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話 新設定魔王的契約者

「認輸？」

「我們Ｃ高中認輸？」

桓紫音的決定引起了軒然大波，沒有一名Ｃ高中人士能夠接受她的決定，紛擾的聲浪瞬間掀起。

有社會歷練的師長羣還好，菁英班的學生們聽到堪稱「不可思議」的決定，已經慌亂到表情扭曲。他們之前雖然害怕怪物君，但迫於生存壓力，依舊每個人都想贏得勝利。

正值青春期的學生，面臨生死攸關的糧食威脅，求生意志也倍加強烈。因此……菁英班學生爆發出來的情緒，已經超乎了不滿，語氣中帶着濃濃的怨懟。

「別開玩笑了，桓紫音老師，難道你不知道Ｃ高中戰敗的後果嗎？我們會掉到最後一名去啊！」

「最後一名的糧食配給根本不夠，如果我們這一戰輸了，今後會過得比難民還悽慘！」

「隨便派人上去試試看也好啊，絕對不能直接認輸！」

我本來躍躍欲試，但桓紫音的決定有如當頭澆了我一盆冷水。她太過跳躍式的思考，讓人茫然不解之餘，又感到強烈的憤慨。

晶星人也十分錯愕，「你、你真的要認輸？」

桓紫音堅定地點點頭。

見桓紫音表態，晶星人互望一眼，接着高個子晶星人朝怪物君道：「那麼……是你贏了。

「你們Ｙ高中勝過了Ｃ高中，現排名已經是倒數第二，要繼續往上挑戰Ｅ高中嗎？」

場中，唯一還能保持平靜的人，現在只剩下怪物君一人。

怪物君將裝飾用的眼鏡摘下，放入口袋。

「當然。速戰速決，我要一路往上挑戰。」他淡淡一笑。

「骰子房間中，時間流速比外界緩慢吧？那麼……今夜結束之後，Ｙ高中就會奪下第一。」

……奪下第一？

高個子晶星人哼聲道：「人類，你真狂妄。」

怪物君聳了聳肩，並不答話，但那一派輕鬆的模樣、存在本身就有如終極魔王般的氣場，讓人完全無法懷疑他立下的豪語。

小時候，在一張春暉傳單上，我曾經看過這樣的字句：「仔細看，人是由不同的兩劃組成的對吧？不同的個體背靠着背、互相扶持，這樣所組成的……纔是完整的『人』字喔！」

她沉默了數秒。

接着霍然轉身，用凌厲的目光瞪視着Ｃ高中所有人。

至少在下次，我們一定得贏下來！

排名出現了劇烈變化。

第二名，Ａ高中。

「……」

數千、數萬，無法計量的鮮黃傳單，從遙遠的高空飄蕩而下，散落在Ｃ高中各處。

在月模擬戰之前處於末位的Ｙ高中，現在以流線狀的鮮紅字體做爲代表，盤踞在第一名的位置。

她穿着窄裙與水手服，金色長髮在朝陽下反射着亮光，亮光恰好晃到我的眼睛裏，刺得我眯起雙眼。

沁芷柔。

衆人愣愣地回望她。

第五名，Ｅ高中。

但我們仍有希望，活下去的希望。

「嗚噗！」

我待在二樓的洗手檯前刷牙，遼闊的走廊空無一人，除了我之外，所有人都離開舊校舍前往教學大樓上課了。因爲討厭擁擠的上學人潮，我刻意將起牀的時間挪後。在人羣內行走，身處吵吵鬧鬧的羣衆中，會使人越加意識到自己的孤獨。

「你們Ｃ高中……藏得很深吶。」他注視的是我這方向。

✎

「將汝等的目光放得長遠一點。忍一時之辱，贏一世之耀！爲了活下去……暫時忍讓！怪物君身處的Ｙ高中，這次贏過吾等後，鐵定會不斷往上挑戰，以他的實力自然一路過關斬將，至少也能成爲前三名強校。

