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話 暗黑廟會的一擊無雙

對於《戀愛100％》被批評是糞作，桓紫音老師一直都非常介意。

某天晚上七點整，桓紫音集合了全校的師生，地點是操場。

站在鐵製高臺上俯瞰衆人的桓紫音，身影在漆黑的夜色下有些模糊，不過她的話聲清朗地傳進了在場所有人的耳裏。

「所以說！所以說，竟敢有卑微的暗黑眷屬敢質疑吾的能力，還提出抱怨，簡直是不可饒恕！如果追溯到萬年前的真祖霸族時期，如此忤逆真祖的叛徒，會立刻被剝奪全身魔力，放逐出村！

「然而吾是慈祥的、和藹的、理性的，不會做出那種事來。雖然有些胸大無腦的乳牛，又或男女通喫的變態癡女無法理解吾的苦心設計，不過吾完全可以原諒她們。」

明明沒有原諒啊！《戀愛100％》的遊戲都過去一個禮拜了，很明顯桓紫音還是耿耿於懷，甚至介意到把全校師生都召集起來。

桓紫音洋洋灑灑地發表了近半小時的暗黑宣言與中二病理念後，終於進入了正題。

「……承上，爲了彰顯吾的箴言之威，與增強全校學生的寫作實力，吾決定舉辦『輕小說之暗黑美食廟會』！」

在「輕小說之暗黑美食廟會」這句話被說出來的瞬間，鐵製高臺上忽然打出兩道紫色聚光燈，映出桓紫音興高采烈的神情。

……感覺不太妙啊。

桓紫音一揮手，有兩名男學生搬出之前曾經使用過的「連宇宙猴也能辦好祭典機」。桓紫音彎腰在機器上一陣輕按，整所學校瞬間產生了強烈地震，校舍紛紛收縮進地下，一座佔地寬廣、燈火輝煌的龐大廟宇矗立在原本教學大樓的位置。

而環繞着那座廟宇的其餘校地，則被鋪上無數的白色石磚，四面八方形成平整的廣場。

那廣場的巨大程度，大概花一小時才能繞上一圈。

此時在廣場上面，朦朦朧朧地開始浮現許多事物。定睛仔細看去，竟然是些朱漆拱門、紅色燈籠、帶着古風的小閣樓之類的廟宇配件，最後甚至幻化出許多類似NPC的制式化小販。小販們紛紛推着推車，將廣場排出一列列道路，各自擺下食物攤位或是射氣球之類的玩耍攤位。

以晶星人的高科技加上桓紫音的想象力所創造，這是我見過規模最大的廟會，一切擺設都是極盡誇張之能事，可說應有盡有，讓人爲之驚歎。

桓紫音從高臺上「嘿唷」一聲地跳下，走入人羣中，大聲發表遊戲規則。

「從現在起，汝等的身份不再是學生，而是來自C王國的一千四百名暗黑旋風祭司！」

桓紫音自顧自地替學生們添加新設定。

「暗黑旋風祭司們受到神聖廟宇的吸引，決定舉辦千年一次的廟會祭典，以定出最後的祭司之王！以上，是本祭典的背景故事。」

她深吸一口氣，又揚聲道：「在這次的遊戲中，每個人都有施展魔法『寫作氣泡球』的能力，同時這也是你們唯一的魔法技能！

他竟然直呼我廢怯少年，真是沒禮貌。這種稱呼方式，會讓人想起某部最後一集才簽訂變身契約的魔法少女動畫。

躲入謊言所編織出來的柔軟中，哪怕那份溫柔是虛假之物，從其中，沉醉者也將能看見獨屬自身的真實。

像是看出我的無聊，一旁賣「廢怯關東煮」的年輕人喚住了我。

強行收我爲徒、我不聽話就揍我、逼我去攻略其他美少女，我纔是最大的受害者！

規則迅速在我心中流淌過一遍，我還在琢磨其中的關鍵之處，桓紫音老師卻已經走回「連宇宙猴也能辦好祭典機」前面，按下啓動開關。

原因無他，我能用來填充「寫作氣泡球」的孤獨屬性能量……肯定很多，多到我自己也無從估計。

其實規則並不難理解：用寫作氣泡球打倒所有人，成爲最後的勝利者，獎勵是獲得某種晶星人的道具。

「簡單來說，就是填入屬性做爲動能，唯一技能——魔法氣泡球便會增強，能使汝等擊敗更棘手的敵人！

在這種無法輕易補充彈藥的環境下，初始屬性能量多的人，無疑擁有壓倒性的火力優勢！

其實我很不想承認自己有夥伴的事實。打死我，我也不會在幻櫻、沁芷柔等人面前說出這番話。

「……」

放眼望去……NPC攤位一路延伸，幾乎無窮無盡，根本看不到底。

傲霸的氣泡球是紫色，孤獨的氣泡球是黑色，一紫一黑的兩顆氣泡球在半空中狠狠相撞，最後一起破滅。

一名膚色黝黑的男學生，蹲在左側章魚燒攤位的招牌後面。他維持着發射氣泡球的姿勢，掌心對準我，蓄勢待發。

「以上，講解完畢！好好地玩耍……呃，好好地決出勝負吧，C王國的暗黑旋風祭司們唷！」

「幻櫻大人不是你這種人可以玷污的，給我縮回你的魔掌！如果你現在發誓不再接近幻櫻大人，我就放過你！」電風扇怒然說道。

「柳天雲，你這沽名釣譽的混球！給我受死——寫作氣泡球·傲霸！」

NPC大叔繼續說道：「找一位擁有天然呆個性的女學生牽手十秒，我就會給你一份辣年糕；如果跟天然呆女學生成功牽手一百秒，我就給你十份辣年糕。一份辣年糕大概可以支持你釋放三次天然呆強化氣泡球，如果想要的話，就去完成我的任務。」

