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明天,我要和昨天的你相識
《在座寫輕小說的各位,全都有病》 · 甜咖啡 · 1萬 字
於是,我將一切告訴衆人。
在明白我用來與「願力之天秤」交換的一切代價,怪人社的所有成員都露出沉重的表情。
她們也都是輕小說領域的佼佼者,沉浸寫作時日長久,所以這份痛苦,她們也越發感同身受。
但是幻櫻很快打起精神,試圖替困境尋找新的出路。
「呼呣……總之,先來歸納現狀吧。」
幻櫻拿來了紙筆,在紙的正中間畫了一個Q版的藍色小人。
「如果將這個小人比喻爲柳天雲……」
接着她又在紙上畫了許多紅色小人,圍繞第一個藍色小人。
「……而圍繞在旁邊的小人是我們,再假設以柳天云爲核心點,他身上會固定發生被『願力之天秤』吸取願力的怪異現象——其引起的後果,就是我們對於柳天雲這個人的記憶,每天都會徹底歸零。」
沁芷柔微微歪頭,接着幻櫻的敘述發言。
「……呃,就像在玩遊戲時,一直開新檔案重複遊玩那樣的感覺?哪怕以前完成過再多任務,在新檔案中也不會留下任何紀錄。」
「有點相似。」
幻櫻這時候將所有紅色小人身上各畫出一條線,牽連到中央的藍色小人身上,與其相接,象徵我與衆人的羈絆。
然後她又畫了一個巨大天秤,懸在衆小人的最上方。
她繼續開口分析現狀。
「但是,你們不覺得奇怪嗎?」
「從柳天雲的轉述聽來,使用『願力之天秤』有個前提條件——那就是必須付出等量的代價,才能實現換取願望的資格。」
幻櫻在天秤的左右兩邊的銀盤上,畫了一個同樣大小的圈。左邊的圈中寫着「代價」,右邊的圈內則寫着「願望」。
「承上,也就是說,在柳天雲當初付出他的道心、文意、寫作才能等物,與『願力之天秤』達成協議,實現願望的那一刻——至少在那一瞬間,代價與願望是等價的,所以文之宇宙的效力纔會發揮,促使『願力之天秤』生效。」
幻櫻的分析十分有條理,所有人聽到這都是點頭同意。
除了雛雪還在地上打滾與貓玩耍之外,其他人都已經重新圍繞在和式木桌前,發起第二次會議。
……最後是桓紫音老師。
但幻櫻聽了卻搖搖頭。
「……」
「不行的,那種東西對文之宇宙而言,幾乎毫無價值,恐怕只能交換少得可憐的願力。柳天雲之前曾說過,他即使付出性命也只能等價復活一個人,但他接近『第五念』的寫作才能,卻足以增生百倍、千倍於此的代價。
於是我搖搖頭,露出苦笑。
幻櫻點點頭。
文之宇宙認爲有價值的東西,必定也是與寫作相關的事物。原理雖然簡單,但相對的範圍也會變得十分狹窄。
幻櫻將天秤的繪圖略做修改,右邊放着「願望」圓圈的銀盤,打破原本的均勢,變成傾斜下沉的狀態。
「那個……雛雪剛剛說,如果想不到解決方法,那就先思考要怎麼與學長相處吧,以及學長該何去何從。」
雛雪立刻還擊。
明瞭一切後,來到怪人屋的第三天晚上,走到房間的陽臺外,望着星空,我忍不住笑了。
「……且慢,請恕妾身無禮。但是呢,雛雪大人,沁芷柔大人,諸位爭吵的論點與理由,似乎太過薄弱了吧?」
明瞭所有後,我一個人獨處,陷入沉默的時間也越來越長。
沁芷柔首先提出建議。
像動物一樣四肢着地在地毯上前進,爬到我面前,雛雪將上半身向我湊近。
