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話 這份月刊,與其未來。
《在座寫輕小說的各位,全都有病》 · 甜咖啡 · 9616 字
在解決財務危機之後,又過去了幾個月。
早已經滿六歲的櫻開始上小學。
在開學典禮當天,班導師爲了讓大家早點熟絡,提出了要衆人輪流上臺自我介紹的建議。
當櫻走到黑板前方,在全班的注目下站着時……只不過是看了所有人一眼,她頓時明白了一件事。
……大概,自己是交不到朋友了。
這並非悲觀的猜測,而是透過櫻澄淨的雙眸觀察後,所得出的事實。
……因爲這些同學,是從頭到腳包圍着「幸福」氣息的凡人吶,與自己明顯不是同類。
這些人……
不需要爲了生計憂愁。
不需要擔心欠下賭債。
也不用被迫提前成爲狡詐的大人。
重點是,很無聊。
「……」
於是櫻一句話也不說,搖晃着垂至肩後的長髮走下講臺,讓自我介紹徹底留白。
櫻小小的個子與蘋果般紅潤的臉龐,使她的外貌十分稚嫩,甚至比同齡的女生看上去還要小一些。她顏色柔和的粉櫻色長髮,更加深了整體稚氣的印象。
然而,就算乍看之下再怎麼嬌嫩純淨,她那銳利到足以沁透人心的目光,帶給旁人的壓力卻是無比巨大。
如果說同班的幼童們此刻像一張純淨的白紙,那人生的顏色已經無比繽紛絢麗的櫻,在羣體中自然顯得格格不入。
甚至在開學後的第三天,嘗試着與櫻溝通的班導師也被櫻氣得火冒三丈,背後差點浮現阿修羅王的恐怖虛影。
兩人溝通的過程是這樣子的:
「櫻同學,現在是休息時間,你爲什麼不去操場上跟同學一起玩躲避球呢?」
他剛要開口詢問,隼就打開了行李箱,將一大堆鈔票稀里嘩啦地倒在校長的桌上,從桌上滑落的鈔票,頓時淹沒了校長的腳踝。
「怎、怎麼可能!我們學校纔不會有那種老師!」
「啊……我的意思是一起玩球,你看,同學們在玩躲避球呀。」
豎起手掌。
——這小鬼不可能每門科目都這麼厲害,肯定只是數學神童而已!
小學的老師往往身兼多門科目的教學,除了數學之外,班導師還負責國文跟地理的教授,於是他花了兩天晚上的功夫,準備了幾乎連自己都答不出來的艱澀題目,就是爲了難倒這位學生。
然後提問。
不管是這個男人那大剌剌、毫不羞恥地說出自己偷窺的詭異舉止,還是那將女兒被刁難的次數算得一清二楚的癖好,都讓校長完全不想與這個男人產生交集。
「打個比方來說,力氣小的那些人就只是綠葉,用來襯托紅花的嬌豔欲滴,所有人都會稱讚紅花的美好,卻習慣性地忽略了綠葉的默默付出。
「什麼?」
「我叫隼。」
——要儘快跟這個男人劃清界線,這是校長第一時間下的決定。
在準備完畢後的隔天早上,班導師一大早就出門,興沖沖地跨入校門口,打算先到教師辦公室好好溫習自己的計劃。
「咦?」
「……夠了。」
「這樣夠了嗎?」
有錢能使鬼推磨,校長屈辱地閉目。
「這樣夠了嗎?」
隼再次豎起手掌。
「咦咦咦咦咦‼」
「呃,簡單來說,我們認爲你不適任學校老師。資遣費我會匯到你的帳戶去,你現在可以離開了。」
「你這是在侮辱我!我告訴你,我身爲……」
「每個人都曾夢想成爲英雄,這遊戲卻執拗、不講道理、自顧自地劃分人與人之間的重要性,讓少數族羣成爲既得利益者……也就是說,這是一個具有極端暴力性、不合理性、唯有天生佔有優勢就沾沾自喜的自大狂纔會喜歡上的遊戲。」
