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 人造生命體與幸福新世界

「主人您好，我是晶星人人工智慧九千九百九十九號，爲七六四二三四博士所製造，被命名的統稱代號爲……櫻。」

人工智慧九千九百九十九號的外表，是一名銀色長髮的少女。

然而，她的容顏……她的話語……讓我全身上下都開始發抖，幾乎要腿軟坐倒在地。那是來自靈魂深處的震顫，即使我完全不明白原因，依舊無法停下顫抖。

影像中的少女繼續開口說話：

「人家所寄居的機器，名爲『轉轉思念君』。根據博士的設定，第一次人家只能與您交談一分鐘，時間結束之後，必須等待三天，『轉轉思念君』才能再次開啓……隨着開啓次數增多，每一次的交談時間，也會逐漸延長。

「限定的一分鐘已經快過去了，主人，您似乎十分驚訝，要利用剩下的時間來問人家問題嗎？」

……這個「轉轉思念君」，第一次竟然只能開啓一分鐘，要再開啓就必須等到三天後嗎？

雖然只是來自螢幕中的影像，但這個人工ＡＩ……她一切的一切，都讓我沒辦法保持平靜。

劇烈到幾乎令人落淚的酸楚感，從心靈深處不斷湧出。

彷彿來自非常非常遙遠的過去，某種如碎片般的記憶殘像，也忽然自眼前竄過——在那個記憶殘像裏，「我」的身體在逐漸消散……然而，那個「我」即使聲嘶力竭，拼命伸出了手，也無法將話語傳達出來，僅能以強烈的意念表達己身訴願。

「救救她——!!」

簡短得要命的三個字，卻成了那個「我」不惜一切也必須傳達的內容。

接着，「救救她」這三個字恍若也化成巨大的死神鐮刀，在把那個「我」的求救砍成兩半的同時，也將我所身處的世界……快樂的怪人社……無憂無慮的Ｃ高中所有人……斬得支離破碎。

「主人，您似乎十分驚訝，要利用剩下的時間來問人家問題嗎？」

被強烈的痛苦情緒所填充的腦海，在這時闖進了一句清脆的話語。

「那個……已經快要沒有時間了唷。」

……是人工智慧九千九百九十九號在說話。

明明只經過了很短暫的時間，剛剛那些令人迷惘的影像，卻給我帶來很大的負擔。就像缺水的金魚一樣，我按着胸口大口喘氣。

爲什麼……看見人工智慧九千九百九十九號……櫻……我會這麼痛苦……

爲什麼……那個來自記憶殘像的「我」，爲了喊出一句「救救她」……會如此拼命與淒涼？

啪啪啪啪啪啪——

啪啪啪——

對於輝夜姬與吸血鬼皇女的結盟行爲，她很明顯提不起評論的幹勁，像趕蒼蠅一樣揮了揮手。

「……唔！」

沁芷柔依舊以敷衍的語氣進行回答，桓紫音老師滿臉不爽地瞪着她。

「即使得不到他人的認可，也依舊秉持自己的身份、守護種族的驕傲，不愧是桓紫音大人。」

「……」

「……!!」得到意料之外的認可，桓紫音老師明顯嚇了一跳，她遲疑片刻，接着眼角泛出淚水。

不過，一時之間被要求展現出幽默感，還真的有點困難。

「……」沁芷柔闔上看到一半的輕小說。

✎

幽默感嗎……？

我不瞭解。

……

我感到不對勁。

「我是人工智慧九千九百九十九號……櫻。

這時候，教室角落傳來稀疏的掌聲。

沁芷柔低頭在翻輕小說。

「哼……愚人節謊言嗎？雖然被當衆這麼要求了，但是身爲必須獨自解決所有人生難題的獨行俠，這種小小的困境可難不倒我。於是我立刻想出了答案——那就是『其實我有中二病』。當時說出口後，班上的大家果然都沉默了，就連世故的老師也默認我這個笑話能夠過關。」

