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話 Re:從投降開始的魯蛇生活
《在座寫輕小說的各位,全都有病》 · 甜咖啡 · 1.6萬 字
菁英班學生們被抽離了原先的班級,齊聚在三樓的視聽教室上課,班導師是桓紫音。
從走廊窗戶望進,可以看見視聽教室內,稀稀疏疏地坐着十幾名學生。除了我、沁芷柔、風鈴、幻櫻之外的菁英班學生都已經到場。
桓紫音維持一貫打扮,肩膀上披着黑色薄外套,白色襯衫做爲內裏,窄裙下的修長美腿套着黑色網狀絲襪。她拿着粉筆在黑板上抄抄寫寫,乍看之下與一般學校的教學沒有不同,上課內容卻差別極大。
「倒敘法的應用,可以在輕小說篇章初始埋下懸念,讓讀者……」
桓紫音滔滔不絕地講解,看來她不只是嘴上吹噓而已,寫作水平的確是真材實料。
沁芷柔剛纔向親衛隊借調衣服,現在已經換上乾燥的制服。
我們拉開教室大門,桓紫音轉頭看見我們,立刻劈頭拋來一句話。
「零點一、乳牛,汝等好大的膽子!」桓紫音的異色瞳內閃動着怒火,「本吸血鬼皇女冒着被太陽融化的危險,一大早起來替汝等這些卑微人類授課,汝等竟然還敢遲到!氣死吾也,第一堂課就有四名學生遲到,曠課率高達五分之一!這教本皇女的面子往哪裏擺!」
語畢,她用力將粉筆向我擲來。
我閃過粉筆,心裏想着如何向桓紫音表達歉意。她雖然有嚴重的中二病,但本質依舊是學校老師,基本的尊重還是要給的。
「路上出了點事,所以遲到了。」我乾脆地致歉:「不好意思。」
「老師,不好意思……」沁芷柔也朝桓紫音點頭道歉。
桓紫音手掌扶着臉,眯起單眼,以赤紅之瞳盯着我們直看,彷彿想計量出我們的致歉有多少誠意。
最後重重地哼了一聲。
「汝等……到底有沒有C高中現在是最末位的自覺!C高中下個月絕對不能再輸了,是非贏不可!而且汝等語氣、神態、動作中,連一丁點誠意都沒有。
「零點一、乳牛,吾給你們三分鐘討論,若是三分鐘後,還是沒辦法讓吾看到『該有的誠意』,吾就將……汝等這對該死的情侶踢出菁英班!
「菁英班不需要任性的學生,在緊要關頭時,剛愎自用的人只會拖累團體。」
桓紫音不愧是連校長、學務主任等昔日上司都敢奴役的女人,手段雷厲風行,果斷無比,面對她時,就連我都感受到龐大的壓力。
她說完後,就低頭望着手錶,竟然已經開始在計時。菁英班的所有同學都注視着我們的窘態,裏頭當然有沁芷柔的粉絲,但似乎是被桓紫音的魄力給震住,沒有人敢開口求情。
桓紫音口中「該有的誠意」到底是什麼?
她剛坐下,便抬眼看了看講臺上的桓紫音,又看了看我,雙手交叉抱肩,露出詭異的厭惡表情,接着挪動屁股,坐到長椅的最角落去,似乎打算儘量遠離我。
「到底怎麼了?」
確切明白到沁芷柔不可靠的瞬間,一種悲寂的情緒湧上我的心頭。
昨天在學務處集合,幻櫻也穿着黑袍去參加,連面孔都遮掩起來,難怪沒有人看過幻櫻究竟長什麼模樣。
幻櫻走進教室後,東張西望了一下,很快便發現了我。
就連沁芷柔也拼命對我發問:「喂,柳天雲,那是誰?她爲什麼對你笑?」
我跟沁芷柔的處境,可以說是處於同一條快要沉掉的船上,只能同舟共濟,協力度過難關——就算只是短暫的合作關係,我也必須重視沁芷柔的意見。
「我是輕小說排行榜第十九的幻櫻。」幻櫻語氣平常,「我身爲菁英班學生,來這裏上課,有什麼不對嗎?」
我要從這一關……脫身而出,繼續往前走,走到沒有人到達過的高處!