看見隼忽然闖進校長室,原本還在辦公的校長內心浮現一絲怒氣。
事情的始末,校長十分清楚,但他當然不會對這種菜鳥職員坦承以告。
雖然爲了增加高度,鈔票海里面也混雜了許多小額的紙鈔,但粗略一算至少也有好幾億。
「你憑什麼?」
一名長相英俊、有着鷹勾鼻的男人推開了校長室的大門。
小學一年級原本要從加減法學起,但爲了打壓這位囂張學生的氣焰,班導師刻意出了小學四年級程度的數學題。
最後,班導師……不,這個失業的男子,腳步踉蹌地被校長推出了校門,手上還捏着準備了兩個夜晚的資料。
「嗯?」
隼卻比校長更加強硬,信誓旦旦的態度讓校長也產生了懷疑。
直到最後,他也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
「我是一名教職者!不可能因爲受到賄賂就……」
「不,老師,我是想問『爲什麼』。」
「……」
「……那、那好,櫻同學,你再來做這一道題目!」
接着隼小跑步前進,皮鞋踩出啪啦啪啦的聲音,跑到了校長室門口,又拖了一個行李箱進來,高高舉起,像下雨那樣把鈔票倒在校長的腿上。
而櫻卻散步般走到講臺前,拿起粉筆「啪啪啪」幾筆答完了題目。
然而,櫻再次走上前,又是「啪啪啪」幾筆答完了題目。
豎起手掌。
他一句話還沒說完,隼豎起手掌,阻斷了他的話。
「因爲自從我女兒開始到這間小學、一年C班上課以來,每天我都攀爬窗戶旁邊那棵樹去旁觀他們上課。那老師在短短一個禮拜內刁難了我的寶貝女兒五十七次,我算得清清楚楚——五十七次‼」
那是昨天放學的事情。
校長摸了摸下巴,露出思考的表情。
嘩啦啦。
班導師一再提高難度,最後發狠把題目提高到了大學程度——這已經跟他的最高學歷相當,卻還是被櫻輕鬆答出。
是隼。
「喂——校長,你們學校一年C班那個班導師,竟然不斷刁難我的寶貝女兒。我看他很不爽,只要開除那傢伙,這些錢都是你的。」
他的臉上掛着人畜無害的微笑,手上還拖着一個沉重的行李箱。
「如何?用來開除那討厭的傢伙,這些夠不夠?」
如果說剛剛小學四年級的題目程度,臺下其他幼童們已經無法作答,這次他們就連題目都看不懂。
一個老師要整治學生的手段有太多太多,於是這位心胸狹窄的老師,在上課時刻意刁難櫻。
遭到意料之外的提問攻擊,班導師一時之間楞住了。
傾倒的時候,鈔票發出了「嘩啦啦」的響聲。
啪啦啪啦。
雖然懷疑,校長依舊牢牢守護自己的立場。
「我重申一次,我是一名教職……」
「校、校長⁉」班導師發出呆楞的聲音。
啪啦啪啦。
「當然,球場中也有少數長得人高馬大的『主將』,能投出具有威脅性的殺球。如果你再仔細觀察,由於這些『主將』擁有球場上的極端攻擊性,或者說是『極端暴力』,所以力氣不夠的學生只能淪爲陪襯,會在名爲『勝利慾望』的羣衆壓力下,像傀儡般……不由自主地將球傳給那些所謂的『主將』,甚至整場沒有摸到半次球過。
櫻總結:「既然是這種遊戲,你又要我去玩,我當然會提出『爲什麼』的疑問了。所以老師,我建議廢除這遊戲,最好從下節課就開始禁止。以上。」
隼義正詞嚴,充滿神聖感地低喝。
「這樣夠了嗎?」
校長見這個「隼先生」竟然還想用錢收買自己,臉色迅速漲紅。
「就算是又怎麼樣⁉你是想採取賄賂的形式,讓我開除一個可能只是犯了小錯的優秀職員嗎?」
「……」
嘩啦啦。
「隼先生,你必須提出更多理由來說服我,否則我無法單就這樣對一個老師做出懲處,別說開除了,就連訓話都不行。」
