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 悔在犧牲離別時
《在座寫輕小說的各位,全都有病》 · 甜咖啡 · 4978 字
隨着「問心七橋」的崩潰,即將返回現實世界的我,已經是淚流滿面。
身後不斷自我崩毀的七彩世界,不斷傳來驚天巨響,但那聲響哪怕再大,也無法傳達至此刻痛楚的內心。
內心陣陣傳來的絞痛感,像是要將發生的一切……用力銘刻在最深處那樣,不斷刺激着恍惚的意識,強迫自身接受現實的殘酷。
在先前血與火的預知夢裏,未來原本會成爲寫作之鬼的那個「未來的我」,以殺戮成就大道,爲了得勝不擇手段。在那條時間線裏,我殺掉了輝夜姬。
而在另一條時間線裏,未曾受到怪人社所拯救,成爲獨行俠之王的「過去的我」,漠視一切,目空所有,將一切做爲前往高處的踏腳石,引燃無數戰火,導致輝夜姬出面守護A高中而敗亡。
過去,未來,然後是「現在」。
而現在……
「……」
我看着自己的手掌。手掌不斷顫抖,那是因無法抑制的痛苦產生的震顫。
現在,輝夜姬依舊因我而死。
彷彿被時間線收束所影響,命運早已註定,不管過去、現在,還是未來……無論哪條時間線的我,都將親手殺死輝夜姬,揹負殺死友人的罪孽。
「罪孽……嗎?」
可是,就算是相同的罪孽,乍看之下相同的結局,卻產生不同的結果。
在這一次的時間線裏,我與所有怪人社成員建立起更深的羈絆,所以不會再次踏上「未來的我」或是「過去的我」的舊路,而是始終選擇守護所有人。
如果沒有這一年來,那珍貴到無以復加的回憶做爲支撐,在想起幻櫻的那刻……恐怕我早已墮化爲「寫作之鬼」或是「獨行俠之王」,再次激起滔天殺戮,使一切陷入混沌中。
只是哪怕如此,在重新取回記憶後,正因深刻理解一切──知曉幻櫻爲開啓新一輪的時間線,斬除了過去、犧牲了現在、奉獻了未來,承受無數苦痛,獨自於寂寞的角落裏承受哀傷,當時的我……發狂了。
哪怕沒有墮化爲「寫作之鬼」或「獨行俠之王」,我依舊發狂了。
因爲沒有獲勝的絕對把握,纔會發瘋似地想變強。最後,我想出看似折衷的「無我之道」,自認這是兩全其美的辦法,但我還是錯了。
「怪物君的實力,比原先預估的還要強,如果將寫作比喻爲無數條道路……怪物君必定是將自己的道路貫徹到了極致,走到常人難以想像的高度之上。」
「他連一個幻影都足以窺破虛妄,看穿『問心七橋』並不是真正的現實,且擁有足以斬掉虛幻世界的才氣……這樣的對手,又怎麼會是憑藉於虛無之上的『無我之道』可以擊敗……」
──!!
「可是,現在的學長一點都不像平常的學長!!雛雪討厭自暴自棄的學長,超級討厭!!」
「之前是我太過幼稚,想法不夠成熟,所以纔會一意孤行……想靠着一己之力拯救衆人,才讓大家失去笑容,讓大家的期望落空……讓大家……因我而受到傷害……」
怪物君這個敵人,擁有難以言表的強大!!
將崩壞的七彩世界拋在身後,用手背將淚痕擦乾的瞬間,我的眼前也重現光明,那是通往外界的光暈出口。
所以哪怕面對的是怪人社衆人的沉默,哽在喉中的話語變得越來越沉重,我依舊堅持着把話繼續說完。
「前輩……」
思及『過去』這個詞彙的瞬間,許多記憶竄過腦海,我忽然有所領悟,同時也感到強烈的鼻酸。
桓紫音老師繼續說了下去:
在記憶復甦後,我已經明白……就連上一次時間線裏,強大到了極致的幻櫻與輝夜姬,都無法贏過怪物君。
而嶄新的怪人社也改變命運的走向,讓前一次時間線沒有加入怪人社的輝夜姬,成爲了社員,變成了夥伴。
我看看雛雪,又看看風鈴。
「所以,我不能停下腳步。