只花了區區一個夜晚，就從最末位的地方展開反撲，如火箭般一口氣拔升至第一名的位置。

「收回汝等無禮的眼神。」她冷冷道：「面臨重要關頭，卻盡是聒噪、道些贅言，到底知不知道羞恥？」

不露出所有實力，慣於藏起自身的底牌，對任何人、事、物，都持保留態度，這是狡猾大人的標準象徵。

我第一個念頭聯想到三國時代的呂布。但怪物君智勇雙全，用呂布加以代稱也嫌薄弱……真要形容的話，就是把呂布與諸葛亮合爲一體的可怕存在。

猛烈咳嗽了幾聲，我在慌亂中轉頭，看見一名金髮少女如鬼魅般忽然出現，正站在我右側，伸手捏着我小腹的軟肉。

——我們成了最後一名，今後將陷入嚴重缺糧的窘境。

在登上飛碟前，怪物君最後回眸，往菁英班學生人羣中瞅了一眼。

或許是爲了讓各校之間的比賽更加緊湊，晶星人才耗費心神廣發傳單。但他們的行爲……對Ｃ高中而言，無疑是雪上加霜，會引發無窮後患。

六校中，Ｃ高中無疑是最渴求勝利的學校。

轟隆轟隆的聲音大響，飛碟往上騰飛，速度快得驚人，像流星般迅速成爲天邊的一個小小光點。

每一張傳單上都是同樣的內容——標示在「月模擬戰」過後，六校之間的最新排行。

「不是害怕敵人，而是怕吾……被汝等這些愚蠢的人煽動，貪一時之快，賭虛無之運，貿然接受挑戰！

「Ｃ高中全校上下，無人可敵怪物君。不止如此，菁英班的學生全是高手，高手往往有對於自己的一份底氣，若是現在與怪物君對敵……與他對戰的那三人，將會見識到真正的地獄。」

因爲，當一個「人」字，變成「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人」這樣無數個人字時，你隨時可以選擇捨棄與自己背靠背的隊友，讓他重重摔倒，傷得再也爬不起來，然後去尋求更好的目標依靠。

