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總之就是很棒

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既堅強也脆弱。

堅強時，能夠爲了彼此捨生忘死，近乎付出一切。

脆弱時，只需要一次立場的轉變，一個足以擊碎情感的契機，原先無話不談的好友，就會從此形同陌路。

相信大家都有過這種情況。

在現實中，或者網路上，曾經有過能夠徹夜相談的對象，但是隨着時光荏苒，時過境遷，再次於熟悉的地方相遇時，能夠給予對方的，卻只剩下了沉默。

所以，我很害怕。

我很害怕，怪人屋之中……甚至比我生命還要重要的這些夥伴們，會因爲我所做出的抉擇，使夥伴之間曾經溫暖的氛圍，轉化爲徹骨的冰寒。

一旦選擇了某個人，其餘五個人就會受到傷害。

這並不是能夠敷衍帶過的小事，而是會深切地存在於內心───在夜深夢迴之際，刻骨銘心地鑽疼起來的情感。

超越了時空，跨越了生死，我與這些夥伴所建立的羈絆……越是珍貴，越使我躊躇不前。

就像捧着視若性命的珍寶，在搖搖晃晃的船上前行那樣。

每一次風浪起伏，每一步跨出……所承受的，所臆測的，都是抉擇失敗招致的惡果。

「靜心。」

我站在自己的房間中，手中拿着毛筆，於紙上默默寫下這兩個字。

穿過窗戶，耀目的陽光映照在我的臉上，但我的雙眼沒有就此閉合，而是全神貫注地望著書寫中的字體。

這是我最近培養的習慣，在心煩意亂時，不斷寫下「靜心」，煩惱憂愁就彷彿隨着筆墨被帶到了紙上，能使心情平靜不少。

「叩叩叩。」

就在我寫下第十七次「靜心」時，房門外忽然傳來敲門聲。

「柳天雲，你準備好了嗎？」

「啊、等我一下，我馬上出去。」

被我放下後，沁芷柔雖然努力假裝着不在意，但臉上的紅潮卻出賣了她。

雖然不到家喻戶曉那種程度的名人，但被路人認出已經是常見的事，因爲哪怕混在人羣中，她那出色的美貌，也是最引人注目的存在。

《見我水族館》，以區名來命名，這裏可以看見海豚的Ｑ版看板掛在各處。似乎今天館內有海豚的表演秀，因此入口處已經是大排長龍。

相比之下，甚至連作家都還不是的我，顯得如此平凡無奇。

可是，低處的看板洞口還好說，上方那個兩百公分高度的洞口，到底要怎麼觸及呢？

沁芷柔看了看我，露出擔憂的表情。大概她擔心我感到喫力吧。

曾經，受到文之宇宙的影響，衆人失去對我的記憶時，在那段人生的空白期，我換過不少份工作，其中也不乏需要搬運重物的情況。

「不，怎麼看都很奇怪吧！你看這裏！」

有這麼好笑嗎？我越想越是納悶，因爲我覺得自己的人生觀念，還挺有道理的。

「那、那個……我們……」

沁芷柔似乎早已習慣被人這樣悄悄議論，她對我露出微笑，示意我不要介意。

由我託着她的腋下將她舉起，一次就順利完成了拍照。

從沁芷柔的話中推斷，她似乎也很少來這裏。

沁芷柔嘴巴變成「～」的苦惱形狀，感到傷腦筋似地抓了抓後腦。

「奇怪？哪裏奇怪？」

情侶、嗎？

因此，沁芷柔體貼地發言。

現在是早上九點，我們已經約好今天要一起出門。

因爲，超乎意料的是，因爲沁芷柔的胸部極爲豐滿，哪怕只是將手託在腋下，手指的前半段，也會無可避免地觸在她的側乳之上。

「哦哦……是這樣啊。」

雖然無法感同身受，不過我大概可以明白沁芷柔的意思。

「那、那個……如果不方便的話……我們就改買一般的……」

……好大。

那裏是關注對象數量的欄位，我的關注對象是0。

海豚看板足足有一人半高度，大約一百七十公分處有一個可以露出臉孔的洞口，兩百多公分處又有另一個洞口。

依稀可以聽見前方有些男生在竊竊私語，沁芷柔驚人的美貌，引起不少男生回眸觀望。

之後，我們走進海洋水生館區。這裏四處被厚實的強化玻璃所包圍，透過碧藍的海水，可以看見許多身軀龐大的魚類在四處優遊。

看着我認真的表情，沁芷柔愣了愣，接着她忽然大笑起來。

「話說回來，你的推特是不是有點奇怪？」

接着，我仔細觀察看板。如果我託着沁芷柔的腋下將她稍微舉起，臉孔從她的腰肢旁露出，確實剛好符合兩個洞口的高度。

「咦……？」

沁芷柔捧着肚子越笑越誇張，甚至笑到眼角都流下了淚水。

「嗚哇！今天明明不是假日，居然還這麼多人？」

講到一半時，他看看我們，忽然又補充一句詢問。

我忍不住看向沁芷柔，而沁芷柔接觸我的眼神後，臉很快紅了，迅速回避我的目光。

我再次用手機打開推特，卻怎麼看怎麼正常。

似乎將沁芷柔低下頭的羞態當成了默認，售票人員指着某個方向，對我們繼續往下解釋。

「哈哈哈……哈哈哈哈……人家也真是服了你了，居然能用這麼嚴肅的表情說這種話！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你還滿會討女孩子歡心的嘛。」