不光是體積，連速度也大大提升了。

……原來如此。

從真實中窺見虛假。

一個外表明顯年輕許多的NPC則扠着腰如此回答。他的攤位販賣的是「廢怯關東煮」。

「在千人的戰場廝殺中，只要念出招式名稱，就能射出寫作氣泡球，擊敗想打倒的對手——寫作氣泡球的射程是一百公尺，如果碰到任何一名祭司的身體，就會瞬間將其包覆、淘汰出場！順帶一提，在裏面使用肢體暴力也會被淘汰出場。」說到這，她瞥了沁芷柔一眼。

「少年哦，請等一等。」

不過隨着剛剛使用天然呆屬性，我感覺到體內有某種無形的東西少了一些，消失的大概是我的天然呆能量吧。

我沉吟片刻，將視線投向販賣「天然呆辣年糕」的NPC大叔。

也就是說，這對身爲孤獨王國大公爵的我而言，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

「大叔你好，我要一份天然呆辣年糕。」

賣廢怯關東煮的年輕人也笑了。

我根本來不及反應，一顆深紫色的氣泡球就從我臉頰旁擦過，帶起的風拂動了我的髮際。

我將手掌朝向天空。

在五光十色的燈籠與迷彩燈幻照下，那些NPC竟然正各自愉快地交談。他們有着屬於自身的意識，智商看起來也很高，並非網絡遊戲中常見的呆板、制式化的普通NPC。

桓紫音雙手環於胸前。

沿着由無數攤位分割出的路徑行走，我似乎隱約想到了什麼，心頭感到有些沉重。

電風扇臉上變色。

「啊啊……我明白了。反正，你這傢伙就是想打架對吧？很可惜，你挑錯對手了，在這個暗黑廟會祭典中，我柳天雲是非常強的。」

一顆約拳頭大小的透明泡泡自我掌心飛出，向着天空射去，足足飛出一百公尺才自動破滅。

「舉個例子來說，你如果想交女朋友，可以用迷途瓢蟲來吸收『想交女朋友』的困惑，迷途瓢蟲就會帶你去見……未來最有可能成爲女朋友的人。當然，這道具不是萬能的。如果周遭沒有能成爲女朋友的人，瓢蟲就會帶你接觸能間接達成目標的對象……像是未來女朋友的親人。」

桓紫音老師基本上是個賞罰分明的人（不犯中二病的話），如果她說神廟中藏有獎勵，那肯定是很好的東西。

獨行俠，是宇宙中最不喜歡、最不懂得跟別人產生交際的族羣，更別說低聲下氣地哀求對方跟我牽手。

迷途瓢蟲？我一愣。

我們交火了十來次，很快電風扇就後繼乏力。

就算是撒謊，那也無所謂。身爲獨行俠的傲氣，不允許我坦承以對。

確實如此。

除了寫作之外，我幾乎一無所有。

在尚未重拾寫作前，遭遇晶星人的強勢降臨，我也只是無聊地托腮望着窗外，彷彿自己能夠置身事外。

「別說了，俺贏過你的機率足有百分之八十七！」

「寫作氣泡球·孤獨！」

在西部牛仔般緊張、肅殺的決鬥氣氛中，我跟電風扇幾乎同時朝對方抬手，念出魔法咒語。

一名攤位前豎着「天然呆辣年糕」廣告旗幟、頭上綁着白色毛巾的NPC大叔，朝着隔壁攤位的NPC放話。

我看向他，嘴角略微勾起，想借着微笑……來掩飾被人識破的不安。

「寫作氣泡球！」

迎着他的目光，我走到攤位前，朝大叔提出要求。

年輕人朗聲一笑。

輕小說屬性用完後，就不能再使用該屬性，但是祭典中有販賣小喫的NPC……找到對應的NPC並喫下補充屬性的食物，就可以恢復輕小說能量。

那時候的我猶如行屍走肉。上學、放學……上學、放學，行爲無比單調，日復一日，重複着白開水般平淡的生活。

這時我的左側忽然傳出猛烈的大喝聲，阻斷我的思路。

真真假假……如夢似幻亦如真。

——這是何等誇張、又怪誕離奇的祭典！

「寫作氣泡球·傲霸！」

……這裏不能使用肢體暴力，也就是說，對方必須是心甘情願地跟我牽手纔可以。

他狠狠地瞪着我，彷彿恨不得將我立刻打出場外。

「爲了給你一點動力，今天出血大放送，我就告訴你一些情報吧。在正中央的豪華神廟中，藏有珍貴的一次性消耗道具——『迷途瓢蟲』。」

——不是我不放過幻櫻，而是幻櫻不肯放過我！

從謊言中見到真實。

「你的廢怯屬性十分合我的胃口，無疑是萬中無一的廢怯天才。我一看就知道，你除了自己熱愛的事物之外，對什麼事都提不起勁來。」

光看外表根本無從想象，一千四百多名學生就分散在這裏，必須進行決出暗黑祭司之王的大戰。

再來，我決定先消耗寶貴的屬性能量，實驗一下強化版的寫作氣泡球。

謊言是溫柔的、柔軟的，如文字般……可醉人，亦可醉己。

於是我有些意興闌珊地朝辣年糕大叔點頭道謝，轉身就想走。

「……」

「迷途瓢蟲可以吸收人心中的困惑，引領你去尋找解答的端倪。

無數由NPC經營的小喫攤位，將原先是C高中土地的地方，分割成一條條路徑，道路如迷宮般蜿蜒難測。

那大概就是桓紫音老師放置的最終獎賞吧？

「寫作氣泡球·天然呆！」

「廢怯少年哦，你在想些什麼？」

頭上綁着白色毛巾的NCP大叔，竟然也十分人性化地看向我，還朝我眨眨眼。

彷彿被某隻巨獸生生地吸入嘴裏，又隨即被吐出來那樣，再次能清楚看見東西時，我已經身處聲勢浩大、瑰麗、令人目眩神迷的盛大祭典中。

「開始決戰吧！暗黑旋風祭司們哦！」

「在這場遊戲中，汝等的最終目的當然是打敗所有人，成爲暗黑旋風祭司之王！成爲祭典中唯一留存的暗黑旋風祭司之王后，祭典正中央的神聖廟宇就會開啓大門，裏面有一個晶星人留下的一次性消耗道具，那是給勝利者的獎賞——