不選擇成爲背靠背的人字，而是變成類似英文字母的「Ｉ」字，靠着自己做到一切，仰仗自身立足於世……如此一來，人生將再無破綻。

再細看傳單，上面不止標示六校之間的排名，還詳細地記載了每個排名能夠領取的民生物資究竟有多少。

「……」我不明白。

那只是表面上的互相扶持。

除此之外，晚起還有一個原因——我不想聽見某些人閱讀傳單後，發現排名而發出的慘號。

一邊刷着牙，我心想，桓紫音可能不是單純的中二病，Ｙ高中勢如破竹取得第一的事實，證明了她預見眼光的強大……讓我們避開了一場可能會遭到輾壓的戰鬥。

外表光鮮亮麗，私底下個性卻無比殘念的美少女。

那姿態，既像呼喚，又像懇求。

「什麼，你……」有個學生急着想要插話，卻被桓紫音更快一步地打斷話頭。

連填飽肚子這種基本需求都受到威脅，Ｃ高中陷入了創校以來最大的困境中。

——Ｃ高中在月模擬戰中敗退，成爲末位的事實！

現在時間是早上八點整，天氣晴。

一陣夜風拂過，桓紫音的娃娃頭劉海微動。

我正刷牙刷到一半，小腹處忽然傳來一陣鑽心的疼痛，導致我不小心嗆到，喝下了一大口自來水。

——由於桓紫音特立獨行、擅自認輸，民怨沸騰的Ｃ高中，或許將會迎來一場叛亂之戰。

我朝後一看，看見略顯喫驚的沁芷柔……與全身籠罩在黑袍下的幻櫻。

第一時間，沒有人開口質疑桓紫音，四周只聞粗重的喘息聲。

她火一般的右眸，在這一刻，散發出連夜色都無法掩蓋的豔紅光芒。

第三名，Ｂ高中。

所有人目送晶星人的飛碟遠去。

然而，短暫的安靜，只是假象罷了。

確認現狀後，我清楚瞭解到，Ｃ高中接下來將要面臨多麼恐怖的衝擊。

以一人之力強行扭轉學校的劣勢，如果將輕小說比喻爲戰場……那怪物君，就是單靠名號，便能夠讓敵軍聞風喪膽的傳奇武將。

「……你那是什麼表情？柳天雲。」沁芷柔似乎誤會了我眯眼的神態，不滿地道：「本小姐這個超級美少女大老遠跑來找你，給我高高興興地露出笑臉啊！」

或許桓紫音是對的。

「汝等想死嗎！汝等知不知道，吾剛剛有多害怕！」桓紫音怒道。

她獨特的領袖氣質、精準的預判目光，Ｃ高中沒有一人比得上，只是平常以瘋瘋癲癲的中二病外表做爲僞裝，讓人看不清她的深淺。

所以說，要避免被夥伴捨棄、防止摔倒的最佳手段，就是成爲獨行俠。

怪物君，果真名副其實……實力有如怪物。

剛剛怪物君口中的「強者」是指我嗎？還是說……那句話只是臨走前心血來潮，想故佈疑陣？

「吾保證，會帶領汝等活下去，然後不斷變強……強到足以擊敗怪物君，成爲六校第一爲止！」

我當然沒有應聲露出笑臉，在確認對方身上的服飾並非「水雲流少女」的和服後，稍稍放下了心，至少不會有立即的生命危險。

金髮少女白裏透紅的瓜子臉完美無瑕，右鬢上方插着一朵墨色水晶花，剪裁合身的校服充分襯出她纖細的腰身，與那幾乎要撐壞鈕釦的高聳酥胸。

她旋身時，長長的黑髮被大動作地帶起、飄飛，最後紊亂地順着肩膀披散而下。

因爲遍地都是黃色傳單，隔天學生起牀，彎腰一拾就能拿到，我想連最高明的謀略家，在這種惡劣情況下也無法隱瞞事實。

六校最新輕小說排行榜——

只要硬撐着度過這個月……同時在下個月的月模擬戰中獲勝，就能獲得基本的求生物資！

末位，Ｃ高中。

她一口氣說到這邊，頓了頓，才繼續開口發話。

衆人被桓紫音所震懾，許多人臉上的怒火消退不少。

對於最末位的學校來說，等同再次被提醒即將要面對的殘酷處境。

「明明有一位強者，卻不肯派出來。」

——這代表着，她所說的，不再是輕浮的玩笑，而是鄭重無比的請求。

拖着累積一天的疲憊，衆人分頭回去睡覺，準備迎接明天的到來。

其餘五所學校，加起來近萬人——竟然沒有一人是怪物君的對手。

——我們敗了，在首戰中敗退！

獨行俠，就我個人定義來說，無疑是世間最強的存在。

隨着飛碟發出運轉聲，光芒四射，晶星人收回了骰子房間，帶着怪物君踏上飛碟。

「所以了——請把汝等的力量……借給吾。」

好比想看見黎明的曙光，勢必得撐過日出前最黑暗的那一段時期。

不可一世的中二病患者，這是第一次，對衆人表達出平等的尊重。

✎

就像暴風雨前的寧靜——很多時候，爆發前沉默越久，意味着醞釀越長。桓紫音剛纔的的舉動，甚至會引出足以燎原的狂怒。

在Ｃ高中，恐怕沒有人不知道她是誰。

即使之前強行一戰，甚至派出我柳天雲，也沒有戰勝怪物君的把握。

「承上，做個結論……若是此刻與怪物君交手，Ｃ高中很有可能會損失三名菁英班的頂尖學生。如果失去的又是風鈴、沁芷柔、柳天雲這三人，一年後決戰期至……要如何從六校中勝出？

怪物君擊敗Ｃ高中的幾小時後，在沒有一絲月光的深夜，天空下起了紙雨。

第四名，Ｄ高中。

「不管在比賽中抽到什麼題目……汝等這些學生，都會被怪物君，以登堂之姿輾壓！遭到輾壓後，汝等這些缺乏歷練的小鬼頭，將信心全失，或許再也不敢動筆寫作。但你們還有潛力，還有成長空間！而怪物君……已經強到頂了，哪怕是再進步，幅度也不會大過你們。」說到這，她吸了口氣。

