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在小葉城說感謝

又是新的一日。

我一向習慣在早上六點整起牀，這天也不例外。

在清晨的鳥鳴聲中，我踏進浴室，在洗手檯前面刷牙。

可是，刷牙到一半時，透過浴室鏡子的反射，我忽然驚覺輝夜姬就站在身後。

「噗哇……咳咳咳咳……」

因爲輝夜姬就像幽靈一樣無聲無息地出現，一驚之下，我被牙膏的泡沫給嗆到，忍不住連連咳嗽。

「……是妾身失禮了，柳天雲大人。您可以慢慢盥洗，妾身會在此耐心等候。」

穿着淡綠色和服的輝夜姬，將雙手疊在身前向我鞠躬致歉。

雖然她說要等我，不過這樣壓力反而更大了。

漱口將嘴裏的泡沫吐掉後，我趕緊轉身詢問輝夜姬。

「那個……妳有什麼事嗎？」

「柳天雲大人，今天是星期二。」

做出簡單的答覆後，輝夜姬就不說話了。她只是站在原地，用一眨不眨的認真目光盯着我看。

……這是某種啞謎或整人遊戲嗎？我不禁無語。

因爲不知道怎麼接續話題，我只好點頭附和。

「嗯，沒錯，是星期二。」

「……柳天雲大人不覺得，今天您有尚未完成的事項嗎？」

啊、原來如此。我明白輝夜姬的意思了。

「啊啊……是寫作嗎？有空時我會寫的，妳不用擔心。」

聞言，輝夜姬一怔，眉毛微微揚了起來。

我雙手合十做出拜託的手勢，發出快要崩潰的大喊聲。

她再次言及「星期二」這三個字時，刻意加重了語氣。

所以，我只好發問。

「喔……喔喔!!」

「───以及，剛剛妾身站在浴室門口也是有起因的，在妾身那個年代───」

過了片刻，輝夜姬接續話語。

難怪輝夜姬特意早起，找到我提起出遊的邀請。

「……柳天雲大人，妾身只是開玩笑的，請您不要在意。」

這時我注意到輝夜姬的鞋子是木屐。

我從輝夜姬身旁路過，踏進走廊。

然後，她開口解釋今天的目標。

───大概比剛剛我猜不到星期二涵義時，還要驚訝十倍。驚訝到甚至必須用和服的袖子，遮擋住喫驚張開的嘴巴。

她紅暈着雙頰，將最後一句話說完。

輝夜姬猛盯着武士不放，她激動地抓住我的手臂。我甚至能感受她的身軀，因情緒亢奮而不斷顫抖。

「……就連妾身最喜歡的寫作，現在也能自由自在地進行，不用受到身體的限制。能夠自由徜徉於深愛的文字之海中，體會那無窮無盡的可能性，是妾身這一輩子，所體會過的最大快樂。」

「……柳天雲大人，妾身都說了今天是星期二。」

早上七點整，我們在一樓客廳集合。

輝夜姬聞言，卻笑着對我搖搖頭。

今天是屬於輝夜姬的時間，如果她想的話，我必須陪伴她。

盯～～～～

中午的時候，我們抵達了小葉城。

看到我下樓，輝夜姬起身，與我一起到玄關穿鞋子，做好出門的準備。

因爲時間還很早的關係，所以月臺上只有我與輝夜姬兩人。於空曠的月臺裏，狹小的座位上，輝夜姬輕輕在空中踢着踩不到地板的小腳，然後對我露出微笑。

輝夜姬似乎打算抓住我暢談一番平安時代的規矩，我不由得落荒而逃。

被輝夜姬這樣注視，我忽然有種超級不妙的預感。該不會……？

「不，柳天雲大人，這不是我應得的。妾身並沒有贏得六校之戰最後的勝利。妾身現在所獲得的一切……是當年您拚了命地與文之宇宙進行交換───甚至連文意、道心等視若性命的珍寶也一起押上，這才換來了現今的妾身，換來了妾身繼續生存的機會。」