然而，在莫名湧起的痛苦中，這些困惑得不到任何解答。

「哈啊？誰會填入燒肉定食呀，別小看我!!」

但是，爲了探尋一切謎題的真相，利用珍貴的剩餘時間……我對着人工智慧九千九百九十九號——櫻，喊出迫切的質詢。

兩人爭執了片刻，最後才正式開始上課。

站在講臺前，焦躁地咬着自己的指甲，桓紫音老師自顧自地下了結論。

「……請您寬心，妾身可以理解您，從這一刻開始，妾身與您可以成爲心靈之友。」

幽默感……

「……!!」

總而言之，就像失去了負責吐槽的夥伴的相聲主持人那樣，有一瞬間……桓紫音老師得不到回應的身影看起來非常寂寞。

「——乳牛!!汝竟然把如此莊嚴隆重的心靈溝通儀式稱爲『名義上的東西』，看來汝已經徹底墮落了!!」

✎

輝夜姬小小的手掌從和服的袖子伸出，在拍手的同時發言。

人工智慧九千九百九十九號，聽見問題後一頓。

我繼續說了下去。

現在的我……在擊敗了Ａ高中之後，從原先衆人認知中「沽名釣譽的混蛋」，一躍成爲衆人眼中的英雄。

雛雪在白紙上塗鴉。

「我是櫻……虛幻之櫻。」

老師似乎努力想營造吸血鬼皇女降臨的恐怖氣氛，但是大家早已經習慣她的中二病發言，所以沒有人給予回應。

「……哼，竟然連黑暗之力都無法領悟。算了，反正汝就是會在『〇肉〇食』的成語填空題裏、填入『燒肉定食』做爲答案的胸大無腦類型吧，會做出這種舉動也是可以理解的事。」

「等一下！剛剛那句話是謊言嗎？老師跟同學並不是因爲覺得有趣才沉默吧!?」

「好，那麼……零點一！由汝先開始展現幽默感！」

像平常一樣，大家放學後在怪人社集合。

輝夜姬點點頭，用溫柔的話語安慰桓紫音老師。經過短暫的交談，兩人「心靈之友」的交情似乎已經確立。

「爲了顛覆虛假與真實……並將兩者合而爲一，我於此地甦醒與承迎。

「……妾身也這麼認爲。」

目睹兩名怪人惺惺相惜，我、雛雪、風鈴、沁芷柔都陷入沉默。

桓紫音老師露出感動的表情，拿出手帕擦拭淚水。

「總而言之，今天上課的主題是『練習幽默感』。哼哼哼……吾舉個例子吧，要把日常相處的輕小說劇情寫得輕鬆愉快，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是，如果是具有豐富幽默感的作家，再怎麼枯燥無味的段落，寫起來也會替作品大大加分。」

「暗黑眷屬們唷！顫慄吧，欣喜吧，爲了吾之降臨而激動吧——」

同樣以非常不悅的語氣進行回答，沁芷柔瞪了回去。

聽到我要說故事，所有人都轉頭看向我。

「當時我這麼回答了：『愚人節嗎……像這種自說自話、以欺騙友人爲目的的節日，其實我並不感興趣。』這是獨行俠的標準答案。可是班導師聽到我的回答後非常擔心，大概是爲了讓我交到朋友吧，他溫和地建議我想一個愚人節謊言與大家分享。

「因爲汝是社長。」

我雙手扠在胸前思考。

啪啪。

「爲什麼……看到人工智慧九千九百九十九號……我會感到這麼茫然……內心深處……又爲什麼會誕生痛楚……曾經封筆並再次復出，兩年後的我……歷經無數考驗的我，明明應該已經很堅強了……但此刻渾身湧起的無力感……源頭又來自哪裏……」

