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話 通往樂園的泳裝之路

離上次與人工智慧九千九百九十九號見面，已經過去了三天。

夜晚的走廊，即使刻意放輕腳步行走，依舊會在冷硬的牆壁上激起迴音，「躂……躂……躂……」的腳步聲不斷響起。

「深夜獨自走在學校的走廊上，簡直是鬼故事的標準開局啊……如果用蠟燭照明的話，就更有氣氛了吧？」

看了看時間，現在是凌晨時分。我穿着睡衣，沿着平常的路徑，往怪人社走去。

「人工智慧……九千九百九十九號……你究竟是什麼樣的存在？看到你……爲什麼我的思緒會如此紊亂，幾乎無法進行思考……我不明白……」

正因爲不明白，所以纔要去探尋真相。

正因爲不明白，所以纔要讓一切水落石出。

「喀啦」一聲推開怪人社大門，我再次站到了那臺奇異的機器面前，並將其開啓。

「……」

隨着螢幕接通電流，於無聲的環境中，人工智慧九千九百九十九號像剛睡醒那樣，慢慢睜開眼睛。

「——!!」

又來了。

人工智慧九千九百九十九號，有着櫻花般的髮色……嬌小的身段，與出色的美貌。

可是，在看見她的同時，我的腦海裏也不斷響起激烈的吶喊聲。

「——救救她……快救救她!!」

那聲音裏，蘊含着悲傷、恐懼、痛苦、難受、絕望等諸多情緒，擁有動搖人心的力量。

而且……那聲音我相當熟悉。

——發出吶喊聲的人，就是我自己。

在領悟到這個事實的同時，眼前再次幻現出多次目睹的夢中場景……於詭異的紅光中，我的身體逐漸消失，在死去前拼盡全力喊出的話語，也隨着紅光一起消逝。

隨着發生次數增多，我的腦海裏不禁浮現了某種詭異的想法：

接着我一擊掌。

笑容可以化解尷尬，消除隔閡，對於一般人來說是這樣的。

事實勝於雄辯，只要以笑話讓她們笑出來，眼前的鄙視與羞辱，將不再具有意義。

我走到教室前端，站在講桌的正前方。

被嘲笑 → 跌倒在地 → 失去格調 → 無法成爲合格的獨行俠。

下次再來吧。

「……」

「前輩，那個……剛剛芷柔跟雛雪吵架了……」

「主人，這一次您的來訪，似乎讓記憶體裏的資料多了一些，我隱約得知了一些情報。」

「嗚嗯……所謂『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便是這麼回事吧？爲了阻止柳天雲繼續講笑話，也只好這麼做了。」