動物界弱肉強食，弱小的個體必須比強大的敵人更加機靈，才能增添生存機率。所以人類在過了青春期後，漸漸學會獨當一面，在險惡的環境中會變得狡詐，也不是沒有其背後原因。

「吾見過怪物君寫的文章，汝等與他相比……簡直是天差地遠。做個比喻，沁芷柔在吾的赤紅之瞳偵測下，實力指數假設是三……那麼，怪物君的實力至少超過二十。

第一名，Ｙ高中。

但是。

「所以吾等……只要忍受一個月的飢餓，加強鍛鍊，贏過接下來排名倒數第二的Ｅ高中或Ｄ高中，就能翻身而起，爲一年後的決賽……空出充足的準備時間。」

連洗手檯上都掉滿了黃色傳單。

幼時的我似懂非懂，還曾經把這句話當成金玉良言，不過升上高中後，身爲獨行俠的我……早已看穿「人」字背後的真正涵義。

她以不容質疑的魄力，將言語一字字堅定地吐出。

畢竟人類不只有兩個。春暉傳單上的美好假設，只存在於《聖經》中的亞當與夏娃時期。

桓紫音朝着衆人伸出右手五指，彷彿想抓住什麼。

這是她第一次，對Ｃ高中衆人用了敬語。

即使怪物君留下的謎團困擾着我，但仍不妨礙我釐清現狀的思緒。

夜幕垂落，燈火螢黃，在一片可怕的靜默中，所有人漸漸將視線移到桓紫音的背影上。

但我也無法吐槽沁芷柔的說話內容，因爲她有自稱美少女的本錢。

不過如果對美少女的評價裏，有分外貌跟內涵這兩樣的話……沁芷柔只能依靠前者，將分數強行撐到及格邊緣。

「你來幹麼？」我東張西望，發現沁芷柔是孤身前來，一名親衛隊也沒帶，又安心了幾分。

「唔？」沁芷柔皺眉，「不要跟我說你忘了，柳天雲。」

「……什麼意思？」

沁芷柔嘴巴一癟，不太滿意地道：「我們正在交往，人家是你的女朋友，你難道忘了嗎？」

不對勁。

一聽之下，我馬上察覺事情不對勁！

我繼續刷牙的動作，表面上不動聲色，內心卻翻騰不已。

在先前攻略沁芷柔的過程中，由於被幻櫻的錦囊設計——沁芷柔在學生餐廳內，被迫宣佈我們兩人正式開始交往，事後她帶我到偏僻處，化身爲水雲流少女想剷除我這個禍害，幸好我急中生智才逃過一劫。

