受重傷,輝夜姬只能挺身而出。只有她有這個能力阻止當時的我,因爲哪怕我的道心產生裂痕,已經近乎發狂,實力依舊少有人及,近乎達到一般寫作者的極限。
所以輝夜姬出手了,踏入「思之慾」世界,爲了阻止我而來。
雙方各乘一船,操縱稻草人放箭,在無邊的濃霧中,於寬廣無邊的大河上,記憶中的我與輝夜姬展開決戰。
這一幕對我而言,還是現實中剛發生的事情,所以一切都是記憶猶新。
唯一的不同點是,這一次我是立足於輝夜姬身後,從輝夜姬的角度去觀看戰況。
「這是……!!」
不看還好,一看之下,我頓時大爲震驚。
原來在當時的「思之慾」世界內,由於身處虛幻世界內,那所謂的濃霧,其實能被強者之意所左右。只是當時還不夠強大的我,沒辦法看出這一點。
而這時的輝夜姬,她以強者之意化形,將那濃霧同化,使濃霧成爲她的雙眼,形成類似於單面鏡的構造。輝夜姬這邊的視線無比清明,唯獨從我那邊看來,還是一片化不開的濃霧。
也就是說,這片濃霧對於輝夜姬來說形同虛設。輝夜姬就像在與一個瞎子對戰那樣,想戰勝我可以說是輕而易舉。
但是輝夜姬並沒有下手擊沉我乘的船,而是一直裝作苦戰的模樣,想借由自己的文字……自己的努力,重新喚醒我的道心。
看到輝夜姬再次出現眼前,我不禁百感交集,明明已經決定不再掉淚,這時卻又感到強烈的鼻酸。
「柳天雲大人,您知道這套和服的由來嗎?」
我不解。
✎
然後,在短短的一瞬間後,「暗之雷箭」炸穿了輝夜姬的船,她高高飛上了半空中,最後落於一塊較大的船隻殘骸上,躺着不動了。
當時的我沒有徹底明悟輝夜姬這句話的意思,輝夜姬的意思是,她已經收到了比這更珍貴的寶物,所以不需要這些東西。
提出一個請求?我一怔。
「這套和服正名爲五衣唐衣裳,又名十二單。」
輝夜姬輕輕一嘆,然後道:「故事中的輝夜姬,最後回到了月亮上。就像命中註定好的那樣,她哪怕短暫滯留於人間,終有一天也得重回故鄉──因爲輝夜姬原本就不屬於人間,人間沒有她的容身之處,唯有那散發光輝的月亮,永遠對她敞開歡迎的大門……
「柳天雲大人……」
就在激戰整整十個小時後,輝夜姬的身體已經崩潰。她滿身都是鮮血,甚至連起身的力氣都沒有,只能維持正坐的姿勢,保存生前最後的優雅。
輝夜姬凝視着我,忽然她輕輕一歪頭。
因爲這句話蘊含的意義太深,也太微妙,必須揹負起的心意更是沉重。
「如同您所知曉的那樣,妾身的本體已經消亡……在此地的妾身,也只是殘存的最後一絲執念罷了,轉眼就會消散。
不知何時,我已經置身於一片濃密的竹林中,放眼望去全是青綠的竹子。這片竹林中唯一能供人行走的,是一條看不見盡頭的蜿蜒小道,而我站在那小道的中央處,前面充滿未知,後面也是幽幽的黑暗,一時不知該往哪走。
輝夜姬直到自己快要死了的這一刻,還在替痛下殺手的對手擔心。煩惱柳天雲過得好不好,擔心柳天雲……能不能重拾本心,能不能在未來過得幸福快樂。
但毫無疑問的是,輝夜姬對我來說非常重要。在她成爲怪人社一員的那一刻起,就是我必須捨命保護的珍貴夥伴。
我一怔。
十二單嗎?之前爲了研究輕小說資料,我曾經在註解裏看過關於這套和服的介紹,只是沒有看過實物的照片,所以第一時間沒有聯想到這上面。
然後,輝夜姬輕聲向我詢問:
我有太多想說的話,一時之間又不知從何說起。
這紅色和服我從未見輝夜姬穿過,看起來層層疊疊,帶有許多內層。其上的花紋複雜玄奧,看起來端莊而慎重,有着正式場合獨屬的厚重感。
以近乎擁抱的姿勢,兩人、兩張臉近距離對視。輝夜姬與我之間從未如此接近,這幾乎是只有戀人能夠抵達的距離。我能感受到輝夜姬身軀的柔軟,與她那無法掩飾緊張的顫抖。
「柳……天……」
五衣唐衣裳,又名十二單,是日本女性傳統服飾裏最正式的一種,曾在平安時代被做爲貴族女性的朝服。由於穿戴極爲困難,現代女性一般只有最嚴謹的場合會穿上。
看到輝夜姬的小動作,我感到無語。不過很可愛所以算了。
隨着交戰的時間拉長,輝夜姬的身體越來越虛弱。她的健康早已亮起紅燈,如果長時間動用全力寫作、身體就會不支倒下,但哪怕如此,她依舊一聲聲呼喚着我。
「!!」
望着那一箭,正坐着的輝夜姬抿起嘴脣。
輝夜姬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傳入我耳中後,卻有如雷擊,讓我心神大震。
於是我靜靜站着,等着輝夜姬把話說下去。
我遲疑片刻後,決定站在原地靜靜等待。
「柳天雲大人……您能夠聽見嗎?」