「——那就是,柳天雲原先所許的願望,已經被超額實現了。爲了平衡這種狀態,柳天雲纔會變得極端不幸,並且不斷被剝奪願力的最大來源,也就是與怪人社成員之間的羈絆。
「就算是我,現在也想不到什麼好辦法。除非柳天雲能再次付出與其相應、能夠不斷增生的代價,否則就永遠無法阻止代表『願望』那方的銀盤下沉與汲取願力。」
「放心吧,重新起步也沒關係的。」
「夠了,維持現在這樣也沒關係。看見大家這麼替我着想,我已經很滿足了。」
聞言,我一怔。
「既然都住進雛雪的內心裏了,就給雛雪好好負起責任來,讓雛雪想起過去的一切!不要逃避、也不準推託,因爲過去的雛雪會喜歡上學長,一定有數不清的回憶與理由——失去了那些理由,雛雪會沒辦法活下去的、會死翹翹的!所以哪怕是爲了雛雪也好,打起精神來吧,勇敢往前邁進!!」
沁芷柔顯然相當震驚。
「那、那個……風鈴也……」
但是沉默過後,桓紫音老師立刻替我決定接下來的計劃。
「可是,包含我們在內,柳天雲換取了數千人的幸福……如果這些幸福必須付出的代價會不斷膨脹增加,柳天雲不就永遠也還不完嗎?」
這時沁芷柔不爽地扠腰,瞪向雛雪。
雛雪也在這時候抱着貓爬過來,已經換上貓貓套裝的她,朝大家伸了伸布制的爪子。
衆人都點頭同意。
「而寫作最需要的就是情感……因此當柳天雲接着付出『蘊含強烈情感的羈絆』,才終於滿足『願力之天秤』的啓動條件。」
哪怕異常的好感度依舊存在,但她們確確實實會不斷遺忘我。每一天,我都必須並重新向衆人重新自我介紹,告知她們過往的一切。
「那五個喵居然能傳達這麼多意思喔!」
眼看兩人似乎就要展開爭吵,但這時輝夜姬卻放下已經喝完的茶杯,並且徐徐邁步,插到兩人的中間,豎起雙手手掌,比出停止的手勢。
但我沒有駁斥桓紫音老師的好意,只是勉強笑着,對她點點頭。
「換句話說,現在柳天雲的身上又被汲取做爲代價的願力,只存在一種可能性。」
因爲原先想要勸架的風鈴聽見這番話,按着胸口,轉而露出下定決心的表情。
「因爲,文之宇宙神奇的願力,同時也是世上最大的詛咒。
「……就好像老人的備忘錄那樣?風鈴大人,您提出的主意相當實用。」
付出寫作才能、道心、文意、羈絆等物之後,我已經是個空空如也的無聊男人。
就連付出生命,大概也只能換取微不足道的代價吧?
……過去,我曾無數次想要動筆寫作,但因文思會在腦中破滅,導致無法寫下半個字。
「原來如此……難怪晶星人女皇如此放心返回母星,等着三百年後觀看過往的影像……
「什麼啦?」
接着,幻櫻思考片刻,又繼續說下去。
衆人討論足足三個小時,始終想不到好辦法。
「只要『願力之天秤』依舊在汲取願力,我就永遠無法擺脫這個詛咒,回到過往的幸福當中。」
她的愛心眸裏,帶着無比的堅定與執着。
「——一羣搶男人的發情大笨蛋!!給吾重回正題!!」
「等一下,妳怎麼趁亂告白?雖然記不起詳細情況了,但總覺得妳以前好像也幹過這種事?」
於是,風鈴代替雛雪解釋。
「而『應該擁有的幸福』這點是非常主觀的——這是一種可以不斷衍生、不斷被追加的概念——就像如果撿到一百塊錢,又用這些錢賭博意外賺到一千塊錢那樣——那多出來的九百塊錢,可能就會被『文之宇宙』認爲是因其而誕生的額外幸福。
所以給予外物是行不通的。
「黃金地段的地契怎麼樣?例如東京市中心的房子。如果給予金錢價值會不斷增值的東西,這樣應該也算數吧。」