「櫻同學,你上來算這道數學題。」
「等等,別走那麼快。」
「哦——」
校長一輩子也沒被這麼多鈔票圍繞過,宛如小時候鈔票浴的夢想實現了似的。
無數對小眼睛盯着黑板上的題目,同學們一片茫然。
「所謂的躲避球呢,規則就是拿球砸來砸去,藉此讓對手出局的遊戲對吧?但我們只是小學生,你如果仔細觀察球場上的那些人,會發現大多數人的力氣小得可憐……連把球傳給場外隊友都做不到,更別說用殺球擊中人了。」櫻撇撇嘴。
「就是有,我親眼看到了!」
隼指指桌上的錢,說着「這樣夠嗎」的同時,像是害怕對方緊張逃跑那樣,緊盯着校長的眼睛。
「愚蠢!就算教室在三十樓,我也會爬上去偷窺,看看我的女兒過得好不好!」
但身爲校長的威嚴,只使他退讓了半步。
他甚至無法提出疑問,因爲光是發出困惑的狀聲詞,就已經用盡全力。
「記得別讓我女兒知道這件事,不然她會罵我的。」
以賭博時都沒有的魄力,隼單手撐在桌上,將笑得有點恐怖的臉湊近校長。
老師聽完後,原本掛在臉上的笑容變得很僵硬。
班導師乍聽之下,腦袋一片空白。
坐在黑色旋轉椅上的校長,現在半個人都被鈔票給淹沒了。
他本來還試着解釋,但在幾輪的對答後,便徹底被這個乳臭未乾的學生給激怒了。
「隼先生,我必須強調,不管……」
「該怎麼說好呢……你可以先回家了,以後你負責的課都由金老師代授。」
但就在他穿過校門時,一名長相福態、挺着鮪魚肚的男人喚住了他。
校長沒有立刻被大量的金錢給動搖,而是根據長年以來的教職經驗,立刻開口維護校風。
✎
「那個……先生?」
「咕嘟」一聲吞下唾液,校長一時被對方的氣勢給震懾。
「胡、胡說八道,就算真的有一棵樹長在教室旁邊,一年C班可是在三樓啊,你怎麼可能天天爬樹偷窺⁉」
這次是國中難度的習題。
「沒錯。」
他想了幾秒鐘,正要回答時,櫻卻轉移視線看向窗外的空處,淡淡地闡述自己的看法。
在離開校長室之前,隼像是想起了什麼,忽然回過頭。
隼滿意地點點頭。
「這樣夠了嗎?」
最後,露出半崩壞的表情,班導師勉強同意櫻在這堂課上合格了。
啪啦啪啦。
「……喔。」
「還有對我女兒好一點,她叫做櫻,什麼東西都給她用最好的就對了,不夠錢就找我拿。」
「……喔。」
「還有別讓男生隨便靠近她,發現疑似是戀愛對象的臭小鬼就趕緊開除掉。」
「……等等,小學是義務教育,我可不能隨意開除學生啊?」
「那就讓他轉學!笨蛋!」
最後的最後,趴在校長室門口,校長望着隼遠去的背影,心裏浮現了一句話。
——到底誰纔是笨蛋啊?你這無可救藥的女兒控!
✎
動物都有本能,人類也不例外。
與櫻同班的小學生們,在開學的一個月後,哪怕個性再怎麼粗枝大葉,也從櫻身上感受到了……會讓自己莫名產生近似於敬畏情緒的氣勢。
櫻在一言一行間流露出的成熟氣息,與那毫不掩飾、覺得周遭無聊透頂的表情,都讓任何人下了「絕對無法與這個人成爲朋友」的結論。
而且,櫻在每項事物上都展現出壓倒性的才能,加上就是她迫使前任導師被開除的「傳聞」,導致她就像身上圍繞着光環那樣。對於同學們來說,櫻的光環顯然太過刺眼,讓他們完全無法直視這一位……理論上來說地位平等的同學。
所以櫻被孤立了。
唯一對她投以溫暖眼神的對象,就是爬樹在教室外偷看的隼。
但是,當某天櫻無聊地托腮往窗外看,卻意外與隼對上眼神時,她嚇得發出了尖叫。