在開關被啓動的瞬間，我感到眼前的景色一陣模糊。

爲什麼我說自己很強？

然而，我是獨行俠。

交接任務嗎？終於有點NPC的樣子了。

隨着我的話聲傳出，一顆排球大小的透明泡泡悍然誕生，帶着橫衝直撞般的蠻橫，迅速飛出一百公尺！

我嘆口氣。

「汝等必須注意的是，在射出寫作氣泡球的過程中，能將自身擁有的輕小說屬性同時念出，例如『寫作氣泡球·傲嬌』、『寫作氣泡球·病嬌』、『寫作氣泡球·天然呆』等屬性都可以。藉由屬性加持，可以大大強化寫作氣泡球的威力與射速！

可是說出來不會有人相信的，這聽起來比晶星人的存在還要荒謬。

「迷途瓢蟲不會爲你直接解決事情，卻能爲你引導未來的方向。好好善用這點吧……廢怯少年哦。」

「！」

然而幻櫻的出現，改變了這一切。

「但每一種屬性，依據個人體質都有其能量上限，一旦能量用完，將不能再次使用該屬性，除非找到對應的魔法小喫攤販補充。祭典中有許多NPC小販會販賣『傲嬌炒麪』、『病嬌熱狗』、『天然呆辣年糕』等魔法食品，喫下對應的食物，就可以再一次補充屬性！除此之外，祭典中藏有少數的寶箱，可以讓汝等獲得額外的技能！」

而填入輕小說屬性，可以讓寫作氣泡球的攻擊變得更厲害，進而打倒強敵。

桓紫音講解完後，全校學生都愣住了。

狀似祥和的地方，卻隱藏着戰爭般的肅殺，這使我心態變得相當謹慎。

我記得這個人是精英班的學生，常居十五名上下，在精英班裏的外號叫做「電風扇」。

「今年我天然呆辣炒年糕的生意可不會輸給你啊！祭典小子！」

從發言聽起來，似乎是幻櫻親衛隊的成員。喂喂……幻櫻纔在C高中現身多久，你們也太快組起親衛隊了吧。

思及此，我先試着施放自己唯一的技能。

我再一次寫作，並加入了怪人社。哪怕遭到全校學生敵視，我也在怪人社中擁有了僅存的、珍貴的幾名夥伴。

NPC大叔則沉聲回答：「年輕人，完成我的任務後，我這裏的東西才能給你。」

聽完年輕人的解釋後，我朝他致謝，這次真的轉身走遠。

聽完大叔的條件，我一呆。

但是，彷彿潛意識不敢繼續深想那樣，我的思考速度比平常都還要緩慢。

不過，電風扇似乎無法理解現實。

就在這時，從不起眼的角落裏卻又陸續走出十多人。

而且這十多人中，有一半是精英班的學生。

伏兵嗎？我臉上變色。

他們二話不說，對着我抬起手，紛紛將寫作氣泡球朝我打來！

「寫作氣泡球·喫貨！」

「寫作氣泡球·迷糊！」

「寫作氣泡球·腹黑！」

鋪天蓋地而來的寫作氣泡球，我根本無法架擋，只好轉身就逃。

之前的寫作學園祭只會進行一對一的戰鬥，而這次的我以一打多，自然感到大爲喫力。

「柳天雲，別跑！」

「淫賊去死！」

這是一條狹長無比的道路。

我筆直地沿着街道奔跑，身後追着一大羣人。耳邊風聲劇烈，四周的景色在高速奔馳下變得模糊，我從未想過自己能跑得這麼快，看來人類的潛力果然是很大的。

心跳不斷加劇，就在我的心肺耐力即將到達極限時，遠方的街道忽然出現一團白光。

那白光……非常巨大，除了看起來很眼熟，還迅速地朝我這邊接近。

……看清那東西后，我的瞳孔不禁凝縮。

那哪是什麼白光——根本是一團佔據了整個街道、足足有五個人大小、彷彿要將地面一起炸飛的超級巨型寫作氣泡球！

「寫作氣泡球·三十倍傲嬌！」

嬌脆的高喊聲隨着恐怖至極的氣泡球一起襲來，我狼狽地往地上一滾，躲到某個NPC的攤位後方，這才險之又險地躲開了那記致命攻勢。

過了片刻，我探出頭去。

饒是如此，我仍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

「……？」沁芷柔。

化身爲崑崙山仙人後，我彷彿能夠看見，自己是大袖飄飄的仙人，站在山上的最高峯，腳下雲霧盤繞，達到「萬物繁枯皆不介於懷」之境。

彷彿來自地獄深處的怒喊自我身後傳來。

「柳天雲……」

——快跑！

——完蛋了！

如此恐怖的威力……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轉頭就跑，前所未有的死亡壓力，促使我的腳步飛也似的加快。