平常冷靜、泰然自若的輝夜姬,肯定可以控制局面吧——堅信如此事實的我,微笑看着輝夜姬,打算見識她的手段。
「也就是說,如果藉着『願力之天秤』給予的幸福,進而獲得更多幸福的話,那超額完成的願力分量,就會化爲等價的不幸向柳天雲襲來,壓得他再也無法翻身。」
幻櫻也發言讚許,接着她提出一個建議。
雛雪忽然於此時大喊。
這笑容裏卻殊無歡樂之意,滿是挫折與苦澀。
火鼠裘、玉樹枝、龍首之玉這些寶物,是《竹取物語》裏的輝夜姬,對求親者提出的考驗。如果取來這些信物,纔有迎娶輝夜姬的資格。
思及此,我不禁黯然。
「……」
「喵喵,喵喵喵!」
在經過連續三天的實驗後,我們發覺記憶消失的時刻,往往是固定的。
她袖子之上露出的雙眼,有着罕見的銳利。
✎
彷彿看出我的遲疑,桓紫音老師卻拍拍我的肩膀。
「還記得柳天雲剛剛提到他許過什麼願望嗎?『所以復活吧,六校之戰的所有人——!!回到原本的日常生活中,懷抱你們應該擁有的幸福!!』。
將誠摯的情意盡數道出,這樣子的雛雪,這樣子的發言,讓我久久無法言語。
於是,實驗開始了。
而且,備忘錄的建議是無效的。因爲就算在紙上寫滿關於我的紀錄,時間一到凌晨五點,那些字跡也將全部消失。
發現輝夜姬出面,我忍不住鬆一口氣。
桓紫音老師等人都是皺眉,但不知爲何,風鈴卻能夠聽懂雛雪的發言。
「——既然如此,那我們今天就通宵進行實驗吧。觀察記憶消失的癥結點,究竟是發生在哪一個時段。並且隔天失去記憶的我們,看見備忘錄之後能不能記起一切。」
「說諸位的論點薄弱……是因爲不管怎麼看,柳天雲大人都應該是妾身的婚約者吧?源於那幾乎被忘懷的過去,柳天雲大人肯定曾爲妾身取來火鼠裘、玉樹枝、龍首之玉一類的寶物,妾身深切受其感動,內心纔會不斷湧起『將自身託依給這位大人也無妨』的感受。」
雖然這個典故大家都明白,但現在輝夜姬說出這番話,無疑是火上加油。
之前幻櫻的推論很有可能是正確的,也就是說,必須再付出某種會不斷增生的代價給予「願力之天秤」,才能終止目前不斷被汲取願力造成的悲劇循環。
維持第二人格模式時始終十分吵鬧的雛雪,剛剛在旁邊安靜許久,這時候聽見我如此發言,卻發出激動的大喊聲。
衆人也都陷入沉默。
但是,能夠不斷增生的代價,究竟是指什麼呢?
每當度過凌晨五點,怪人社的所有成員,對於我的記憶就會徹底歸零,再也不存絲毫。
於是,立於火藥味濃厚的戰場中心點,輝夜姬以袖子遮住半張臉,緩緩道出自信的宣言。
住下來修煉寫作?但是我已經……
而風鈴則露出溫柔的笑容,繼續進行話題。
「該何去何從?那還用說,既然身爲怪人社的一員,當然是在這裏住下來修煉寫作了。零點一的父母那邊吾會去溝通,儘管交給吾吧,說服別人是吾的超級強項。」
「妳纔沒有資格說雛雪!!剛剛妳不是也這樣做了嗎!!」
雛雪與沁芷柔四目對望,於兩人視線相接的中心點,似乎有火花在半空中擦出。
「——纔不是沒關係!!」
「他不但要求復活六校中死去的無數學生,還一併要求了『幸福』這點。
但衆人的表情卻沒有變得輕鬆,反而更加凝重。
場面終於迴歸平靜。
輝夜姬這麼稱讚。
聽完幻櫻的解釋後,衆人終於明瞭事發的原因。
帶着無奈與氣悶,桓紫音老師深深吸了一口氣,接着發出足以震落天花板灰塵的大吼聲。
凌晨五點。
沁芷柔思考片刻,接着如此發問。
付出與其相應、能夠不斷增生的代價?