雖然已經到了這裏，但我依然不知道目的地。

「柳天雲大人，您還記得嗎？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是您揹着妾身攀爬樓梯，將妾身帶到了怪人社裏。以此爲契機，妾身認識了許多珍貴的友人。」

先在便利商店簡單喫過早餐後，我們搭乘附近的地鐵，轉到最近的高速列車站。

畢竟，攔在浴室門口一直強調「今天是星期二」的猜謎行爲，怎麼想怎麼怪異。

那時候，輝夜姬還沒有被文之宇宙的願力治癒，身體極爲虛弱，就連攀登三層樓梯都無能爲力……勞心費力進行寫作時，甚至會口吐鮮血。

我拿出手機拿看日曆。基本上每一天都被怪人屋的少女們瓜分了，而今天在日曆上的重點標註提醒是「輝夜」。

她雖然踩着木屐，增加了一些高度，但依舊極爲嬌小，甚至連我的肩膀高度都不到。

「那麼，柳天雲大人，您毫無疑問……就是隻存在於妾身的故事中，那個令身爲輝夜姬的妾身……也必須仰望的英雄。」

曾經，還發生過這樣的事：我們與怪物君所在的Ｙ高中進行友誼賽───事後，輝夜姬聽說在交戰時曾有武士出現，個性一向成熟穩重的她，居然流露出渴望的表情，對桓紫音老師說出了「再發起一次友誼賽吧」這種不合情理的言論。

她的笑容很溫柔。

接着，我提出建議。

嗚哇!!果然又來了!!