「因爲……在替輝夜姬畫上句點之前,妾身無論如何……也想向您道別……」
最後的最後,於濃霧的另一端,當時的我發出指令,射出三十倍威力的「暗之雷箭」。
她的表情不帶怨恨,也沒有痛苦,有的只是替夥伴擔心的憂愁。
看到輝夜姬的表情,我明白輝夜姬接下來說出的話,肯定對她而言非常重要。
一邊說,輝夜姬慢慢邁步向我走來。
輝夜姬始終注視着我,臉上露出微笑。月光映照在輝夜姬的臉上,使她的俏臉顯得更加白皙。
「是的,就像您所說的那樣,竹林是輝夜姬的起源……所以,妾身也想在這裏,替輝夜姬畫上句點。」
正當我認爲又陷入輝夜姬的某段回憶裏,打算靜觀其變時,這時卻發生意想不到的事。
輝夜姬朝我微微一鞠躬,示意賠禮。
我望着記憶中的我抱着輝夜姬痛哭,而輝夜姬喫力地說出最後的話語。
經過片刻,輝夜姬像是終於整理好情緒,撫摸着竹身的手滑落。
經歷久戰後,又寫出一篇文章做爲防守的輝夜姬,忽然吐出一口鮮血。
在那黑暗裏,我什麼也看不見。
「呃……是成人式穿的和服嗎?」
輝夜姬這時候輕輕撫摸小道旁的竹子,然後笑着對我說:
那聲音越來越微弱,慢慢的,已經無法穿透濃霧。
雙方一陣交談後,像是已經放盡一切氣力,輝夜姬一動也不動地躺着,眼中的光采也逐漸消失。
在這個距離,我可以聞到輝夜姬身上的香氣,也可以感受到她的呼吸。明明是虛擬世界,一切卻都顯得那麼真實。
但這個虛擬世界並沒有消失,而是化爲一片純粹的黑。
輝夜姬展開袖子在原地轉了一圈,讓我看見和服的整體。她轉身時看起來有些喫力,似乎和服那層層疊疊的內櫬,帶來的重量並不輕。
「妾身與故事中的輝夜姬同理……不願回到那孤獨冷清的月亮……所以,妾身想向您提出一個請求……」
「……」
「暗之雷箭」射出,這一記攻擊威力太強,箭身上甚至都燃燒起了紫黑色的狂焰,帶着如同要將整個世界一箭橫穿的氣勢,朝着輝夜姬的座船電射而來。
被輝夜姬所呼喚,我先是一愣,然後因爲太過驚訝而結巴。
我還沒回過神來,輝夜姬的手輕輕搭住了我的手臂兩側,並再次上前一步,將她的臉抬起。她的臉很快紅了,明明是自己選擇採取這樣的動作,但輝夜姬自己卻害羞起來。
我點點頭,示意知道。
然後,在那淡淡月光的映照中,青綠竹林的襯托下,穿着紅色和服的輝夜姬自對面走來。
「妳……妳看得見我?」
輝夜姬就此化爲點點白光,徹底消散於世間。
「所以妾身用最後的力量,創造了這片竹林,接引您的意識來到此地……沒有經過您的允許就擅自行動,柳天雲大人,請您原諒妾身,這是妾身最後的任性了。」
「……柳天雲大人,您可以成爲妾身的月亮嗎?」
表情帶着如月色般的溫柔,輝夜姬的妙目向我看來,一直望入我的眼眸深處。
就像猜不到輝夜姬的穿着那樣,我也猜不到她想說的話。輝夜姬一直以來都不是我可以看透的。那純淨的心思,領導者特有的沉穩氣質,有時說出色氣的話本人卻一點都沒有自覺,還有偶爾露出慌亂時的可愛──從不同角度所構成的輝夜姬,就像皎潔的明月那樣獨一無二,且面貌多變。
「……所以,哪怕輝夜姬自己是不願意的,害怕月亮上的清冷孤寂,她也不得不回去,因爲只有那裏……纔是她的棲身之所,是屬於輝夜姬的歸宿。」
「呃……很重要的話……?」
「柳天雲大人,您知道《竹取物語》的故事裏……輝夜姬的由來嗎?」
「火鼠裘、玉樹枝、龍首之玉、佛鉢之石……一般來說,如果是輝夜姬的話……會考驗追求者,要求取來這些東西……沒錯吧?但是,最近妾身開始認真考慮……如果是柳天雲大人您的話……或許不需要這些東西……也沒關係……因爲……妾身對您……」
然後,在那月光之下,前方的蜿蜒小道忽然傳來輕輕的腳步聲。那腳步聲並不大,但在只有風響的竹林裏,卻成爲了唯一的人聲。
這時輝夜姬先開口了:
「妾身會穿上這套和服,是因爲有很重要、很重要的話想對您說,在穿着上,當然也必須給予相同程度的敬重。」
我對和服的知識可謂十分淺薄,只能胡亂猜測。
在驚愕過後,我很快明白過來……大概,眼前就是輝夜姬殘存的執念。她擁有與本人同樣的記憶,但卻沒有同等的力量,可以說是輝夜姬的分身。
「故事中的輝夜姬因爲不想重返月亮,對此也做出抗拒,付出了努力……但她終究沒有遇到柳天雲大人,沒有遇到願意付出一切留下她的人。
然後,再次直起身的她,環顧周遭的竹林,臉上的笑容慢慢收斂,取而代之的是惆悵與追思。
然後她開口解釋:
「這次居然答對了呢?」
輝夜姬微微一笑。
喂!難道妳認爲我會答錯嗎?我好歹也是博覽羣書的好嗎!!我閱讀的文字量如果串起來,可能比一般人走過的路還要長喔!!