將剩下三個字一口氣唸完的我，成爪狀的雙手，同時向沁芷柔猛然張開！

並且，將雙手聚成爪狀，一起擺在右腰際，遙遙對着沁芷柔。

然而——

「等、等等！說好的井水不犯河水呢⁉」

我慢慢踱步，走出了三公尺。

「高貴而美麗，受神所眷顧的本小姐，被傳送進場之後馬上找到了一個寶箱。寶箱裏面是『一千倍氣泡球』技能書，最多可以把屬性威力增幅到一千倍。當然，消耗也是一千倍。」

我慢慢踱步，走出了六公尺。

由於我背對她，看不見她是什麼表情。

「沁芷柔，既然如此，我們就來做一個約定。」

無視她說我中二的評論，我的語氣變得肅穆。

「不……沁芷柔，你仔細想想，答案其實很明顯。」

一顆軟弱無力的普通氣泡球，慢慢朝沁芷柔飄去。

然而……

……身後的追兵全部消失了。

我一拂想象中的袖子，在瞬間轉化爲崑崙山仙人模式。

「那就是，我也取得了寶箱中的技能書，擁有與你一較高下的資格！」

沁芷柔發出嗤笑，明顯就是不信，認爲我在虛張聲勢。

很好……很好！

「哼，鬼才信呢。寶箱數量那麼稀少，哪有這麼巧合的事。」

我仍未從崑崙山仙人的模式中退出，這時所感悟到的事物，依舊是那高山上的雲霧……與志比天高的豪情。

「……」

隨着我每一步落下，我周身的氣勢越來越強……越來越強！

我沉默。

帶着不滿的咕噥聲從前方響起。

我一邊走，一邊長吟出聲。

我扯開喉嚨，在急奔中朝後方大吼。

看見沁芷柔的樣子，我背後沁滿冷汗，屬於獨行俠的第六感在心裏瘋狂示警。

「沁芷柔，你難道不覺得奇怪嗎？」

「既然無法一招敗你，那老夫自然會信守承諾，放你離去。咱們井水不犯河水……就此別過。」

所謂的強者，就是要與天鬥、與地鬥、與人鬥，活出那狂傲不羈的個人風採！

竟然在藐視我嗎？藐視我這個強大的獨行俠？

彷彿瞬間蒼老了數百歲，我的聲音含帶了滄海桑田的感慨。

沁芷柔不答我的話，喊聲依舊無比淒厲。

……

「龜——」

隨着我念出第一個字，沁芷柔像是聯想到什麼，俏臉立刻變得有些蒼白。

「派——」

然而。

在命懸一線的關鍵時刻，我的腎上腺素大大激發，短時間內竟然跑得跟沁芷柔一樣快。

啪躂啪躂啪躂啪躂啪躂啪躂啪躂啪躂啪躂。急促的腳步聲。

不管是體能或是技能，現在的我，都處於絕對下風，可謂勝算渺茫。

在深深吸一口氣後，我將全身的氣勢在剎那間拔升到最高點——並且道出第一個字！

我一邊笑，一邊朝沁芷柔緩緩走近。

「你不是也拿到了嗎？」我反問。

爲了怕沁芷柔不明白我的苦心，我連忙追加一句解釋。

再者，據平常的表現推斷，她的傲嬌、病嬌、蠻橫屬性應該都很高，也不愁屬性能量會乾涸。

一字一頓，我將招式臺詞念得鏗鏘有力、氣勢驚人，充滿無上風采。

沁芷柔被我拋在身後，她緘默了，安安靜靜地被我拋在身後。

她頭一偏，輕而易舉地避開。

我從地上爬起，拍拍衣服上的灰塵，雖然裝出一臉淡然的樣子，心裏卻掀起驚濤駭浪，遲遲無法冷靜下來。

狀如惡鬼的沁芷柔在我身後窮追不捨。

「我只出一招，就能擊敗你。如果無法擊敗你的話……罷罷罷，我柳天雲也不是喜歡欺負弱小之輩，自然會放你離去。」

「……」

「天下之大，果然是能人輩出。老夫……真的老了，心老了。」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該死的柳天雲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

接着，滿身仙氣的我，緩緩彎下膝蓋，呈現半蹲的姿勢。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沁芷柔挑眉。

……

「就讓你見識一下吧……我柳天雲的真正實力！」

「噗。」

沁芷柔怔怔地望着我，歪着頭，一時搞不清楚我在做些什麼。

「……」

「？」

「爲什麼我明明聽見你取得了如此強力的技能，卻面不改色，還能大笑出聲？」

我與沁芷柔的視線在半空中對上，同時，我緩緩站直了身體。

「你似乎不相信我的話？」

「人家想……拜託你去死。你就在這裏敗北，成爲本小姐勝利的基石吧。」

見我不說話，沁芷柔卻笑了。

我往聲音來源處一看，看見沁芷柔站在前方。她滿臉惋惜之色，似乎真的覺得我沒被幹掉很可惜。

將雙手合十擺在胸前，沁芷柔笑眯了眼，巧笑倩兮地道出我永遠無法忘懷的經典臺詞。

——跑！

沁芷柔思考片刻，接着上下打量我，露出國王看到乞丐般的藐視表情，竟然真的站着不動，等待我出招。

……還真敢說啊。

「……如果哪一天你不會再動不動就發出中二大笑，本小姐纔會感到奇怪好嗎！」

我嚇了一大跳，回頭望去，看見沁芷柔抱着頭仰天大叫。周遭明明沒有風，沁芷柔的金色長髮卻無風自動，在空中獵獵飛舞——在這瞬間，我竟然產生了錯覺，恍若看見帶有無比衝擊感的煉獄狂焰，自她身上熊熊冒出，覆蓋了整片天空，讓人望而生怖！