「喔喔……嗯，是星期二!!」

「呃……我知道了。」

我直覺性地察覺了───輝夜姬對於我的答覆相當不滿意，否則她不會重啓話題，又用這種方式說話。

「柳天雲大人，妾身一直很想去小葉城看看，那邊有許多特別的古物展出……所以今天想邀請您，陪同妾身一起前去。」

我居然被輝夜姬戲弄了。

準備萬全後，我們踏出家門。

在往自己房間前進的路途中，因爲想起某件事，我忍不住回過頭，然後詢問。

「……呵呵。」

「───柳天雲大人，您怎會這樣問呢？在妾身那個年代，對尚未確認關係的男子明言提出要求，是非常失禮的行爲喔。」

輝夜姬慢慢說完這些話後，原本低垂的視線慢慢抬高，凝視着我的雙眸。

我也對着輝夜姬微笑，由衷地向她道賀。

她轉過身，用由下往上的視線，一直盯着我看。

「小葉城？是在東北部Ｐ縣那裏嗎？」

「恭喜妳，這是妳應得的。」

然而，在我提出這樣的疑問後，輝夜姬卻露出了喫驚的表情。

「嗚……」

我本來想要說話，但輝夜姬卻在此時低下頭，再次輕聲開口。

「……呵呵，柳天雲大人，今天是星期二。」

「那個……輝夜姬，妳剛剛怎麼不直說呢？」

如果直接提出要求的話，我肯定也會答應的，就不用拐彎抹角地互相發愣那麼久。

「……是的，妾身今天打算離開家門，所以想要柳天雲大人陪同。預計出行時間，是早上七點整。」

啊、確實輝夜姬似乎很憧憬武士。

幸好，在這時我忽然想起某件事。

「柳、柳天雲大人!!您看，是武士喔！是穿着鎧甲的武士喔！」

平常一向端莊自重的輝夜姬，很少開這種玩笑，看來她今天心情很好。

想到當初輝夜姬爲了奇怪的事情認真起來的樣子，我忍不住感到好笑。

✎

「嗯，其實我也想去看看，我們一起去吧。」

「該不會……」

✎

東北部離這裏很遠，即使搭高速列車前去，也要五、六個小時吧。

「既然妳喜歡的話，要不要過去與他們一起合照？」

聽見我的疑問，輝夜姬忽然陷入沉默。

良好的心情不減，輝夜姬依舊微笑。

「那個……我們要去哪？」

在小葉城的外圍處，有穿着鎧甲的工作人員在扮演武士，工作人員也熱情地邀請遊客上前合照。

我對輝夜姬點點頭。

「……嗯，我記得。」

輝夜姬點頭。

「我、我先去準備出門了!!等等見！」

「可是，現在妾身不一樣了。妾身即使靠着自己，也能行走這麼遠的距離，自己搭乘地鐵，走到列車的月臺，得到了能夠正常生活的資格與權力……」

「……也就是說，柳天雲大人，妾身的性命，是你賜予妾身的。現在的每一回看見月亮，每一次步伐邁出，對於妾身來說，都是原本無法觸及的嶄新開始───所以，妾身想要向您道謝，真的非常感謝您，柳天雲大人。」

在得到肯定的答覆後，輝夜姬露出微笑。

我就這樣被輝夜姬攔在浴室內，不知如何是好，神態狼狽地與她互望。

看到我的樣子，輝夜姬用和服的袖子蓋住半張臉，發出調皮的笑聲。

輝夜姬說到這，話聲一頓，才繼續說下去。

我曾經聽說過這座城池，據說已經有上千年曆史，是國內僅存的最古老遺蹟之一。而且隨着城池伴生的，還有著名的景點小葉湖。

伴隨着均勻的呼吸聲，她的頭顱慢慢往我這邊靠來，最後輕輕靠在我的肩膀上。望着輝夜姬像小孩子一樣的睡臉，我不禁露出微笑。

大概是因爲不習慣早起，輝夜姬在高速列車上睡着了。

於是我連忙開口補救。

「───輝夜姬公主大人，請原諒身爲現代人的愚蠢在下，用更淺顯易懂的方式告訴我吧!!」

可是，因爲從來沒有人在清晨就突兀地出現，直接擋在浴室門口攔路，所以我一時沒有聯想到這方面。

這也導致輝夜姬注視我的時候，每次都必須努力抬起頭。

購買高速列車的車票之後，我們坐在月臺的等候座位處，等待列車進站。

「啊、妳今天有事嗎？需要我陪妳一起？」

「如果……如果真的有不顧一切的勇者……願意到月亮上，拯救孤寂清冷的輝夜姬的話……」

輝夜姬換了一身淡藍色的和服，早已經正坐在坐墊上等我。

原、原來是這樣嗎？又是平安時代的奇特規矩。

……糟糕，星期二怎麼了嗎？

然後她側過身，讓出了通往浴室外的路。

「我……」

「如果不是柳天雲大人的話，哪怕妾身最後贏得了六校之戰的勝利，在拯救麾下的子民後，剩下的願力，恐怕也不足以用來治癒妾身自身吧……原先體弱多病的妾身，斷然無法活到現今……

