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我們真的記不得
《在座寫輕小說的各位,全都有病》 · 甜咖啡 · 5138 字
那光,源於原本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之中,顯得無比耀眼的希望之火。
然而,如果所謂的「希望」,真的如火焰般溫暖……
那麼,這就是將火焰擁進懷中之人,必須償付的代價吧。
這是我在「最終一戰」前,於練習寫作時,曾經寫下的一段話。
現在回思這段話,與現狀何等貼切。
這天下午,與再次遺忘我的怪人社成員,我將一切如實告知她們。
「……我是妳們的朋友。只是出於某種原因,妳們會不斷遺忘我的存在。」
乍聽之下令人難以信任的發言,在經過一番長久的沉默後,或許因殘存於衆人心中的好感度發揮了作用,她們決定坐下來聽我解釋。
甚至都不需要刻意籌措說詞,僅僅是將對於她們的理解坦承吐露,就足以做爲世上最有利的佐證。
因爲我是最瞭解她們的人。
正坐在和式木桌前,與少女們面對面對談,我首先看向幻櫻。
「妳很狡猾,習慣以詐欺做爲武裝保護自己,將一切拒於千里之外。但內心實際卻十分渴望夥伴的存在,也極力追求着與平等的友人共同攜手前進。」
接着我看向風鈴。
「妳的溫柔足以融化人心,但在那柔弱的外表之下,也隱藏着無比的剛強。往昔脆弱的妳,現在已經擁有天下無敵的勇氣。」
我一一將對於衆人的理解道出。
那並非是流於表面的認知,而是更加深層……更加內斂,將這一年多來的情感,化爲真摯的言語。
許多事情,世界上只有我一個人明白。
就算是她們對彼此之間,也沒有如此深刻的理解。因爲她們有許多人,原本就是追尋着我的足跡,纔會進入怪人社。我的存在,曾經是她們嚮往的起點,哪怕此刻無法成爲庇護她們的終點,但要敲開她們的心房,證明我曾是做爲她們友人的存在……卻已經不是難事。
那是無法僞造、無法忽視,已於內心深處留下的足跡。
沿着那足跡,哪怕羈絆已經消失,她們也能……依稀望見過去我所留下的殘影。
桓紫音老師聞言思考片刻,最終陷入緘默後,她慢慢鬆開手。
「你與我之間是清白的,從來沒有過男女之間的曖昧嗎?」
於是在桓紫音老師的示意下,幻櫻將手指按在我的手腕上,以脈搏測謊的方式來辨明真僞。
幻櫻也點頭同意。
……寬敞的客廳裏,忽然同時響起兩道激動的呼喊聲。
如此喃喃自語後,像是爲了掩飾自己的失利,桓紫音老師勉強露出笑容。
而沁芷柔也指着我的鼻子,白皙的俏臉也氣得通紅。
「……!!」
「……他說謊。」
「……沒什麼,我很好。就算維持現在這樣也沒關係,因爲我原本就是個無足輕重的小人物。」
我也再次點頭。
聽見這樣的成果報告,桓紫音老師撲了過來,抓住我的領口用力前後搖晃。
眼看衆人總算接受了這樣的事實,事情似乎告一段落時……
就在這時,雛雪忽然高高舉起了手,做出發言請求。
幻櫻點頭,並且再次朝我發問。
我已經……不想再看見衆人不幸了。
