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合租房子的M少N
《在座寫輕小說的各位,全都有病》 · 甜咖啡 · 1.2萬 字
「如果你無處可去的話,就跟我來吧。我與朋友們合租了一間房子,能夠提供空房間讓你過夜。」
幻櫻這麼對我說。
「……」
我沉默片刻,內心極爲遲疑。
她口中的房子,大概就是之前在電視節目採訪裏,怪人社所有成員合租的住所。
……到了那裏,肯定會與過去那些夥伴們見面吧。
一直以來,既出於一無所有的自卑,也害怕「願力之天秤」可能帶來的不幸散播,我都極力避開過去的夥伴。
所以幻櫻提出這個建議後,我纔會陷入沉默的同時,也產生近乎退縮的猶豫。
「……好了啦好了啦,快點跟我走吧。你不是生病了嗎,病人沒有說不的權利唷!」
一邊笑着開口,幻櫻拉扯我的手臂。
與我的猶豫有着同等的分量,她的固執也不容輕忽。
眼看我似乎有些動搖,幻櫻趁勝追擊,繼續開口勸說。
「我們住的地方,冰箱裏放滿了蘋果跟布丁哦,如果你去的話,兩樣東西都隨便你喫。」
「……蘋果跟布丁?」
「嗯嗯!超好喫的喔!如果你喜歡的話,冰棒也有很多。」
冰箱裏有蘋果跟布丁以及冰棒我能夠理解。可是……爲什麼會拿這三樣東西來引誘我呢?只有小孩子纔會發現食物就跳起來歡呼吧。
一怔之後,我如此回答。
「……妳把我當成小孩子嗎?」
我本來想吐槽對方,可是幻櫻聽見我這句話,忽然笑得眯起了眼。
那笑容帶着點狡猾,完全是她的招牌表情一號。
「怪人屋?」
「……」
「喂喂!你也太遲鈍了吧,這時候不是應該要大叫出『差別在哪邊啊!』這樣的吐槽嗎⁉而我則會颯爽地轉身,指着你回答『超級美少女就是人家哦!』這樣呀!」
「……恕不奉陪。」
對於「最終一戰」結束後,一直到今天的這大半年,過去這些我一直想不透的事情,此刻終於有了解答。
哪怕遺忘了我,失去了過去的記憶,幻櫻對我的態度依舊沒有變化。她是個好人,彷彿無時無刻都在發出聖潔的光輝,光芒強烈到足以使我自慚形穢。
哪怕是剛剛與幻櫻交談時,內心深處也有如同泥沼般的恐懼不斷湧出。
終於,隨着這樣的念頭漸漸膨脹,我忍不住開口發問。
——因爲我們是朋友。
「……!!」
「爲什麼呀?」
「不管怎麼樣……走吧。」
走着、走着。
我愣了一下。
「哪兩種人?」
幻櫻依舊拉着我的手往前走,她答話時沒有回頭,但她那沉靜的語氣,緩和了我內心產生的焦急。
幻櫻的話語令我產生極度的猶豫,內心最大的痛苦也隨之傾瀉而出。
也極爲恐懼……來自過去的美好回憶,與殘酷的現實形成的巨大反差。
「如果說……我的朋友們再也不記得我,遺忘關於我的一切,過往的羈絆再也不存絲毫……我該用什麼表情……用什麼態度去面對昔日的朋友們呢?」
這時候她豎起右手兩根手指,繼續朝我追加條件。
於是,幻櫻牽起我的手,我們兩人一起邁步離開。
雖然是夜半時分,但此時這棟宅邸的客廳內,正中央的和式木桌周圍,卻聚滿了人。
一直以來,幻櫻始終引領在前方受人追逐,她的機智彷彿一切無所不能……如此聰明而強大的她,或許是唯一能給予解答的對象。
或許,她正是看出我隱藏於表面下的不安,纔會說出那種奇怪的笑話吧。與此刻牽着我的手的動作同理,都是爲了弭平情感所產生的裂痕。
答案,原來如此簡單而純粹。
我與幻櫻就這樣牽着手,在街上漫步而行,時間彷彿在這一刻無限拉長,在體感的印象中,兩人走了許久許久……
幻櫻腰間掛着的狐面墜飾,在行進間發出的輕微碰撞聲,成了此時唯一的聲響。
……坦白說,我很害怕。
聽完幻櫻的話,我一怔。
「——因爲,所謂的朋友,其存在本身就能帶來溫暖。無論記憶是否留存,不管無論何時何刻……都不會讓對方淪陷孤獨的深淵中,是如同陽光般的存在。」
「……歡迎來到怪人屋!」
原來她從幾句話之前就開始設了圈套給我跳,甚至連我的回應都在預料之中。在言語交鋒上,我總是會輸給幻櫻,這次也不例外。
出於好奇,我不禁出口追問。
我艱難地嚥下一口口水。
「……」
那複雜,來自於……對剛剛幻櫻的說笑,產生某種程度的理解。
……!!