「然後，大概是因爲特立獨行的關係，老師注意到我，開口又問：『柳天雲同學，請問你對於愚人節的看法是什麼呢？』

「……嗯，妾身可以明白。也常常有人質疑妾身『輝夜姬』的身份呢。」

「呿，看來有必要對這羣眷屬進行反洗腦啊……」

風鈴是聽得最認真的人，她緊張地問：「然、然後呢？」

但是，也正是這份突如其來的幸福感，造就了無比的茫然。

……

不過，我們已經漸漸習慣輝夜姬的存在。

「我……過得這麼幸福……真的可以嗎？」

「桓紫音大人，請別流下淚水，武家出身的孩子，即使在友人面前也不能示弱。」

桓紫音老師是最慢抵達社團教室的人，她用力拉開教室大門。

據人工智慧九千九百九十九號所言，必須等到三天後才能再次使用。

說完最後一句話後，轉轉思念君的螢幕畫面開始不停閃爍，接着「啪咻」一聲關閉，轉爲開機前的墨黑色。

「——你是誰!?」

沁芷柔露出誇張的驚訝表情，整個人轉了過來。

周遭一片死寂，望着墨黑色的螢幕，心靈深處傳來的刺痛感越來越強烈。

「……嗚啊，神祇走狗的魔爪……竟然已經滲透到這一步了嗎？」

風鈴在檢查鋼筆跟稿紙的庫存。

發自內心的遲疑，加深了對於現實的困惑。

雖然是強制性的，可是我確實身負怪人社社長的職位。

爲什麼……光是與這些困惑產生接觸，就好像現實即將破碎開來……就好像一切的快樂都只是假象那樣……心靈深處會不斷產生強烈的刺痛？

「對了，提到幽默感的話，很容易就會聯想到愚人節吧？畢竟這種以愚人爲宗旨的節日，當然需要豐富的幽默感……既然這樣，我就說一件以前愚人節的親身體驗吧。」

「是是是、本小姐墮落了，所以今天到底要做什麼？」

「——小學，班導師在上課的時候說：『今天是愚人節喔！覺得愚人節很有趣的小朋友請舉手！』當時除了我之外，班上其他同學都舉起了手。」

「不愧是吾一族之盟友……輝夜姬啊！這些胸大無腦的眷屬一直以來都無法明白吾崇高的教義，但是……如果是汝的話，想必可以明白吧。」

所有的疑惑，都找不出答案。

「爲了連接起過去、現在……還有無盡的未來，我於此地沉眠並等待。

接着她露出可愛的微笑。

但是，我隱隱能察覺到，造就茫然、痛楚、無力等等痛苦情緒的，似乎來自於目前擁有的「巨大幸福」。

桓紫音老師提出自己的見解。

好奇怪。

「……爲什麼從我先開始？」

現在的我……與過去寂寞的獨行之路不同，已經有了一羣可以信賴的夥伴，能夠進行喜歡的寫作活動，完成自己的宿願。

「嗚嗚嗚……汝……汝真好，自怪人社創立以來，吾終於找到可以談話的對象了。啊啊……多麼漫長的旅途啊……那是就連活了數萬年……時間概念無比淡薄的吾……都漫長到幾乎要絕望的『尋找知己之旅』啊!!」