幻櫻則是滿臉不爽,似乎也隨時會加入戰場。
也就是說,因爲失去寫作才能與文意,我甚至缺乏重新起步的資格。
✎
雛雪這麼說。
「對了……既然我們會不斷遺忘前輩的一切,那麼就把前輩的事記載在紙上,這樣隔天不就能夠很快理解情況、再次認識前輩嗎?」
在入住怪人屋的第四天,這天沁芷柔在重新認識我後,對我這麼說。
「——不如這樣吧,我們來約定一個暗號。」
「……暗號?什麼暗號?」
沁芷柔對我豎起右手食指,露出自信的表情。
「每天凌晨五點,大家就會忘記你對吧?所以人家想告訴你一件事,這是隻有我自己知道的心聲。如果聽你說出這件事,那我就會無條件地相信你,可以快速驅離首次邂逅時的陌生與防備!」
「哦哦哦!」
……有道理。
既然我對衆人的記憶可以順利保留,那隻要告知我……只有她們本人得知的某種情報,當然就能迅速取得信任。
看見我恍然大悟的樣子,沁芷柔露出得意的表情。
「聽好了,因爲人家一直嚮往像故事中那樣,有白馬王子前來解救我……所以,只要你說出『我是自悲傷的過往中而生……前來解救妳的白馬王子。』這句話,我就會立刻相信了!」
「好尷尬!這句話也太尷尬了吧!」
「吵、吵死了,不行嗎!人家是好心想幫你耶!」
因爲必須說出自己藏在心中的祕密,沁芷柔被這麼吐槽,立刻惱羞成怒。
哪怕我如此吐槽,也不得不承認這是個好方案。
於是衆人記憶被重置的隔天,當我初次碰見沁芷柔,立刻實施昨天提及的方案。
「我是自悲傷的過往中而生……前來解救妳的白馬王子。」
「——哈?你是笨蛋嗎?」
回以非常不屑的語氣,加上超級嫌棄的表情,沁芷柔迅速偏過頭去。
嗚啊!妳這大騙子!快向昨天稱讚這個主意的我道歉!說好的驅離陌生與防備呢?
但是如果仔細觀察,可以發現沁芷柔對那句話其實起了動搖,只是不願意坦承而已。
我舉起雙手錶示投降,再次向大家解釋自己是誰。
「妳喜歡我,對嗎?」
因爲此刻束縛我們的,將所有人勒得喘不過氣來的,是冷酷無情的命運。
……已經徹底成爲寫作廢人的我,沒有東山再起的可能性。
「認識,然後是遺忘……」
不存歡愉的面容下,隱藏的是不願再次步向明日的淚水。
就在入住怪人屋滿一個月的那天,輝夜姬病倒了。
昔日的榮耀,只會成爲此刻的悲傷與苦痛。無法逃離、無法解脫,進而在命運的囚籠中絕望發狂。
是啊,就算號稱連死神都能騙過的幻櫻,那個彷彿無所不能的詐欺師,這一次也束手無策了。
於是,察覺自己在替夥伴帶來困擾,我的臉上的笑容也變得越來越勉強。
「什麼啦?再亂說我就揍你喔,話說你到底是誰啊?」
但我心知肚明,自己正在成爲夥伴們的負擔。
然後,我對輝夜姬發問。
沉默片刻後,我又看向風鈴。
……而「願力之天秤」的願力汲取,只要六校這數千人都還活着,就會源源不絕地持續下去。
「……嗯,喜歡。」
「妳喜歡我,對嗎?」
然後,我又想到怪人社的夥伴們。想到她們對我的好,想到她們對我的喜愛——但此刻,那無盡的善意,也將成爲同等的負擔,壓得她們喘不過氣。
幻櫻的發言,不帶一絲猶豫。那堅定的動作,彷彿包含兩次時間線做出犧牲的覺悟。
將傳說中的寶物稱爲俗物,如此乾脆地對我回覆,輝夜姬將一杯冒着煙的熱茶,順着和式木桌推到我面前。
比任何人都更加聰明的她,大概也明白自己的話有多不切實際。
雛雪第一時間沒有答話,而是將懷中的貓咪慢慢放在地上,接着像貓一樣,用掌心擦去眼角的淚水。
——!!