幻櫻聽完我的問題,她先是沉默。
……是啊。
交談過後,幻櫻繼續牽着我的手往前走,雙方再次陷入一言不發的沉默。
「在被那些人遺忘之前,你們曾經是朋友吧?」
幻櫻則忽然輕輕戳了戳我的額頭。
……所以……我缺乏勇氣,再次接近過去的朋友。
「那就交給對方吧。不管是煩惱與痛苦,還是不幸與噩運。如果是朋友的話,哪怕不能帶來雨過天青後的彩虹,也肯定會幫你一起絞盡腦汁地思考。
我很害怕……再次見到怪人社的大家時,她們所露出的陌生神情。
那宅邸就像在等着誰回來一樣,大門口只是半掩,鵝紅色的溫暖燈光,從敞開的縫隙裏悄悄流出。
接着她忽然停下腳步,並且回過頭來,露出意外的表情。
「那問題不就解決了嗎?」
「可是——如果再次接近對方的話,我會將自身的煩惱與痛苦,也一起帶給對方的。我的不幸會感染對方……會將噩運加諸正在幸福進行式的夥伴身上——所以——!!」
就像我的問題根本不是問題那樣,她笑得輕鬆寫意。
恐懼……害怕嗎?
在黯淡無光的夜色中,我們兩人彷彿也化爲了影子,在被街道劃爲棋盤似的城市裏慢慢穿梭。因爲要配合生病的我,幻櫻的步伐並不快。而我任由幻櫻拉着我的手,一路上始終保持沉默。
思及此,我望着拉着我的手……走在前方引路的幻櫻,內心感到無比複雜。
看見幻櫻的表情,我內心沉了下去。果然這個問題令人難以答覆?
但是幻櫻接下來卻笑了。
最後的最後,幻櫻轉過最後一條街道,於某條寬敞的街道上,步入一棟坐擁庭院的雅緻宅邸。
望着幻櫻的背影,因落入苦痛的深淵而感到無比煩惱的我——忽然有些問題想要問她。
「……我可以問妳一件事嗎?」
就算過往的回憶與羈絆,再也不留絲毫,也不會對那依舊存在可能性的未來……產生影響。
但這一次的沉默,卻與我曾經忍受過的沉默有所不同。不再帶有死一般的孤寂,也不再陷入那漆黑一片的絕望世界。
「……」
我想問她,我該怎麼辦。在那無盡黑暗的彼端,是否還存在希望的光芒。
「所謂的朋友,對於彼此來說,最重要的不是奢華的物質,也不是誘人的利益,甚至也不是曾經共處的過往……而是對方本身吧?」
我拚命忍住快要流下的淚水。
站在大門口的我,看清了客廳內的景象。
一直以來烏雲遍佈的夜空,此時露出了一個空隙。從雲層的夾縫之間,依稀可以看見皎潔的明月。
迎着大家望來的視線,我看見幻櫻朝我招手,示意我踏進客廳。
「嗯,你問吧。」
屋內首先是客廳。
幻櫻則是扠着腰,用鼻端發出「哼哼」的聲音,笑着回答我。
「如果說……」
聽了幻櫻的話,我一怔,困惑的情緒迅速湧上。
察覺我的想法不斷動搖,幻櫻笑得更加燦爛。
「……什麼?」
聽了幻櫻的話,我啞口無言。
這時候,生病反而成爲遲鈍的最佳藉口,太好了。
這些人的身影,我無比熟悉。雛雪……風鈴……輝夜姬……沁芷柔……桓紫音老師。
「因爲我是病人。」
晨曦……櫻……幻櫻,不管她位於哪一條時間線,不管她以什麼樣的身分登場——爲了待在這樣子的幻櫻身邊,過去我纔會不斷追求自身的強大,試圖與她並肩而立。
「——如果不記得彼此的話就重新認識;若是失去了回憶就重新建立——真正的朋友,以心相交,不管從陌生的起點出發多少次,都會一起抵達相同的終點。」
幻櫻抬頭看向天空。
我沒有把最後一句話說出口,但從幻櫻那冷靜的微笑可以看出,她應該已經讀懂我的意思。
「美少女跟超級美少女哦!」
接着,幻櫻繼續說下去。
——所以,妳會替我帶來溫暖,不會讓我陷入一無所有的孤獨當中。
「生病還強撐着在外面逗留玩耍,也是小孩子的行爲哦。如果這麼不想被當成小孩子,就跟着我一起走吧。」
並且,幻櫻以雀躍的語調,替我的到來做出結論。
幻櫻又道:
「而且,我住的地方有兩種人,你肯定會喜歡的。」
接着,我的內心……慢慢升起某種近於恍然大悟的情緒。除了那情緒之外,更多的卻是難以言表的感動。
——!!