無話可說。

其他人也紛紛贊同沁芷柔的話。

順帶一提，「〇肉〇食」的真正答案是「弱肉強食」。

新的一個月開始，又過去了一個禮拜。

「啊～～那些名義上的東西隨便怎麼樣都好啦，今天社團活動要做什麼？寫輕小說嗎？還是用晶星人的機器來教學？」

現在的我……過得很幸福。原本缺乏的東西，我現在都有了。

「「「「……」」」」

從上次「斬鬼遊戲」之後，輝夜姬就常常來怪人社拜訪，與我們一起參加社團活動。

好奇怪啊……

……一分鐘結束了。

「嗚嗚……不愧是同爲暗夜眷族的夥伴……汝……果然可以理解吾……」

我不明白。

「……坦白說，妾身非常感動。」

「嗯，零點一的謊言真是隨便。對於其他絞盡腦汁想話題的暗黑眷屬來說，這是非常失禮的事啊……」

連穿着麋鹿布偶裝的雛雪也舉起繪圖板，上面寫着：「學長遜斃了。」

「那個……前輩已經很努力了哦，大家別這樣，吶？好嗎？」

即使得到風鈴的安慰，可是引以爲傲的「獨行俠笑話」被衆人拼命吐槽，我還是有點惱羞成怒。

「哼！說穿了，這種只適合與朋友共同嬉鬧、完全不顧及沒有朋友的人之心情的自私節日，本來就不該存在吧！」

「……嗤。」

從雛雪的方向傳來嘲笑的氣音。

連輝夜姬也舉起和服的袖子，掩住嘴角的笑意。

……這些傢伙。

就算我因爲是個戰鬥力破萬的怪人，交不到朋友而無法順利進行愚人節活動，也輪不到這些傢伙嘲笑我。

不如說，比起穿着麋鹿布偶裝的雙重人格癡女，或身着和服自稱輝夜姬的少女，我根本就是MAX程度的超級正常人。

不甘的情緒湧起，於是我予以還擊。

「那、那你們呢？你們倒是說說看呀！你們之前的愚人節說了哪些謊言，又引起怎麼樣的迴響！」

我可以肯定這些傢伙也沒有朋友，處境與我半斤八兩……即使用漂亮的言語加以掩飾，孤獨的事實也無法改變。

……也就是說，我已經確信能夠扯平局面，將她們拖入獨行俠早已習慣的尷尬節奏中。

可是，超乎我的意料，沁芷柔自信滿滿地發表了感想：

「哼哼，本小姐在愚人節總是大受歡迎，是人羣中閃閃發亮的超新星哦！」

「大受歡迎……？超新星……？真的嗎？」

「是真的啦！幹麼懷疑人家！」

即使面對我的質詢也依舊不肯讓步，沁芷柔立刻做出解釋，並伸出食指指着我，以了不起的高姿態發表宣言。

「……」

經過這次事件——我下定決心，下次愚人節到來時，要靠着自己的實力讓笑話變得更好笑，並讓這羣現充瞭解笑話的真諦。

絕對要。

「……少胡說了。」

確實。

「可是可是～～雛雪不會認輸的哦！在還沒有真正分出勝負以前，雛雪都還有機會！吶、吶，對不對？」

這羣混蛋現充!!靠着顏值加成的笑話，根本不配稱爲笑話好嗎!!

真抱歉，那句成語叫「指鹿爲馬」。

「簡單來說～～雛雪差不多要到慾求不滿的季節了，所以想找你商量。」

「這個笑話叫做『指鹿爲虎』，是中國那邊很有名的一個成語典故哦！」

好聒噪。

「學長～～學長～～等等雛雪，別走這麼快。」

無比難堪。

「我說你啊……」

接着我忽然想到一個可能性。

雛雪單睜着右眼，並將一根手指豎在自己的嘴脣前。

絕對。

桓紫音老師在點頭的同時發出低笑聲。

突然之間就發情，簡直像動物一樣。

對於我的見解，雛雪卻認真地糾正。

這邊也好大。

「「「纔不是!!」」」

沁芷柔則是用力一跺腳，不甘願地發出抱怨。

大家都笑了……？這、這怎麼可能呢？根本不可能纔對啊。

「……在玩情色的遊戲嗎？３Ｐ？」

「……」

「Stop！」

「……!!」

人類這種生物喜歡隱藏自我，善於用漂亮的言論麻痹他人。

「……」

……這些少女的笑話，簡直一個比一個還冷、一個比一個難笑。

然後，這些少女們開始輪流分享過去展現幽默感的方式。

在經過長久的思索後，我才終於瞭解問題核心所在。

「不是，學長猜錯了。」

我伸出手掌，阻止雛雪繼續說下去。

雛雪難得說出一句有道理的話。

接着我嚐到了摔角節目裏纔會出現的必殺技——Headlock，這招如果以強硬的力道施展，可以在短時間內令人缺氧昏厥。

風鈴說了一隻烏鴉掉進水裏，起來後竟然「沒有洗白」，飛起來一樣是普通烏鴉的笑話。

「那個……稱讚你們笑話的，是不是都是男性？」

發出嘆息聲的同時，我停下腳步等她。

「就是呢，可以跟雛雪進行那個英文字母Ｓ開頭、必須男女兩人一起進行的親密活動嗎？」

接着，桓紫音老師出面鎮壓了場面。

「嘻嘻，雛雪呢～～有一個消息要傳達給學長喔!!」

「好過分!!學長這麼幹脆的拒絕，會讓雛雪受傷的哦！雛雪已經受傷了，傷痕已經滿滿刻在心靈上了……嗚啊，好痛苦，雛雪覺得胸口好沉重，再沒有學長的滋潤的話就要死掉了，絕對～～絕對會死翹翹的哦！」