那一記巨型氣泡球，打倒了十多個人。

那是終於理解事實的狂怒、尊嚴受到螻蟻冒犯的羞意、無法置信會這樣發展的震驚——以上種種複雜的情緒，讓心靈的防線潰堤後……所組合而出的淒厲喊聲。

「聽好了，所謂的井水不犯河水，就是你別來追殺我，我也不去對付你，懂？」

五秒鐘過去。

隨着咒聲似的招式名不斷被念出，我的雙掌也開始震顫……這招的威力之強，連我這個主人都要心驚膽跳！

「哼，柳天雲，你沒被送出場嗎？」

沁芷柔的身體能力本來就大幅度領先我，現在又掌握這種祕術，我根本不是她的對手。

像是炫耀，又像是看待將死之人的憐憫，沁芷柔將巨大到堪稱恐怖的氣泡球的祕密……告訴了我。

然而，我柳天雲豈是輕易屈服之人！

十秒鐘過去。

沁芷柔在上次的寫作學園祭拿到第一後，一直很開心，這次顯然也卯足了勁，想再拿一次冠軍。

「……」

所以我仰天大笑，笑得如癡如狂，引得周遭的NPC全部向我看來。

「氣——功——波！」

「啊啊……那當然是因爲本小姐冰雪聰明、天生麗質、國色天香，可愛到連上天都偏心眷顧的地步。」

說完後，我充滿高人風範地朝沁芷柔一抱拳，再充滿高人風範地轉過身，而後充滿高人風範地邁出步伐，逐漸遠去。

「什麼約定？」

「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咱們後會……有期！」

！

「柳天雲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寫作氣泡球·三百倍傲嬌！」

沁芷柔怒然朝我伸出小手。

一顆超級巨大的寫作氣泡球，尖銳地劃破空氣，以我根本無法閃躲的速度向我撞來。

三百倍大小，同時也是三百倍速度的傲嬌氣泡球，挾帶石破天驚之勢，轉瞬之間就衝到我的身前。

或許沁芷柔、幻櫻之類的高手可以避開這種攻擊，但我的運動神經普普通通，就算看得見氣泡球移動的軌跡，也根本來不及操縱身體橫向避開。

「……輸了。沒想到我柳天雲……埋身於此……」

甚至連敗北前的結語都來不及說完，就在此時，我陷入必敗絕境的剎那——超乎所有人意料的事情發生了。

一道嬌小的人影從旁邊衝出，在我身側狠狠一撞，將我的身體撞離「寫作氣泡球·三百倍傲嬌」的軌道。

緊接着，那個人代替我承受了攻擊，被氣泡球給徹底吞噬、包覆，帶上半空中。

「你……」

看清那個人是誰後，我一愣。

紫色雙馬尾、嬌小的身段、俏麗的容顏。

……比任何人都更加溫柔。

……純真而又膽小，在守護他人時卻能激發出不可思議的勇氣。

……風鈴。

風鈴代替了我，承受了傲嬌氣泡球。

「……」

當初在輕小說學園祭，風鈴故意輸給我，藉此將寫作生命值轉讓給我。

在與B高中的決戰中，風鈴亦挺身而出替我開路。

這回……又一次，以自身的淘汰做爲代價，風鈴犧牲自己成全了我。

「寫作氣泡球·孤獨！」

「啊啊……是這樣啊。」

像是做錯事的孩子那樣，沁芷柔有些慌張地低下頭去。但她似乎很快就意識到我的視線，性格中屬於倔強的部分重新崛起，美麗的臉龐也隨之昂然，與我正面對視。

費了一番功夫後，我打敗那兩名追兵，救下了雛雪。

「唔……」

就某種層面來說，這已經不是單純的遊戲對戰。

她的表情中，沒有被淘汰出局的後悔，只是露出溫柔秀氣的微笑。

不斷走遠……走遠……

雛雪根本不是輕小說作家，但由於這遊戲是全校師生一起參與的，因此她也被放了進來。

因此看見我打算出手，領悟到其背後意義的沁芷柔，笑容裏才帶着隱晦的苦澀。

於是，在沉默中，我朝沁芷柔抬起右手，五指戟張……擺出施展「寫作氣泡球」的起手姿勢。

……我正面臨着抉擇。

爲了擺脫那股發悶的情緒，我決定開雛雪一個小小的玩笑，藉此轉換心情。

「所以，請您加油。風鈴會一直注視着您的身影。」

如果是在RPG遊戲中的話，這傢伙肯定會被設定成魅魔吧。

「所以那個……本小姐……」

在風鈴遭奪走的那一夜……於狂風暴雨中的教學廣場前，在我選擇接受幻櫻的開導時，始終悄立於雨中的沁芷柔……那時候的表情，與現在很像很像。

這次沁芷柔沒有追逐我。

「什麼事喵？」

我從小看漫畫時，總是會痛罵其中優柔寡斷的男主角……然而，就在剛剛那一瞬間，我才終於明白，哪怕是博得優柔寡斷的惡名，也比當心靈劊子手好上千倍萬倍。

雛雪的左手五指張開，朝我比出一個「五」的手勢，愛心眸期待地閃閃發亮。

我怔怔地望着風鈴。

我正打算對雛雪做出抱怨，異變的情況卻中斷了我的話頭！

也就是說，原本只會逃竄的我——若是此刻以替風鈴報仇的名義與沁芷柔對戰，就等於我偏袒了風鈴，會爲了風鈴的逝去……進而無情地解決掉沁芷柔。

像是想起什麼，雛雪「啊」了一聲，又拿起筆在板子上寫字。

我不敢多看，從沁芷柔身上抽回視線，一邊用大笑掩飾自己的失態，一邊走遠。

在這個人人互相爲敵的戰場中，就算是誤傷，沁芷柔解決掉風鈴其實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那樣子正常人都會生氣好嗎？我感到一陣無奈。