「……」
於最後的最後,露出溫柔的笑容,幻櫻開口給予我答覆。
✎
在那靜謐的氛圍中,我默默思索着某些事。
兩種人?
我點點頭。
聽到我這麼說,幻櫻有點不滿地吹氣鼓起臉頰。
「什麼?」
透過雲層的夾縫,柔和的月光映照在幻櫻的俏臉上。那月光驅趕了黑暗,讓幻櫻彷彿正在散發淡淡的光輝。
幻櫻推開大門,率先走進屋內。
走着,走着……
原來如此……
「是的,怪人屋!」
怪人屋,這名字乍聽之下就像開玩笑。然而,幻櫻的語氣認真到讓人無法懷疑她的懇切。
幻櫻的藍色瞳孔正面望向我,開口解釋。
「這裏是怪人社的大家爲了方便交流寫作、共同承租的居所,所以叫做怪人屋。」
好吧,取名的理由我弄懂了。
但真正令人尷尬的時刻,現在纔要到來。
在與衆人羈絆消失殆盡的此刻,除了幻櫻,走廊上曾經碰面的風鈴,以及昨天在保健室裏相遇的桓紫音老師,對其他人而言,我應該是十分陌生的存在。
怪人社的大家,於此時全到齊了。幻櫻、風鈴、雛雪、沁芷柔、輝夜姬,以及桓紫音老師,這是久違的全員齊聚。
幻櫻、雛雪、風鈴、沁芷柔、桓紫音老師這五人穿着舒適的居家服,只有輝夜姬與雛雪的衣着依舊我行我素,分別是和服與意義不明的魅魔Cosplay。
客廳的地上鋪滿了地毯,衆人圍繞着客廳中央的和式木桌席地而坐,原本正在埋首寫作的她們,這時紛紛抬起頭來。
桓紫音老師第一個有了反應,她的瞳孔上翻,按住自己的額頭,露出傷腦筋的表情。
就連她接下來出口的話聲,也是有氣無力。
「幻櫻……汝又撿了什麼東西回來?話說這次居然是人類?之前已經撿了三隻貓回來了,不是嗎!!」
彷彿在印證老師的發言,有一灰一白一黑共三隻貓咪,這時從衆人坐的沙發下迅速竄過,發出「喵喵」的叫聲進行前後追逐戰。
幻櫻搔了搔臉頰,平常一向強勢的她,難得露出不好意思的神態。
「沒、沒辦法嘛,人家覺得牠們很可憐。」
「但撿一個人回來也太超過了吧,而且還是男人!等等,吾先姑且一問……難道說,汝打算讓這陌生的血之民留宿?」
幻櫻點頭。
「畢竟他也無家可歸嘛。」
以理所當然的語氣,幻櫻這麼回覆桓紫音老師。
——這就是職業作家嗎?
接着雛雪忽然笑了,她一舔嘴脣,將上衣胸口處、原本就鏤空的地方微微扯開,讓乳溝與底下的黑色內衣露出更多。
「吵死了吵死了,首席黑暗騎士,如果還是吾最忠實的部下一號,就趕緊過來幫忙壯大聲勢,這是本皇女的命令!!」
「咦……?」
輝夜姬說到這,話語一頓。接着她和服的袖子朝自己的左邊——也就是風鈴與沁芷柔的方向一展,然後繼續分析現狀。
「……初次見面,汝的名諱爲?」
哪怕時光飛逝,時間已經經過大半年……
雖然一時之間說不上哪裏不對勁,但那違和感帶來的不安,隨着時間流逝卻越來越強烈。
聽完輝夜姬的分析,包含桓紫音老師幾乎都陷入沉默,此時唯一出口反駁的人是沁芷柔。
說到這,桓紫音老師做了一個手刀割向脖子的動作,才繼續說下去。
風鈴明顯陷入遲疑。
而穿着魅魔服裝的雛雪,從剛剛開始就一直懶洋洋地趴在桌上。不得不說她的穿着極爲暴露,因爲魅魔是性感的代表,所以這套衣服也十分大膽地在胸部處做出愛心狀的鏤空,就連下身的荷葉褶裙也短得非常微妙。
「嗚……!!煩死了、煩死了、事情纔不是那樣啦——!!」
在怪獸噴火暴走的同時,風鈴趕緊站起身勸架。
桓紫音老師在計數時,顯然是把自己也算進了「少女」的範疇,而沁芷柔則是無情地略過了這點。
盯~~
我看看又是一怔,先前那種被老師詢問姓名時的違和感,又再次湧上。
✎
「是男人呢。」
沁芷柔的表情,甚至比桓紫音老師倍加驚訝,還要更加無法置信。
因爲聽見爭執的聲音,原本一直趴着的雛雪終於抬起頭來。