然而，即使感到難堪，人類也會千方百計地以漂亮的話語再次將醜陋的事實包裝起來，試圖獲得衆人的認可。

再加上那張潔白無瑕、五官比例完美的臉蛋，沁芷柔可以說是美少女中的美少女。

雛雪也不生氣，反而抱住我伸出的手，笑得很開心。

「……」沁芷柔眼角一陣抽搐，接着她忽然舉起右手，「桓紫音老師，我想要離席一下。」

無視雛雪舉起寫着「如果老師跟輝夜姬也加入的話，就是５Ｐ了呢」的繪圖板，大家終於重回愚人節的話題。

雛雪則畫了一隻很像鹿的生物，在旁邊打上《老虎》的題名。

雛雪說到「絕對～～絕對會死翹翹的哦」這句話時，雙手展開一個大大的圓，藉此強烈表達立場。

她像是想通了什麼，忽然雙手合十，手掌相交時發出「啪」的脆響。

我繼續往前走，然而雛雪還是粘着我，不肯放棄她的行動。

剛穿過迴廊，身後就傳來一陣腳步聲，有人從後面追了上來。

但是，不約而同的，不管是沁芷柔、風鈴、雛雪還是輝夜姬，都聲稱自己的愚人節笑話大受歡迎，被衆人圍住稱讚並吹捧。

伏在風鈴的懷中，我才忽然驚覺風鈴其實也很豐滿。

我頭痛地按住臉孔，正打算發言時，雛雪卻搶先開口了。

雛雪則露出受傷的表情，立刻大叫起來。

先不提雛雪的誤解。

與無口人格相比，雛雪的癡女型態也太聒噪了，會讓人煩躁到想要來回踱步。

「我怎麼知道！啊～～煩死了!!柳天雲你倒是起來解釋啊！」

如果要做出比喻的話……沁芷柔的身形曲線，就是會將異性深深捲入魅力漩渦、使人無法輕易脫身的女王蜂。

「啊！果然嗎？果然學長喜歡文靜的女孩子？就像風鈴那樣的類型對吧——!?吶？對不對？」

在爭執中，雛雪也靠近了這裏。

雛雪湊近後，將身體擠了過來，並抬頭盯着我看。

「……調情也要有個限度！都給吾滾回座位乖乖上課！」

……好大。

從頸後繞來的雙手纏住了我的脖子，在讓我無法脫逃的同時用力往後拉扯，將我的頭部鎖死在沁芷柔的胸前。

「啊，我瞭解了，鼓掌是因爲這個『熊貓笑話』阻止了溫室效應繼續惡化吧？」

我伸出手刀，在熊熊布偶裝的頭頂輕輕一敲。

「也就是Sex——」

「……」

輝夜姬的故事，則是在形容一位幫客人安裝冷氣的技師，因爲客人的方言口音太嚴重，把冷氣聽成「暖氣」，害客人熱了一整個夏天的故事。

將手上的繪圖板豎起，處於第一人格的雛雪，用平靜的表情注視大家。然而我總覺得她的愛心眼帶着竊笑。

雖然大家早就一起去過海邊，看過風鈴的泳裝，但我因爲一直沒有往那方面想，所以忽略了風鈴的身材究竟有多好。

「聽好了！本小姐厲害到連自己都害怕。拿去年來舉例好了，我在愚人節那天說了：『今天早上我看到一隻北極熊掉到墨汁裏，爬起來後變成一隻熊貓。啊，原來這是一隻熊貓呀！』結果大家都鼓掌稱讚這個笑話喔！」