桓紫音繼續開始講課。
……桓紫音,是中二病。
沁芷柔挺起胸,一陣得意,「道歉時露出胸部是常識對吧?很多輕小說跟漫畫裏都這樣寫。所以……露出胸部就可以了。」
於是我開口辯解。
幻櫻一挑眉,問:「不行嗎?」
「還請玫瑰皇女,海涵!」我誠意十足地道出最後兩字,然後維持着彎腰的姿勢,等待桓紫音的表態。
……矇混個頭啊。我用力搖頭否決了這主意。
彷彿一個乞丐嘲笑你是窮人,一種「這話輪不到你來說」的難受感覺油然而生。
幻櫻將目光停在我身上。
她越是這樣,越是挑起我的好奇心。
沒想到沁芷柔竟然比我先猜到答案。
過去我一直誤會沁芷柔只是傲嬌、暴力、隨時可能會轉換成有病角色的怪怪美少女,不過這麼看來,她還是有一些優點存在的。
「既然是爲了汲取夜之精華,事出有因,那吾也不好太過責備。」
緊接着,如同閃電橫空般,強烈的靈感劃過我的腦海。
不過,幻櫻會引起騷動,也是無可厚非。
我與沁芷柔坐在教室最後方,幻櫻剛走過半間教室,這時一道冷冷的聲音喚住了她。
與這些C高中美少女對陣時,不能被漂亮的外表給迷惑,導致心態上有所放鬆,不然後果不堪設想。
我起身後,朝桓紫音點了點頭,果然看見她笑得燦爛無比。
我依言抬起臉,看見桓紫音的臉上笑開了花。
面對桓紫音的怒火,幻櫻卻十分平靜。
她原本就是不遜於沁芷柔與風鈴的美少女,理論上,想成立同等規模的親衛隊勢力也是輕而易舉,只是沒有興趣罷了。
所以,她所謂的誠意就是——
「輸一點點也是輸啊!」
……不易變強,若是無法贏到最後,我或許就無法自幻櫻身上得到晨曦的下落。
「嘿,我可不想被設定系少女給同情!你也不想想自己到底扮演過多少種有病角色!更不想被一個會說出『露出胸部就是誠意』,認爲那是現實常識的傢伙奚落!」
桓紫音想起後,隨即又怒道:「汝當然不對!」她的不悅之情,溢於言表。
幾秒鐘過後,桓紫音發出了「呼呼呼……」的咕噥聲。
在看了沁芷柔一眼後,我忍不住問道:「……你幹麼?」
她難得沒有穿着狂熱宗教分子般的黑袍,而是一身標準的學生制服。
「我即使不扮演一堆奇奇怪怪的角色,寫起輕小說來也很厲害。」我淡淡道。
我不想對沁芷柔說明原因。
在被逼至絕境的此刻,彷彿身處火場時能爆發出的怪力,我的思緒運轉速度也到達極限。
「誰快去調查她的資料!我要當她親衛隊的大隊長!」
「嗯。」幻櫻頷首,「既然不行,那我走了。」
但幻櫻的容貌,引起了教室內一片騷動。
不過,沒有人比我更瞭解,幻櫻究竟有多可怕。如果要拿遊戲裏的Boss來比喻,幻櫻無疑是惡龍等級。
「暗·維希爾特·玫瑰一族的皇女唷——請原諒您卑微的追隨者。爲了儘早領悟玫瑰皇女的教義,吾等眷屬……忙於汲取夜之精華,徹夜未眠,這纔不小心在您授課的初日,姍姍來遲。
你這個設定系少女,別把二次元世界的定律套到現實來啊!