這種由下往上抬頭看人的視線，莫名地有點可愛。尤其輝夜姬的氣質清純，更給人一種楚楚可憐的感受。

「妾、妾身嗎？與那些武士大人一起合照？」

輝夜姬瞪大雙眼，用不可思議的語氣如此發話。她不知爲何，似乎有些猶豫。

「對，我想他們會很樂意的。」

「可、可是妾身……並不是他們的主公，甚至連友誼之邦也算不上，這樣貿然前去，可能會冒犯到那些大人心中的『大義』……!!如果是這樣的話、這樣的話───」

明明渴望到了極點，但又因爲奇怪的煩惱而勉強自己止步不前。在內心不斷天人交戰之下，輝夜姬開始捧着胸口「哈啊……哈啊……」地喘氣，臉頰也帶上興奮的潮紅。

所以我說，別因爲奇怪的事情煩惱成這樣啦！

「不會冒犯到他們啦，放心！妳看，那邊不是很多人都上前合照了嗎？」

「真、真的不會嗎？」

「不會！」

「真的真的嗎？」

「真的不會！我保證！用我這輩子最誠懇的態度來保證！」

「既、既然柳天雲大人您都這麼說了……」

終於，在我的勸說之下，輝夜姬小心翼翼地朝着兩名工作人員靠近。

因爲輝夜姬的穿着十分顯眼，很快引起了工作人員的注意。

「喔喔!!真是可愛的小姐，怎麼樣？要不要跟我們一起合照？今天有活動，是免費的喔！」

左邊持長槍拄地的武士這麼說。

輝夜姬聞言，有那麼一瞬間露出欣喜若狂的表情，但她很快捏了捏自己的臉頰，強行使情緒平穩下來。

接着，輝夜姬用雙手提起和服下襬，膝蓋微彎，視線收斂，朝兩名工作人員行了一個標準的古禮。

「……妾身，不勝榮幸。」

✎

「嗚哇……等等、別再說了！別再說下去了!!」

拿着快速沖刷出的相片，輝夜姬與我坐在樹蔭下的石階休息。

「嗚啊!!」

「噗───!!咳哈……咳咳咳咳咳咳……」

連做夢都想像不到的驚悚問題，像攻城的巨木那樣直擊我的胸口，使我幾乎喘不過氣。

炸彈般的發言，依舊在持續。

「那麼，柳天雲大人，我們走吧，去小葉城看看。」

「爲了佐證妾身所言非虛……柳天雲大人，您看，妾身也可以做到這樣的事。所以，您選擇妾身也是可以的。」

不知爲何，明明聽了我的解釋，輝夜姬卻用奇異的目光盯着我看。

「妾、妾身───」

───這句話令我不知道如何回應，努力想要做出不失禮的回應，卻越來越感到手足無措。在這句話之後，氣氛也變得有些尷尬。

爲了緩解緊張，我喝了一口自己帶的礦泉水。

「嗯，確實很不一樣。」

「換句話說，妾身此刻已經擁有了名望，擁有了健康的身體，更擁有了追尋喜愛事物的資格……妾身早已經得到超乎預期的幸福，應該要滿足於現狀……妾身必須心滿意足纔是。」

穿過城門後，從登城口進入，有些樓層掛着許多會自動播映動畫的液晶熒幕，上面介紹着這座城池的歷史。

工作人員用立架上的相機，替輝夜姬拍了好幾張漂亮的合照。

「───別聽雛雪那傢伙胡說八道!!」

「嗚哇！是鎧甲耶!!真正作戰過的鎧甲!!」

……會造成現在這種局面，原因無他。

然而───就在我內心鬆懈，重新在石階坐下的那一瞬間，輝夜姬卻冷不防地拋出了、炸彈般令人更加震驚的發言。

天守閣處於高處，強風迎面而來，一刻未曾止息。

盯盯盯～～～～～

有那麼短短几秒鐘，她走在我的前方。這是今天首次，我們沒有並肩而行。

我的腦海中，甚至都浮現了雛雪用雙手比出勝利手勢，一邊笑着說：「喵哈哈哈哈哈───雛雪超級清楚的哦!!學長那傢伙喜歡巨乳喔，超級喜歡的喔!!」的可惡模樣。

「咦咦!!」

「……咦？那個女孩子好可愛，是來這裏拍攝的模特兒嗎？」

「……呵呵。剛剛那句話，妾身是開玩笑的，柳天雲大人您別緊張。」

「……───!!」

「嗯……嗯嗯!!」

有一句話不知道該不該問我？輝夜姬鄭重的模樣，讓我對即將來臨的問題，感到有些緊張。

恍若錯覺，那穿着和服的嬌小身影，在沉默之中，似乎帶着一絲落寞。

聞言感到訝異發出「咦？」的是我。而輝夜姬則是在話語出口後，忽然驚覺地發出「───啊!!」的聲音。

「這樣啊……但是，看到柳天雲大人您慌亂的模樣，關於雛雪大人發言的真實性，妾身……對此也有了幾分猜測。」

我點頭回應。

「……因此，不該要求更多，妾身……沒有資格再要求更多了。」

在觀賞古物的過程中，輝夜姬的雙眼始終閃閃發亮，充滿對於舊時文物的喜好與渴望。

望着輝夜姬的側臉，聽着她靜靜地道出內心所想，一種令內心深處感到酸楚的感受，逐漸湧上……最後形成了難以形容的複雜情緒。

Ｆ罩杯!?明明輝夜姬的身高連一百四十公分都不到!!