如果當初反應慢了半拍，我確信自己就會被沁芷柔解決掉。

在我眼中看來，沁芷柔的危險與有病程度，完全不在幻櫻之下。

——所以，她今天一大早來找我，還癟着嘴說出「我們正在交往，人家是你的女朋友」這種話，簡直可疑到了極點。

於是我把臉湊近，盯着沁芷柔細看，試圖看出破綻來。

「幹……幹麼？」沁芷柔略微偏頭，迴避着我的視線，「看什麼看？」

越來越可疑了。

這時，一張原本被卡在樹上的黃色傳單飄落，自我跟沁芷柔的中間飛過。

仔細一想，今天沁芷柔會這麼反常，或許跟這件事有關。

沁芷柔發覺怪物君的強大，所以下意識認爲自己必須做些什麼來彌補……也說不定。

但沁芷柔究竟怎麼想，與我無關。那不是獨行俠該關注的事。

她慌亂地揮了揮手，「本小姐要先聲明一件事，我是爲了輕小說才勉強這樣做的哦！不准你產生奇怪的誤解！」

——不對，這笑法，與水雲流少女一模一樣！

「哈哈哈哈沒錯，你真的又溫柔又可愛呢。」但爲了避免沁芷柔暴走，我隨口應付，盤算着找機會脫身。

「我從你身上獲取寫輕小說的經驗……而你從我身上『短暫』體驗有女朋友的感覺，這豈不是雙贏嗎？」

「那爲什麼剛剛稱讚我時，你的眼睛跟死掉的烏魚一樣失焦無神⁉」

「所以說……你一大早特地跑來找我，到底有什麼事……」纏鬥過後，我無力地道。

沁芷柔的表情充滿自信。

畢竟這個世界，只有獨行俠……能夠理解獨行俠的強大之處。

我對水雲流少女的恐怖印象深刻，在想通關鍵處之後，急忙喝道：「沁芷柔，你身上穿的是學校制服！難道你想違背自己的設定嗎！」

我望着沁芷柔，久久無法言語。

短短一段話，沁芷柔不止刻意強調「名義上」三字，還說得又快又急，彷彿想借由縮短對話時間來減少羞恥感。

「……那柳天雲，你再稱讚我一次看看。」

和服→水雲流少女。

沁芷柔的碧眼裏蘊含着勝利者的快意，話剛說完，左手往後腰處一抽，「啪」的一聲，迎風抽出了一件淡紅色的碎花和服，朝我炫耀式地一晃。

「什麼？」我一怔。

看來她依舊忠實於自己的設定，就像二次元中的人物不會意識到自身是虛構的一樣，沁芷柔現在扮演的角色，當然不肯承認自己是「演」出來的。

這是個絕佳的機會，能一雪前恥，向沁芷柔展現出我的高風亮節，與面對美色時那毫不猶疑的灑脫！

究竟哪款美少女遊戲是要殺死渣男才能過關啊！我忍住將吐槽宣之於口的衝動。

她如同遭美杜莎石化般，保持着彎腰秀出身材的姿勢，我彷彿能看見靈魂自她微張的嘴裏飄出。

「啊？」我皺眉看向沁芷柔。

「那又如何？」我冷冷地說。

我本來不打算理會沁芷柔，但轉念一想，忽然改變了心意。

但這打算顯然是失敗的，因爲她說完後整張臉都紅了。少女特有的羞澀，罕見地出現在高傲的沁芷柔身上，使她看起來更加嬌美動人。

不，我說大小姐……有一句話叫做「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繩」。

「我說啊，沁芷柔。」我刷完牙後，關掉水龍頭，說：「我已經看過你的真面目了，也就是說……你的演技，對我柳天雲毫無效用。」

沁芷柔大概沒想到我會說出這種話，沉默片刻，終於又道：「本小姐是Ｇ罩杯，而且我會一路抱着你的手臂去上學。」她在加碼條件，對我進行利誘。

沁芷柔在我重複第二次「那又如何」後，臉部肌肉不斷抽搐，露出了受到嚴重打擊的錯愕表情。

「那……那……我們……」

我靜靜聽着沁芷柔說話。

她的笑容愈加動人，「就連本小姐的真面目，似乎都被你知道得一清二楚。可以說……我是顏面掃地。既然已經顏面掃地，本小姐就什麼也不必在乎了，因爲在你面前，我已經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失去。」