「……而且胸部好大！不止長相漂亮而已，我從來沒有看過身材這麼好的女生。」

這個看板的設計，大概是想讓遊客在洞口處露出臉，然後拍下照片吧。

「喔……喔喔!!」

隨着排隊隊伍長度逐漸縮減，終於輪到我們買票。

「……因爲我不能隨便關注。」

沁芷柔湊近，然後指着熒幕上某個地方。

說實話，逛水族館居然意料之外的有趣。

「啊、你們是情侶嗎？現在有情侶入場免費的優惠哦，只是要配合我們的海豚看板，在看板前拍情侶合照、並上傳到推特。怎麼樣？你們要試試嗎？」

隔壁縣市‧Ｋ市，與我們平常居住的Ｙ市不同，是一座極爲繁華的城市，商場林立，高樓大廈處處可見，四處充滿商業文化的氣息。

離開怪人屋後，我們步行大約五分鐘，來到附近的地鐵站。

大概是發覺我在發愣，沁芷柔攬住了我的手臂，輕輕往門口的方向拉扯。

那麼，我們究竟要去哪裏呢？

現在只要出門，沁芷柔幾乎都戴着墨鏡。她不光是大人氣的美女輕小說家，而且還是知名泳裝雜誌上的模特兒，擁有的粉絲數量，無疑是怪人屋之冠。

值得一提的是，沁芷柔戴着墨鏡。

在往館內走的同時，沁芷柔好奇地探頭過來，注視剛剛上傳的照片。

我趕緊跟上沁芷柔的腳步。

「原來妳對水族館有興趣，是喜歡顏色豔麗的特殊魚類嗎？還是海豚？」

但前提是，男生擁有足夠的力氣。

沁芷柔明顯精心打扮過，她穿着斜肩式的露肚短上衣，搭配只及大腿處的單寧短裙。髮型也與往常有些差異，似乎是去理容院燙過了頭髮，金色的秀髮帶着波浪狀的捲曲。

「咦？啊、嗯嗯。」

沁芷柔被舉起時有點訝異，但她很快就視線下探，臉上越來越紅。

這時沁芷柔隨口提出疑問。

「大人是這個價格……小孩則是半價。」

✎

「關注的對象，會使自身的喜好、習慣、情報等都徹底暴露，使自身的破綻被他人竊取得知。如果不想落入背後的萬丈深淵，這是人生之道上必要的謹慎。」

在排隊進場時，我忍不住這樣問沁芷柔。

所以，現在我比以前結實了很多。雖然穿着衣服時並不明顯，但確實是有一些肌肉線條的。

下車出站後，沁芷柔發出驚呼。

對於沁芷柔的提問，我感到不解。

又花費半小時左右，轉乘其他路線抵達隔壁縣市，然後在人潮洶湧的見我站下車。

「嗯……該怎麼形容好呢？」

「話、話說回來……接下來上傳照片到推特，這樣就可以了吧？」

「喂喂！你看，後面那個女孩子好漂亮！是明星嗎？漂亮成這樣只可能是明星吧！」

「……與其說是喜歡魚，不如說喜歡待在玻璃的這側，感受被厚實海水所包圍的那種感覺吧？有一種安全感會不知不覺滋生。」

沁芷柔挑選着形容詞。

幸好，引導人員馬上進行說明。

「嗚哇……我說你啊，就連在這點上也這麼中二嗎？」

我跟着沁芷柔走，在出站不久後，我們停在一棟佔地廣大的橢圓建築物前。

於是，我與沁芷柔一起站到看板後方。

從海豚看板後露頭的我們，看起來有點滑稽。我們忍不住相對大笑。

因爲剛剛是工作人員使用我的手機拍照，所以照片順勢就上傳到我的推特。