一點點嗎？真是謝謝你哦！

「本小姐擊敗了風鈴……風鈴爲你而犧牲，所以你想擊敗我來報仇，是嗎？」

好強的魅惑性。

「當初風鈴有嚴重的人羣恐懼症，非常非常膽小……能做到的事也很少很少……甚至在前輩最失落、放棄寫作的時候，也不敢出現在前輩面前，替前輩說一聲加油。

「……」

那沉默使我感到窒息，比起什麼都還要難受。

我也陷入沉默。

「爲什麼你寫字最後面都要加個『喵』呢？」

雛雪一聽，果然露出戒備的表情，趕緊後退兩大步。

拋下場面話後，我倉促地逃離現場。

「纔不是！變成形狀是什麼鬼啊！」

「……」

我確實逃跑了。

「嘻嘻。但是呢，學長……如果只有五發左右的話，雛雪完全可以喵。」

得到預期中答案的沁芷柔搔搔臉，眼神飄開。

我遇見雛雪時，她穿着貓娘布偶裝，正小跑步逃跑。

風鈴被送走前的言語猶在耳邊，在這場遊戲中，沁芷柔也是我的敵人，我與她之間必須分出高下，定出最後可能的優勝者。

單獨面對這樣子的雛雪，總感覺氣氛變得很尷尬，內心深處有某處怪怪的。

僞裝出崑崙山仙人模式，我哈哈大笑。

「風鈴將會身化送行之風，恭送您的遠去……直到您登上至高點，再臨巔峯。」

記憶中的情景猛然翻起……沁芷柔那複雜的表情，我似乎不是第一次見到。

雛雪會開口說話，通常只有一種可能性——她變成第二人格了，超級癡女型態。

我依舊保持着舉起手，預備發招的姿勢。

「因爲雛雪現在穿着貓娘裝喵，貓孃的設定就是又騷又可愛，這是敬業的表現喵。」

我回頭，看向沁芷柔。

再沒有回頭。

這個戰鬥力破萬的繪畫怪人，論怪人戰力完全不在幻櫻或沁芷柔之下，而且貌似打從心底認爲自己是正常的一方。

雛雪拍拍胸部，小小的臉蛋露出「好險」的表情。在稍作休息後，她用寫字向我解釋。

C高中校內排行榜王者——風鈴，就此在遊戲中宣告出局。

沁芷柔凝視着我，一言不發。

剛剛經歷與沁芷柔的一戰後，我感到胸口發悶。

在板子上唰唰唰地書寫後，雛雪將繪圖板轉向我。

「學長不用擔心喵，你還是有繪畫價值的，雖然跟沁芷柔學姐她們比起來只有一點點喵。」

「我說啊，你……」

「寫作氣泡球·驕傲！」

在我鼓起全身勇氣回頭觀望時，我看見沁芷柔的一雙鳳眼……帶着無法言喻的複雜，遙遙地凝望着我。

沁芷柔原本不斷說着違心之言，不肯透露自己的真實想法，看見我的動作，她忽然沉默了。

「嗯，柳天雲，你出手吧……醜話說在前頭，這次人家可不會放水哦。」

兩個滿臉憤怒的男學生追在雛雪身後，不斷髮射寫作氣泡球想擊敗她。

從兩個抉擇中逃跑，刻意裝出中二病的模樣，藉此來逃避現實。

而是兩名少女在我心中的重量，究竟會往哪一方傾斜的勝負。

她的腔調變得很不自然，說話的方式也不像平常的她。

「是、是嗎？」

「呃……雛雪，我有事想問你。」

在聽到雛雪開口說話的瞬間——我感到心臟像是被人狠狠揍上一拳那樣，猛然收縮。

「謝謝你喵，前輩。那些人不知道爲什麼好生氣，一直追着雛雪，我只不過在他們來搭訕時，寫了『沒有繪畫價值的醜惡事物走開』而已喵。」

「……」

「那一記氣泡球太快了，我閃不開。」我實話實說。

「啊啊……本來想跟狐媚女決一死戰的，不過既然不小心打中她了，那也沒辦法。不、不過柳天雲，你怎麼不閃開那一記氣泡球？」

「但現在，不一樣了……風鈴已經下定決心，要學習勇敢，變得堅強。即使付出高昂的代價也無所謂，風鈴將會身化送行之風，恭送您的遠去……直到您登上至高點，再臨巔峯。

彷彿想以興師問罪的氣勢掩飾心虛，沁芷柔雖然將內疚盡數轉化爲表面上的剛強，但眼底的猶疑仍表露無遺。

這次的溝通，並不是用繪圖板寫字傳達，而是確確實實地由雛雪親口說出。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沁芷柔，你……不是老夫的對手。解決掉現在的你，太過無趣！去吧，擊敗場上所有的小嘍囉，成長到極致之後，站到老夫面前，那時的你纔有與老夫一較高下的資格！」

那愛心眸近看之下是帶着魔性的粉紅色，瞳孔深處彷彿漩渦般蘊含着強烈的吸引力，讓人移不開視線。

我怔怔地望着沁芷柔，望着與平時相異的她。在見到她露出極爲勉強的笑容的那一刻——就像一盆冷水當頭澆下那樣，我忽然明白了一切。

她將整個身體向我貼來，露出討好、帶着魅惑的笑容。

風鈴待在寫作氣泡球內，嬌美的五官透過透明的氣泡薄膜看向我。

雛雪突然笑得很詭異。

雛雪的話忽然變得很多。

於是，我裝出認真的模樣，淡淡開口：「在這裏，我們可是敵人。你剛剛說我只有一點繪畫價值，你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嗎？」

✎

「風鈴……一直都關注着前輩，許多年……許多年，不斷關注着前輩，試圖瞭解前輩的一切。

氣泡球在視線中已經縮成一個小點。那氣泡似乎也帶走了沁芷柔的怒火，她終於停下追逐我的腳步。

在輕柔的嗓音中，包裹着風鈴的氣泡球遠去了。

那不是言語遭打斷的沉默，而是更加意味深長、耐人尋味的沉默。

「……會被學長你拖到陰暗的地方強暴喵？中●二十連發，直到雛雪變成學長的形狀爲止喵。」

與之前追殺我、擺出惡鬼般架勢的嬌蠻女不同，此刻的沁芷柔氣勢低落，甚至偏近於柔弱無助，讓人看了有些不忍。

我被雛雪跳躍八百光年的想法嚇了一大跳，不禁大叫反駁。

最後，沁芷柔忽然笑了，笑得很輕很淡，卻又帶着我無法理解的幾絲澀然，那是在沁芷柔身上罕見的情緒。

那之後，我遇見了雛雪。

無聲的沉默有時候勝過千言萬語，此時就是最好的寫照。

很久以後我才知道，原來這個悶騷繪師在兩人單獨相處的情況下，就會變得比原先更加口無遮攔。

最後，我笑了。

我望了將板子抱在胸前的雛雪一眼，在我的保護下，她明顯安心下來。

眼前的少女，思想竟然如此糟糕。

我在雛雪的頭上敲了一下。

「好痛！學長怎麼打人家喵！」

「給我正常點。」

「人家很正常喵！」

「你那快被慾望吞噬的表情，怎麼看都不正常。」

「只看表情來評斷一個人，學長真是一個過分的人喵。嘻嘻，學長你想想，今天如果有一個面惡心善的人，就這樣被陌生人否定，他是不是會很難過？說不定會難過到三天三夜喫不下飯哦。」