何等精湛的演出！

我們兩人就此僵持。

「誰說……本小姐要違背設定了？」她柔聲道。

於是我依言開口，讚美眼前的金髮少女。

她目前穿着校服，講話又十分驕傲，大概是高傲校園偶像模式吧。

「咯咯咯咯咯咯……」

沁芷柔臉上的羞澀迅速消退，原先嬌豔的潮紅，轉變爲絕望的蒼白。

過了五秒……

「柳天雲。」有些病態的豔麗微笑，在沁芷柔臉上浮現，「你臉埋過我的胸、咬過我的胸部，在輕小說虛擬現實機中，也是各種佔我便宜，你是第一個敢那樣做的男人。」

「我、我說柳天雲！之前消息傳出後，本小姐現在『名義上』跟你在交往對吧？」

要我再稱讚一次？就算剛剛不小心露出了類似烏魚的眼神，難道你以爲我柳天雲……是會重蹈覆轍、敗給同一招兩次的傻瓜！

但……

哼……我在心裏冷笑。

就算沁芷柔也沒有朋友，有着一大羣親衛隊能夠使喚、開口就能獲得大量幫助的她，早已失去成爲獨行俠的資格。

「……大概。」我回。

你到底是從哪裏拿出和服的，這根本就是變魔術啊！

金魚的記憶力只有七秒，但今天就算我傻得跟金魚差不多——與隨時想要宰殺自己的水雲流少女相處過後，她的病氣也會深深烙印在我潛意識裏頭。

校服→高傲校園偶像、天然呆吐司少女。

所以，身爲一個頂尖的獨行俠，我不可能答應「一起上學」這種削弱自身實力的事。

好一個名義上在交往。

沁芷柔的要求涉及到獨行俠的根本，於是我乾脆地回絕。

所以別說沁芷柔只是稍稍對我示好，就算她穿着女僕裝過來叫我主人，我也會優先考慮……這是不是剷除我的最新手段。

「別敷衍本小姐！」

語畢，我不再理會沁芷柔，轉身就往教學大樓走去。

或者說，沁芷柔正將身爲Ｃ高中校園偶像之一的自己做爲香餌，打算誘惑我柳天雲。

我錯估了沁芷柔對於輕小說肯付出的犧牲。

慢着。

毫無破綻，我確信這次絕對沒有變成烏魚眼。

——錯估了。

她這個設定系少女，有着強烈的自我原則，亦即爲……只要她仍遵守設定，就不能穿着學校制服，卻以水雲流少女的身手來攻擊我柳天雲。

「柳天雲，我有一件事要告訴你。如果錯過了這次機會，你接下來八十年的人生，大概都體驗不到有女朋友究竟是什麼感覺……更別說是與本小姐這種千萬中挑一的超級美少女交往。

被我質疑是演技後，沁芷柔靜了一下，接着她忽然用力頓腳，俏臉帶上怒色。

我已經有一個名義上的師父，現在又要多一個名義上的女朋友嗎？

沁芷柔爲了寫好輕小說，不惜將自身化爲設定系少女，模擬各式各樣的筆下人物，並立下誓守的信條。

我一凜，隱隱察覺事情不妙。

沁芷柔氣呼呼地提出要求，要我證明自己的說詞。

她說話時一撥秀髮，微微彎下腰，向我展露她前凸後翹的性感身段。

她竟然對獨行俠提出同行的想法，這跟要求一條魚主動跳進沙漠的行爲沒有兩樣。

兩次的拒絕，徹底體現了我柳天雲恬淡自若的風範。

但我剛走出兩步，沁芷柔的聲音就從我背後傳來。

面對我的完美表現，沁芷柔卻勃然大怒。

「柳·天·雲——」

於是我腳步一頓，半回過頭，反問：「那又如何？」

之前我已經歸納出沁芷柔的部分設定運作。

「咯咯咯……

不過，會錯愕、感到不解也很正常。

她又強調了「短暫」這兩個字，並打算跟我交換條件。

「本小姐難得客客氣氣對待別人，與這麼溫柔可愛的本小姐相處，你竟然還要抱怨！簡直讓人無法置信！」沁芷柔不滿地道：「敬酒不喫喫罰酒，這不是抖Ｍ又是什麼？」

……

於是我開口發話。

但……我柳天雲可不會上當。

顯然她很有信心……面對她這種超級美少女提出的加碼條件，我柳天雲會立刻接受，跟她一起去上學。

「到底是不是『名義上』在交往啦！回答本小姐！」沁芷柔見我不回話，嬌嗔道。

沁芷柔眼波流轉，雙頰暈紅，過了一會，她終於把話繼續說了下去。

「我柳天雲句句出自肺腑，豈會敷衍別人！」

之前水雲流少女在對我出手前，也曾經發出這種笑聲，如同魔王出現的過場音樂，或許這是沁芷柔轉換模式的必要過程。

慢着……

沁芷柔掩着嘴，咯咯一笑，繼續道：「你明白我的意思嗎？柳天雲。我想寫出更好的輕小說，爲此……我可以不惜一切。你如果不配合我實現『男女朋友一起上學』的體驗，本小姐將不顧一切地豁出去，承擔被你看光的羞恥，在這裏直接換上和服，並換成水雲流設定……名正言順地斬殺你！」

「吶……按照輕小說跟漫畫中的慣例，高中情侶一起走路上學是很正常的事，本小姐想體驗一下那種感覺，既然我們名義上在交往，那我們要不要……試試看？今天早上一起上學。」

「很抱歉，我習慣自己一個人走。」

我花了十分鐘時間，艱難地度過幾次沁芷柔差點暴走的難關後，她的情緒終於稍微平靜，哼了一聲撇過頭去。

她明明笑了，我卻感到一陣悚然。

「不·準·轉·過·頭·去！給我看着本小姐說話！」

獨行俠之所以強，正因爲不需要別人陪伴，吞食寂寞能量讓自己變得越來越強，直到再也沒有難關能阻擋腳步爲止。

在恢復行動能力後，沁芷柔卻開始笑。

沁芷柔聞言，臉色微微潮紅，明媚的雙眸飄來飄去，不知道在思考些什麼。

接着，時間過去了三秒。

「柳天雲，看來……果然就像美少女遊戲裏，必須殺死渣男才能過關那樣，不能心軟饒過你呢。」

「校園偶像沁芷柔大人既溫柔又可愛，這是公認的事實。」

但她身上明明還穿着校服，而水雲流少女是和服裝扮！之前我就已經證實過，心高氣傲的沁芷柔不會違背自己的設定。

我耐心等了一分鐘，沁芷柔像是終於鼓起勇氣那樣，以急躁的語氣開口。

美少女的羞澀固然吸引人，不過當這名美少女同時又身爲可怕的魔王，那當然是性命重要。

「柳天雲！你其實是抖Ｍ對吧！」

「我想，那應該是你的錯覺。」

她身爲校園偶像還肯如此犧牲形象，我早該要明白，沁芷柔到底有多重視輕小說。

然而——

沁芷柔，我在你身上看見了無與倫比的寫作熱情、對設定的絕對遵守，還有那不惜豁出一切的勇氣，體會到你的覺悟後，我確實是又驚又佩。

但，你依舊不是我的對手。

如同我錯估了你一般，你也錯估了我柳天雲的真正格調！

「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按着臉，仰天大笑，笑得幾乎無法自拔。

在努力調整顏面神經後，我的笑聲慢慢歇止，並伸出一根食指，在沁芷柔面前搖晃。

「沁芷柔，你找了一個很好的藉口，或者說極佳的理由。」

「？」沁芷柔冷冷道：「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說啊，你其實是怕輸給我吧。我在上次的輕小說排行榜中，拿到了第三名，與你只有些微差距。」我觀察着沁芷柔的表情，適時放慢說話速度，將每個字都咬得清晰，「我柳天雲的真正實力，遠遠不止檯面上看到的那些，若是我恢復了曾經的巔峯水平……沁芷柔，你將不再是我的對手。」