過去爲了拯救我,幻櫻可以說是不惜一切。
因此,現在爲了將恩情還給幻櫻,我就不能自私地在怪人屋中留下。
起初有人羣恐懼症的風鈴,因爲嚮往我而開始寫作,進而找到了自我。所以她的外號是因我而生,在因緣際會下,也因我而加入怪人社。世上最溫柔的風鈴,在後來也變得勇敢,能夠獨立處理一切。
「就連我不曾看見過的……位於寫作之道更上方的道路,妳們也將做爲我的雙眼,去替我見識那無限的精采。
桓紫音老師的形容很正確。
我又轉頭看向沁芷柔。
但是爲了不辜負衆人的真誠,我不能悄無聲息地離開,必須給出一個解釋——才能替怪人社的悲傷,劃下除了我之外、不再有任何人事物留下遺憾的句點。
面對雛雪遮住耳朵的任性動作,我豎起手掌,做出安撫的樣子。
「妳喜歡我,對嗎?」
對此我感到欣慰,雖然雛雪常常讓我感到又好氣又好笑,但雛雪的存在,是怪人社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而這一個月以來,太過溫柔體貼的輝夜姬,因爲無法對我坐視不管,常常徹夜未眠思考解決方案。她也因此漸漸埋下操勞過度的病因,並於此時終於爆發,產生高燒一病不起。
「……嗯。是的,風鈴喜歡前輩。」
「一切已然成空,那我又何必繼續執着。」
瞭解原因後,我的怒火稍減,轉而對沁芷柔投以同情的目光。
彷彿察覺到我內心的凝重,就連平常最喜歡胡鬧的雛雪,也安安靜靜地坐在一旁。懷裏抱着貓咪的雛雪,默默地望着我,愛心眸裏滿是憂思。
起初孤獨的雛雪,在怪人社找到了夥伴,找到了能夠信賴的對象,因此終於展現出真正的她。
「妳喜歡我,對嗎?」
但是,不斷遭受大家遺忘,看見大家一次又一次……爲了拯救我,絞盡腦汁地熬夜到天明,內心的憂愁只有逐漸加深。
因爲依舊是高中生的怪人社成員,大家必須兼顧學業與出版事業,現在又常常必須分神思考我的事……在極端的忙碌下,哪怕她們依舊在強顏歡笑,但我能看得出來,她們正一天天變得更加憔悴。
「不準!不准你逃走,你可以好起來的,失去的寫作才能、道心、文意總有一天可以想辦法取回,被『願力之天秤』汲取的願力也有終結到來的那一天……所以——」
以《竹取物語》中的輝夜姬自號,雖然嬌小可愛,但卻擔起身爲A高中領袖的重任。但這樣子的輝夜姬,同時又有孩子氣的一面,各種面貌下都擁有迷人的魅力。
哪怕如此,昔日的輝夜姬在死前也沒有對我產生絲毫怨恨,甚至其在「轉轉城堡君」中留下的殘念,還一度依附在我身上,成爲之後的溫暖與助力。
「原來如此……妳沒有計算到明天的自己會有多傲嬌啊……」
也就是說……已經無可救藥的我,是時候該離去了。
接着,我看向幻櫻,輕聲發問。
「……」
剛進入怪人社的輝夜姬,嚴肅而又拘謹,徹底將自己當成了外人。哪怕成爲了社員,也始終認爲自身無法得到大家真心喜愛——也是因爲這樣,在獲知大家對她真心認同時,輝夜姬纔會落淚跪地,感動到無法自已。
看着爲了照顧病人而變得忙碌起來的怪人屋,雛雪在替換冰毛巾,而風鈴在準備舒適的衣物,在旁邊觀察的我沉默許久,內心逐漸有了決定。
這次的聚會,是我發起的提議。