幻櫻與沁芷柔緊緊握住雙拳,不約而同發出大喊聲。她們兩人對望了一眼,然後由幻櫻先開口發話。
「願力之天秤」散發的願力,甚至能夠讓衆人起死回生,是堪稱奇蹟的存在,勢必無法輕易逆轉。
對着憤慨的桓紫音老師如此發言,風鈴十指交握,緊張之情溢於言表。
至於桓紫音老師的臉色則是一再變化,先是由白轉青,接着由青轉黑,她終於按捺不住激動,拚命大吼出聲。
「臭小子——汝這傢伙究竟是多麼惡劣的花心男人——⁉汝在開後宮嗎?怪人社難道是汝的後宮嗎!!」
聞言,我微一遲疑。
她順着輝夜姬的話,繼續說下去。
她雖然在笑,但語氣卻極爲自信。
依舊用外人難以聽懂的方式在進行說明,但桓紫音老師如果能開心,這樣就足夠了。
以往,爲了避免將自身的不幸與噩運帶給衆人,我纔會不斷想要遠離大家。哪怕是與她們重新會面的現在,這種想法只會變得更加強烈。
所以——
幻櫻的表情變得相當難看。
「……可以不要這樣形容嗎?」
「窩噗能呼吸了……噗能呼吸了!!」
我已經……不想再看見大家死去了。
「你與輝夜姬之間是清白的,從來沒有過男女之間的曖昧嗎?」
「……因爲,柳天雲大人雖然刻意淡化『最終一戰』的經過,而我們也不記得那段往事……但是呢,必須在寫作博奕中贏過冷血的晶星人,使晶星人答應讓六校數千人迴歸現實生活……這是以前根本無法想像的事。因此,柳天雲大人肯定付出了某種巨大的代價,單是羈絆消失恐怕還不夠,他多半還押上了其他的東西,來換取妾身與諸位大人此時的平靜生活。」
「他說謊!」
「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
「是呀,這根本沒什麼。就算大家會忘記我,只有我必須獨自離開,能用一點點東西換取那麼多人的幸福,不覺得很划算嗎?」
認真地用那一對愛心眸盯着我看,雛雪進行最後的發言追擊。
雛雪的形容方式,讓風鈴有些臉紅。就連幻櫻與輝夜姬這種接受能力強大的人,也露出「這傢伙真敢說啊」的怪異神色。
「幻櫻,問清楚零點一與首席黑暗騎士之間的關係!」
接着,桓紫音老師將手指向風鈴。
「——給吾接下去測試!!把輝夜姬跟乳牛還有汝全部測過一遍……吾不信吾的御駕之下會如此無能!」
她居然鎮定地坐在一旁喝茶,那悠然自得的模樣,會讓人產生她彷彿不是局中人的錯覺。
「就算已經無法記起過去的事,但總覺得你就是這樣的人,只想將所有的苦痛吞入腹中,哪怕力有未逮,也總是想要逞強地獨自對抗整個世界——剛剛說出『我是……妳們的朋友』這句話的人也是你!並不是單方面付出,必須一起解決痛苦與煩惱,這——纔是所謂的『朋友』吧!!」
「他說謊。」
最後提及自己時,幻櫻的臉微微一紅,那模樣看起來非常可愛。
幸好在這時,風鈴替我求情。
「等等、等等、等等——!!小雛雪有問題想要發問,想要發問!好奇到胸口快要發脹了哦!」
「……但是呢,桓紫音大人,請恕妾身無禮。現在最重要的是,應該是研究如何解救柳天雲大人,將他從不斷被衆人遺忘的痛苦中解救出來。」
而——同樣深切知曉其重要性的怪人社衆人,如果聽聞真相,肯定會因此自責落淚,難過到無法自已。