我被允許住進怪人屋一個晚上,而原本在趕稿的衆人,則是埋頭苦幹。沁芷柔後來也回到了客廳,忙得暈頭轉向。
向桓紫音老師通報姓名,這個行爲本身替我帶來極大的違和感。
「聽好了,吾的真實身分是暗・維希爾特・玫瑰一族的吸血鬼皇女,人類小鬼,謹記吾的尊貴吧。」
「再者,就算是桓紫音大人您……在面對這個男人時,態度相較於其他人,也明顯寬容到近乎放縱的地步。記得上次有男性書迷只是在屋子的遠處徘徊,就被您認定爲騷擾者拿掃把加以驅趕。
帶着惡作劇的微笑,幻櫻以手肘靠着桌面,用掌心托住腮幫子,忽然施以情緒上的追擊。
露出有點驚訝的表情,雛雪秀氣的眉毛微微上抬。
最後,我看看大廳內的所有人,忍不住苦笑,並且心中對現狀產生了理解。
「——因爲,這個男人一看就是風月老手。就連平常對男人冷淡以對的妾身,在初次面對他時,心中都忍不住湧現正在萌芽的好感度。
輝夜姬的視線,從遮住嘴巴的袖子上方看向我,開始逐漸解釋一切。
與看見某本書上印着她們的筆名不同。
幻櫻原本正要答話,但這時候坐在桓紫音老師身旁的沁芷柔,忽然開口插話。
「……」
就像在關注某種稀有動物那樣,她們的視線化爲相當驚人的壓力。
話說到後面,沁芷柔的語氣越來越軟弱與失去自信。
我老老實實地學着大家的動作,在和式木桌前正坐,然後望着最有發言權的桓紫音老師。
「諸位大人,妾身這裏想要冒昧請教一件事——諸位都是初次與這個男人見面對嗎?」
「嗯,確實是男人。」
桓紫音老師先是報出她那長到常人根本記不住的吸血鬼氏族全名,然後才把話題轉移到我身上。
眼看場面似乎弄巧成拙,沁芷柔整張臉漲得通紅,像是恨不得找個洞鑽下去那樣,整個上半身趴在桌上,把臉蛋藏於臂彎中。
幻櫻大概是覺得很有趣,學着大家說話的同時,一邊喫着超商買來的蘋果。
「那、那個,後天就是新書的截稿日了哦,大家熬夜就是爲了這個,所以和平相處趕緊工作吧?吶、好嗎?」
發言得到確認後,輝夜姬維持正坐的姿勢,按着和服下襬,朝着桓紫音老師微一鞠躬。
桓紫音老師追問。
……這些人,依舊是一如往常的怪啊。
桓紫音老師重重嘆了一口氣。
輝夜姬也附和。
「咳咳,那麼吾統一發問好了,汝等認爲讓這個男人留居……會對怪人屋造成哪些影響?」
我還來不及深思違和感代表的涵義,輝夜姬就繼續說了下去。
「呼呣,是男人呢。」
但正因爲怪,所以帶給我一種親切與熟悉感。或許這也是怪人社之所以會誕生,衆人能夠齊聚一堂的原因吧。
於是,雛雪的目光第一次看見了我。
好不容易等怪人屋裏安靜下來,事情才終於重回正題。
「啊啊……是男人呢。」
沁芷柔也說。
沁芷柔逃掉以後,客廳內再次回到正題。
「我的名字是柳天雲。」
我還來不及細思緣由,怪人屋內關於我的共同話題,又繼續了下去。
「綜上所述——妾身可以大膽地推斷這個男人的危險程度絕對是SSS級。」
「……妳真不老實呢。」
雛雪這麼說。
但是在話語出口的這一瞬間,我忽然一怔。
「吾之月之盟友——輝夜姬啊,汝的意見呢?」
這個怪人社中最大的傲嬌,此時做出的發言顯然是違心之論,衆人也熟知這點,所以此時沁芷柔的發言只引起大家的嘆息。
事情至此終於告一段落。
桓紫音老師努力無視剛剛聽見的發言,接着她轉頭詢問坐在雛雪身旁的輝夜姬。
只是。
一起坐在我的對面,怪人社的所有社員都緊盯我不放。
「——只不過,如果汝膽敢對吾可愛的學生出手的話,吾絕對不原諒汝。所以汝就在吾隔壁的房間入住吧,吾會負起監視汝的責任。」
桓紫音老師一愣,她有足足兩秒鐘的時間沒有反應過來,或者說她的內心拒絕反應過來,她就這麼錯愕地扭頭看向沁芷柔。
盯盯~~