輝夜姬死前的話語,再次掠過我的心頭。
「這樣子的汝……被變強的慾望矇蔽心靈的汝……卻讓輝夜姬那孩子爲拯救汝而犧牲。汝已經入魔了,所以吾不會再聽從汝的任何想法,當然也不會讓執着於虛妄之強的汝……代表C高中出戰。
甚至連分說的餘地都不留絲毫,在圍觀衆人的竊竊私語中,桓紫音老師的身影……就此慢慢遠去。
原本因爲嘈雜的沙灘上,因我的舉動,我的發言,已經變得鴉雀無聲。哪怕不抬頭,我也能感受到一道道熾熱的視線正盯在我的背上,藉此評估我的人生價值。
如果不能出戰的話,也就是說,必須讓風鈴與沁芷柔直面怪物君,進行最後爭奪願望的決勝戰。
「我……」
我比誰都瞭解,在輕小說的領域裏,風鈴與沁芷柔那遠超常人的實力。可是,面對怪物君那彷彿能不斷超越極限的強,她們的勝算並不高。
桓紫音老師朝着攙扶她的沁芷柔如此開口。
✎
……強大。
我伸出雙手,左手牽住了風鈴的手,右手拉住雛雪的手,慢慢從沙灘上站起身來。
驚訝、痛苦、感傷,諸般情緒慢慢湧上心頭,但更多的還是對自己的憤怒。
語畢,風鈴輕輕撫摸我的臉頰,她的笑容帶着慣有的溫柔,語意卻比先前任何一次說話都更加堅決。
過去曾經自詡爲獨行俠,秉持着傲然而獨立的生存之道,面對任何事物都不肯輕易低頭……這樣子的我,正在親自破壞往昔建立的信條,在衆人面前跪地,坦承內心的軟弱。
「……走吧,離開這裏。」
「……」
「……謝謝妳,風鈴。」
朝着自己的夥伴,我垂下頭顱,以祈求般的語調,不斷重複着致歉。
將頭上的卡通大熊兜帽掀開,雛雪的眼眶泛紅,以迥異於平常的認真態度,開口發言。
處於羣衆最前方的,是怪人社的成員們。只有身爲C高中核心的這些人,透過一面像是鏡子般的晶星人道具,窺見事情的真相。
「可是,如果妳們也在的話……」
……哪怕是最終一戰,也不讓我出手?
「所以……我必須抹去自己的眼淚,讓本心之道迅速圓滿,成就無人可及的強大。」
耳聞如雷擊般的驚人消息,我望着桓紫音老師,原本在七彩世界裏哭得有些紅腫的雙眼,慢慢瞪大。
面對風鈴的自白,我沉默許久後,發出輕聲嘆息。
最後,輝夜姬以她的死,守護了我,讓我的『本心之道』重獲新生,這也是前一次時間線未曾發生的事。
────!!
但是,即使打算拚上性命努力,只要在冰冷的黑暗中不斷前行,內心就會逐漸被同化變得冰寒。
現實世界中,沙灘上已經是人山人海,幾乎所有C高中學生都集中在這裏。知道內情的人都是一臉焦急,有些人不明究竟,但也被感染了那股緊張的氣息,整個場面的氛圍凝重無比。
首先,我朝她們呈九十度彎下腰。很快我又覺得不夠,又蹲了下去,膝蓋與雙手落在沙地上,朝她們呈現土下座的姿勢。
「您與輝夜姬之間……風鈴不知道最後發生了什麼事,但是風鈴明白,前輩一直都很痛苦很痛苦,試圖揹負所有,打算獨自承擔一切……這次,肯定也不例外吧。無法分擔前輩的痛苦,也是風鈴的錯……所以,前輩……」
可見怪物君實力之恐怖,近乎不可思議……換句話說,此刻的C高中假若還有所保留,扣下我的戰力,戰勝怪物君的希望就更加渺茫。
如果我真的選擇度過「問心七橋」斬掉所有情感,即將要面臨的,恐怕只有最終一戰敗亡的後果。再次重蹈覆轍,踏上其他時間線曾歷經的絕路。
……我早已決定要拯救幻櫻,拯救輝夜姬……得到願望,換取通往復活之路的資格。
但是,現在情況已經產生變化,與過去有所不同。
「原來如此……嗎?」
所有C高中學生都盯着我看,在衆目睽睽之下,我朝着怪人社成員們走近,腳步越來越緩……越來越緩,最後在離她們五步之外站定。
……不會再讓我代表C高中出戰?