雖然說是一起出門，但我根本不知道目的地。依據過去的經驗，大概是陪着沁芷柔逛街購物吧。

我打開房門，房門外站着的是沁芷柔。

「咦？舉起她嗎？」

逛完水生館區，我們在鯊魚造型的椅子上稍做休息。

一邊擦去眼角的淚水，沁芷柔的笑聲慢慢止歇。

在透明壓克力板後的售票人員，對我們講解門票的價格。

沁芷柔搔搔臉頰，隨口找着話題，試圖化解尷尬。

「你明明有在用推特，爲什麼沒關注任何人啊？」

「……我哪裏中二，我剛剛已經說過，這是人生之道上必要的謹慎。」

距離上次雛雪用「轉轉狸貓君」變身，已經過去三天，沁芷柔早已經氣消了。

我們排在隊伍最尾端，開始排隊準備買票。

我對沁芷柔點頭。

我們就這樣有些莫名地被另一名引導的工作人員帶着前行，走出不遠後，看見大理石高牆的前方，擺着一個巨大Ｑ版海豚看板。

「哈？」

我有些驚訝。

一邊瀏覽着某些奇形怪狀的魚類名字，我們甚至看到了會發光的怪魚。

「……不，沒關係，就選這種票吧。」

「……你在想什麼？要出發囉！」

「您好，我們這裏需要由男方舉起女士，這樣才能同時觸及兩個洞口哦。」

「原來如此，那麻煩你們到後面的看板處去拍照上傳推特哦，完成後，給看板旁的工作人員確認就可以了。」

其實沁芷柔這麼漂亮的女孩子，在公衆場合，光是站在她的身旁，內心就會有一種滿足感湧出。而旁人的私語，正在使這種感受加倍放大。

「……拿過來吧。」

「什麼？」

「手機借我。」

沁芷柔從我手上輕輕取走手機，然後搜尋某個對象。

接着，推特的畫面開始轉跳，進入到某個人的主頁。這似乎是沁芷柔的推特，大頭貼與曾經登上雜誌封面的照片一模一樣。

仔細一看，我忍不住爲之震驚，沁芷柔居然有八十多萬的被關注數量。

她就算不附照片，就只是在推特隨便發個「我起牀了」的無意義貼文，下面也有數千個留言。

然後，沁芷柔用我的帳號，點擊關注她的帳號。

「如果你沒有關注對象的話，人家就成爲你的第一個吧！要好好感激我哦！不然你現在的使用方法太無聊了！」

「無、無聊嗎……」

雖然被這麼說了，但我自覺之前的使用方法還挺有意義的。

算了，沁芷柔高興就好。

沁芷柔將手機還給我，我順手瀏覽她過去所發過的貼文。

「呃……妳推特發的推文跟動態，幾乎都是風景照跟食物的照片嘛，最多也就是雜誌上刊登過的照片，再不然就是『我起牀了』、『該睡覺了』之類的無意義推文。」

「不然呢？你覺得人家的推文內容應該要發什麼？」

「呃……不是常有些美女，會發一些自己的自拍照嗎？我以爲妳會發那種的。」

「可是，跟別人一樣的話，不就顯得很普通嗎？人家不太想做那種事。」

好吧，果然模特兒等級的風雲人物，在這方面的想法，不是我可以理解的。

這時，沁芷柔忽然用肩膀輕輕撞我的肩膀。她眯起眼睛，露出「好像看透什麼了」的表情。

「……哼哼，柳天雲，你會這麼問，難道是期待在推特上看到什麼照片嗎？例如特別清涼的那種？」