「這個混賬老爸‼」
一邊發出這樣子的大喊聲,像是要宣泄出所有的怒火那樣,櫻捏着小小的拳頭站起,不知道從哪裏弄來了一支電鋸,無視隼的哀號,打算鋸倒這棵該死的樹。
在鋸樹的過程中,隼當然不斷髮出抗議。
「櫻,等一下!」
櫻楞了片刻,一時無言。
但她閱讀過不少文學作品,在略作思索後,櫻花了二十分鐘時間,將一整張稿紙給寫滿,直接把稿紙拍到講桌上。
「到了這個地步你竟然還不懂嗎?我的女兒啊,你的理解力怎麼忽然下降成凡人的水準了⁉」
她將橡皮擦彈起又接住,試圖打發空餘的下課時間。
隼下意識彎腰。
剛剛好不容易升起、想要教導女兒走上正道的勇氣,也在櫻那帶着黑氣的笑臉中消失無蹤。
那是感受到久違的「挑戰性」重新湧回全身的笑容。
「……幹麼?」
在理解鐵木老師的用意後,櫻的嘴角卻勾起難得的笑意。
隼一句話還沒說完,櫻就朝隼勾勾手指,示意他彎下腰來。
「真的是……太過無趣了。」
「……」
「……果然嗎?」櫻發出輕笑,「……果然沒有人敢來阻止嗎?其實只要有其他人站出來,在我面前說聲話,哪怕再怎麼膽怯也無所謂,我也不會真的鋸倒這棵樹。
「哦?」
……想給我下馬威嗎?等到自己寫不出作文後,再以救世主般的高姿態降臨。
「女兒啊,你聽說過『吳剛伐桂』的典故吧?吳剛那傢伙正是因爲每次伐木都中途放棄,所以才什麼都一事無成哦。」
但她有高傲的本錢。
「……」櫻再次無言。
「來來來,這棵樹鋸了就鋸了,賠錢就賠錢,那有什麼?讓我親自來動手!」
對於這樣的上課方式,櫻本來感到奇怪——但在她看見國文老師那帶着挑釁的目光後,一切問題都有了答案。
「……所以呢?」
……可是,從在賭場成長的那一刻起,自己就註定不普通……了吧?
「……」
……這樣啊。
櫻看着那棵樹倒下,有些意外地搖搖頭。她的意外來自隼的輕易妥協。
最後櫻抬起頭。
✎
櫻握緊拳頭。
「老師,我完成了。」
他似乎認爲不管學生如何優秀,也必須無條件聽從師長的話。
櫻側頭望來的眼神很恐怖,在龐大的氣勢加成之下,隼產生自己比眼前的蘿莉還要渺小的錯覺,讓他猶豫了片刻。
絕佳的天賦,使人備加孤獨。
但爲了保護自己偷窺女兒的神木——隼私下把這棵位置絕佳的樹稱爲「女兒樹」——隼還是鼓起勇氣進行抗爭。
追根究底,這個天才過了分的小小蘿莉,想得到的不過是「能平等對話的朋友」而已。
櫻加重語氣,再次強調。
最後的最後,隼爲了脫離櫻的氣勢壓迫,只好選擇妥協。
「我說,那『賠錢不就好了嗎』?」
這就是所謂的家教吧?
她看見了自無數教室中探出頭來的師生們,對自己投以畏懼的目光。
一年C班,教室內。
「……?」
……沒有足以使自己激起熱情的東西嗎?
「反正你不是用錢趕走了前任班導師嗎?照這樣子來看的話,錢能夠解決一切對吧?」
這個新來的、叫做鐵木的國文老師,外表看起來粗獷,但爲人非常固執。
一邊在心中發出這樣的感嘆,隼的表情很嚴肅。
「——看來,這所學校真的很無聊吶。」
上課鈴聲響起後,走進教室的國文老師站在講臺前,發表了今天的上課內容。
於是在「嘰嘰嘰嘰嘰嘰嘰嘰——」的刺耳電鋸聲中,曾經被隼私稱爲女兒樹的神木就這樣倒下了。
隼一聽之下,立刻拉下臉來。
櫻當然也沒寫過作文。
「弄壞要賠錢的!」
於是他搖頭晃腦,發出「你這傢伙果然還不懂事」的嘆息聲。
……這種感覺……真的是,太有趣了!