剛剛還在以言語激烈交火的兩名少女，忽然達成奇妙的共識。

「哼……真是脆弱啊，人類的軀殼。」

「情報？」

「……」

「雛雪不想被凍死，沁芷柔學姐，我們還是和好吧。」

在心裏發出狂笑的同時，我邁步走回座位上。

我拍去膝蓋上的灰塵。

可以想象「得不到關注的雛雪又開始刻意惹沁芷柔生氣」……嗯，該怎麼形容呢？簡直就像捉弄心上人的小學男生一樣幼稚。

她露出燦爛的笑容。那笑容裏充滿了活力與雀躍，讓人忍不住也報以笑顏。

我用力清喉嚨，把觀衆們的注意力拉到自己身上。

以非常難看的姿勢摔倒在地，還沒爬起身，我就能感受到來自前方火辣辣的視線。

也就是說，身爲社長的我有責任進行勸架。

人工智慧九千九百九十九號揉着惺忪的雙眼，抱着腿坐在螢幕邊緣。

「是的，但這些情報之前是被上鎖的，我有種預感，似乎您每次來訪，原本被鎖上的東西就會釋出一些，人家就可以用更完整的姿態與您交談。」

……坦白說，好麻煩。

「完。」

「『五粒蘋果……六粒桃子，這裏總共有十一粒水果，很可惜，你無法見證我的實力（十粒）了！』。」

……哼。

接着，我若無其事地坐回位子上。

這種情況……宛如那個「我」的死前喊聲，穿越了夢境，度過了時空，最後抵達我這邊一樣。

即興套用昨天寫的輕小說裏的臺詞，我感覺自己的格調上漲了五十個百分點。

對方太過靈活的智能讓我不禁發出讚歎，畢竟地球沒有這麼高科技的產物，人工智慧始終處於雛型發展階段。

「欸？你又要講笑話嗎？」

一邊說，她伸出手戳了戳螢幕，螢幕上漾起水波般的漣漪。

隔天。

面對提醒，我意識到自己的失禮。盯着對方發呆，怎麼看都是有失禮節的行爲。

「……」

裏裏外外、一共套着三件動物布偶裝的雛雪也看着我。除此之外，她還圍上了圍巾。

風鈴對我解釋現在的情況。

如果讓這種情況持續下去，等一下說不定又會吵起來。教室一片喧騰的話，桓紫音老師又要生氣了。

「可喜可賀、可喜可樂！

「欸？主人，好不容易來到人家這邊，您怎麼在發呆呢？這次的交談時間只有兩分鐘哦！」

簡短的交談過後，兩分鐘的時限很快來臨。

接下來，教室另一頭的雛雪豎起繪圖板。

沁芷柔露出混合同情與鼓勵的複雜表情。

雖然達到了勸架的目的，然而看見她們勉爲其難的表情與語氣，有種尷尬的感覺油然而生。

我說完了。

別在這種奇怪的地方也達成共識！

……哼。

但是，聽見我的發言，沁芷柔明顯被嚇了一跳。

雖然在「有自信」這一點上達成了共識，但是不知道爲什麼，沁芷柔的表情讓我覺得自己被瞧不起了。

「會被區區的Ｂ級結界給困住，看來人類的極限也就是這樣了。」

即使不轉頭，也能察覺雛雪跟沁芷柔的視線正盯着我看。

✎

「那個……你是人工智慧對嗎？好厲害的科技力啊……」

「於是，仇敵知難而去。

「啊、那個……不、不好意思！」

剛剛那笑話明明很棒啊？這兩個傢伙一定是傲嬌了，像輕小說裏的女主角一樣，明明想要稱讚，卻因爲害羞故意唱反調。

……這是堪稱連鎖反應、每個獨行俠都想避免的痛苦絕境。

「嗯，真的是死要面子！」沁芷柔也贊同。

「從前從前……有一個浪人，因爲肚子餓上街買食物，經過一番猶豫後，他買了五粒蘋果與六粒桃子。

「浪人聽了卻無動於衷，只是淡淡一笑。最後，他把懷中裝着水果的袋子打開，給仇敵看了內容物——

盯——

如果單純看裝備，我會以爲眼前的少女即將進行極地攀登的險峻挑戰。

於是我切入正題。

九千九百九十九號將背部靠在螢幕的邊緣，以手指抵着下巴。

「好了，我來講一個笑話吧！」

「死要面子呢……學長。」無口人格的雛雪難得開口。

……

「……不行嗎？」

彷彿用盡最後的力氣那樣，雛雪以顫抖的手朝沁芷柔豎起繪圖板。

沿着熟悉的路徑走向怪人社，但是還沒進入教室，光是隔着門板，我就能感受到一股肅殺的氣氛。

我看着雛雪。

於是，爲了取回格調，讓自身不至於跌落到人生的谷底，在爬起來的同時，我做了緊急處理。

經過上次「模擬愚人節」的課程後，我說笑話的等級又提升了。

啊，又開始了嗎？

——但是，在路途中，因爲心不在焉的關係，我不小心跌倒了。

盯着轉爲漆黑的螢幕，回憶着九千九百九十九號的樣貌，不知道爲什麼，我的心中莫名湧起強烈的寂寞。

「咳咳咳咳咳……」

所以我決定緩和教室內的氣氛，至少稍微消弭她們的怒火。

風鈴露出溫柔的笑容，雙手合十，發出由衷的稱讚。

雛雪趴在桌上，抱着手臂發抖。

接着，兩分鐘的時限到了。

「這樣啊……我明白了。」

「……」

而底下……

對於講笑話，現在我相當有自信，這可以說是我除了寫作之外的少數專長。

「……」

「但在回家的路上，他碰見了以前的仇敵。仇敵立刻拔出刀來，說：『終於找到你了，這次俺會以手中的刀，來見證你的實力！』

「……好了，雛雪已經做好聽笑話的準備了，學長請說。」

人工智慧九千九百九十九號點了點頭，回覆：「是的，人家是由七六四二三四博士所創造的人工智慧，據說是模擬博士的一位故人所誕生的虛擬人格，性格跟外貌都與本人非常相似……但是沒有本尊的記憶。」

沒錯，肯定是這樣的……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然而，獨行俠的作風就是事先消滅所有的麻煩因子，再不濟也得跳過會讓自己陷下去的大坑……