「？」

「學長怎麼會說這種話呢？人類本來就是動物呀，只是善於隱藏內心的肉慾而已唷！」

然後感到難堪。

✎

「柳天雲！你爲什麼露出這麼驚訝的表情？我沒有撒謊喔！真的大家都笑了！」

「咯咯咯……有仇必報也是黑暗生物的特性之一吧……好吧，吾准許了。」

得出答案後，我忍不住也鼓起掌來。

風鈴關切地低頭望向我，接着立刻發出驚呼：「啊，前輩被勒到臉紅了，芷柔好過分！」

即使明知選項是錯誤的、行爲是愚昧的，在名爲自尊與羞恥的強烈情緒中，一切的不合理都會順理成章地通過，並對下一個接近自己的人進行認知洗腦。

「那、那個，請不要欺負前輩！」

「吶、吶，學長，你在想什麼呢？把女孩子晾在一旁發呆，這不是學長的好榜樣喔!!」

「臭柳天雲，人家明明下手很輕！」

隔天放學，我去附近的大樓搬教學用的器材。

「嘻嘻，總而言之，雛雪想拜託學長一件事。」

「該說是情敵的警覺心呢……還是女孩子的直覺呢？嘻嘻，雛雪有種預感，就算我、沁芷柔學姐還有風鈴，我們三人同樣都是學長名義上的女朋友……但是，如果硬要學長挑選一個人來交往的話，學長大概會選擇風鈴吧？

但是，當隱藏起來的事實被赤裸裸地攤在陽光下時，就像一戴上就無法卸除的「能面具」那樣，如果硬生生將面具扯下，人類就會感到無法言喻的痛楚，在極端的憤怒中，露出原本猙獰的面貌。

……

「……你是動物嗎？」

「可、可是前輩都臉紅了！」

「……什麼事？桓紫音老師要我搬其他東西嗎？」

「不然呢？」

坐在我旁邊的風鈴解救了我，大概是因爲沁芷柔沒有使出全力的關係，她手忙腳亂地解開了Headlock，像是拯救心愛事物的小孩子那樣，將我攬在懷中。

沁芷柔胸部的觸感從後方傳來，那是會使人腦袋一片空白的柔軟肉感，受到擠壓變形的同時又會很快恢復原狀，那違抗地心引力的分量，更是讓內心產生搔癢般的微妙感受。

像兔子一樣蹦蹦跳跳前進的雛雪，剛出現就進入了癡女人格，愛心眼不斷閃爍着桃紅色光芒，嘴巴像招財貓一樣勾起「ω」的笑容。

「……!!」

少女們紛紛點頭。

我裝作沒聽見。

姑且無視吵吵鬧鬧隨行的雛雪，靜下心之後，依舊能感受到放學後寧靜祥和的氣氛。

戶外的風十分涼爽，吹在臉上時，能夠拂去因寫作而產生的心靈疲憊。

那風聲中也夾帶着隱隱約約的笑聲。遠處，在細心修整出的一大片草地上，有十幾位學生在結伴玩耍、野餐、曬太陽、學習，過得無憂無慮且快樂。

這場景……似曾相識……

……就好像當初從影像裏看到的、城堡裏那些Ａ高中學生一樣。

開朗、無憂無慮，彷彿不知道煩惱爲何物。

如此簡單而純粹的快樂，我有多久沒有體會過了呢？

在擊敗Ａ高中之後，我們學校的制度就產生了改變，以怪人社成員爲主要戰力。普通學生則不再強迫學習寫作，如果不願意的話，也可以安安穩穩地過活。

揹負了Ｃ高中衆人的期望，從受人議論的奇怪社團變成救世主，這就是怪人社的現況。

而我……身爲怪人社的社長，在接受衆人傾注期待的同時，也獲得無比的禮遇。

原本毫不起眼、沒有半點異性緣的我，開始得到低年級學妹的關注。

像是前幾天。

「啊，那是柳天雲學長！」學妹Ａ坐在遠處，對着旁邊的閨密這麼說：「聽說了嗎？上次能戰勝Ａ高中，幾乎全是靠柳天雲學長的哦！可以說學長他拯救了Ｃ高中，在關鍵時刻挺身而出，真的好帥氣喔！」

