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 九千九百九十九號

以白色爲基底的實驗室裏，四處堆滿了雜物，唯獨一張實驗桌旁潔淨而寬敞。

有一個穿着奇形怪狀衣服的男人端坐在實驗桌前。以白袍搭配短運動褲，放在地球上恐怕是無法想象的品味。

幸好他是晶星人，所以不用擔心被嘲笑衣着。

再仔細一看白袍，衣角繡着他的名字：七六四二三四。

他是一名科學家，平常被外界稱爲「道具發明之父」，又有另外一派人士蔑稱他爲「瘋狂科學家」。尤其在時空跳躍的研究上，他取得了巨大的理論突破。

此時，七六四二三四坐在實驗桌前，吐出一口長氣，望着他剛發明的新道具。

「轉轉思念君……終於完成了。」

抓了抓亂糟糟的頭髮，七六四二三四把頭靠在椅背上。

「不知道什麼時候派得上用場……畢竟這東西，預示着悲傷的未來。

「只有擁有一顆純潔的心，身懷悲傷的思念，在那個人即將消亡時……轉轉思念君纔會發動，將宿主的思念保存起來，使思念不至於立刻逝去。

「但是，即使保存起來了，也只是暫時而已。

「以我的極限科技力……只能保存一點思念的轉轉思念君……在讓思念體成形時，也只能讓他／她顯現於世……僅僅六十秒。

「先不提思念凝聚成形的過程，必須承受無止盡的痛苦……

「思念成形的短短六十秒……這種違背了常理的存在，再讓生者與逝者相見，究竟是對的……還是錯的……我不知道。」

七六四二三四嘆了口氣。

「我只是個科學家，僅此而已。想探究命運造成的對與錯……不是我的專業範疇。」

✎

在轉轉思念君被髮明後，又過去了好久好久。

終於……轉轉思念君出現了第一個宿主。

透過儀器觀察，察覺到宿主身份的七六四二三四，再度嘆了口氣。

然而，已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幻櫻……被整個世界所排斥、抗拒，維持真理運轉的靈質黑洞，正不斷嘗試將幻櫻僅存的思念給吸入，讓她徹底消散。

而且，風鈴已經取代自己成爲晨曦，柳天雲……已經不需要自己了。

即使堅強如幻櫻，也不停發出慘叫。

「九千九百九十九號……我會封印你的讀取能力，只有當宿主願意解封時，你纔可以開啓轉轉思念君的真正能力，釋放出思念體。

僅僅是知道柳天雲的情況，看看他，能默默守護他的幸福，對於幻櫻來說，這樣就足夠了。

沒有人回答七六四二三四，但他依舊把話繼續說下去。

隨着柳天雲與九千九百九十九號不斷接觸……離思念體的釋放日子，也慢慢近了。

爲了來看看他，努力了那麼久，不笑怎麼可以呢？

二十一個月。

從靈質黑洞中擠出，重新回到這個世界，思念體必須不斷被無情地攪碎、打壞、分解……最後又在轉轉思念君的幫助下重組。這種痛苦的過程，想在現世維持形體一秒，幻櫻就必須承受整整一個月的劇痛。

柳天雲已經足夠快樂。

是啊，這不就是我的目的嗎？讓柳天雲過得更幸福，讓柳天雲……活下來。

看着九千九百九十九號，七六四二三四嘆了口氣。

「哼……輕易受感情而左右，我還真不像個科學家呢。」

五十九個月。

即使是強顏歡笑，那也是笑。

轉轉思念君裏面的思念，一片寂靜。

「總之，去吧。

……

接着，她看見了已經成爲晨曦的風鈴，抱着柳天雲的手臂。

如遭鞭刑。

也代表在靈質黑洞中，整整六十個月的酷刑。

三個月。

人世現身六十秒。

沒有任何存在價值了。

「這些話你不會記得，因爲你的記憶將會被重置……受到宿主影響，你將會得到與宿主類似的性格，或許宿主的思念……也會影響到你的想法，讓你變得多愁善感。

……因爲，我已經是逝去的人。

所以即使透過轉轉思念君做爲媒介，因爲必須抗拒靈質黑洞，她要出現依舊非常艱辛、困難到了極點。

缺乏實際的教學功能，外表又不起眼，轉轉思念君很快就被堆置在角落裏，被所有人遺忘。

之後，轉轉思念君被混進了給予Ｃ高中的道具裏。

不過，幻櫻還是必須露出微笑。

一次又一次。

那是會將人逼瘋、讓人雙眼一片漆黑，心中充滿絕望的靈魂酷刑。

終於，彷彿無窮無盡的折磨到了盡頭，幻櫻的思念體穿越靈質黑洞，抵達了現世。

酷刑。

受到太多的痛苦折磨，在她的感覺中，彷彿過了好幾輩子那麼久。

一個月。

「思念聚集程度達到『轉轉思念君』所能承受的上限……你……在消逝前，究竟經歷了什麼樣的日子，是怎麼樣的悲傷與寂寞……能讓你跨越無數距離……穿越無垠時空……來到我這裏……晶星人的星球與人類的星球，相距之遙遠……以人類的科技力而言，行駛一萬年也無法抵達……」

「你是誰？」

但是，每當意識要徹底湮滅時，她總是會想起自己的目的，收斂起精神，讓轉轉思念君幫助自己重組。

幻櫻本來有很多很多話想說，然而看見他們過得這麼幸福，於是心想：「啊啊……這樣就足夠了。」

六十個月……

折磨靈魂的酷刑。

首先，柳天雲要到場。

「我想，你是想的。否則你也不會來到我這裏。

「爲什麼……你要看見風鈴才願意現身？」

「你……想再次與他見面嗎？

即使這短短的六十秒，是她度過六十個月的地獄所換來，但對於其他人來說……依舊只是短暫的六十秒。

身如刀割。

✎

思念體的釋放條件有二：

「是你嗎……那個名爲櫻的人類女孩。穿越了時空，妄想改變過去，最後落得這樣的下場。

一回又一回。

於是，七六四二三四在不影響機器的情況下，模擬幻櫻的外表，創造出了人工智慧九千九百九十九號。

四十四個月。

「……畢竟之前我們有過一面之緣，將你送回過去的……也是我，我就再幫幫你吧。

然而，某天……柳天雲終於來到了轉轉思念君面前，不慎碰觸了開關，叫出九千九百九十九號。

畢竟她馬上就要消散。

五十六個月。

「……」

「爲什麼……你願意承受那麼痛苦的過程，也要勉強成形與我們說話？」

「去地球，發揮轉轉思念君的真正效用。」

九千九百九十九號不但繼承了幻櫻的外表，也學習了她的部分性格，她的一舉一動……都在逐漸喚醒柳天雲的部分記憶。

三十七個月。

[九千九百九十九號　完]

我不能破壞他的幸福。

——那是連上述兩者都無法比擬的劇痛。

於是，多日之後，在滿足所有條件的情況下，幻櫻終於得到重新出現的機會。

「……」

其次，帶來在這個世界裏，已經成爲晨曦的風鈴。

所以，面對柳天雲的一連串追問，幻櫻始終保持沉默，並且露出微笑。

十個月。

於最後的最後，幻櫻將自身所有的思念……與存在……還有情感，化爲真正消逝前的簡短話語。

然後。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經過觀察，他們都過得很幸福，想必怪人社的其他人也是。

沒有必要破壞他們的幸福。

「我只是想看看，你過得好不好。」

靈質黑洞裏的時間流速，與現實並不相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