進入教室後，我發覺沁芷柔撐着腮幫子，臉撇向窗外在生悶氣。

也就是說……現在的人工智慧九千九百九十九號不是完全體嗎……

幸好，如同曙光女神般的風鈴，在此刻發言了。

「——對了!!主人主人，您今天來看人家，九千九百九十九號很高興喔！」

勉強壓抑自己吐槽的衝動，我決定以「講出好笑的笑話」這一點來分出勝負。

隨着不斷來拜訪，到了某一天，隨着資料完全解鎖，真正姿態的九千九百九十九號纔會出現。

瞬間，我推斷出一切。

「咳咳咳……」

「可以是可以，不過……唔嗯，就某種層面來說，柳天雲你還真是個有自信的人呢……竟然不會因爲打擊而倒下……」

「好厲害！不管陷入多麼惡劣的局面，都堅持保持自己帥氣的一面，不愧是前輩呢。」

好溫柔……得到治癒了！

「嗚惡……狐媚女，你這傢伙眼睛瞎了嗎？」

相較於沁芷柔扯起嘴角露出不屑的表情，雛雪則是立刻拿出鋼筆。

「啊！雛雪明白了！原來要這樣才能得到學長的好感度……筆記筆記……」

接着。

接着……「哐啷」一聲，教室的大門忽然被以巨大的力道推開。

桓紫音老師彎着腰出現在門口，並不強壯的她，非常喫力地扛着輝夜姬。

「竟然走幾步路就差點暈倒……身爲吾之盟友，汝也揹負着千千萬萬黑暗子民的希望，體質怎麼能如此差勁!!給吾好好反省，知道了嗎？輝夜姬！」

「是的……妾身知道錯了……請原諒妾身的失禮。竟然讓身爲皇女的桓紫音大人，在走廊上像拾起一顆醬菜石那樣把妾身撿回來，簡直讓妾身感到無地自容。」

輝夜姬以耗盡體力的姿態，將全身的體重伏在桓紫音老師的背上。

儘管模樣狼狽，她的語氣依舊像古代的貴族那樣，非常果斷且充滿高潔感。

「咯咯咯咯咯……吾也不是不近人情的吸血鬼，既然汝都致歉了，吾就寬宏大量地原諒汝吧！」

「可以嗎？妾身……感激不盡。」

「「「「……」」」」

我、風鈴、雛雪、沁芷柔沉默地注視着門口的兩人交談。

……好中二。

這兩個傢伙簡直中二到無下限的地步，嗯……這個社團裏，大概沒有人比這兩個傢伙還中二了吧？

然而，很可惜……就算再怎麼安靜，最後還是逃不過吸血鬼皇女的關注。

「零點一！還不來幫吾把輝夜姬搬到座位上！」

「……咦？」

「只是風鈴跟沁芷柔學姐更大而已，就算是這樣，也不能擅自把雛雪劃分到『貧乳』的範圍裏呀！感覺就跟桓紫音老師一樣悲哀，超級～～超級～～悲哀的喔!!」

發出吸引路人注目的崩潰大叫聲，雛雪蹲了下來，雙手掩面裝作哭泣的樣子。

「——不是雛雪要說，但沁芷柔學姐真的太過分了！」

在多管閒事的路人終於散去後，桓紫音老師開始點名。

「有得等了……」

現場入口附近有間泳裝店，大家約定換完泳裝後，在門口的「衝浪小子」雕像處集合。

經歷長久的等待，首先抵達集合點的是雛雪。

「呼呼呼……愚昧的零點一啊，吾就大發慈悲告訴汝吧……與朋友一起排隊等候，也是水上樂園的樂趣之一！甚至可以說是必不可免的項目喔！」

然而，這些怪人社成員的開場白，讓旁觀者的眼神更加冰冷。

議論紛紛。

在虛擬世界裏，輝夜姬的身體是十分健康的，不用擔心體力問題。

排隊算什麼樂趣啊……真是夠了。

在看見大家抵達之後，雛雪吐了吐舌頭，從地上站起來，露出詭計得逞的狡猾微笑。