也在這時,我想起剛進入怪人社的雛雪,往往只有轉換爲第二人格時,纔會用奇怪聒噪的行爲騷擾別人。但是到了後來,就算是沉默寡言的第一人格,也慢慢開始會笑,甚至願意開口說話……
「……我要離開了,離開這裏,去很遠很遠的地方。」
幻櫻說到這,已經是淚流滿面,哽咽到話語無法繼續。
「我……柳天雲……至今得到的幸福,已經足夠多了。我曾經無限接近於第五念,成就天下無敵之勢。與怪人社的友人們快樂共度的那一年,也能成爲我最珍貴的寶物……
——因爲所有寫作者都不例外,必須有道心及文意做爲基礎,以此將情感延伸,筆下才有產生文字的可能性。
思及過去與現在,我輕輕嘆口氣。
——是啊,到了明日,夥伴們又會遭憂愁所侵擾。
她雖然表面上平靜,但推動茶杯時那顫抖的手,卻出賣了主人的真正心緒。
就算她們會在隔日遺忘所有,我也必須給予這些——我世上最重要的至親們,一個最後的交代。
我拿到了怪人屋的鑰匙,成爲了怪人屋裏的固定住戶之一。
不久之前,桓紫音老師在保健室裏,以「赤紅之瞳」看向我並給出的評語,至今仍記憶猶新。
——諸位大人的真情,妾身必以十倍報還。懷抱着這樣的理念,輝夜姬在「最終一戰」的前夕,爲了拯救我的道心,不惜付出性命出戰,並於該戰中隕落。
「……喜歡,非常喜歡。從小時候開始就一直喜歡了,從堆沙堡那時就一直喜歡了!」
所以,是時候該離去了。
雛雪的兩種人格,同時也是兩種刻意營造出的不同面貌。隨着卸下心防,在六校之戰的那一年中,也在不斷融合、同步……越來越相像,到了現在,展現在我們眼前的,也就是卸下所有心防、坦承自我的雛雪。
看見沁芷柔,想起小時候與她在沙堡對抗「惡霸小鬼五人衆」的往事,記憶如沙漏般不斷流逝,一直閃現到了在六校之戰中的點點滴滴。試圖照着攻略本去攻略沁芷柔、在怪人社中與其爭執笑鬧、直到畢業旅行時的雙方坦承——隱瞞多年的想法,才終於有了去向與終點。
✎
哪怕接受了「願力之天秤」給予的幸福,不再如以往孱弱,輝夜姬依舊是最需要注意健康的人。
進入怪人屋第十天後,桓紫音老師開始教我寫輕小說。
「……請恕妾身的無禮與直白,但您真是明知故問呢,柳天雲大人。雖然不清楚您過去曾爲妾身取來火鼠裘、玉樹枝、龍首之玉、佛鉢之石其中哪一樣寶物,但妾身對於您的好感度,卻無疑壓倒性地勝過對於俗物的渴望。」
所以,已經夠了。
幻櫻原本咬着下脣正在流淚,聽見我如此發問,沉默片刻後,堅定地點頭。
「沒有前輩的話,雛雪會死翹翹的!一定會的,絕對會的!所以學長現在不管說什麼雛雪都不會聽,不聽不聽不聽!」
但是,我不能辜負衆人這段時間以來付出的心血,就此悄悄離去。
於是,又一個星期過去後,等待輝夜姬恢復健康,這天晚上,我與怪人社的衆人們,於一樓客廳內再次聚會。
「所以說……」
正因爲太過在意我的存在,正因爲無法割捨曾經的情感,哪怕一次又一次地必須重新與我結識,她們也從未有過怨言。
「妳喜歡我,對嗎?」
就在我說到這裏時,幻櫻終於抓準時機打斷我的話,並且急切地出聲。
然後我繼續說下去。
「因此……我已經很滿足了。哪怕日後受的苦難再多,我也能記起今日,瞭解這個世上,曾經有人對我真正好過。」