「嗚……」
——不畏表面上的強權,敢於糾正自己錯誤的人。
——將勝利視爲理所當然,成爲贏家早已變成習慣,加上不與任何人交談,這樣子的櫻,在周遭的人看來近乎高傲。
「你、你怎麼知道⁉」
……好想要朋友。
「這棵破樹當然不值什麼錢了,整棵賣出去也不能讓我在賭場換幾個籌碼,但是呢——你聽好了,這可是學校的公物!」
「我們今天要來練習寫作文,至少五百字以上,題目是『我的家人』。大家有兩堂課的時間可以慢慢思考,遇到不會寫的字就查字典,大家加油。」
在踏上歸途的過程中,無比孤寂的感受襲上櫻的心頭。
擁有奇蹟般的才能,什麼東西都是一學就會、一學就精,此刻的櫻最迫切需要的,或許僅是名爲「挑戰性」的新鮮感。
「……這種生活吶,簡直淡得像白開水……不,白開水有時候還能品嚐出甜味,但是現在的日子呢……無聊到會讓自身的存在感漸漸隱去。」
——如果有那樣子的人,即使自己是個詐欺師,也能與他成爲朋友吧。
所以說,櫻這種仗着才能出衆,在上課時自顧自地做着自己的事,隨興地發呆、看窗外風景的學生,簡直就是大逆不道。
「啊哈哈哈哈……不愧是我的女兒啊!錢不能夠解決一切,但至少能解決這間學校內的問題——真是高明的手腕啊,就連我這個見過大風大浪的賭徒也要甘拜下風!」
與周遭喧鬧的環境顯得格格不入,坐在角落的櫻趴在桌上,以手指撥弄着鉛筆與橡皮擦,一副無聊的表情。
……好想要朋友。
「那賠錢不就好了嗎?」
「反正你不是賄賂了校長嗎?」
……好想要朋友。
……就沒有值得關注的事嗎?
「你、你說什麼⁉」
「……什麼?」
雖然想阻止父親的變態行爲,但櫻沒有氣到要鋸倒大樹這種地步。
在心裏重複無數次相同的話語,櫻的眼淚,最後終於流下。
在拍了拍隼的手臂道別後(太矮了,拍不到背),她無視高處幾百雙注視自己的眼眸,緩緩地、獨自返回教室。
鐵木瞪大雙眼。
會因爲這點小事而驚訝,大概也不是什麼強敵吧?
「櫻,像我們家範圍內的樹,你高興鋸幾棵就鋸幾棵——但所謂的公物,因爲是大家共有的,所以是不能隨便弄壞的。」
早已被校長打點的教師們自然不敢得罪這對父女,所以從頭到尾都沒有人阻止荒謬的鋸樹行爲。
以誇張的姿態張開雙臂,隼展露出了不起的高姿態。
「……」
在沒有人看見的地方,彷彿被孤寂所吞噬,櫻的眼淚在眼眶裏打轉。
「……如果弄壞了呢?」
這時候距離開學已經過去了幾個月,學校的老師們漸漸開始教導進一步的課程。
明知道女兒的價值觀已經產生偏差,但隼偏偏沒有立場進行反駁。
接着,櫻抓住了隼的西裝上衣衣領,以帶着黑氣、隼從來沒有見識過的恐怖笑臉,對他壓低聲音說話。
她想借由這棵樹測試的、想要明白的,是這所學校裏……有沒有值得多看一眼的傢伙存在。
眼看隼接過自己手中的電鋸,真的就要動手鋸樹,櫻忍不住開口詢問:「隼,你剛剛不是說……大家共有的東西不能隨便弄壞嗎?」
……但是呢,果然還是好寂寞。
……因爲不普通,所以交不到朋友嗎?