「哼……柳天雲，僅限今天哦，就算看着本小姐的泳裝流口水，我也會寬宏大量地原諒你。」

議論紛紛。

那麼……究竟爲什麼會這麼慢呢？

她穿着純白色的兩截式泳衣，上半身是帶着花邊的低胸小可愛，下半身則是同樣帶着花邊的短裙。被胸部撐起的泳裝前襟，邊緣處可以隱約窺見雪白的側乳。

當然，既然是水上樂園，裏面的遊客們全部穿着泳裝。

……不是你說想知道感想的嗎？簡直是無理取鬧。

桓紫音大力拍着我的背部，發出聽起來相當刺耳的爽朗笑聲。

由於平常都是用紙筆進行交談，所以缺乏繪圖板的無口雛雪，等於喪失了溝通能力。

「暗黑眷屬們唷，聽好了！今天的社團課程是——水上樂園!!吾等要利用晶星人的機器，一起進入水上樂園！」

抱怨歸抱怨，我們還是排隊入場。

不過，如果只評論外表，雛雪大概可以獲得滿分。

「——!!」

「不，稱之爲人渣怎麼夠呢？我覺得『雜碎』這詞彙比較適合這傢伙。」

「真不敢相信，竟然會有這種人!!」

聊天的途中，桓紫音老師不停打量大家，從雛雪到風鈴、再到沁芷柔，用審視的目光仔細觀察。

「好，開始上課！」

沒有人知道答案。

✎

因爲接近我而轉換人格的雛雪，靠在「衝浪小子」的雕像旁，比手畫腳地發出憤怒的宣言。

如果是幾個月前，可能還會有社員舉手發問：「桓紫音老師，我們不是要修煉輕小說嗎？爲什麼要去水上樂園呢？」

天上的遮罩似乎可以防止紫外線，如同玻璃般的透明度，使人依舊可以看到藍色的晴空。

反正無論如何，都是輕小說修煉的一環，所以我們才能心安理得地去一個又一個新地點玩耍……不，去一個又一個新地點修煉。

握着小小的拳頭湊到我面前，雛雪的表情看起來格外認真。

那就坦白告訴她吧！

「……」

啊，對了，因爲要下水的關係，雛雪沒有帶繪圖板。

……

如同字面上的意思，水上樂園就是擁有水上溜滑梯、旋轉水杯、碰碰船等遊樂設施的場所。

先不提有名的遊樂設施「狂嘯浪鷹」那邊的排隊人潮，甚至連入口收票處都略嫌擁擠。看着眼前的光景，我忍不住感到頭痛。

「……」

「——所以說！」

「帶着三個女人……難怪那個藍頭髮的女孩會哭泣……」

幸好，就在最危急的時刻，救星們登場了。

她繼續自顧自地添加設定，並自顧自地說話。

「——所以說！學長是怎麼想的，雛雪想要知道這點！」

「……」

「啊？」

總之，在等待的時候，衆人開始閒聊。

接着，她忽然發出詭異的笑聲。

仰望着天空，我忍不住發出呻吟聲。

「好，那麼事不宜遲——Go、Go、Go！」

男生也露出鄙視的嘴臉。

但是，換成現在的話，不管做什麼都不會產生任何疑慮。

「真想看看他父母長什麼模樣……竟然會教出這種道德敗壞的混球……」

「零點一……首席黑暗騎士……暗黑乳牛……暗黑小畫家……啊，還缺輝夜姬！」

桓紫音老師雙手舉高，擺出萬歲的姿勢朝向天空。

正在考慮該怎麼處理眼前的情況，因爲水上樂園裏遊客很多，有不少路人駐足觀看，併發出足以讓我們聽見的議論聲。

一對年輕情侶指着我們，女生對男生說。

「咯咯咯咯咯……呵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坦白說，我認爲你的美少女力已經降到零分了。」