「天啊,那是誰?」
桓紫音會這麼開心,大概是之前沒有人肯陪她玩「吸血鬼皇女角色扮演遊戲」,在自己的世界裏孤單太久了吧。
被其他人這麼說也就罷了,被沁芷柔同情,讓我備感不悅。
一切都是環環相扣。
仔細一想,幻櫻除了利用晶星人降臨的混亂、趁隙來把我抓走那時,其餘時候,全身都罩着寬大的黑袍。
我一聽之下,震驚得嘴巴無法合攏,期期艾艾地道:「胸……胸部?露出胸部就是誠意?」
好歹我剛剛拯救了沁芷柔一次,她居然這樣回報我,即使是我這種早已習慣孤獨的人,也感到微微受傷。
……如果被踢出菁英班,我得到的資源就會相應減少。
沁芷柔站在原地想了一陣後,最後似乎極爲勉強地走到教室後方,跟我坐在同一張長椅上。
所以我不能輸——
「當然不行!」桓紫音惱怒地說:「吾乃玫瑰皇女,還是菁英班的班導師,汝要給出合理的尊重!」
「所以答案是什麼?」我期待地問。
「桓紫音、呃,桓紫音老師要的是誠意。」我分析剛剛桓紫音憤怒的原因,道:「不如說,我們必須讓她確實感受到『道歉的誠意』。」
「露出胸部,就是誠意。」沁芷柔道。
什麼意思?這答案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我幾乎要想破腦袋,還是無法理解沁芷柔是怎麼推想出這種結論的。
我單膝落地,半跪在地上,朝着桓紫音彎下腰,施了一個西式的晉見禮。
「汝遲到了!沒有任何表態就想過去,在吾面前還如此張狂,焉有此理!」
……資源減少後,我就不易迅速變強。
不行。
三分鐘的討論時間慢慢過去,我跟沁芷柔對望一眼,她漂亮的碧眼裏帶着困惑。
「除了沁芷柔大人跟風鈴大人,學校裏還有這種等級的美少女?」
「……」幻櫻面對菁英班成員的驚奇態度,一句句恭維傳入耳裏,卻沒有太多反應,只是微微翹起嘴角。
沁芷柔不滿地鼓起臉頰,像毛毛蟲那樣,在長椅上蹭蹭蹭地迅速移動身體朝我靠來,還用肩膀大力撞了我一下,認真地向我提出抗議。
我走到教室最後方的空位坐下。
「那個……現在怎麼辦?」沁芷柔小聲地問:「你可以用大笑矇混過去嗎?」
也是,畢竟她曾經在輕小說比賽中戰勝過我,又能完美扮演各種筆下角色,況且跟桓紫音是同性,比我先想到答案也是十分合乎情理。
「誠意……誠意……」沁芷柔思考了幾秒,忽然雙眼一亮,「我知道了,這種情況下,『誠意』肯定是指那個對吧!」
這樣下去不行!
「只輸了一點點。」
可以你妹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正當我們吵得不可開交時,教室大門再次被人拉開,一名少女走了進來。
說完她轉過身,竟然真的往教室門口走去。
「……」
幻櫻。
菁英班的入選門坎極高,無數候補想要擠進菁英班而不可得……如果因爲這點小事被踢出去,肯定會被衆人嘲笑一整年。
「幻櫻?幻櫻……哦,汝就是昨天那個黑袍人。」
好比遊戲中的第一關,如果在一開始就失敗了,就永遠別想見識到結局處的風景。
我被沁芷柔給同情了。
我對沁芷柔的下限觀感再次刷新,與此同時,時間仍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啊啊……沒什麼。」沁芷柔表情僵硬地撇過頭去。
「卑微的人類唷,膽敢無視本玫瑰皇女,汝……該當何罪?」桓紫音寒聲道:「汝是菁英班的學生嗎?昨天在學務處集會時,沒見到汝。」
而且被稱爲「有病怪人」。
「有人認識她嗎?」
如果我現在能跳上時光機,絕對會回到幾十秒前,狠狠揍那個「曾一度相信沁芷柔的自己」一拳。
就好像一個寂寞已久、終於找到人陪他玩耍的小孩子那樣,桓紫音顯得雀躍不已,剛纔的怒氣已經煙消雲散。
在我的追問下,沁芷柔終於以同情的口吻給出解答。
「眷屬唷,抬起汝的臉孔。」