輝夜姬寶貝地看了許多遍照片後，將那些照片抱在懷中，露出幸福的笑容。

輝夜姬早已經滿臉通紅，她那忸怩不安的模樣，實在非常可愛。

她在發言時的情緒，也比往常都還要激動、亢奮。

此時，或許察覺了我的模樣相當狼狽，輝夜姬凝視着我。

……好大。

但是，看到我的模樣，輝夜姬卻笑了起來。

雙方的話語聲一頓，輝夜姬的臉變得更紅了。

我趕緊阻止輝夜姬，避免再說下去，她又產生奇特的誤會。

「那個……就是……妾身曾聽雛雪大人說，關於喜歡的女性類型方面，您……您異常喜歡上圍豐滿的女性，這是真的嗎？」

站在天守閣的欄杆旁，輝夜姬注視着遠處的景色，露出微笑。

也有些樓層擺放着武將鎧甲，用繩子圍住讓遊客能夠遠觀。那鎧甲的陳舊與斑駁感，與城外工作人員所穿的不同，充斥了殺伐與血腥之意，可以從中略微窺見、當初穿着這些鎧甲的武士們，究竟經歷了怎樣的廝殺。

「……不過，即使柳天雲大人您喜歡豐滿的女性也沒關係。因爲妾身的胸部，其實還是挺大的。」

看了一陣後，像是理解了什麼，她忽然露出溫柔的微笑。

更珍貴的鎧甲，則是用透明的玻璃保護住，這些都是有名的武將所穿過的鎧甲，其中也不乏令人久聞大名的一方諸侯。

「嗯……妳問。」

說完最後一句話後，輝夜姬用手指微微勾開了和服的前襟，將剛剛入手的照片，輕鬆塞進了乳溝裏。

在遊覽小葉城各層的過程中，有很多遊客注意到輝夜姬出色的美貌，即使他們壓低聲音討論，也有些許低語傳入耳中。

「……上個月，妾身去平民所開的店裏測量過了。若以現代社會的標準來衡量的話，妾身大概是Ｆ罩杯。」

我伸出手，示意輝夜姬先說。

「柳、柳天雲大人，妾身有一句話不知道該不該問您，但、但是妾身一直很想知道答案。」

體感時間，彷彿在沉默的空白之間，被無限拉長。

輝夜姬原本虛伸到半空中的手掌，原本呈現虛握的樣貌。

「───啊!!」

「……妾身呢，在六校之戰結束後，曾被Ａ高中的子民們備加擁戴，他們全都流下淚來，表達過去那段時日，他們受妾身所守護的感激……透過他們做爲基礎，妾身在成爲輕小說家之後，讀者的擴張速度十分驚人，此刻能夠超越妾身的作家，已經不多……

輝夜姬似乎沒有裹慣用的纏胸布，在莊重和服的掩蓋之下，那些微露出的性感，更令人感到心跳加速。

語畢，像是要放開某種事物那樣，輝夜姬的手掌慢慢張開。

我擦去嘴角的水漬，爲了挽回自己的形象，急忙開口解釋。

我在一怔之後，大大鬆了一口氣。

夾帶不同情緒的輕喊，同時自雙方口中傳出。

輝夜姬沉默片刻後，繼續說了下去。

接着，輝夜姬首先站起身。

在那幾乎會令身軀搖晃的勁風中，輝夜姬嬌小迷你的身軀，顯得如此脆弱與單薄。

幸好誤會解開了。事態發展至此，我忍不住鬆了一口氣。

然而，最令人在意的是，輝夜姬剛剛說出了「所以，您選擇妾身也是可以的」這樣的話。

───又是「今天是星期二」那種類型笑話嗎!!不要每次都用這麼嚴肅的表情開玩笑啦，我真的會相信耶!!