看向雛雪,我一怔。
「……溫柔?」
但我還是點點頭。
因此,哪怕要將淚水吞入腹中,爲了不使噩運擴散,現在我也必須撒謊。
……因爲我明白。
「你與風鈴之間是清白的,從來沒有過男女之間的曖昧嗎?」
「——所以說,在那大家都已經遺忘的過往裏,雛雪是學長的女朋友吧?肯定是的,肯定是吧~~~~!!否則雛雪怎麼會這麼難過,全身都湧現想與學長結合爲一體的搔癢感受!!」
「「——不準逃避!!」」
「……怎麼了嗎?」
雛雪的猛攻讓我難以招架。
「不愧是吾麾下所率領的暗黑子民,果然十分優秀啊。哼哼……看來將暗黑天幕的範圍籠罩至全世界,也只是時間問題罷了。」
桓紫音老師第一個點頭,她驕傲地挺起胸口,很快接受這個事實。
她的表情,很像童話故事上的惡鬼。
依舊穿着意義不明的魅魔裝扮,雛雪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又摸了摸自己的臉頰,然後認真地開口發問。
竊笑已經轉爲無法制止的大笑聲,桓紫音老師像是聽到某種世界上最好笑的發言那樣,難得失去威嚴形象的她,這時候已經捧着肚子笑倒在地毯上。
因爲對於衆人來說,我只是個陌生人。原本我相當擔心衆人不會相信,但出乎意料的,大家都十分認真地面對這一切。
「是嗎?原來『最終一戰』確實發生過……汝等也代表C高中出戰……而且獲勝了嗎?」
收到老師的指示,於是幻櫻連續進行三次測謊。
盯着茶杯中冒出的氤氳蒸氣,輝夜姬侃侃而談。
因此……我朝大家攤開雙手,聳聳肩,努力裝出不在乎的表情。
「不過,即使如此……這肯定也是個案吧。血之民的叛變不可能一而再、再而三,畢竟汝等可是由聰明睿智的吸血鬼皇女所領導。」
「臉頰好燙……心臟也怦怦亂跳……老實說,光是看到學長你的存在,雛雪就快要剋制不住自己發情的衝動了。啊啊……這種感覺還是第一次有,就算腦袋已經想不起與學長之間的事,但顯然雛雪的身體已經記住了學長!!」
「你與沁芷柔之間是清白的,從來沒有過男女之間的曖昧嗎?」
大家沿着聲音的方向看去,發現那竊笑是桓紫音老師所發。
「雖然桓紫音大人會陷入震怒,妾身可以理解背後的原因……」
在說到最後一句話,提及「朋友」兩字時,幻櫻變得更加激動。
桓紫音老師的表情也變得陰沉許多。
我也有些頭痛。
輝夜姬與幻櫻輪番發話過後,衆少女一起看向我。
「啊……抱歉抱歉,一不小心笑過頭了。但是如果像柳天雲……還是吾該稱呼汝爲零點一?假若汝剛剛所說的一切屬實,無半分虛假,那麼……由嚴格無比的名師——也就是本皇女所統領的怪人社,是不可能出現那種有礙學習、敗壞風紀的男女戀愛情事的。」
「你與雛雪之間是清白的,從來沒有過男女之間的曖昧嗎?」
擦去眼角的淚水,桓紫音老師這麼說。
笑了足足有十秒鐘,甚至笑出了眼淚,這時候桓紫音老師才終於坐起,努力擺出平時的表情。
然而,最終的測試結果,卻讓桓紫音老師徹底失控。
「他說謊。」
「呃……那個……其實呢……」
終於能夠喘口氣的我,心裏覺得風鈴簡直就是天使,風鈴最棒了!