接着，桓紫音老師興高采烈地搬出一臺從來沒見過的新機器，並做出最後總結。

「所以說……爲什麼要設定這麼多遊客出來？不覺得很擠嗎……？」

雛雪忽然開口說話，讓我不禁陷入錯愕。

「終於被吾……等到這一天了嗎？」

桓紫音老師擦去額頭上的汗水，大概剛剛搬人真的很累吧。

我無言地望着雛雪，忍不住心想：「啊，美少女力忽然降到零分了。」

「前、前輩，讓您久等了！不好意思！」

勉強穿越遮罩的防守、再照到身上的陽光，已經不再熾熱，只剩下些微的暖意。

嗯……

輝夜姬換衣服的速度似乎特別慢。

腦袋還沒真正明白「雛雪開口發言」代表的意義，雛雪就氣憤地繼續抱怨。

處於無口狀態的雛雪靜靜走到我旁邊。

「啊哈哈哈哈，真受歡迎呢，吾之眷屬！」

相較於隨隨便便就做好決定的我，在店裏挑選泳裝的怪人社成員們，則顯得過於認真。

「……」我抓了抓頭。

雛雪纖細的腰肢與漂亮的大腿，是最能恰到好處地發揮女性魅力的比例。

「在今天，吾……終於得到了夥伴啊……不必因爲身材比學生差而獨自承受嘲笑。輝夜姬哦！不愧是月之一族的傳人，只有汝……能夠真正理解吾的痛楚……」

「唷！零點一，吾等降臨了！」

挑了一件藍黑色泳褲試穿，大小剛好，於是今天的裝備立刻決定下來。

那是單純以「巨大」來形容也完全不夠力道的龐然建築。

「說實話，就連三萬三千年前，吾第一次能抗拒陽光……在太陽下行走的那一刻，也沒有這麼激動過……」

桓紫音老師帶着怪人社成員們從泳裝店裏一起走出，抵達了集合地點。

「剛剛在店裏也嘲笑雛雪！真的是太可惡了!!雛雪的胸部明明就很大!!舉個例子來說，一百個女生裏面，雛雪的罩杯可以贏過九十八個人哦!!

包含桓紫音老師在內，每一名少女都抱着幾乎高出頭頂的的泳裝走進試衣間。

大概……在他們的眼裏，我與蛆蟲的地位不相上下。

「……小秀你看，玩弄女孩子的感情之後再狠心拋棄，真的有那種人渣呢。」

「不要沉默，雛雪想聽實話！」

在柔和的傳送光芒消失後，我們出現在水上樂園的入口。

議論紛紛。

兩截式泳裝可謂最誠實的泳裝，人體最容易堆積贅肉的腹部與大腿、將會毫無防備地露出，供所有旁觀者打量。

「好久……」

「啊，這麼多類型……原來泳裝分這麼多種？」

終於，以感嘆的語氣，桓紫音老師做出結論。

在上方高空處有可以防水的白色採光罩，寬闊的場地內，沿着彎彎曲曲的道路可以通往各處遊樂設施，放眼望去全是清澈的水浪與載浮載沉的遊客，光是旁觀就有種爽快的清涼感。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零分是怎麼回事！學長已經不愛雛雪了嗎？在盡情使用完肉體之後就想拋棄雛雪了嗎!?好過分，學長比沁芷柔學姐還過分一百倍!!心靈受傷了，嗚嗚……雛雪已經痛苦到站不起來了哦！」

不愧是水上樂園裏的泳裝店，泳裝的款式非常齊全。

「……」

再加上可愛的臉蛋與豐滿的胸部，如果是在美少女遊戲裏的話，足以把各項美少女力衝到Max的程度。

失去氣質的話，其他指數再高也沒有意義了。

啊，原來如此。

雖然桓紫音老師一直假裝不在意身材問題，可是在上圍豐滿的雛雪、風鈴、沁芷柔面前，難免還是會介意。

尤其身處這些人的包圍中，更凸顯桓紫音老師的劣勢。

然而，然而……現在情況已經不一樣了。

在過去，獨自承受貧乳惡名嘲笑的桓紫音老師，終於獲得了可以同甘共苦的夥伴——輝夜姬。

不過，以扭曲表情喃喃自語的桓紫音老師，完全浪費了那標緻的容顏。

「咯咯咯咯咯……看外觀來推斷，輝夜姬那傢伙肯定比吾更小……呵呵呵呵呵……吾不再獨自墊底了，這是屬於吾的勝利！」

喂喂，你心中的邪惡思想都說出來了喔！

就在這時，靠着雕像休息的我們，身後響起輝夜姬的聲音。

「……不好意思，妾身來遲了。」

「這聲音……唷，這不是吾之盟友嗎——歡……」

桓紫音老師滿臉笑容地轉過身。

接着，她臉上的笑容就像被「詛咒草人」石化了一樣，瞬間凝結。

「你是誰——!?」

甚至連吾、汝的稱呼都忘了使用，桓紫音老師在不斷的後退中，發出淒厲的慘叫聲。

就像心臟被最信任的人狠狠捅了一刀那樣，那聲音中充滿了無法置信。

輝夜姬一楞，但還是含蓄地點頭回應：「妾身是輝夜姬。」

輝夜姬穿着深藍色的連身泳裝，背後飄浮着藍色彩帶。失去了寬大的和服遮掩，她的身材曲線完全暴露出來。

整體而言，輝夜姬十分纖細嬌小，身材比一般少女還要縮小一號。她滑嫩的肌膚反映着微光，肌膚充滿幼女特有的白嫩水感，屬於混到小學生裏也不會被察覺的完美蘿莉。

但是，她的胸部卻超乎想象的豐滿。

「……你不怕嗎？你相信我們不會背叛吧？Ｃ高中如果背叛你，你的信念就垮了。」

在寫作之道上，擁有自己的堅持——秉持着「大義之道」。那是連我都不得不佩服的艱辛道路，以輝夜姬的身體狀態要走在那條路上，想必更加艱辛。

然而，如果有一天，兩間學校被迫要對決時，我們與輝夜姬真正成了敵人，現實會變成什麼模樣呢……？

「柳天雲大人，您的文章裏充滿了情感，堅定着自身的道路。坦白說，妾身覺得這樣的男人非常帥氣，以『英姿颯爽』來形容也不爲過。很溫暖……妾身可以察覺……您心中的情感，比手上的溫度，還要溫暖百倍。