「唉,本小姐本來以爲,你只是喜歡動不動就大笑的有病怪人……沒想到你還是嚴重的中二病患者。老實說,我開始後悔向你這種人提出比賽的要求了。嗯……總之加油吧,日後還有很長的日子要過,你辛苦了。」
「你果然在這呀,弟子一號。」幻櫻說完,邁步向我走來。
她行走時,腰間的狐面墜飾互相碰撞,喀啦喀啦直響。
看見弟子一號後,幻櫻像是找到遺失的玩具那樣,露出古怪的笑。她的笑容本身很美,但想到笑容背後可能藏着的邪惡念頭,我暗暗提高警覺。
「什、什麼嘛!本小姐扮演筆下角色,是爲了寫出更好的輕小說耶!」
當我看清來者後,胃部感到微微緊縮。一個沁芷柔已經夠我頭痛,如果這名少女再參與進來……前景完全是一片黑暗。
是了,我終於明白了。
「汝等過關了,這次的遲到吾不追究,去找個位置坐吧。」
「哪裏厲害,上次還不是輸給我!」
視聽教室的課桌椅與一般教室內常見的單人配置不同,爲了方便收看電影布幕,桌椅都是由白色壓克力所制,呈長條狀,足以讓五個人並排坐在一起。
在面對桓紫音的脅迫、如此惡劣的情況下——這是連孤軍奮戰都不足以形容,還會有奇葩隊友倒打你一耙的悲涼戰場。
纔剛進教室,說走就走。
幻櫻的乾脆,讓教室內所有學生都傻眼不已。
「……」桓紫音這時捂住單眼,以赤紅之瞳注視了一下幻櫻。
接着,她的紅色眸子忽然微微眯起。
就在幻櫻拉開教室大門、腳步正要跨出去時,桓紫音再次叫住了對方。
「……等一下。」
幻櫻聞言回首,一隻腳已經邁出了視聽教室。
然而,最後桓紫音給出的回覆,大大超乎我的意料。
「吾……原諒汝了,去找個位置坐下吧。下次記得別再遲到。」
這樣就態度軟化了?我行我素到了極點、無視整個C高中的出戰意見,擅自決定投降的那個桓紫音……竟然放棄了身爲中二病的堅持,輕易放過了遲到的幻櫻?
難道桓紫音對美少女特別心軟?不對,沁芷柔也是美少女,怎麼剛剛我們遲到,不見桓紫音表態。
還是說……因爲她們都是貧乳,同病相憐?這想法倒是有點可能性。
桓紫音服軟的事實擺在眼前,我錯愕了許久後,最終還是慢慢接受了情況。
戰勝了中二病老師後,幻櫻朝我比出勝利手勢,似乎是在向我炫耀。
桓紫音順着幻櫻的目光發現了我,狠狠瞪了我一眼,那眼神之兇狠,就好像是我唆使幻櫻使壞一樣……同時她嘴脣微動,似乎在喃喃低語着什麼。
我試圖解讀她的脣語。
汝……死……定……了,零點一。
爲什麼把帳記在我頭上!冤有頭債有主啊!
在我理解自己大概是天下第一衰人的同時,幻櫻輕快地朝教室後方走來,迅速接近了我。
接着,她大大方方地擠進我跟沁芷柔中間,像一堵牆壁那樣將我們兩人隔開。
眼看時間緊迫,於是,我將心神沉入了思考中。
「原來如此……嗎?問題的癥結點,看來就出在幻櫻身上。」
女廁與男廁的構造差別極大,全部都是隔間的蹲式廁所,裏頭有淡淡的清潔劑味道。
我饒有深意地在這裏做出語氣停頓,接着慢慢道:「《彼岸大陸》裏面有很多實力高強的角色,一刀能輕易斷樹,出斧能開碑裂石。」
「哼哼哼哼哼……哈哈哈……
「哈?你懂了什麼?」沁芷柔像是被我突兀的笑聲給嚇到,退後一步,謹慎地問。
沁芷柔面色鐵青,雙脣緊閉……再仔細一看,她的嬌軀竟然在微微發顫,呼吸亦十分急促,似乎是因爲激動而發顫,又像是在拼命剋制自己將情緒噴發而出的衝動。
「沒想到你也挺有眼光,這恰好是我柳天雲擅長的領域。」
被稱作厚顏無恥,其實我並不介意,連破皮般的情感輕傷都沒有。
「……」
自願成爲孤獨者的我,無疑是屬於尊爵不凡的那部分。
得到同意後,沁芷柔離開座位——並順手將我勾起,一路將我往教室門口扯去!
我以單手按臉,從指縫中觀察着沁芷柔。看見她豎起的手指剩下一根,我開始感到些許焦慮。
……能準確掌握自己人生方向的人,百中無一。如果有,這樣的人往往就會被稱爲命運之子。
所以囉,可以說是「自願」這個詞,讓孤獨上升了二點三三三三倍的格調。
我明白幻櫻的意思。
這兩名美少女之間,有什麼原因,會讓沁芷柔怒到拍桌而起?