「嗯……大家都在傳這件事呢。」

學妹Ｂ看着我，眼睛閃動着憧憬的光芒。

其實對於擊敗Ａ高中的過程……不知道爲什麼，除了與棋聖的對決之外，其餘記憶都相當混亂，只記得「好像有這回事」。過往的對戰過程，與其說是記憶，不如說是像夢境般含糊的場景。

但是，這一切都無損於我的名聲不斷拔高、拔高、拔高……直到在Ｃ高中達到巔峯，沒有任何人可以蓋過我的鋒頭。

——大英雄。

甚至有些低年級的少女會這樣稱呼我。

如果安安靜靜的話，外表看起來明明就是個正常的美少女。

她的眼睛重新變回了愛心眼，臉蛋因爲跑步追趕而漾起酡紅，看起來有種微妙的嫵媚。

剛走出不遠，身後再次響起雛雪的喊叫聲。

「嗚嗚……等等雛雪！等等人家啦！學長真的好狠心哦～～好狠心～～!!」

「好、好痛喔！學長你爲什麼打雛雪!?這是今天第二次了哦！雛雪已經受到無法彌補的心靈傷害了，在網路遊戲裏就等於中了終極Boss的詛咒一樣哦！好過分，太過分了！」

「學長，需要雛雪幫你嗎？」

不，我覺得你不說話，維持無口人格會比較受歡迎。

雛雪很快追了上來，但她很快就忘了剛剛受挫的事情，發揮她天生的氣人天賦，喋喋不休地尾隨着我。

這時候，我與雛雪走到了目的地，那是一間堆滿雜物的儲藏室，很快我找到了要搬的教材。

「啊～～～～」

雛雪抱住了頭，戴着高科技隱形眼鏡的她，愛心眸變成了「〉 〈」的顏文字。

「……」我無言。

雛雪嘴巴張得更開了。

「啊～～」

我無力地嘆了口氣。

光是想到那個可能性，我忍不住嘆了一口目前爲止最長的氣。

如果不是有兩位美少女充當名義上的女朋友，還有一位不請自來的變態雙重人格繪師隨時粘在身旁，恐怕我早就收到不少情書了吧。

「……」

「——嗚呃啊阿啊啊啊啊!!」

其實東西滿多的，但我畢竟是男孩子，雖然會辛苦一些，依舊可以獨力搬動。

「怎麼樣？吶，剛剛雛雪的表現有加分嗎？主動的女孩子聽說特別受處男歡迎對吧？」

一邊說，雛雪的上臂往內傾斜，將胸部往內側擠壓。

我伸手往她頭上用力一敲。

不知道該怎麼辦，只好選擇無視。我將所有東西抱起，轉身走出儲藏室。

如果最後能回到現實世界，雛雪真的成了有名的插畫家，繪畫界究竟會掀起多大的波瀾呢……

「啊，對了，雛雪的胸部雖然沒有沁芷柔學姐跟風鈴那麼大，但也能輕鬆夾住哦！嘻嘻，要試試嗎？」

接着雛雪在我面前蹲下來，吐出粉嫩的舌頭，嘴巴張成圓筒狀。

唉……明明是個美少女，又擅長畫畫，如果不是變態的話，那就完美無缺了。

啊……要幫我嗎？我感激地點點頭。

雛雪雖然站了起來，卻像被槍擊了一樣，按着胸口不放，還發出痛苦的叫聲。

……頭好痛。

雛雪打量着儲藏室，整個人轉了一圈。

「嗚哇……好多灰塵哦……」

「好難受好痛苦好哀傷好悲慘～～孤男寡女兩個人來到陰暗的儲藏室，怎麼想都只能發生不可告人的關係了吧？學長竟然不按照套路來走，還殘忍地拒絕了雛雪、傷害了雛雪、凌虐了雛雪的心靈，不愧是註定成爲鬼畜王的男人，這種鬼畜Play的放置行爲，只有學長忍心做出！」

在談論我時，那些女孩子也總是無比崇拜。

「……站起來啦！不幫忙搬東西的話，我要走了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