用觸電般的迅速動作,雛雪第一個舉起了手,踊躍進行發言。
「等等!!」
「——該死的乳牛啊啊啊啊啊啊!!!!!!」
「汝的意思是說……讓這個男性人類……在這個只有六名少女跟三隻貓的住所留宿嗎!!」
「請原諒妾身的無禮,但是呢……時常挑起無端的爭執,這就是諸位大人必須熬夜趕稿的原因吧。」
幻櫻與輝夜姬雖然早就完成了自己份額的稿件,但出於夥伴同進退的心理因素,因此盡力協助着風鈴與沁芷柔。身爲責任編輯的桓紫音老師,則負責掌控全局。除了在地毯上滾來滾去與貓玩耍的某魅魔之外,大家都十分忙碌。
眼看這一幕的發生,輝夜姬的表情卻很冷靜。
首先是通報姓名。
輝夜姬首先環視周遭,詢問所有人一個問題。
聽見雛雪的回答,桓紫音老師的嘴角微一抽搐。
「那麼,請原諒妾身無法回應您的期許,因爲妾身與雛雪大人的意見相近,必須老實坦承,這個男人十分危險。」
但是在第三秒鐘,怪人社內最恐怖的怪獸爆發了。
迎上老師期盼的目光,輝夜姬的目光十分平靜。
「什、什麼呀?本小姐剛剛只是忽然不想說話而已哦!對這個男人有好感度什麼的……才、纔不可能呢!」
桓紫音老師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幻櫻,露出無法置信的表情。
只是,看見少女們迫於時間壓力提筆趕稿的動作,此時我的內心,不禁逐漸誕生「啊……她們確實是職業作家了」這樣的微妙感受。
果不其然,桓紫音老師立刻徵詢大家的意見。
接下來,她先伸指指向幻櫻、再來指向雛雪,接着依序指向風鈴還有輝夜姬以及自己,最後得出了結論。
「——而雛雪大人會發情明顯也是因此,從大半年前開始就一直懶洋洋、病懨懨的她,在看見這個男人時忽然恢復了以往那令人不敢恭維的色情活力……所以這個男人很危險,非常危險。」
包含幻櫻與桓紫音老師在內,所有人都點點頭。
如果將人類在各方面給予綜合評價,眼前這些正在爭執的傢伙,就算她們擁有遠超常人的美貌與優異的寫作能力,還是毫無疑問會被劃分到「殘念極致的怪人」那一邊。
「……爲何?汝的看法有什麼根據?」
眼前所見的,是更接近於實質,瞭解一本書在構成前必須付出的努力——在辛勞過後才能對讀者們報以知遇之恩——那種拚盡一切的魄力,讓人感到無比震撼。
我一怔。
「……老師,少女只有五名哦?」
……先撇除幻櫻的惡趣味,其他人的發言,顯然是出於男女之別。過去在怪人社裏哪怕長時間相處,基本的生活起居也是分開的,但如果在怪人屋裏定居,就會變成朝夕相處,忽然多出一個男人,恐怕會有些不便吧。
以和服的袖子,哪怕在說話時也秀氣地掩住嘴巴,輝夜姬的端莊賢淑一如往常,但話語內容也依舊直擊要害。
「會懷孕!在發情期大家會無法剋制自身地懷孕喔!!」
身爲曾經的A高中領導者,輝夜姬大多數時候都相當沉穩。不願再次承擔打擊風險的桓紫音老師,這次選擇詢問輝夜姬。
「……難道汝也是純正的血族嗎?天生就擁有吸引異性的能力。罷了,吾的眷屬既然對汝都不感到討厭,那汝就在這裏待上一晚吧。只不過——」
就像過去見過很多次的場面那樣,沁芷柔在情緒崩潰後逃離了戰場。伴隨着「躂躂躂」的樓梯聲響,似乎是躲到了二樓。
「……況且,如果其他男人要求入住的話,風鈴大人與沁芷柔大人恐怕早就已經出口反對了吧——不過直到此刻,她們都是沉默地靜觀其變,這本身就說明了很多事情。
或許,如果我沒有失去寫作才能、道心以及文意的話,也會踏上這條道路,成爲此時埋首寫作的其中一員。
在快要天亮的時候,衆人的工作才終於告一段落。
「啊~~好累……累到快死了……」
疲倦到快要睜不開眼睛,由沁芷柔帶頭走上樓梯,衆人終於能夠上牀睡覺。