短短的句子裏不斷強調同樣的詞彙,本應能言善道的輕小說作家,卻於此時一連說了四次喜歡。或許是因爲沁芷柔的腦海裏,只剩下最單純的情感吧。
現在的風鈴,已經不是以前爲了柳天雲而活、幽居在屋內的那個膽小鬼了。風鈴就是風鈴,她應該找到屬於自己的道路,就像真正的風鈴那樣,響聲悠揚而自由。
往常不坦率的沁芷柔,這時候的回答,卻無比迅速。
再次立於房間陽臺望着星空,連那星空似乎也變得黯淡無光。
「……過往的至高榮耀,是今日的掠影浮光。
——是啊,到了明日,一切又必須重來。
然後,如同先前所料想的,就算接受名師教導,也沒辦法動筆寫作。
且,就連這兩者相生共依的寫作才能,此刻都遭到剝奪。巧婦難爲無米之炊,所以桓紫音老師就算再怎麼厲害,也無法使此刻的我再現往日的榮光。
「因爲,我所失去的幸福,將會在妳們身上得到實現與延續。
「……」
而在與「文之宇宙」進行願望交換後,原先道心所在的位置已經是空空如也,文意更是點滴未存。
聽見我這麼說,有人急着想要插嘴,但是我打斷了她們的話聲。
於是在對雛雪露出笑容後,我又望向輝夜姬。
……就像殘存的餘燼裏……剩下點點火星那樣,弱到已經覆滅,不足以再形成火勢。
「再次認識,並且再次遺忘……」
衆人的視線都集中在我身上。盤腿坐在和式木桌前的我微微一笑,試圖在最後的時刻,能展現出不負怪人社社長名號的風範。
風鈴的話語雖然簡短,但堅毅的表情,卻充分表達其決心。
「……我就算一個人也沒關係。就算孤獨,哪怕寂寞,也已經心滿意足。
想到這裏,我微微一笑。
我又看向雛雪。
溫柔地望向輝夜姬,我知道她可以明白我的意思。在這一刻,哪怕心傷欲碎,輝夜姬也會展現她那無私的成熟。
「……」
環顧客廳內的大家,像是要將她們此刻臉部的每一個細節都牢牢記住那樣,我的視線在怪人社所有成員臉上一一掃過。
幻櫻……風鈴……雛雪……沁芷柔……輝夜姬,在看到桓紫音老師時,我卻看見桓紫音老師側過身去,雙手盤胸。
因爲身高不高,加上那娃娃臉的外表,二十歲左右的桓紫音老師,其實比實際年齡顯得更加年輕,看起來也就是高中生外貌而已。只是她爲了帶領大家,才一直刻意裝作老成。
此刻,桓紫音老師沒有直面我,但她那側臉上所展露的表情,視線下垂盯着地板的複雜眼神,卻比過去任何一刻都隱晦難懂。
接着,桓紫音老師朝我發話。
「……問題呢?零點一,汝對其他人都提問過了,不是嗎?」
聽完老師的話,我不禁一怔。
足足過去了兩秒鐘,我才明白,老師是要我對其做出相同的提問,也就是「妳喜歡我,對嗎?」,這曾經被提出許多次的抱憾之語。
望着桓紫音老師,我沉默少許。
在這一刻,來自有些遙遠的回憶裏——曾經於畢業旅行中碰過的某道不解之謎,於朦朧的臆測中,終於能揭開其神祕的面紗。
在畢業旅行中,我曾經搖獎抽中一隻卡通青蛙造型的魔杖「戀愛與謊言君」。這道具能夠偵測自己與指定對象之間的戀愛可能性,但有一半機率會撒謊,必須靠自己辨別真相。
在當時,因爲「戀愛與謊言君」的使用次數還剩一次,抱持着隨便使用的心態,我將最後的機會用在桓紫音老師身上。