「呃，這個……」

變化成第二人格型態的雛雪，話變得很多。

但她的智商沒有因爲變成癡女模式而下降，反而言詞更加鋒銳，舉例正中要害，我竟然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反駁。

得不到答案的雛雪吸吮着手指，裝出可憐兮兮的模樣。

「還是說，學長比較喜歡沁芷柔學姐那樣子的，才拒絕了雛雪喵？」

「我沒這麼說。」

「或者風鈴那種大和撫子類型的女孩，纔是學長的本命女友喵？」

「我也沒這麼說。」

「啊……雛雪明白了，學長的三個女朋友裏有兩個是巨乳，是喜歡巨乳對吧！雛雪的胸部也很大喔，要不要考慮一下雛雪喵？」

「別胡說八道了。」

「嗚嗚……學長好冷淡，難道說是在玩放置Play喵？」

在說到「雛雪的胸部也很大喔」這句話的時候，像是急於證明自己的話那樣，雛雪將布偶裝的領口拉開，彎下腰，向我展露深邃的乳溝，我不小心瞥了一眼。

……真的很大。

雖然被沁芷柔稱爲貧乳，不過很明顯那是沁芷柔的標準太高。

據她所說，這也是貓娘裝該有的敬業表現，因爲野貓對於陌生人……本來就充滿戒備感與敵意。

在莊嚴的神廟，那雪白如銀的巨大前殿，來了七個連手贏到最後的小隊成員。這些人都是幻櫻親衛隊的成員，對我同仇敵愾，七個戰我一個。

✎

神廟的內殿被一片雪銀色所籠罩，牆上的鏤空壁雕是雪銀色的，柱子是雪銀色的，地板亦是雪銀色的。在那一片白芒之中，看起來相當空曠的內殿，正中央有一根發光的圓柱體，「迷途瓢蟲」就飄浮在其中。

「學長怎麼不說話喵？」

迷途瓢蟲，可以吸收心中的困惑，引領人去尋找解答的端倪。

在雛雪極端的吵鬧與疲勞轟炸下，我已經忘記究竟是怎麼入手的了，唯一還依稀存留於手上、無比淡薄的印象是……很大，而且很軟。

「可是前輩，您的手已經握成爪狀、躍躍欲試了喵？」

在這個時候，雛雪在某個路邊攤有了新發現。

沒有一個正常男性會對美少女主動提出的揉胸要求感到反感。

我站在圓柱體前伸手一招，「迷途瓢蟲」自動飛到我的手上。仔細一看，那是一隻做得維妙維肖的機械小蟲。

雛雪嘗試着跟店主對話，紫羅蘭薄紗的輕熟女並不理睬，徹底把雛雪當成空氣。

「……這不是幾顆的問題。」

「……」

爭強好勝的沁芷柔會甘於戰敗，勢必是她心中的某塊區域產生變化，動搖了她原先的信念。

「十顆？」

「我的姓氏……乃楊柳之柳！追本溯源，祖上更有名爲柳下惠之人。柳下惠『坐懷不亂』的美名享譽千古！就算是爲了補充寫作能量，如此趁人之危之事，我柳天雲豈能同意！」我怫然不悅。

因爲雛雪的緣故，我們一路上遇到更多更難纏的敵人，蟻多咬死象，很快我就感到各項屬性能量開始枯竭——簡單來說，就是快要沒有「寫作氣泡球」的彈藥了。

以正常男性的角度來評判的話，雛雪無疑會被歸類在巨乳的範圍內。

經歷長期的炮火對轟，就在雙方的屬性快要用盡、努力搜索枯腸在想還有什麼屬性可以用時，我第一次嘗試使用「中二病」這個屬性。

跟雛雪走在一起，又碰上這種東西，怎麼想都很不妙啊。

後來雛雪把我也拖到攤位前，這纔開啓對話流程。這NPC似乎只將商品販賣給男性玩家。

事情的真相究竟如何，我想只有沁芷柔一個人明白……嗯，如果再加上我的話，或許要算成一個半。我只算半個。

不知爲何，她露出了不帶半點玩笑意味……與第二人格相悖、隨即隱沒的淡笑。

雖然獨行俠並不太在乎虛妄的聲名，但隨時都被以看見蟑螂般的眼神打量，我想絕不會好受。

兩個小時過去。

我感覺自己額際的青筋正微微跳動。

在又擊敗了七個怒氣衝衝向我奔來的學生後，我感到有些疲倦。心靈上的那種。

許久之後，我們入手了五顆「色氣泡芙」。

雛雪大概想歪了，頓時非常興奮。

一路打，一路殺。

「欸……？」

「雛雪是指心中的那隻手哦。」

不光是之前的兩個寶箱，我也得到與沁芷柔同樣的技能書，不斷激發身上的屬性，與他們打起了消耗戰。

在遭遇了一支三十人規模的浩大獵隊後，我們寡不敵衆，只能逃跑……然而跑得比較慢的雛雪首先被送出戰場。

那個擊敗沁芷柔的女學生，甚至連精英班成員都不是，寫作跟運動兩方面都不擅長。據她本人所說，她手忙腳亂地對沁芷柔發出攻擊後，意外地在亂戰中擊敗了對手。

這時系統開始通報戰場上僅餘五十名玩家，要將我們的路線加緊收攏，進而加快分出勝負的速度。

一個小時過去。

「學長，這不是剛好喵？就用雛雪的身體來支付吧，我們買一百……不，買一千顆下來！」

但是這一路相處下來，我漸漸摸熟了雛雪第二人格的特質——以她變身後什麼都敢說的性格，日後如果在怪人社裏揭穿這件事，在充滿女性氣息的怪人社裏，我無疑會被當成色狼，聲望與地位從此急墜谷底。