我明白的,說出真相會造成什麼後果。
「——啊啊……氣死人了!總感覺你是一個逃跑慣犯,彷彿你以前也這樣逃過許多年!別想再拋下人家了,如果心裏有話要說,就像個男子漢一樣爽快地說出口!如果失去記憶前的本小姐有可能喜歡你,那你就不要辜負人家這份喜歡,留在大家身邊……也留在我的身邊!!」
將內心的懷思說明完畢後,時間已經接近旁晚。
於是,在我將大多數過往如實道出後,衆人的表情有了緩和。
「他說謊。」
幻櫻……風鈴……雛雪……沁芷柔……輝夜姬……桓紫音老師,在前一次、又或者這一次的時間線,我曾一再目睹她們化爲存在之力消散死亡,順着悲傷的風勢遠颺他方。
向桓紫音老師如此報告的同時,不知爲何,幻櫻忽然恨恨地瞪我。
「居然……居然嗎?在血統高貴純正的吸血鬼皇族帶領之下,吾麾下的血之民……居然也會產生叛變嗎……」
「換句話說,我們必須先得知柳天雲在『最終一戰』中究竟失去了什麼東西,纔有可能逆轉『願力之天秤』的影響,使一切迴歸正常。」
甚至我擠出了一個笑容,正要向大家繼續說出違心之言時……
對於到達第四念程度的輕小說家來說,失去道心、文意、寫作才能這三樣東西,可以說比死還痛苦。
唯獨在「最終一戰」裏的經歷,我隱瞞了大家。我不想讓大家擔心,激動地跳起指着我的額頭大罵傻瓜。
「這樣吧,爲了佐證吾的言論,就由身爲詐欺師的幻櫻,藉由測謊的方式……來證明在英明的本皇女的領導之下,零點一與各社員之間的清白吧。」
「那個,請原諒前輩吧。雖然已經失去關於前輩的記憶……可是呢,風鈴有種直覺,前輩一定是個很溫柔很溫柔的好人……以這份隨時會受到傷害的溫柔來面對人生,懷有這樣的勇氣,或許就是前輩獲得所有人的信任——以及喜愛的原因。」
我將其輕描淡寫地帶過,只簡略地提及「文之宇宙」與「願力之天秤」這兩樣事物,並說在那時發生一些變故,因此與衆人之間的記憶,會不斷地從頭建立……如同再次輪迴。
在這時候開口插話的輝夜姬,明顯是全場最冷靜的人。
但雛雪這時候忽然把手掌貼在桌子上,整個人上半身前傾,朝我的方向貼近。
就在我想要委婉措辭,不失禮地加以回覆的時候,雛雪的身旁忽然傳來「噗哧」一聲的竊笑。
面對她們的目光,我感到血液瞬間逆流,內心一直以來不願面對的情況,終於在此刻發生。
沁芷柔的後半段話,真情流露,已經近乎告白。
一口氣把這段話說完,接着沁芷柔才意識到自己似乎說出某種不得了的話,慌亂地發出「啊」的一聲,慢慢低下頭去,剛剛的氣勢瞬間消失無蹤。
幼年時,因爲固執的孤獨,我曾拋下沁芷柔獨自離去,兩人就此分離。
直到上了高中後,於畢業旅行中……我與沁芷柔才終於正式相認,並且成爲朋友。
於「最終一戰」時,沁芷柔在死前也曾經述說對我的喜愛,但當時我沒有太多時間,能細細品味其中的用意。
——直到了現在,聽見沁芷柔在這麼多人面前勇敢告白,她這麼多年以來累積的心意徹底爆發,我纔有了深刻的理解。
她不願意我離去。
哪怕記憶已經消失,但那份從幼年時期就累積到現在的孤獨感,卻依舊留存了下來。
比任何人都更害怕寂寞,所以沁芷柔才能夠超越「願力之天秤」給予的侷限,憑着模糊的印象,道出這番話來。
「……」
而幻櫻也是。爲了拯救我,她不惜犧牲自身,在利用晶星人的機器進行時間跳躍時承受折磨靈魂的苦痛,最後纔來到了我的面前,並給予新的時間線……希望的契機。
我看向幻櫻,又看看沁芷柔,內心的複雜難以言喻。
毫無疑問,這兩個人都是喜歡我的,而且是男女之間的那種喜歡。
因我的名號而取名爲風鈴的風鈴……也是同理。
爲了喚醒我的道心,不惜以身殉局的輝夜姬,亦不遑多讓。
雛雪也不例外,因我而加入怪人社的她,始終追隨着我的背影,並曾經要我給予「一輩子贖罪」的答覆。
此刻,面對這樣的大家,望見她們那殷切的眼神——正因爲對於她們的用意有深刻的理解,所以心情纔會如此複雜,如同浪湧般起伏不定。
最終,我點點頭。
迎着大家投來的眼神,許久許久以來,都已經沒有這種溫暖的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