那時,魔杖頂端上的青蛙給予了正面的答覆。
本來我認爲魔杖頂端的青蛙大概是撒謊成性,發言並不可靠。但回首過去,並且正視現在,對於桓紫音老師此刻的發言,與她真實的想法……於複雜的感受中,內心逐漸湧起理解與明瞭。
「……」
詢問衆人過後,沉浸在過去的回憶中片刻。最後,我再次環顧所有人。
「對不起了。我曾一度看着妳們所有人死去,在『六校之戰』那漫長而又短暫的一年,不惜犧牲所有,拚命賭上一切……才換來如今平穩的生活,才能看見妳們於自己的舞臺上大放異彩。
「……所以了。」
彷彿害怕我隨時會化爲飄忽的風溜走那樣,幻櫻急促地朝我呼喊。
我咬緊牙關,慢慢握緊雙拳。
「不要哭,我已經沒有辦法帶給妳們幸福。至少在最後的最後,讓我替妳們留下一道微笑。」
但在幻櫻的堅持下,她將怪人屋的鑰匙朝我扔來,呈現一個拋物線的曲線,被我反手輕輕接在手掌心。
就在我握住門把,即將推開怪人屋的大門時,身後忽然響起幻櫻的聲音。
幻櫻說話時帶着濃濃的鼻音,想必此時她應該哭得很難看吧。幻櫻的父親隼先生,肯定不會讓她流淚,但是我會。對此,刺痛心扉的自責感不斷傳出。
我則是扯動嘴角,露出一個勉強的微笑。
聽我這麼說,怪人社的少女們都勉強要笑,但最後覆蓋那笑容的,依舊是離別之際的淚水。
「等一下!」
最終,我輕輕點頭。
我輕輕嘆了口氣,將怪人屋的鑰匙留在桌上,接着朝門口緩緩走去。
可是,這樣就夠了吧。
雖然機率近乎爲零,但幻櫻依舊將一切押注其上。這大概是她人生所做過的——最大最冒險的賭博吧。
「——因爲,這是身爲怪人社社長的我,身爲前輩、學長、青梅竹馬、弟子一號、零點一、柳天雲大人,各種身分的我,僅能爲妳們做的……最後一件事。」
話及此,怪人社的所有成員,都已經是淚流滿面。
做出如此答覆,我收起怪人屋鑰匙,轉動手把推開大門,就此離開……身影消失於夜色之中。
聽見幻櫻的呼喚,我微微回過頭,朝後方看去,但握住門把的手並沒有放開。
「至少給我們一個人一次機會!怪人社除了你之外的所有人,共有六人,你必須再回來怪人屋六次,否則不准你這樣就放棄!那樣太任性了,簡直比人家還要任性!」
幻櫻的覺悟,令我再次嘆了口氣。
「……我明白了。」
哪怕痛苦,即使掙扎……就算在拚命忍住想要掉下的眼淚,我依然將接下來的言語道出。
這一次,我真的要離開了。
在怪人屋待了一個多月,也沒有發生任何轉機。這可是連天下無雙的詐欺師都束手無策的史上最大難題。
「如果妳們喜歡我的話,如果妳們願意理解我的話,就請讓我離開吧。
「——因爲,這是曾接受世上最大的幸福、遭受妳們所喜愛的我,所能展現出的……最後的瀟灑。
離開衆人的身邊,離開她們所帶來的溫暖……離開她們的人生當中。
再回來怪人屋六次嗎……
到了明日,我就會被衆人所遺忘,這已經是最好最理想的結局。
「……一個人一次機會!」
我瞭解,幻櫻是想留下最後的希望。想要期盼在最後的六次機會中,能夠發生奇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