變得強大後，我找到那支三十個人的獵隊，清掃了他們，替雛雪報一箭之仇。

「學長，不然我們買一百顆喵？」

「喵哈哈哈哈哈……學長真會說笑，雛雪怎麼可能會魔法呢。」

總之，於「輕小說之暗黑美食廟會」的最終一戰，我碰見的敵人裏……沒有半個怪人社的成員。

對於這點，我百思不得其解，最後只能將其歸類爲Bug，又或者系統給予孤獨王國大公爵的祝福。

我在「中二病」一項的屬性能量，甚至超越了之前所有能量的總和。

收回前言。

仰賴着排山倒海般轟去的「寫作氣泡球·兩百倍中二病」、「寫作氣泡球·五百倍中二病」，我順利打倒了那七名學生，晉升爲最終獲勝者，進入神廟的內殿。

輕熟女NPC臉上的笑容不減。

輕熟女NPC捻起了一顆少女形狀的造型泡芙——不知爲何讓我聯想起曼德拉草[注：學名「Mandrake」，又名風茄、毒參茄。由於外型類似男人或女人，其根部長期用於巫術儀式。]，朝我露出媚笑。

「……」

「是Bug嗎？爲何我有這麼多中二病能量？我明明沒有中二病啊！」

後來我才知道，沁芷柔在與某個女學生的對戰中，隕落了。

我在逃跑時倉促地抬頭觀望，在那包裹着雛雪的透明泡泡中……看了雛雪最後一眼。

在這個戰場上，雛雪除了很會逃跑之外，幾乎沒有任何作用。

明明是媚態十足的笑容，卻看得我眉頭大皺。

拿到最終獎賞的瞬間，我忽然覺得有些不安。

最讓人意外的是，那個在我心目中堪稱無敵的幻櫻，也敗在某個默默無名的學生手上，這簡直是不可思議。

隨着生存時間拉長，幸運地找到「十連發氣泡球·技能書」與「十屬性能量補充包」寶箱後，漸漸地，我變得很強。

「不說這些了，我們走吧。」

「到底誰的心中會長出一隻手啊！我是怪物嗎！」

如果說不想揉，其實是騙人的。

「……」

那是一家販賣泡芙的小店，位居不起眼的角落裏，店主是一個穿着紫羅蘭薄紗的輕熟女。

在更之後，我們一路走，一路打。

「胡說八道！我哪有把手握成爪狀！」

「血氣方剛的小夥子唷，聽好了……」

我踏遍很多地方，遭遇很多人，參與很多戰場，然而……始終沒有再見到沁芷柔的身影。

「雛雪，我發現你會施展一種魔法。」

在這時，我記起了與沁芷柔的對戰約定，開始搜尋這位戰場中的宿敵。

「色氣泡芙……？」

雛雪在笑。

「如果想要補充色氣屬性的話，這色氣泡芙，一顆可以支持你施放十次左右的寫作氣泡球。而我的販賣要求也很簡單：尋找一名巨乳少女揉胸十秒，證明你的色氣之力，我就賣給你一顆，揉一百秒給你十顆。」

……好像太過順利了。

她除了很會逃跑之外，還非常善於在三言兩語之間激怒敵人。

其實我只是想找個女孩子，把雛雪變回無口的第一人格而已，她想象中的糟糕情節完全不會發生。

而偏偏雛雪臉蛋俏麗，看起來一臉無辜，人又躲在我身後，所以那些怒火高漲的學生都朝我攻來，像是在遊戲大廳揍拳擊機的客人那樣，似乎恨不得在我身上代償所有怒氣。

「魔法？雛雪不會喵？」

面對雛雪的提案，我哼了一聲，用力一拂想象中的袖子。

從剛剛開始就一直在旁聽的雛雪，將身軀轉向我，露出閃閃發亮的期待眼神。

我念出該攤位販賣的東西，心裏頓時蒙上一層陰影。

當時的我躲在前殿旁的一根柱子後，試圖發出「寫作氣泡球·中二病」時，卻呆住了。

雛雪穿着貓孃的布偶裝，原先連身帽沒有套上，我嘆了口氣，將她的帽子拉起來，輕輕拍了拍她的頭。

✎

不過……

然而，即使對一切心知肚明，也沒有絲毫作用。

「就說了不是幾顆的問題！討價還價也沒有用！」

「要把雛雪帶走了喵？雛雪變成學長的形狀也沒關係的哦哦哦哦哦哦！」

「嗚啊喵，學長你看，來了兩個一臉早泄的傢伙呢。」

忍不住又嘆了一口氣，我深深覺得這位怪人社御用繪師的未來堪憂。

「學長究竟怎麼了喵？是慾求不滿產生的沉默期嗎？」

世界的發展像亂了套，強者紛紛退位，居於舞臺下的陰暗處，僅帶來風起雲湧的前奏浪潮，讓人感到不知所措。

「不，你這不是很擅長嗎？激怒敵人、讓對方狂暴化的魔法！而且是零詠唱的高級技能！」

……這隻迷途瓢蟲，可以爲我做些什麼？

……更正前言，這傢伙激怒人的魔法，絕對是敵我皆傷的範圍技能，是吧？是吧！

「嗚喵……」

「……」

事情的發展，還是超乎意料之外。

你是想被揉一萬秒嗎！到底有多飢渴啊！

最終，在「輕小說之暗黑美食廟會」中，我沒能遇見沁芷柔。

但這時候的我，已經很強。

我本來想維持鎮定，手掌卻忍不住顫抖。

內心一直以來極力隱瞞的真相，在這一刻翻攪而出。

早該想到的。

我早該想到的，只是一直刻意欺瞞自己，就怕無法掩飾戰敗後的失落。

「迷途瓢蟲……可以吸收心中的困惑，引領人去尋找解答的端倪……」

我捧着瓢蟲，因爲勝利果實來得太過突然感到茫然。

「晨曦就在C高中……大概藏身在精英班內……也就是說……

「也就是說，我或許可以藉由迷途瓢蟲，來找到晨曦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