——保護追隨自己的人，也是信念。

自始至終沒有放棄，即使面臨無數困境也未曾喊苦，這樣子的輝夜姬……在寫作之道的心態上，已經遙遙領先我不知道多遠。

——不欺騙他人，這是信念。

她的手又軟又小，帶着些微冰涼的觸感。

只要信念不滅，大義也就不滅……爲了守護大義，爲了守護想守護的一切，即使以生命做爲代價，妾身也必須贏得這場戰爭最終的勝利。」

「實話實說，妾身不知道自己哪裏犯了錯……可是既然桓紫音大人這麼介意，那妾身之後會去好好道歉。」

「我是無所謂啦……但桓紫音老師那邊，之後你可要好好緩和關係喔。」

一邊思考，我們走到「風浪海盜船」的隊伍最末端排隊。

太正直了，輝夜姬這個人。

撇除一旁不斷慘叫的桓紫音老師，我忽然想起之前輝夜姬說過的話：

我不明白。

「妾身所認爲的大義，就是守護己身的信念。

……

道歉啊……總覺得事情很微妙呢。

能在自己的寫作之道上走到極致的輕小說家，註定會是登峯造極的強者。

「風浪海盜船」帶起的水珠，有幾滴濺到了輝夜姬的臉上，晶瑩剔透的肌膚與水珠相互輝映，更增添她的美貌。

晨曦就是風鈴。

我搔着臉頰，向輝夜姬提出建議。

這時候，輝夜姬忽然出聲呼喚我。

有鑑於桓紫音老師的情況，我們只好暫時分開行動。

「……維持本心，不忘初衷，這就是本心之道。」

那血紅色的幻覺畫面忽然轉變，我看見一棵非常巨大的櫻花樹。

在這關係結束前，我們可以與輝夜姬成爲朋友。

單純比較大小的話，確實輸給怪人社其他少女。不過如果連身形比例也一起計算，那輝夜姬的乳量可以說是相當驚人。

她的強，並非偶然。

✎

我是爲什麼而寫作的？

竟然不是隨口說說的啊……身材真的很好。

至少在Ａ、Ｃ兩所高中締結起「互不侵犯條約」的同盟期間，我們雙方都是利害關係一致的。

「吾要以吸血鬼皇女之名——殲滅汝！異端的走狗，叛徒，騙子——!!心靈之友什麼的都是騙人的——!!」

「妾身……在親眼見證過後，確信怪人社的大家不會是那樣的人。文如其人，輕小說家筆下的文章，可以反映出作者的性格與思想……雖然相處的時間還短，但是妾身可以看出怪人社裏……每個人內心的想法，都向往着光明面……」