下車後，依稀有些熟悉的景色映入眼簾。這裏是一個帶着陳舊感的小社區，我小時候住在這附近。這個區塊，原本大多數都是矮小的民宅，現在也起了幾棟高樓大廈。

以二敵五，形成巨大的人數落差，但小孩子特有的固執，使那時的我們不願就此退縮，拚命修煉堆沙堡的技術，藉此與敵人抗衡。

如果繼續回答「很漂亮」、「超可愛」之類的答案，似乎聽起來很敷衍。

我們翻過圍牆，繞着操場走了一圈，最後來到沙坑前。

一連串的追問，使我回話時感到越來越喫力。就像面臨「母親跟女朋友同時落入水裏要先救誰？」這種處境那樣，有種不管怎麼解釋，答案都無法完美的感覺。

「嗯、嗯嗯！」

「啊哈哈……哈哈……」

這個問題，乍聽之下跟剛纔有些相似，但好像又有點不同。

「……時間就像沙子一樣呢，即使拚命想要緊握住，也會一點一滴地消逝流失。」

因爲感到氣氛有點微妙，我只好不斷傻笑。

離開水族館之後，天色已經漸暗。

「柳天雲，你長大了呢。」

彷彿當年這個沙坑中的場景，再次重現於此刻。

沁芷柔指着操場上的沙坑，對我露出微笑。

此刻的沁芷柔，與幼時倔強的小沁芷柔，有那麼一瞬間在我眼中重合了。

「還記得嗎？我們那時候對抗『惡霸小鬼五人衆』（注１）的事情。」

可是，在言語出口後，我馬上察覺到有些不妥。

這所小學似乎早已廢棄，不光校舍陳舊，許多地方更是雜草叢生。

「……對了，人家有一個問題，想要問你。」

有問題想要問我？

不光是外形，我們連窗戶跟塔尖之類的細節，都做得極爲用心。

✎

我輕聲答覆。

沁芷柔首先蹲下，她輕輕用手掌掬起一捧細沙，默默望着沙子從指縫中慢慢溜走。

「是我們小時候，一起堆沙堡的那個沙坑對吧？」

「我、我沒有那個意思！」

沁芷柔噗哧一笑。

我也蹲下，仔細回思着沁芷柔說的這句話，慢慢憶起往昔的同時，也陷入帶着感慨的沉默。

沁芷柔用雙手逐漸改變着沙丘的模樣，小心翼翼地去除掉頂端多餘的部位，我漸漸看了出來，她正在將這個沙丘削改爲城堡的模樣。

不……或許在這點上，她一直都沒有改變過。現在的她，依舊是那麼的倔強，朝着目標拚命努力的身影，耀眼到令人無法直視。

「……妳這傢伙真是的……」

以及，她那燦爛的笑容依舊純真，彷彿不帶一絲陰霾。

我不明所以，但依言坐了回去。

將手洗乾淨後，我們再次翻越圍牆，朝回程的地鐵站，緩步走去。

「……那個，你覺得人家怎麼樣？」

「……」

「我說你呀……你不是想成爲作家嗎？在怪人屋之中，你的寫作能力大概已經超越了所有人，爲什麼形容方式這麼乏善可陳？被做爲形容對象的人家會傷心喔！」

「原來如此。」

那是一羣喜歡欺負落單者的壞小孩，在幼年時，我與沁芷柔曾經以這個沙坑的使用權做爲賭注，與他們對決。

引導海豚的工作人員穿着泳裝，時而共同在池裏嬉戲，時而站在池邊引導着海豚跳出水面表演。

沁芷柔繼續發言詢問。