而幻櫻的本領也極其厲害,用羚羊拳跟螺旋搏擊等招式,將我打得毫無還手之力。
我憶起沁芷柔在幻櫻還沒進教室、跑來挨着我們坐下前,還很正常。
光是進教室就費了這麼多功夫……我嘆了口氣,慶幸讓人心力交瘁的鬧劇終於結束。我正想仔細聽桓紫音授課時,沁芷柔卻霍地站了起來。
「?」我一愣,轉頭向她看去。
我愣愣地望着沁芷柔,過了幾秒,確信她不是在開玩笑。
我心靈強大的祕密,其實說穿了也非常簡單。
我的話題顯然大大出乎沁芷柔的預料,她聞言一愣,「漫、漫畫?」
「你察覺到了幻櫻的強大,身體產生了武者震,所以想向其挑戰!但當面直接下挑戰書,有失高手風範……所以打算委託我,轉交挑戰書!
沁芷柔的武力很強,一腳能踹破塑料盆栽。
我柳天雲身爲尊爵不凡的孤獨者、孤獨王國的公爵,先是幻櫻,再來是沁芷柔……爲什麼你們一個個都要把我逼到絕境!
她朝我豎起右手三根手指,怒氣勃發,「我有帶和服在身上。如果時限到達之前,你還無法給本小姐一個滿意的答案,我想你……知道後果。」
我哈哈一笑。
「而當獨霸一方的強者,罕見地遇見同樣級數的厲害人物時……透過無形的氣機感應,他們察覺到對方的恐怖實力,因爲期待戰鬥,就會興奮到全身震顫,在該作品裏,將之稱爲『武者震』。」
打個比方來說吧,在戰爭進行到最慘烈的階段時,爲了戰術需要,必須派出一個人去執行十死無生的特級任務……如果是沒有人自願的情況下,勢必會由上級指派一個倒黴鬼去完成這個苦差事,而這時其他人只會有「幸好是別人」、「我運氣真好」、「老天保佑」之類的感受。
……而且都是怪人。
接着,沁芷柔雙手扠腰,面朝我而站。
我完全不想在女廁裏被沁芷柔狠揍一頓。
她如此欣喜,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從這個例子中就能簡單明瞭地體會到,自願的孤獨者究竟有多麼厲害!
所謂事出必有因。
接着,我忍不住開始笑。
柳天雲,快想想!
「幾年前,我還是國中生的時候,看過一部漫畫,叫做《彼岸大陸》。」
因爲我柳天雲……心靈非常強大。
「我懂……我都懂。」
「……」
我的笑聲在空蕩蕩的女廁激起隆隆回音,笑聲與笑聲彼此迭合,彷彿有兩個我同時大笑,這是前所未見的奇妙情景。
我話說到這個地步,沁芷柔直到現在還無法領悟,老實說,讓我有點意外。
「勇者無懼」、「這男人擁有霸者之魂」、「請受小弟三拜」……諸如此類的感想,將會如雨後春筍般冒出,聽到該自願者耳朵長繭爲止。
「什麼?」
原來如此。
簡直是欺人太甚!
「時間要到了,柳天雲。」沁芷柔再度收回一根手指,時間還有最後一分鐘。
「柳——天——雲!」她以憤怒到帶着抖音的語調,呼喚了我的名字。
「《彼岸大陸》是一部敘述人類對抗吸血鬼的作品,吸血鬼的首領叫做雅……」
「老師……我身體不舒服……想要去廁所一趟。」沁芷柔的話聲明顯經過壓抑,「請問可以嗎?」
就算沁芷柔是設定系少女,又是罕見的怪人,一切不能以常理度之,她會發怒……也必定有其原因。
我仔細觀察沁芷柔的表情。
沁芷柔豎起的三根手指,在這時收回了一根,向我表示剩下兩分鐘。
「本小姐從來沒有見過……像你這麼厚顏無恥的人!我給你最後一次機會,坦白從寬,現在告解你自己的惡行並誠心改過,我就考慮原諒你!」
不過,連用命運之子來形容我柳天雲,都已經稍嫌薄弱了……不如在後面加點變化,抽詞換字爲……「命運之霸」!