輝夜姬彷彿要迎接那風勢，又好似打算觸摸某種未能索及之物，她輕輕向空中伸出右手，手掌輕輕虛抓。

只是玩笑嗎？像「今天是星期二」那樣的？

在那未曾並行的短暫時光中，我凝望着前方輝夜姬的背影。

經過好一陣子後，我偷偷向輝夜姬看去，但這時輝夜姬也正好向我看來，雙方有些膽怯的目光，終於在空中互觸。

雛雪那傢伙───!!

✎

無視周遭的閒言蜚語，我與輝夜姬登上了天守閣。

接着，又一次，我們不約而同地一起開口。

「……咦？」

但輝夜姬的固執在這時展露無遺，她堅持着說出最後一句話，替自身的論點劃上句號。

小葉城的佔地範圍很大。

「……柳天雲大人，請不要介意，剛剛妾身那些提問……也只是玩笑，您可以只視爲玩笑。」

我仔細聆聽輝夜姬描繪心中所想，緘默許久後，再次點頭。

「……然而，哪怕將那天下之線盡收眼底，曾經立於小葉城之顛的大名，終究也沒能完成統一天下的霸業。哪怕以他身分之尊貴，站在千萬子民拱立而出的制高點，終究……還是有想要……卻得不到的東西。」

除了我之外，再也容不下其他事物……嗎？

「……雖然沒有沁芷柔大人、風鈴大人那麼壯觀，也不及雛雪大人，但算上妾身的身材比例，視覺效果最大的，應該是妾身才對。」

剛纔，輝夜姬在極度興奮的情況下，似乎說出了……某些令人無法忽略的話語。

「───不不不，不要隨便猜測！因爲妳肯定會誤會些什麼!!」

輝夜姬離開樹蔭，走到了陽光下。

因爲感到尷尬，我一直不敢看向輝夜姬。坐在樹蔭下的兩人，緊盯着遠處的小葉城，陷入不語的沉默。

「柳天雲大人，這裏所能入眼的景色，真是漂亮呢。爲了生活而奔波的人羣……容納麾下子民所居的宅邸……遠處那綠意盎然的山巒，從這裏看來，所有的東西，形成了一條融爲共景的天下之線。」

盯

聞言，我忍不住噴出剛剛喝的水，被嗆得不停咳嗽。

「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柳天雲大人，妾身光是在城門口，就已經體會到這種會令人暈倒的幸福，妾身……妾身此刻的身心已經被幸福所佔據，除了柳天雲大人之外，再也容不下其他事物!!」

「呃，那個……」

「確實呢，真的超級可愛的！不過她身邊那個男的是誰呀？準備扛攝影機的工作人員嗎？」

……果然輝夜姬很可愛啊，即使是在這種擁擠的觀光潮中，也能引起不小的關注。

我越來越是着急，甚至都站起身，想要向輝夜姬仔細解釋。

然後，輝夜姬慢慢轉過頭，與我視線相接。

「柳天雲大人，您還記得嗎？曾經，在六校之戰中，那時妾身已經死去，而妾身殘存的執念，幻化爲妾身的模樣……詢問您……可否成爲妾身的月亮。」

這件事我當然記得。輝夜姬在復活後，大概也收納了殘存執念的記憶……不，或者該說，哪怕是殘存的執念，同樣也是輝夜姬。

輝夜姬輕聲接續話語。

「當時，柳天雲大人您答應了，答應成爲妾身的月亮。」

「……嗯。」

我點頭。

輝夜姬微微一笑。那笑容裏帶着點哀傷，也帶着彷彿即將割捨重要事物的……不捨之意。

「……可是呢，就像曾經小葉城的城主一樣，他不滿足於一城之主的身分，想要成爲天下人，因此他失敗了……他想要的東西，太多也太沉重，進而壓垮了他。

「……而《竹取物語》中的輝夜姬，同樣如此。被求婚的輝夜姬，從未迎來理想之人。因爲她想得到的東西太多，多到已經掌握不住……所以，輝夜姬最終孤居於清冷的月亮上，是她……從提出要求的那一瞬間，就已註定好的宿命。