沁芷柔輕輕撫摸着圍牆，眼中裏染上懷念之意。

思及此，一股暖意緩緩淌入內心。

……真懷念啊。

「……嗯，一起進去看看吧。」

我們坐上回程的地鐵，在即將抵達該下車的站點時，沁芷柔卻阻止我起身的動作。

我們用已經生疏的技術賣力堆砌着沙堡，經過兩小時後，足足有半個人高的大沙堡鏘然成形。

之後我們去看了海豚秀。

「……人家還有一個想去的地方，可以陪我去嗎？」

「說、說得也是呢!!」

接着，她低下頭，露出害羞的笑容。

「變漂亮了。」

「嗚哇，水濺到這邊來了!!」

我與沁芷柔在小巷之間漫步而行，這裏除了蟬鳴之外，也偶爾能聽見遠處的田裏傳來青蛙的叫聲。

「……我來幫妳。」

沁芷柔在理解我的話中涵義後，先是觸電般伸直背脊。

「嗯，嗯！人家知道喔，在這方面這麼遲鈍是你一貫的風格，所以我會原諒你。」

不過，這樣的小插曲，相信也是海豚秀的魅力之一吧。

接着，她將手背在後方，彎腰用由下往上的視線，打量着我的臉孔。

觸景生情，我不禁也報以微笑。

海豚落水時產生的水花，有時會潑灑到前幾排的座位。即使我們已經有心理準備，早就套上了雨衣，少許露出的部位依然被徹底淋溼。

「什麼很棒？棒在哪裏？臉嗎？還是身材？或是個性？」

到了第三站時，我跟着沁芷柔一起下車。

對於我的論點，沁芷柔笑着點頭認同。

在餐廳喫過晚餐後，夜幕徹底降臨。晴朗的夏夜裏，在蟬鳴聲的襯托下，滿天繁星，似乎也變得特別明亮與具有活力。

「……你還記得那個沙坑嗎？」

✎

雖然兩人之間默然無語，就只是安靜地慢慢前行，但氣氛卻不顯得尷尬。

聞言，我一怔。

沁芷柔一直用那種由下往上的視線盯着我看，讓我緊張起來，進行思考時有些混亂，最後只能倉促給出答案。

最後，沁芷柔走到一所小學的圍牆外。圍牆極爲低矮，我甚至都不用墊腳，視線就能望入。

兩人享受這份難得的寧靜，彷彿形成了一種默契，偶爾在對上視線時，會對彼此露出會心的微笑。

現在想起來，沙坑的使用權什麼的，根本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呃，那個……都很棒。」

地鐵又繼續往前行駛三站。

她笑得很燦爛。

「咦？你的意思是人家小時候很醜嗎？」

「嗯？是嗎？那人家長大後，看起來怎麼樣？」

這樣說的話，不就顯得「我想要獨佔別人沒看過的她」，這樣的意思嗎？

「不，我不想。這樣的話，別人也會看到不是嗎？」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沒有那個意思！」

看見我無奈的模樣，沁芷柔掩嘴偷偷露出笑容。

居然就這樣被原諒了？我感到鬆一口氣。

我沿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看見在雜草四布的操場邊緣，角落裏有一個不起眼的沙坑。