激將法。

只要不轉換設定，心高氣傲的沁芷柔沒辦法無視這些話。

在與晨曦一別後，我歷經了兩年的空窗期，技藝肯定有所生疏。

當局者迷，人對於自身往往無法客觀地給出正確評價，不過可以確定的是，兩年前的我比現在還強。

當然我無法確定究竟強上多少，或許能贏過沁芷柔，也或許只能跟她打平，但在面臨生死關頭的此刻，爲了提高活命機率，哪怕是要把自己吹成神佛再世，我也會毫不猶豫地說出口。

「……」

沁芷柔在聽見我的話後，卻沒有馬上回話，只是低下了頭，注視着地板。我看不見她臉上的表情。

在一陣可怕的沉默過後，沁芷柔一字一頓地發話了。

「你說……爲了寫作甘願拋下偶像光環，整天對着鏡子傻笑揣摩筆下角色的本小姐，不是你的對手？

在行走過程中，我瞅了嬌蠻的沁芷柔一眼，忽然有奇異的念頭浮現。

又是這一句話嗎！

思考着這樣的問題，我們慢慢走近了教學大樓。

「吵死了！吵死了！」

沁芷柔站在原地僵立良久，我彷彿能看見她心中的理智與憤怒正在拔河，如果後者拔贏了，我自然是被狠揍一頓的下場。

「你說……爲了寫作而付出一切的本小姐，不是你的對手？」

「你真是蠻不講理。」

我轉過身，邁步走遠。

「不能只有本小姐變溼。」

我剛剛想得太入神了嗎？

那註定是一條不平坦的道路，但哪怕跑得滿腳是血，我也不能有絲毫停頓。

「吵死了！」

沁芷柔善於扮演筆下人物，早已習慣僞裝，之前在《早餐少女》輕小說內的出糗，也有可能是刻意爲之。

「你這傢伙是怎麼回事，答應比賽之後，就自顧自地發呆起來！」沁芷柔眼中存疑，「不會真的在想色色的事吧？」

而且找比賽對手來幫助自己，這根本有違常理，只有怪人戰鬥力破萬的人才會這樣做。

「證明你的弱小後，柳天雲，你就失去了存在價值。」

但就是因爲沁芷柔強，纔有認真一戰的價值。

目前必須將重點放在沁芷柔身上，她是五位嫌疑人之一。

……我曾經想過去借閱菁英班所有人的輕小說作品，由筆風來辨認出哪位是晨曦，但——

我將雙手負在背後，淡然道：「如果你此刻對我出手，我們將不會再有以輕小說進行較勁的機會……也就是說明了你的膽怯，不敢與我正面交鋒。」

「柳天雲，給我等一下！」

我微微一驚，忽然發覺對方不知何時已經站在我的面前，舉起手掌在我眼前揮動，試圖引起我的注意力。

沁芷柔雙手合十，露出一個額際浮着青筋的笑容，「人家想……拜託你去死。」

「你這傢伙究竟有多小心眼啊！」

就算是晨曦，想與認真的我一較高下……也必須拿出真本領，用她最原始的筆調應戰。也就是說……只要逼得沁芷柔全力以赴，我就能從她的文風中看出端倪，判別她究竟是不是晨曦。