但是，隨後湧上的是腦袋裂開般的疼痛。

至少，現在的我們明白一點，那就是：輝夜姬是個好人。

「柳天雲大人……」

「柳天雲大人？」

「有關這個，請容許妾身解釋。妾身認爲刻意炫耀自己的身材是很失禮的事，所以是有裹纏胸布的，如果解開的話，想必柳天雲大人會滿意。」

「柳天雲大人，來到這種地方還要勞煩您，真是不好意思。」

在奇異的幻覺中，我聽見了斷斷續續的聲音。

與小飛羽只對單一目標的『守護之道』並不相同，妾身明明如此脆弱，卻固執地想要守護一切。但是……

幸好，那疼痛消失的速度很快，幾秒鐘之後我就恢復正常。

這樣子的情懷與作風，對於一度墮落至黑暗中、封筆了兩年的我來說……太過耀眼。

「拖着這樣的身體，與無止無盡的寫作真理進行戰鬥，試圖取得更好的成績。

櫻花樹矗立在一個巨大的庭園中，朝天空延伸的枝丫處處盛開，粉紅色的花瓣在地上鋪成了地毯。

幾乎是下意識，我就要脫口而出「晨曦」這個名字。

「妾身曾經聽棋聖說過……您的寫作道路……是『本心之道』。」

我點頭回答是。

——即使未來可能會成爲仇敵，只要此刻互爲友人，亦付出真心相待，同樣也是信念。

我不願多想。

似乎察覺到我的異常，輝夜姬不再追問有關我的事。

但是，我隱隱約約覺得，這些事情都有所聯繫，共同串聯起一件很重要很重要的事。

尤其因爲身高的緣故，比起怪人社其他少女，更有一份異樣的美感。

輝夜姬溫柔的聲音，將我從沉思中驚醒。

明明Ａ高中已經失去了幾乎所有的道具，我們如果違背盟約，一旦越過了飛羽這道城牆，那無法使出全力寫作的輝夜姬，就是任由宰割、只能閉目等死的城中大名。

「嗚……」

不解。

不管是那個死前的「我」，或是人工智慧九千九百九十九號，又或者突兀地出現的幻覺與夢境……都讓我感到不知所措。

如果說出「啊，對不起，我胸部太大了」這種話，恐怕初號機會產生進化吧。

超乎想象的神經疼痛在腦海裏蔓延開來，一直擴散到全身。

失去理智的桓紫音老師，就像ＥＶＡ初號機暴走一樣恐怖。

輝夜姬緊跟在我後面。

輝夜姬點點頭，表示她理解了。

輝夜姬做出想要用袖子掩住嘴巴輕笑的動作，但她現在穿着泳裝，所以無法做到。

「背叛者——叛徒!!」

但是在話語即將衝口而出的一瞬間，我的腦海忽然一陣刺痛，接着那個死前的「我」所發出的呼喊聲……還有承載人工智慧九千九百九十九號那臺機器的漆黑螢幕……忽然全部混合在一起，化爲了血紅色，嶄新的場景出現在我的眼前。

「妾身……多年以來，秉持着『大義之道』，不斷前行……前行，一直走到今天。

過往的苦楚被輝夜姬散發的光芒所刺痛，像是想要尋求答案、試圖辯倒對方進行垂死掙扎那樣，我不禁發出疑問。

幻境消失了。

……耀眼。

「那麼，您的本心是什麼呢？您是爲什麼而寫作的呢？」

原本差點成爲小混混的飛羽，會被輝夜姬折服，也是因爲感受到那動人心魄的「大義之道」吧？

……

根深蒂固地相信我們不會背叛。

茫然。

「……呵呵。」

「所以了，尤其是您，是絕對——絕對不會背叛妾身的。」

彷彿散發着神聖的光輝，她就是這樣子的人。

居於城堡裏的Ａ高中的學生們，肯定是如此相信。

我帶着輝夜姬，怪人社其他成員帶着桓紫音老師，分成兩團行動。

就算在小事上會猶疑不決，但遇上真正重要的事，只要跟在她們身後前進，必定能邁向勝利的彼岸吧。

露出溫和的微笑，輝夜姬開始敘述自己的事。

「……」

Ｃ高中的學生們……也是如此。

——不違背承諾，此謂信念。

從對決Ａ高中之後，我身上就發生許多連我自己也無法理解的事。

「樹……先生……花……開……」

大家分開了。

但是，妾身必須固執，這點妾身不會讓步。

雖然與周圍的歡樂氣氛相比，輝夜姬此時提出的話語有些違和，但是她獨特的靜謐氣質，悄悄化解了那份怪異。

可是，簡單明瞭的「仇敵、朋友」這種二分法，隨着時間逐漸過去……雙方的情誼逐漸深厚，最後會產生什麼變化，誰也不清楚。

輝夜姬忽然抓住了我的手掌。

輝夜姬靜靜地問：「那是一條什麼樣的道路呢？」

之所以會這麼配置，是因爲輝夜姬需要人帶領、保護。如果桓紫音老師不失控的話，她會是最合適的人選，但現在情況恰好相反，只能由我出場。

劇烈的痛苦，讓我忍不住彎下腰，整張臉皺在一起。

不過，其實輝夜姬與桓紫音老師有一點很相似——那就是令人安心的領袖氣質。

對未來可能會成爲強敵的我坦承以告，不管是她的弱點……還是信念，抑或寫作之道的終點，絲毫不加隱瞞，一切就只是爲了虛無縹緲的「友人」兩字。

我想了想，才做出回答。

「……!!」

「……」

我沉默。

「風浪海盜船」的排隊人潮逐漸縮短，眼看就要輪到我們。

在最後的最後，輝夜姬朝我伸出右手小指，露出溫柔的笑容。

「如果柳天雲大人會擔心的話，我們也來打勾勾。」

我伸出小指。

輝夜姬依舊微笑，搖晃着我們雙方的手指，再次唱起之前的童謠：

「打勾勾～～說謊的話就要吞一千根針～～約定好囉～～!!