「……而此刻，自居爲輝夜姬的妾身，同樣如此。

「……擁有了嶄新的幸福人生，妾身已經得到了太多，相應的……必須揹負的業果，也會隨之變得沉重。」

輝夜姬轉過身，對我微微一笑。

「因此，能夠擁有獨佔柳天雲大人的今日……」

語畢，輝夜姬轉過身，慢慢步下天守閣。

「……妾身，已然知足。」

✎

夜漸漸深了。

小葉湖位於小葉城外圍，是獨立於小葉城的景點。即使在晚上，也有不少遊客划船其上嬉戲。

日行城，夜遊湖，是此地景點的最佳寫照。

而因應衆多遊客，每當月圓之夜，小葉湖湖畔都會有熱鬧的廟會舉行。

「抱歉，是妾身妄言了。無論如何，妾身會將與您之間的回憶，當成一輩子最珍貴的寶物，謝謝您……柳天雲大人。」

輝夜姬望着我，露出微笑。

我一怔，頷首。

「啊、謝謝。」

輝夜姬露出有點懷念的神情。

雖然輝夜姬在笑，但她的語氣，卻帶着濃厚的感傷。

是在六校之戰中，跟在輝夜姬身旁，守護她的騎士吧。

「……那麼，這一次輪到妾身回禮了。」

我原本以爲輝夜姬會點頭。

「柳天雲大人，您還記得飛羽嗎？」

在逛到廟會尾端時，我們路過販售蘋果糖的攤子，輝夜姬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完全無法掩飾對蘋果糖的喜愛。

「……柳天雲大人，您還記得嗎？以前在六校之戰中，有一次同樣在廟會里，您買了蘋果糖給妾身。」

語畢，輝夜姬緩步上前，買了兩支蘋果糖，並將其中一支遞給我。

接着，像是在勉強自己那樣，輝夜姬對我露出燦爛的笑容。

聽見故人的名字，我不禁微笑。看來飛羽那傢伙還是過得不錯。

輕聲將最後的話語出口，輝夜姬轉過身，緩步往入口的方向走去。

「……我買蘋果糖給妳吧？」

可是，聽見我的詢問，輝夜姬露出輕笑，微不可見地搖了搖頭。

「……取之於此……亦去之於此。妾身對於追逐那月影的腳步，究竟該不該再持續下去，還該不該……再抱有無謂的希望……」

我接過蘋果糖。

望着手中的蘋果糖，思及輝夜姬方纔的話語……難以言喻的複雜感受，於內心深處逐漸滋生。

我們隨意漫步，逛着衆多棉花糖、章魚燒等食物攤販，我們甚至還看見簡易壽司的攤子。

我慢慢跟在輝夜姬的身後。

「嗯，我記得。」

這時，像是想起了什麼，輝夜姬忽然「啊」了一聲。

「當年的妾身，正是因爲柳天雲大人您買蘋果糖給妾身……纔開始暗自萌生期盼與希冀，最後……情不自禁地開始追逐、本不該存在於妾身身側的月影……沉浸於註定不被實現的美夢中……」

「原來如此……」

「小飛羽呢，被文之宇宙的願力復活後，順利從高中畢業，目前回到老家那邊，在一間知名壽司店……進行壽司師傅的修業。據說他是所有學徒裏學得最快的，具有幾十年經驗的老師傅，都對他讚不絕口。」

此時，我與輝夜姬適逢其會，兩人站在廟會入口，望着裏頭衆多攤販。廟會的佈置呈現狹長形，左右兩邊的燈籠不斷往內延伸，攤販林立於兩邊的燈籠之下。

「嗯，我記得。」

見狀，我不由得沉默了下來。

輝夜姬則繼續發言。

見狀，我忍不住失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