櫻哼了一聲。
啊啊……沒想到我也有擺出真正的父親姿態,來教導兒女「正確價值觀」的這一天啊。
高超的才能,無法緩解寂寞。
「唉唉,櫻……你果然還小啊。」
櫻看出對方的驚訝,心中興起的「挑戰性」感頓時淡了幾分。
確認稿紙上確實寫着密密麻麻的字,他相當喫驚。
照理來說,至少要講解教導「起、承、轉、合」四境的應用,不然對於寫作新手來說,大概會看着空白的稿紙發楞兩堂課。
「吾女哦,給我聽好了!如果你以爲錢能夠解決一切的話,那你就……」
拋下了這樣的話語,國文老師甚至不進行任何作文方面的基礎教學,就直接宣佈開始寫作。
雙眼在稿紙上來回掃視,鐵木在看過櫻的作文後,沉默了許久。
他在心中做出如此的評價:
「這筆風……高雅而平穩,流暢感十足,讓人聯想到延綿不斷的壯闊花海,又或是跨越羣山的大片彩虹,使人一見難忘……雖然細節處理略嫌生澀,不過對於格局的把握程度相當之高……完全不是小學生該有的寫作水平啊。
「更何況,這還是她……第一次寫作而已,如果再給她幾個月時間練習,又該厲害到什麼程度……這傢伙外表長得這麼可愛,卻有着使人心中生起無力感的恐怖才能……徹徹底底的怪物……」
鐵木的臉色變得難看起來。
面對立於低處、身高甚至不及自己腰部的櫻,他卻有了自己比對方矮小的錯覺。
彷彿對方瞬間變成了巨人。
會產生這種錯覺,是因爲在互相對峙時,櫻的氣勢實在太過龐大——那是藉由強悍的實力與無邊的自信……所膨脹、撐起的極端氣勢。
爲了抵抗被對方氣勢壓倒的感受,鐵木努力直起腰,使自己不致出醜。
但鐵木所能做到的,也僅僅是保留表面上的尊嚴,如此而已。
因爲在心裏產生「比對方矮小的錯覺」的剎那,他早就已經輸得一塌糊塗了。
「……」
櫻看出了對方的敗勢,臉上頓時浮現無法掩飾的失望。
本來還以爲來勢洶洶的鐵木擁有挑戰者的資格,但現在看來,是自己錯了。
櫻失落地半閉眼睛,轉過身,走回自己的位子上。
「櫻同學,你等一等!」
「?」櫻腳步停在走道上,緩緩回過頭。
她看見鐵木赤紅着臉,露出很不甘心的表情。
「櫻同學,你的作文水平確實很厲害,但還是有不足之處啊。」
「啊?」
「睜大你的雙眼,仔細瞧瞧吧——你那滿溢而出的自信,與從未輸給同齡人的傳聞,就由這本書來打破!」
「柳……天……雲……」
恢復了原本蘿莉該有的姿態,櫻看起來是那麼的嬌小。
——原來如此,她的氣勢並不是消失了,而是全部內斂……等到一口氣爆發出來時,將會比原本恐怖十倍。
所以她對於鐵木無異於自殺的行爲,完全無法理解。
「我、我說你的作文寫得不夠好!」
在雙方的猜忌中,她拿起了那本薄薄的書。
……鐵木這傢伙究竟有什麼打算?《全國小學生文藝月刊》這本書裏面,有鐵木值得倚仗、視爲底牌的事物存在嗎?
點點頭,櫻闔上《全國小學生文藝月刊》,然後轉過身,朝自己的座位走去。
「柳……
心中轉過無數度量與猜測,櫻緩步走回講臺。
「順帶一提,這本《全國小學生文藝月刊》裏面的冠軍跟你一樣……都是小學一年級的學生。他也跟你同樣年紀而已……我這樣說,你明白了嗎?」
「呃,小學生通常都是用真名參賽……他的作文右下角,有用小字標註他的名字。」
因爲鐵木的辯解無異於自殺,或自取其辱。
以破釜沉舟般的毅力,鐵木頂着來自櫻視線的重壓,沉聲開口說話。
櫻也是如此認爲。
但久候多時的鐵木,準確地捕捉到了櫻失神的那一瞬間。
「……」
……難道我不該這麼做?
因爲剛剛震驚過度沒有察覺到,這次,櫻準確地把視線落在對方的名字上。
哪怕是身爲詐欺師的她,也猜不透鐵木這時的盤算。
櫻略微低下頭,鐵木看不見她的表情。
「……這個冠軍好強,簡直強得離譜……這是小學生水準的作文嗎?