「打勾勾～～騙人的話就要吞一千根針～～約定好囉～～!!

「打勾勾～～違約的話就要吞一千根針～～約定好囉～～!!」

清脆悅耳的歌聲不斷迴盪……

不斷迴盪……

迴盪……

迴盪到了夢境中。

✎

水上樂園活動結束的當晚，返回現實中的我，作了一個夢。

這似乎是過往夢境的延續——

「打勾勾～～說謊的話就要吞一千根針～～約定好囉～～!!

「打勾勾～～騙人的話就要吞一千根針～～約定好囉～～!!

「打勾勾～～違約的話就要吞一千根針～～約定好囉～～!!」

我找不到答案。

夢境再次結束。

「打勾勾～～違約的話就要吞一千根針～～約定好囉～～!!」

「打勾勾～～說謊的話就要吞一千根針～～約定好囉～～!!

「……大人。」

但是，即使在那裏，也依舊一無所有。

最終，帶着濃厚的愧疚之情，他以嘶啞的嗓音，做出了回覆。

「您不惜趕盡殺絕……捨棄自身的回憶，斬除過往的信念，也要走到妾身的面前，究竟是爲了什麼？」

飽受內心煎熬的少年，發出充滿悲傷與痛苦的嘶喊。

城堡內，火光沖天，滿地都是鮮血，雖然周遭沒有半具屍體，但那景象宛如地獄。

✎

然而，這一次……夢境延續了下去。

他的嗓音沙啞，話語蘊含心死神傷的淒厲感，讓人不寒而慄。

之前我曾經作過一個夢，夢裏……有一個看不見臉孔的少年，他有着孤寂的背影，獨自走在巨大的城堡中。

明明在不斷大笑，那笑聲中透出的卻是濃厚的悲哀。

少年站在房間前，不斷流下眼淚。

「蒼天若是想欺我……我就踏破這天!!

塔尖之處……有一扇緊閉的房間。那裏面似乎有人居住，門板上繪着月亮的圖案。

少年沉默良久。

「哪怕是連自己的本心之道都捨棄了……也無妨……我什麼都不要……只要你活過來……」

「詭異的夢境……九千九百九十九號……晶星人……晨曦……還有幻覺中曾出現的那一句『樹先生』……這一切的一切，究竟有什麼聯繫……」

「假的……假的……一切都是假的……」

即使到了這個地步，門內的聲音也沒有絲毫責怪，只是單純地想要了解少年的心態變化。

黑暗像一隻惡魔的大手，緊緊攫住了我的心臟。

「不，或許……不是找不到答案……」

「血與火……夢境裏的東西……令我感到恐懼……不願意去面對……

「而是……我害怕找到答案……」

血與火，這是夢境中唯一殘存的模糊倒影。

但是……從夢中醒轉的我，跟上次一樣，幾乎沒有留下任何記憶。

「我需要更強的實力……更強……更強……強到無人可擋！」

「……爲什麼？」

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我的思緒不斷下沉，抵達內心最深處。

……

輝夜姬似乎呼喚了對方的名字，但我聽不清，只聽見結尾的「大人」兩字。

只是，還沒等他的指尖觸碰到門板，門內就響起一道溫柔的聲音。

……之前的夢境似乎到這邊就停了。

少年登上城堡的五樓，經過一柄折斷的騎士佩劍。那顏色……與飛羽平常身上穿的衣服基色，一模一樣。

「我只是想要……她活過來……」

淚裏……帶着血，染紅了地面，染紅了少年腳踏的世界。

最後的最後……少年走到了城堡的最頂端，那塔尖之處。

維持瘋子的大笑，少年就像從地獄中爬出的惡鬼，不斷沿着已經空無一人的鮮血之地往上攀爬。

與此同時，從風聲中帶來了彷彿來自極遙遠、極遙遠處的歌聲，那歌聲彷彿不屬於這世界，而是來自過去的回憶中。

「命運如果要阻我……我就斬斷命運……

簡短的三個字，卻滿懷關切。

「不管代價再怎麼高昂，只要能換取復活你的力量……即使身化寫作之鬼也無所謂……」

「我……到底遺忘了什麼……

「打勾勾～～騙人的話就要吞一千根針～～約定好囉～～!!

不斷淌下血淚的少年站起，接着伸手往房門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