沁芷柔突如其來的舉動,拍桌發出的巨響,吸引了教室內所有人的目光。
她是我的師父,所以想坐哪就坐哪,今天就算她想坐在我的腿上或肩膀上,我也只能負重忍辱、乖乖就範。
「打擾吾傳授暗夜精華……所爲何事?」桓紫音的臉色也十分難看,或許她還在記恨剛剛幻櫻進教室的事。
「去。」桓紫音言簡意賅地回。
但如果今天有一個自願者,在上級詢問時勇敢地站出來,接下這個必死無疑的任務,雖然與上個例子同樣是通往「有人執行特級任務」這個結局,其他人的感受卻會大大不同。
或許我低估了自己的推理能力。
她板着一張臉,黛眉互相靠攏,明明白白地表達出「本小姐正在生氣」這樣的意思。
……不祥的預感。
「這裏位置不錯。」幻櫻愉快地說:「弟子一號,我坐這裏,你應該沒意見吧?」
接着,我雙手朝兩旁一攤,做出「真拿你沒辦法」的肢體語言,並朝沁芷柔點了點頭。
沁芷柔像是完全無法跟上我的思考速度,呆呆地望着我,問道:「所以說?」
面臨時間壓力的我,在心裏對自己發出吶喊,拼命做着分析。
但……
「那可不行。」幻櫻將手肘靠在桌子上,手掌託着臉頰,朝我詭笑道:「畢竟我們……是『那種關係』呢。」
不止站了起來,她還將雙手拍在桌子上,發出「砰」的一聲巨響。
如此而已。
一路越過教室、走廊,爬過多層樓梯後,我被沁芷柔拖進了使用者稀少、最偏僻的頂樓女廁。
……看起來都缺乏朋友,屬於悽慘落魄的孤獨者。沁芷柔只有親衛隊,那不算朋友。
「柳天雲,你也跟我來!」
……武力都很強。
沁芷柔維持着燦爛的笑容,一步步向我靠近。
一旦認真起來,強到連我自己都會害怕——害怕站在不勝寒冷的高處,將再無敵手!
在「武力都很強」這五個字飄過意識之海的瞬間,我的雙眼急速瞪大。
「……沒意見。」我回道:「如果不要離我那麼近,那就更好了。」
沁芷柔聽完我的推論後,嫣然一笑,嬌豔如花,讓我心中一動,內心深處有某塊區域,險些被她吸引。
「?」我大惑不解。
沁芷柔的容貌並不亞於幻櫻,她沒有必要嫉妒。
沁芷柔將我拖到女廁後,把我逼進最裏頭的位置,而她自己擋在唯一的出口處,活像怕我逃掉。
我閉上雙眼,將至今爲止的畫面在腦海中不斷倒帶,嘗試追溯沁芷柔怒氣的源頭,究竟在何處。
「之所以將我拉來廁所,正是打算藉由我柳天雲高明的寫作能力,替你草擬出一份合適的挑戰書!」
——那問題究竟出在哪裏?
沁芷柔,你的思路……我柳天雲看破了!
我完全敵不過沁芷柔的怪力,踉蹌地從位置上被拉起。倉皇間回頭一看,看見幻櫻好端端地坐在位置上,捧着臉蛋對我發笑。
她很認真。
難道是喫醋?這是我第一個想到的答案,但沁芷柔只是我名義上的女朋友,而且感覺恨不得除我而後快,所以根本不可能。
「你還有三分鐘時間,可以坦承自己的罪行,柳天雲!」沁芷柔學起了桓紫音,給出思考期限。
又或者……嫉妒幻櫻長相可愛?剛想到這裏,我馬上否決了自己的想法。
所以說……謎題的答案,其實已經呼之欲出!
我對着沁芷柔,颯爽道出結論。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快想想……
「‼」
獨行俠分爲兩種,分別是被排擠的孤獨者,與自願的孤獨者……前者悽慘落魄,而後者尊爵不凡。
……搞什麼。
……她們兩人都是美少女。
之前已經說過,我柳天雲……很強。
這是我第一次進女廁。
她雖笑得燦爛,但我總覺得,那笑容底下隱隱藏着令人戰慄的黑氣。
「某種程度上來說,你還真厲害。」
「有生以來第一次,人家在認真考慮……要違背自己的設定,穿着學校制服去痛宰一個人!」
聽到她這句話,我的笑臉頓時僵住。
……什麼?
痛宰?你要痛宰我這個命運之霸?
「看來果然是本小姐猜想的那樣吧,柳天雲。」
沁芷柔離我越來越近,我已經能聞見她身上的香氣。她的臉蛋上帶着些許紅暈,乍看之下含羞帶怯,完全想象不到是剛剛纔放話要痛宰別人的惡煞。
但我可沒有被外表給欺騙,沒有人比喫過苦頭的我更加了解,面前的少女如何病入膏肓,是多麼殘念的設定系怪人。
「就像之前你用偷拍裸照脅迫我,逼我當你女朋友一樣……」沁芷柔雙手合十,眼中光芒閃動,「你也抓住了那個叫幻櫻的女孩子的把柄,威脅她跟你保持某種關係吧?」
……我抓住幻櫻的把柄,威脅她跟我保持某種關係?