我閉目片刻,就在我想對風鈴說些什麼時,眼前忽然被一道黑影所籠罩。
……如果我從一開始就足夠強大……如果我當年沒有封筆,是不是就可以守護所有人,輝夜姬與幻櫻不會身亡,所有人都能幸福快樂地邁向嶄新的明天。
甚至連額頭都觸在沙粒上,感受着被太陽曬得滾燙的地面溫度,我繼續着話語。
也早已明白,奇蹟並非無中生有之物,而是由拚儘性命的努力,締造出的微小可能性。
快步走近的雛雪,就這麼站在我面前,嬌小的身軀遮擋住大半陽光。她將表情藏在卡通大熊兜帽之下,但是透過那急促的呼吸,我能感受到某種激烈的情緒正在雛雪的心中醞釀。
要知道,輝夜姬如果不是身體狀態欠佳,就連已經踏過「問心七橋」之中的六橋的我……可能都遠非其敵。
我微微抬起臉,看見桓紫音老師緊盯着我,她的表情無比心痛,異色瞳裏閃過複雜之色。
過去因謊言而造成的傷害,也只有十倍於此的坦承能夠彌補。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我對不起大家!」
哪怕我明白,正因爲歷經許多痛苦的過去,才能擁有彌足珍貴的現今,懊悔依舊不斷襲上心頭。
我並沒有從沙灘上站起,依舊維持着跪地的姿勢,只是朝着桓紫音老師離去的方向怔怔出神。
想到關鍵處,就在我急着想要向桓紫音老師求情時,卻看見她已經轉過了身。在轉身的時候,她的披風逆着海風飛起,在半空獵獵作響。
風鈴擔心地凝視我,雛雪面無表情,而沁芷柔則扶着受傷的桓紫音老師。
原本在「問心七橋」的最後一關,桓紫音老師打算親自出戰,但因爲關卡的強烈排斥,她受傷而昏厥,直到現在黑西裝的胸前也能看見點點血跡。
「妾身並不會真正消失……
「與過去不一樣……嗎?」
幻櫻以性命做爲交換,跨過了時間線,來到現在,改變了原本會一直消沉下去的我,讓我重拾寫作,看見新的可能性。
我話還沒說完,就被一道哽咽的女聲給打斷。
在令人難以忍受的沉默中,就這麼過了許久,最先朝我報以善意的,是一前一後朝我接近的兩道身影。
「所‧以‧說!給我振作起來啊!!讓雛雪再次看見那個不會被任何事物擊垮,內心強大到可以拯救所有人的學長!!讓雛雪再次感受到──當初將雛雪從孤獨之井中拉出的你,所能創造的奇蹟吧──!!」
「事到如今,我不會天真地說出『請原諒我吧』這種不負責任的話……只希望妳們給我一個將功贖罪的機會,讓我能夠──」
風鈴欲言又止,怯生生的模樣,讓人心生憐惜。
──重拾寫作的我,也在不斷影響周遭的人。沁芷柔、風鈴、雛雪……大家慢慢克服自己的弱點,跨越心中的那道坎,與過去不同的社員們,使嶄新的怪人社因此誕生。
「生生死死……死死生生……近乎偏激的命運將所有人串在了一起……所有發生的一切,既像噬人的詛咒,同時也蘊含無窮希望。過去與未來的我,踏上的道路都註定失敗並滅亡,如果想跳脫這綿延不絕的滅亡迴圈……唯有不斷前行,嘗試尚未走過的道路,藉此抉擇出那無數條死路中的……唯一生路!!
但她還是鼓起勇氣,把後面的話說完。
「也就是說,在這場六校之戰裏,汝已經是局外人。哪怕是最終一戰,也不會有汝插手的餘地。」
「……雛雪很喜歡輝夜姬,所以說,對於學長的行爲感到不滿,非常非常不滿喔!!
大概是察覺狀況不同以往,第一時間,並沒有C高中的學生朝我接近。大家就只是遠遠旁觀着我的身影,不斷交頭接耳,製造出嗡嗡低語。
歷經兩次時間線,付出幻櫻與輝夜姬的生命做爲代價,就在我的本心之道得到痊癒的機會、實力有望重返顛峯的此刻,我卻失去代表C高中的資格。
「柳天雲,從當初拿走玻璃高腳杯的那一刻起,汝就已經放棄了原本的自己,即是與吾徹底告別,不再是吾的學生,也不再是怪人社的一員。

「前輩,您……」
我沒有正面回應風鈴的話。
「因爲……妾身今日的榮光,將化爲您明日的皇冠之影……」
可是,哪怕如此,我依舊咬緊牙關忍耐。
直到最後,我也只能回以帶着苦意的道謝。因爲我所擁有的,是透過犧牲幻櫻與輝夜姬換來的希望,這樣子的道路,註定充滿哀傷與悲涼,有我一個人走就夠了。
依舊保持着跪姿,我茫然地看向她們。在輝夜姬剛剛離世,局勢發生劇烈變化的此刻,平常建立起的前輩剛強形象已然崩塌,面對這兩個社團裏的後輩,我感到不知所措。
我的雙腿不斷邁出,大步跨入現實世界。
「原來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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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我曾經寫過的輕小說《亞特留斯之劍》裏的主角大英雄那樣,如果踏在鮮血開拓的路徑中,以燃起罪業之火的大劍斬向敵人,那這罪惡的業火,也勢必會波及於己,直到自身也做爲柴薪燃燒殆盡。
是風鈴與雛雪,風鈴微微彎下腰,擔憂地看向我。處於第一人格型態的雛雪,則面無表情地搓揉着頭上卡通大熊套裝的耳朵,似乎在思考某些事。
「所以,前輩……即使您犯下滔天大錯,風鈴也會與您一起承擔那份罪惡,哪怕您踏入地獄,也不會是孤身一人。」
捏着小小的拳頭,雛雪漲紅着臉朝我大喊出聲。
「……能夠怎麼樣?」
一陣海風吹來,拂動了雛雪的瀏海,在這一刻,她聲嘶力竭地朝我吶喊的形象,永遠銘刻在了我的記憶裏。
「……」
風鈴慢慢蹲下,直到與我視線齊平。她特有的溫柔眼神,在此刻展露無遺。
朝着兩名少女,我慢慢開口發言。
「……如果妳們也在的話,我就能獲得繼續前行的勇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