「……妳也是。」

那麼，該怎麼回答比較好呢？

最後，在侷促之下給出的答案，聽起來充滿詞彙上的貧窮感。

我幾乎是下意識回覆。

「……之前有一年，發生了強烈的地震，這裏的校舍地基已經岌岌可危，因此，原本的小學已經另覓新址，此處成爲廢棄的舊地。」

「太好了！我們只要認真起來，還是能行的嘛！」

「啊啊……惡霸小鬼五人衆啊。」

「……很棒。」

也正因爲當初的毅力與執着，這份經歷纔會形成……如此難得可貴的回憶吧。

「嘻嘻，我知道啦，開玩笑的、玩笑，不要慌張。」

大功告成後，我們兩人手拉住手，在月明的夜空下大喊大叫，藉此宣泄內心的振奮。

✎

可是對當初的小小孩來說，簡單的快樂，就等同於全世界最好的珍寶。

沁芷柔開始將沙子集中起來，形成沙丘的樣子。

「沙坑……」

「呃……謝謝。」

「不要在這種奇怪的地方道謝啦！」

沁芷柔又笑了出來。

「柳天雲，如果你不會的話，就由人家來教你吧？聽好，在這種時候呢……」

然後，沁芷柔慢慢朝着我靠近。原本相隔一段距離緩步前行的兩人，已經接近到幾乎肩膀接觸肩膀。

然後，她以手背輕輕觸碰我的手背，並且繼續接續剛纔的話語。

「……在這種時候呢，就算不說話也沒關係。你明白嗎？」

從手背上，我能感受到沁芷柔滑膩的肌膚，傳來溫暖的熱意。透過走路自然產生的晃盪，她的手背一再輕輕觸碰我的手背。

雖然我缺乏談戀愛的經驗，可是在這時候，就算是遲鈍的我，也讀出了沁芷柔給予的暗示。

……她在暗示我，牽住她的手。

……不需要說話回答，只要用行動傳達心意、做出選擇，這樣就足夠了。

我望向沁芷柔，她有些害羞地直視地面。那無一絲瑕疵的漂亮容顏，在路燈有些昏暗的街道上，看起來彷彿在微微散發出光芒。

「……───!!」

可是，在兩人之間的距離無比接近的此刻，我卻下意識遲疑了。

……因爲，我心知肚明。

在這種氣氛下，面臨那樣的提問，如果牽起沁芷柔的手，她會接收到什麼樣的訊息，對我抱有什麼樣的期待。

她希望身處的位置，已經不是昔日的青梅竹馬，又或是寫作上的夥伴那麼簡單。

她渴望獲得的，是更進一步的───那僅寄存於六分之一機率上的希望。

「……啊、已經能看見車站入口了呢。」

就在我猶豫的短短十幾秒間，我們兩人經過街道的轉角處，地鐵的入口已經出現在不遠處。

在沁芷柔目光的促使下，我想要開口說話。

我一怔，轉頭向她看去。

望着那些許水滴，我一怔。

「───原本預計要搭的地鐵，快要進站了哦，我們走吧！」

接着，我又望向前方，沁芷柔那既接近，又恍若十分遙遠的嬌小背影。

在進入地鐵站入口前，她最後一次抬頭看向星空。

可是，沁芷柔卻輕輕搖頭。

「……人家是不會放棄的哦，絕對不會。」

沁芷柔對我露出微笑。那笑容裏，藏着令人感到心情複雜的情緒，也帶着幾乎令我無法承受目光的火熱。

「……地鐵站漏水了呢。啊哈哈，這裏的施工真是不嚴謹。」

我即將踏足的前方地面，有細小的水滴殘留。

沁芷柔從我身旁快速擦過，並且繼續小跑步前行，我趕緊跟上她的步伐。

這時，沁芷柔原本將貼近我的那隻手舉起，伸手指向地鐵入口。

「那、那個───」

彷彿不想讓我看見她此時的表情似的，她刻意控制前進的速度，始終走在我的前方。

注１：請參閱《有病９》。

沁芷柔始終沒有回過頭。

至此，我的內心，逐漸湧出……難以言表的複雜感受。

在地鐵逐漸進站的廣播聲中，努力加大步伐前行的我，望着前方沁芷柔的背影。

沁芷柔用輕快的步伐，快速拾級而下朝我接近。

然後，我們兩人的視線相接。

站在地鐵站下方的臺階，我回過身，朝上方的沁芷柔看去。

走在前方的我，聽清了這句話，不禁雙目睜大。

然後，彷彿在向着星空確信自己的意念，又好似只是在重複內心深藏的話語……她輕聲所說出的最後一句話，幾乎融入了風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