在言語入耳的剎那,我總算理解了事實,並迅速修正「命運之霸」的錯誤推論。
沁芷柔爲什麼會在教室一怒拍桌,將我帶來廁所進行審問,真相終於水落石出。
她認爲「柳天雲這個十惡不赦的大壞蛋,絕對是用了某種方法,脅迫叫做幻櫻的可憐女孩」,於是義憤填膺地打算替同爲美少女的幻櫻討回一個公道。
我的眼前忽然閃過被幻櫻狠揍的畫面、被逼着拿天殺的攻略本執行的畫面、被幻櫻騎在肚子上的畫面……無數畫面閃過眼前,最後……我感到悲從中來,從來沒有這麼委屈過。
「專門挑美少女下手,你真是好大的膽子,柳天雲。」
沁芷柔在這時已經步到我面前,用手掌在我臉頰上來回摩挲,這個狀似戀人之間的親密舉動,卻莫名地讓我聯想到尋找下刀部位的屠夫。
「沒有沒有沒有!」我波浪鼓般搖頭,「你完全說反了啊!根本不是那回事!」
「不然呢?真實情況是?」她輕聲問道。
沁芷柔給予的壓力當面而來,遭幻櫻控制的強烈委屈也湧上心頭,我再也忍耐不住,將心頭實話傾瀉而出。
只要在這裏擊敗沁芷柔,這兩個有病的美少女,將同時臣服於我柳天雲的麾下。
於是我抓住機會,手負在身後,發出一聲長笑後,出聲喚住了沁芷柔。
就在我即將窒息的前幾秒,背後忽然傳來高分貝的尖叫聲。
「你畏懼桓紫音,而桓紫音不敢得罪幻櫻,幻櫻又只能任我擺佈……由此可見,我柳天雲……明顯是最上位的強大存在!」
而我柳天雲,也是如此……志向之大,不下於當年的越王勾踐,忍辱負重,就爲了揚眉吐氣的一刻!
「沁芷柔啊沁芷柔,難道到了這一刻……你還不懂嗎!」我用力一拂袖,怒然道:「還不懂現在的情況!」
「嗯嗯嗯!」
大魔王的臉色青白交替,已經動搖,陷入了長久的思索中。她肯定在思考,變成水雲流少女之後,我柳天雲到底有什麼底牌可以反制她。
「可是……可是……」文靜女學生欲言又止。
可謂一石二鳥。
魔王跟小兵又持續了一陣纏七夾八的對話,最後沁芷柔用力抓着自己的金髮,俏臉皺成一團,發出混雜懊惱與氣憤的喊聲。
沁芷柔陷入了狂怒狀態,甚至不顧自己還穿着制服,只能扮演「校園偶像」或「天然呆吐司少女」,直接對我使出了水雲流少女的乳殺。
彷彿自身是狂風暴雨中飄蕩的一葉孤舟,又好像是在漫天風沙裏掙扎的一片落葉……在沁芷柔面前,我無比深刻地體驗了這種感覺。
設定系少女唷,我佩服你對於輕小說的熱情,亦瞭解你堅持想變強的原因,但……
興致缺缺、只想快點回去上課的沁芷柔,給人的壓力頓時減弱。
似乎不分軒輊,各有各的怪。
面對她的殺意,我即使已經化身爲崑崙山仙人,雙腿依舊不爭氣地開始顫抖。她渾身散發出來的恐怖意念,足以殺仙屠神。
隨着我強勁的話語落下,沁芷柔的臉上出現疑懼之色,殺氣漸弱。
沁芷柔輕移蓮步,眼看就要邁出廁所。
沁芷柔又道:「然後她一個外表堪稱萬人迷的美少女……整天纏着你不放,硬要跟你建立師徒關係?」
沁芷柔沉默了一下,輕柔、緩慢地問:「她還深怕你交不到女朋友,寫攻略供你執行?」
在獨行俠的道路上,我已經走了太遠,深明這世間的真理。
我初見這些親衛隊時,就覺得她們非常像遊戲裏跟隨大魔王的小兵羣。
「你仔細想想,就像象棋的強弱排行那樣,我們能以誰戰勝誰……來簡單分出個體強弱!在你心目中,幻櫻是被我抓到把柄、只能任我擺佈的可憐美少女對吧?」
「雜……雜魚?你說本小姐是雜魚?」沁芷柔驚愕地重複這個稱呼。