幸好隔天就是假日,不然如果熬夜到天亮接着上課,恐怕真的會死掉吧。
最後由桓紫音老師帶領我上樓,據她所說,三樓的走廊末端有一間空房間,可以借給我使用。而桓紫音老師的房間也在隔壁,隨時可以起到監視之效。
但是在上樓的途中,經過二樓時,透過那明亮狹長的走廊,我忽然看見其中一間房間的房門打開,沁芷柔探出半個身體朝我招手。
「?」
我看看上方正在爬樓梯的桓紫音老師,因爲疲倦導致黑眼圈變得像真正的吸血鬼的她,顯然沒有注意到這一幕。
「先去沁芷柔那邊瞭解情況,接着再追上老師,應該來得及吧……」
由於沁芷柔招手的動作不停,似乎有某種要事,我猶豫片刻後,還是向沁芷柔那邊走去。
「什麼事?」
我詢問沁芷柔。
「這個給你。」
以有點緊張的低聲調發話,沁芷柔把某樣東西塞到我手裏。
我低頭一看,發現是一副蕾絲花樣的淡紅色胸罩。
收到胸罩,我露出滿臉問號的表情。
但沁芷柔與我恰好相反,她的表情無比肯定。
「輕小說裏面的男主角,在充滿女孩子的環境住下的話,肯定會觸發『因爲青春期的好奇心、所以想要女孩子的衣物』的既定劇情吧。所以人家先把這個給你,到時候如果老師問起,你可以說是我主動給的,大概就可以平安無事地度過。」
「……有嗎?我怎麼不知道有這種『既定劇情』?」
三秒內嗎?真是嚴厲。
啊……能激怒輝夜姬的果然只有雛雪了。她那超常的氣人天賦,在這裏得到充分體現。
「……什麼東西跟臉一樣大?」
而且——這東西根本藏不住。
已經下定決心的我,終於打算邁出象徵性的第一步,並說出第一句話。
我一句話還沒說完,怪人社的衆人,忽然注意到我,一起轉頭朝我看來。
但桓紫音老師明顯聽懂了,於是她打算給我一個機會。
在怪人社的點點滴滴,形成了祥和的過往,讓我對其產生迫切的渴望。
躺在怪人屋三樓房間內,身體陷入了柔軟的牀中,哪怕徹夜未眠,一時之間依舊難以入睡。
「噗是……噗是……我是說真的、真的——!!」
「因爲要避免輕小說裏的既定劇情發生,所以沁芷柔主動把這個給我。」
但是在思考重新開始運轉,弄懂緣由後,一切卻顯得如此理所當然。
「……」
因爲手中握着難以解釋的奇怪物品,我背上的寒毛瞬間炸起。
但回想起沁芷柔那膨脹到幾乎毫無來由的自信,加上她所宣稱的那「一年多以來深厚的師生情誼」,我對自己即將要出口的說詞,不禁誕生些許冀望。
沁芷柔噴出一口牛奶後的驚叫聲傳來。從聲音就可以推測雛雪那很好懂的行爲模式,大概她又從背後對沁芷柔進行襲胸動作了。簡直是癡漢……不,癡女的典範。
這也是「過去的我」與「未來的我」會形成幻影出現的原因。
於是我打算據理力爭。
被掐住脖子的我,用含糊的聲音拚命想要解釋。
「——喵哈哈哈哈哈,就算妳這麼說,雛雪認爲蘋果糖也不會變得營養哦?絕對不會哦?」
「可以的,我好歹也向桓紫音老師學習了一年多,早已經建立起深厚的師生情誼,相信我吧!」
「汝在戲耍吾嗎——找死的臭小子——!!」
幻櫻……風鈴……雛雪……輝夜姬……沁芷柔……桓紫音老師,怪人社的大家,全部都用相當陌生的表情打量着我。
✎
被掐住脖子的我,再次拚命發出含糊的解釋聲。
「妾身才不想被整天像貓一樣在地毯上滾來滾去或是睡一整天不喫飯的雛雪大人這麼說!!」
耳聞樓下的喧鬧聲,有一股久違的暖意湧入心頭。
於是,在心中如此吐槽的同時,面臨桓紫音老師的憤怒,我的頭上多出足足三個腫包。
哪怕幾近成爲廢人的現在,正是因爲嚮往她們衍生的希望之光,才能在一無所有的黑暗中不斷堅持、不斷努力下去,一直走到了今天……直到再次接近她們爲止。
那是什麼淫亂的輕小說啊!還有別把輕小說的劇情與現實混爲一談,妳這設定系少女!