大量清水自牆壁上的一整排水龍頭孔洞，嘩啦啦地呈水柱狀噴出，走廊上彷彿下起了大雨。

「Ｃ高中現在是排名最末的學校，本小姐這種超級美少女可不想在一年後死去，所以我想變得更厲害！我既然這麼開口了……柳天雲，你就得陪我！」

可以說，她是一個相當強勁的對手，以我目前尚未恢復的實力，能不能勝過她……我沒有太大的信心。

「吶！有聽見嗎！」沁芷柔嬌嗔的聲音，自極近的地方傳來。

水珠在太陽底下折射出七彩光芒，沁芷柔站在漫天水幕中，氣鼓鼓地與我對視。她身上的制服迅速被水淋溼，布料緊緊貼合在身上，淡粉色的內衣若隱若現，曼妙的身材一覽無遺。

「咳，總之……以輕小說一決勝負，就這樣說定了。」我清了清喉嚨，「那麼，早上第一堂課要遲到了，我走了。」

遠遠不足。

沁芷柔慢慢抬起臉蛋，與我平視。

「等一下，你、你想對本小姐做什麼！色色的事不行提出喔！」

一隻雪白的手掌在我面前揮舞。

兩秒過去。

就像將文字戴上假面具那樣，如果我願意，也能夠把大開大闔的慣用寫法，轉爲少女風格的柔軟筆調。或許整體素質會略微下滑，成品不如慣用的寫法，但也不會弱到哪裏去。

我必須用最快的速度在寫作之道上奔馳，爭取能用來變強的每一分每一秒。

「你說……爲了寫作甘願拋下偶像光環，整天對着鏡子傻笑揣摩筆下角色，肉體還被你這蛆蟲給佔了便宜，私下羞愧到大叫打滾的本小姐，不是你的對手？」

兼顧變強跟探明沁芷柔的真實身份，這是我目前能想到的最好做法。

無奈之下，我只好跟沁芷柔維持着「狀似戀人」的走路姿勢，彆扭地前行。

「如果我輸了，你想要我做什麼？」我問。

「賭什麼？」

一天之始就展開這樣的鬧劇，讓我原本好端端的心情大受影響，但事情終於落幕，也是鬆了一口氣。

她小跑步到我身旁後，用力將我的右手臂抱進她的懷裏。我的手臂緊緊貼着沁芷柔的胸口，一陣柔軟的觸感傳來。

凡是寫作一道的高手，在久經練習之下，觸類旁通，靠着深厚的筆力與經驗，變化風格不是難事。

之前嘗試輕小說模擬機時，自《早餐少女》的輕小說裏，我發現晨曦藏身於菁英班內。

於是我一口答應。

——就像黃金史萊姆是史萊姆的一種旁支那樣……女朋友，算不算是朋友的一種呢？

所以，以晨曦的真正實力，如果像竹節蟲那樣擬態起來，改以別的風格參賽，我根本不可能認出。

她依舊低頭藏起表情，但語調卻是越來越高亢。

「你多心了。」我搖搖頭，「就算你不說，我也不會提那種要求。」

「……吶。」

——究竟是誰？

「真·的·是·豈·有·此·理——」沁芷柔咬牙切齒，雪白光滑的大腿抬起，往旁邊的洗手檯一腳踢去。在強烈的波動過後，洗手檯壁上嵌着的水龍頭，竟然被沁芷柔的怪力給硬生生震出原位，一起脫落。

「好，就來比吧！」

「你說……本小姐不是你的對手？

「你制服上的水……沾到我身上了。」

我必須探明她是不是晨曦，而且我必須變強——所以我與沁芷柔的比賽勢必要成立。

我的目的是藉由跟頂尖高手對決，接受有生死危機的賭約，迫使自己飛速成長。

Ｃ高中目前校排名最末，衆多強校以睥睨之姿站在我們頭上，遑論還有怪物君這種壓倒性的強悍存在。

又過一會，沁芷柔似乎勉強剋制住自己，怒極反笑，「很好……你很好！柳天雲，我們來做個賭注。」

沁芷柔、風鈴、幻櫻，還有另外兩名看起來文文靜靜的女生，如果一切如我所想……那勢必，晨曦就在這五人之中。

「……」

「……我可沒有答應。」

如果照幻櫻的要求，必須取得最後勝利、替她贏取晶星人的願望，我才能獲得晨曦的下落，那現在我的實力，肯定是不足的。

五分之一的機率。

一秒過去。

沁芷柔仍站在剛剛那裏，猶豫了一下後，迅速追了上來。

沁芷柔低頭看了看自己潮溼貼身的衣物，那白嫩的腿、平坦的小腹與高聳的胸，盡顯青春魅力，接着抬頭望向我，呆了一下。

菁英班有五名女孩子。

我愕然回首。

三秒過去。

我漸行漸遠。

「體驗一起去上學，剛剛說好的！」

「我拒絕，這對我沒有好處，呃，等等……」我本來不假思索地拒絕，但我注視了一會沁芷柔，忽然改變心意。

你想變強、練習輕小說中的劇情，爲什麼非得找我不可。我感到倒黴透頂。

……喂，色色的事不能提出，但你想提出的要求，可是威脅到我的性命。

沁芷柔在輕小說方面的造詣，非常高。

——我從來沒有見過人類的表情，能如此完整地傳達「憤怒」這一情緒。

「下週五的校內輕小說排行榜，我們兩人比拼名次，排名高的一方獲勝……贏家可以指使輸家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