「柳天雲……」
「……」
——‼
甚至有很大的可能性,以櫻剛剛交出的作文去投稿,就能直接把現任的第二名取而代之。
書的標題是《全國小學生文藝月刊》。
於極端的沉寂中,鐵木注視着自己學生的背影——明明事情已經風平浪靜,他卻莫名地感到頭皮發麻。
「櫻同學,看了這本書,你就會了解了……」
已經拋出殺手鐧的鐵木,爲了維持好不容易取得的上風,只好昧着良心做出這樣的發言。
「櫻同學,你寫的作文當然也還算不錯。不過呢,如果放眼全國,與所有小學生來做比較的話,也只能處於『不錯』的階段罷了。」
櫻在寫完作文後大略檢查了一遍,明白依這篇作文的水平,就算拿去參加高中程度的作文比賽,大概也能輕鬆過關。
連櫻也猜不透。
其實在《全國小學生文藝月刊》裏,那冠軍的實力也是遙遙領先其餘小學生,第二名之後的得勝者……根本無法與其相提並論。
前者,不合理——櫻只是初嘗寫作,如果現在就拿大文豪的作品與其相較,等於鐵木無形中承認了對方的實力,櫻是雖敗猶榮,反而更增長她的自信心。
鐵木身上本來已經幾乎被櫻給壓死的氣勢,竟然瞬間激昂起來。
「所以我說,櫻同學……你還是認真聽課,多練練吧。在厲害到可以超越所有人之前,沒有偷懶不上課的理由。
……是想拿某個大文豪的作品集,讓自己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嗎?
然而,多餘的猜測與懷疑,在這時顯得無比累贅。
就像狂風迎面吹拂那樣,粉色的美麗秀髮直直地往後飄蕩。
再者,對於達到課堂目標的學生仍抱有成見,在教師的身份上,鐵木也完全不合格。
「你就會了解……爲什麼我說你寫得不夠好。」
但——爲了贏過櫻、壓制這名囂張學生的氣焰,鐵木不得不如此撒謊。
於是櫻極爲謹慎、緩慢地翻開了《全國小學生文藝月刊》。
所以說,鐵木剛剛所說的「你的作文寫得不夠好」這種話,任何人聽見了,都會覺得不可思議。
她萬萬沒想到,貌似下定決心的鐵木,竟然會說出這一番話來。
「……」
「將『起承轉合』四字發揮得淋漓盡致……厲害到常人難以望其項背,這個人竟然是小學生……?」
第一頁上,以極爲華麗的美術設計,將今年參加「全國小學生作文大賽」的冠軍,其所寫的作文給刊登出來。
好強。
這一剎那,在鐵木的感覺裏,原本存在感無比高大的櫻,瞬息之間縮小了許多。
「鐵木老師,這個小學生……叫做什麼名字?或有什麼筆名?」
好似已經燒盡的餘灰忽然再燃輝煌一樣,鐵木的異常反應……讓櫻覺得很不對勁。
而櫻……只是小學一年級而已。
後者,更不可能——在看了櫻的作品之後,鐵木就應該知道……櫻的寫作實力要追上自己只是時間問題,而且時間非常短暫。
將冠軍的名字翻來覆去地念了許多次,櫻牢牢記住了這個名字。
舉個比方來說吧,在小學一年級這個階段,一般人本來該表現出的作文實力是十,櫻已經一口氣表現出一百以上,而鐵木竟然還出言嫌棄。
聽了對方的話,好勝心極高的櫻瞳孔凝縮。
……還是說,那是鐵木曾經寫過的東西,想讓自己知曉與教師間的實力鴻溝?
櫻有了片刻恍神。
有時候,比起你猜我閃的心理算計,還不如光明正大……一口氣開牌決定勝負來得乾脆省事。
鐵木身體前傾,像即將全力前撲的野獸那樣,將目光牢牢鎖定在櫻身上。
上面的一切臆測,櫻都只是在心裏想想。
「有條不紊的寫作功力,別出心裁的字句應用,堪稱模範的整體架構……穩健得宛如巍峨而立的參天巨木,將文字醞釀到最高點後,在起伏處又如氣勢驚人的通天瀑布那樣……狂暴地順流而下,沖垮所有讀者的心理準備。
櫻只閱讀了十行字,原本粉嫩的小臉蛋表情馬上變了。
然而,在教室裏所有人的注視中,像是豁出了一切那樣,鐵木從講臺抽屜抽出了一本薄薄的書,輕輕放在桌面上。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就在翻開書頁的瞬間,櫻的頭髮全部飄揚了起來。
這次櫻真的感到驚訝了。
在那哆嗦中,他了解到一件事——
鐵木略一哆嗦。
「我鐵木……或許激怒、喚醒了一個不得了的才能怪物吶。」
鐵木說到這一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