說到這,沁芷柔因爲整晚熬夜趕稿,疲倦已經到達極點,於是她關起房門,門內很快傳出睡前洗澡的水聲。
受到那微笑的鼓勵,我忍不住也對老師露出傻笑。
距離我最近的幻櫻,第一個朝我發話。
……幾乎付出了一切做爲代價,好不容易活下來的朋友們,我想傾聽她們的聲音,想多見識她們的笑貌——想要目睹她們在屬於自己的舞臺上,散發出最璀璨的光芒。
……就是爲了追求這一切,我纔會置身於此吧。
但雛雪也馬上開口駁斥對方的話。
桓紫音老師的赤紅之瞳裏,燃燒着憤怒的火焰。
與此同時,我已經踏足一樓的客廳,看見大家圍繞着和式木桌,進食遲來的早餐。
「總而言之,先睡覺吧。
就在此時,我的背後忽然響起桓紫音老師的聲音,只距離兩步遠而已。或許是到處都鋪着地毯的緣故,所以我聽不見她從背後靠近的腳步聲。
……就好像她們與我之間的羈絆,仍未被徹底斬斷似的。
「噗——噫呀!!」
「……」
聽完我的話後,桓紫音老師對我微笑。
「難道說,這是文之宇宙的疏漏嗎……怪人社的衆人,內心如果蘊含來自過去的懷思……哪怕只是依稀存在,以那高額的好感度爲出發點,我就能夠輕易建立起與過去同等規模的情感,再次返回衆人身邊,再次擁有一度失去的羈絆。
——就從今天開始吧。向她們說聲早安,並嘗試再次與大家成爲朋友。
中間不帶任何停頓,一口氣說完這段話後,輝夜姬激動地呼呼喘氣。
因爲疲倦,此刻腦袋有些昏昏沉沉。在這樣的情況下,我無法仔細思考前因後果。
她們的眼神與表情,使我不由自主地停下話語。
「限汝三秒內說出完美的理由!」
但是在下一秒鐘,我的脖子再次被雙手猛然扠住。
「可是,我爲了兌換六校共數千人的幸福,必須付出的代價勢必也相當沉重。這種程度的願望造成的影響,會如此輕描淡寫嗎……」
又或者,是晶星人女皇必須匆忙趕回母星,導致留下的願望弊病?
對於此,我不禁產生某種期待。
而桓紫音老師更是直接站起身,拿起驅趕惡客用的掃把,做出防備的動作。
房間的燈光未曾開啓,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內心的思緒如潮水般不斷翻湧。
「可是,在最終一戰裏,爲了與文之宇宙交換願望,我分明付出了與六校所有人一切的羈絆……做爲願望的代價。
澎湃的心緒使得胸腔不斷鼓動。
人的記憶有時柔軟,但同時也擁有難以想像的堅韌,足以化爲超越一切的情感。
✎
「風鈴大人,請原諒妾身的任性妄爲。但蘋果糖無疑是世上最高貴、優雅、華麗的存在,兼具諸多優點爲一身的蘋果糖,怎麼可能會缺乏區區『營養』這種既不優雅也不華麗的元素呢?」
我看看手上的胸罩,感到無語至極。
我停止話語的原因……無他。
風鈴帶着擔憂的勸說傳來。從話語內容聽來,輝夜姬應該非常偏食。
我一怔。
……如同幻櫻在深夜中主動對我伸出援手,怪人社的每一個人,對我都抱有異乎尋常的好感度。
或許真的可以順利過關吧?
我微不可聞的自語聲,逸散在空氣中。
「或許,就像曾經的我……對跳躍時間線的幻櫻感到無比熟悉那樣……因爲曾經建立起的情感實在太過深厚,形成難以理清的複雜羈絆,所以哪怕幻櫻跳躍時間線後,我應該遺忘一切,但內心深處,依然有殘渣般的記憶斷片存在……」
因爲依稀聽見一樓傳來的交談聲響,所以清醒過後,我跳下牀,打開門朝樓下走去。
我一陣無語,對方的論點簡直是破綻百出,但她那確信無比的表情,又讓我有些遲疑。
「而且尺碼好大!光是單邊,就幾乎跟我的臉一樣大了!」
「有,至少人家寫的輕小說裏肯定會發生這種事!」
「——臭小子、纔剛剛入住就開始偷香竊玉嗎?把吾事先的監督宣言當作耳邊風嗎?嗯?殺了汝殺了汝殺了汝殺了汝殺了汝殺了汝殺了汝殺了汝殺了汝!!」
那許多雙妙目,帶着濃厚的惑然與遲疑,就好像在看着一個初次見面的陌生人,但這個陌生人卻忽然出現在自己家裏。
眼尖的桓紫音老師很快發現我手中的東西,她用抓捕獵物的迅速手法掐住我的脖子,並且發出可怕的詛咒聲。
沁芷柔——妳那見鬼的師生情誼根本完全無效啦!