因爲輝夜姬的眼神太過溫柔,溫柔到幾乎要沁透我的內心。
「雖說如此……可是,在遇到柳天雲大人後,妾身的想法有了改變。
「柳天雲大人,您能夠聽見嗎?」
輝夜姬掩嘴輕輕一笑,看到她這麼笑,我知道自己大概沒答對。
最後,輝夜姬像是終於鼓起了勇氣那樣,紅着臉,用極爲鄭重的語氣對我發話。
「請原諒妾身的無禮,但是柳天雲大人願意瞭解妾身,讓妾身……非常開心,開心到有點得意忘形了。」
她試圖發出聲音與我溝通,但那聲音穿透了濃霧,卻無法穿透至對手的內心深處。或許當時我聽見了,也或許沒有聽見,但更有可能的……是那時已經踏上「無我之道」斬除六種情感的我,只能聽見勝利的呼喚聲。
輝夜姬原本的歸宿,是在月亮上。
「輝夜姬是由竹子裏出現的,並由一對年老夫婦養育長大。」
我再次點頭。
最後,那聲音幾乎連輝夜姬自己都聽不見了。
輝夜姬點頭。
我等待片刻,忽然天上出現了光,一道彎如眉毛的上弦月照亮了世界,重新替世界帶來光芒。
我不明白輝夜姬爲什麼提及和服,但既然她想問,那麼我就會回答。
「……」
「柳天雲……大人……」
獨屬於輝夜姬角度的記憶,如跑馬燈般一幕幕掃過,至此已經與現實串聯而起。
「柳天雲……大人……請記住……只有能正視自己……珍惜自己的人……才能……珍惜他人……所以……」
我也看過《竹取物語》,所以點點頭。
此時輝夜姬已經走到我的面前,嬌小的她抬起臉蛋看向我。
聽見輝夜姬做出解釋,我點點頭,沒有說話。或許我得說些什麼,也或許不說更好,我只知道自己與輝夜姬那雙飽含情感的雙目近距離對視時,變得什麼話也說不出口。
「那麼……柳天雲大人,您知道《竹取物語》裏……輝夜姬最後的結局嗎?」
而輝夜姬請求我成爲她的月亮,也就是說,要我成爲她的歸宿……成爲她的棲身之所……成爲能夠取代月亮的整個世界……
「……」
沉默片刻後,我點點頭。
輝夜姬直視着我,像是對我的短暫沉默也有了理解,她露出有點複雜的微笑。
「您果然是個風月老手呢……可是,誰教妾身偏偏喜歡這樣的您呢?」
語畢,輝夜姬忽然踮起腳尖。
將柔軟的嘴脣貼到我的嘴脣上,搭住我手臂的雙手也變爲環抱,輝夜姬抱住了我,送上她人生中第一次的吻。而在兩人嘴脣互相接觸的那一瞬間,輝夜姬的身上開始散出點點白光。
身爲本體殘存的一絲執念,眼前的輝夜姬本來就相當虛弱,在創造這個月下的竹林世界後,加上說出這麼多話,她勉強堅持到了現在,存在終於開始消散……
兩人維持着接吻的動作,輝夜姬的身軀在月色下不斷散去……散去……化爲朦朧的點點白光,那白光與輝夜姬同樣美麗。
但是,這一次輝夜姬的消散,與之前他人的消散,有了些許不同。
曾經我看過死去的人們,都是化爲點點白光,被風吹散後,消失於天地之間。
而眼前的輝夜姬……她化爲白光之後,那些白光在空中飄蕩片刻,又慢慢下降,融入我的身體內。
那點點白光,帶着輝夜姬特有的溫暖,沁入了我的全身,最後逐漸彙集成流,在我的「本心之道」旁化爲一道守護的力量。
與此同時,腦海裏也閃過在「問心七橋」裏,輝夜姬的本體在離世之前說過的話。
妾身今日的榮光……將化爲您明日的皇冠之影……
妾身將化爲逝去的影守護您……與您同在……只要您願意偶爾記起妾身,那妾身就會一直存在……
在彷彿成爲永恆的親吻中,輝夜姬殘存的執念終於徹底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