「所以我……想要再次與大家並肩而行。」
「……輝夜姬,風鈴認爲早餐只喫蘋果糖是不好的哦?這裏有麪包跟果醬,牛奶也有,多少喫一點吧?吶、好嗎?」
「你是誰?爲什麼會在我們家裏?」
「……」
恍若在想方設法勸說歪理連篇的小孩那樣,風鈴相當傷腦筋。
所以——我——
我相當懷疑。
嘴巴里似乎塞滿了蘋果糖,輝夜姬的話聲有點含糊。
一覺醒轉,已經是當天下午。我摸摸頭,燒已經退了。
「……還有,就算我說是妳給的,桓紫音老師也根本不會信吧?」
就好像回到了起初,大家都還在怪人社時,雖然時有紛爭與吵鬧,卻也顯得無比溫馨的相處模式。
被前者如此奚落,輝夜姬馬上變得不悅。
「——!!」
「雛雪跟妳不一樣哦?畢竟雛雪只要得到色情元素就可以活下去了……就像這樣——我揉!」
就連幻櫻臉上也帶着些許警戒,
於是,我把沁芷柔給的理由如實道出。
沁芷柔搖了搖頭,將雙手手掌在頭上比出一個圈的形狀,大力加以保證。
「再次甦醒後,或許一切就可以得到解答……」
「唔……噗能呼吸了……噗能呼吸了……聽窩解釋……」
隨着拾梯下樓,她們的話聲也變得更加清晰。
「那個、那個……就算妳這麼說……」
我一怔,在第一秒鐘,我甚至還不清楚自己爲什麼會陷入沉默。
「早——」
……我渴望像過去那樣與大家相處。
「……」
比較膽小的風鈴與雛雪等人,則是縮到了桓紫音老師身後尋求庇護。
「汝的身分爲何?膽敢亂來的話,吾就要報警了!」
陌生的語調……陌生的表情……陌生的態度。
一切都是如此陌生,彷彿衆人都是初次與我相遇那樣。
望着眼前這一切,慢慢的,隨着殘酷的事實不斷暗示出某種傾向……於對過往某件事的臆測中,我逐漸明白了一切。
隨着明白現狀,我的嘴角近乎抽搐地微微揚起。
接着,我露出一輩子以來最爲苦澀的慘笑。
「原來是這樣……原來是這樣……文之宇宙……好一個文之宇宙……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曾經一度認爲已經再次接近光明的我,在此刻,忍不住按住臉哈哈大笑。
眼淚從指縫中滾滾而落,復又被震落到地上。
「……」
曾經,我早已感到強烈的違和感產生。
但是直到此刻——在那悽苦的泣淚中,所有的前因後果,與一切疑惑的解答,纔在一瞬間於心中串聯而起。
過去會有違和感產生,其實道理也很簡單。
「記憶……」
其他人姑且不論,但是風鈴、幻櫻、桓紫音老師這三人,都在「最終一戰」結束後,曾經與我相遇,但她們卻沒有這份記憶。
……風鈴曾在走廊上與我相遇,並詢問我是否身體不適。
……幻櫻在雨夜中,曾經因爲跟蹤行爲而與我鬥智。
「換句話說,很有可能……哪怕我與衆人再次相識,大家也會一次又一次地……不斷忘記我。」
就算在「六校之戰」中記憶曾被剝奪一次,這三人應該也認得我纔對。
「或許是因爲必須付出的代價實在太大,『願力之天秤』直到此刻也在源源不絕地汲取願力,而做爲願力的最大來源——我與怪人社衆人之間的羈絆,纔會不斷消失。
當時輝夜姬這麼問,大家都點頭同意。但假若回顧過往,這所謂的「初次見面」,完全是違反常理。
「諸位大人,妾身這裏想要冒昧請教一件事——諸位都是初次與這個男人見面對嗎?」
曾經以獨行俠之王爲目標的我,說出了往昔作夢也想像不到的話語。
「……」
「我是……妳們的朋友。」
遭到朋友們一再遺忘,同時也將意味着不斷落入相同的循環——直到失去一切勇氣,再也無法從哀慟的漩渦中脫身爲止。
……桓紫音老師曾經在保健室替我包紮傷口,當時更是問過我的姓名。
思及此,心中的悲苦幾乎無法抑制。
可是,於我抵達怪人屋後,凌晨的趕稿聚會里……輝夜姬在做出這樣的發言時——這三人卻有了微妙的答覆。
在明瞭一切的此刻,哪怕萬般不願坦承,一切的一切……也都殘酷地指向相同的結論。
「遺忘……
而此刻……面對陌生而又熟悉的怪人社衆人所提問的「你是誰?」,腦海中的千言萬語,在流出淚水的同時,化爲了輕聲的答覆。
「我是……」
一切的推論,在此時化爲難以言表的悲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