「難道說,這麼多『湊巧』,還不夠你拼解出事實嗎!沁芷柔!」
只要在這裏擊敗沁芷柔,讓對方認爲我很強,強到她不敢再來招惹……那我本身是否弱小、實力到底是不是真的強大,就是完全無關緊要的事。
這一瞬間——
「沒錯,就是雜魚。」我鄭重道:「別說是你了,就連幻櫻那傢伙,也遠遠不是我的對手……不信的話,你可以現在變身成水雲流少女試試。不過,你若是變身逼出我的底牌……會有什麼後果,我就不敢保證。」
我越講越是順暢,內心的畏懼之意漸去,將崑崙山仙人的強大風采發揮得淋漓盡致。
「啊——煩死了!我已經不想再談這件事了,越講越亂,我們回去上課!」
「哼哼哼……哈哈哈哈哈哈哈……」
「纔沒有!」沁芷柔氣得滿臉通紅,頓足怒道:「跟這傢伙在一起,怎麼會發生好事!」
「你在發抖。」沁芷柔冷冷道。她只用右邊側臉的單眼注視我,依舊敏銳地注意到這件事實。
因爲所謂的輕小說家,所謂的寫作……說穿了,即爲透過文字,將虛幻的事物在別人腦海裏完整構築出來。
就在這一瞬間。
所以,我必須鼓起勇氣行動。
又可謂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沁芷柔聽了我的解釋,沉默下來,但她那隻單眼開始微微充血,看上去有些發紅。
「?」沁芷柔顯然不明白我的意思,繼續保持沉默。
「可是什麼!」
於是我趁勝追擊。
也就是說,鍾情於「崑崙山仙人」化身的我,肯定比你這個喜歡一大堆角色的「設定系少女」技高一籌。
恍若感受到了我身上的變化,沁芷柔漂亮的側臉,微微產生了怒火之外的表情變化。
「還記得吧?剛剛你要悶殺我時,你的親衛隊剛好想起了你,剛好找到了頂樓,剛好撞見了你下手。
而沁芷柔似乎也失去了痛宰我的興致,背對着我,眼看就要走出廁所,返回教室上課。
擠出肺部剩餘的氧氣,我含糊地大叫,試圖動之以理:「豬手(住手)!你身上的衣服還沒換過啊!」她還沒換上衣服,怎麼可以用上這招!
很顯然。
沒有比這更好的局面了。這是我高舉正義大旗,戰勝虛弱期魔王的絕佳機會!
顫抖從雙腿迅速蔓延到了全身。
我按摩着遭受壓迫而疼痛的頸部,難得與沁芷柔的看法完全一致,只差沒有複誦一遍回敬她。
我觀察沁芷柔的表情,確認她在仔細傾聽,不會馬上發難揍人後,又繼續說了下去。
——最後將我的臉孔猛力下壓,往她豐滿的胸口壓去,讓我完全無法呼吸。
掌握一切當把握之機。如果錯過了現在,之後沁芷柔心血來潮又想痛宰我,那時我將後悔莫及。
「沁芷柔大人,我、我……我看您這麼久還沒回來,出來找您……我打擾到你們的好事了嗎?」
完全是一箭雙鵰。
「關係可大了!」沁芷柔用強烈的語氣反駁:「被別人這樣擅自想象,本小姐會很困擾的!」
但,有一句話叫做貪多嚼不爛。
沁芷柔朝我笑了笑。
「所以你的意思是……」沁芷柔的語調很溫柔,「有個超級美少女硬逼你摸她胸部?」
然後她雙手爬到我的後腦處,十指插入發縫中。
「你這混球!到底想愚弄我到什麼地步‼編故事也要排點合理的劇情啊!你把本小姐當作笨蛋嗎!」
得到沁芷柔同意後,文靜女學生快速離開了現場。
如果要用更簡單的字句來描述——那就是比誰更會胡扯,更會天馬行空地妄想!
她似乎也是沁芷柔的親衛隊成員之一。我恍然——剛剛我的臉埋在沁芷柔的胸口,她試圖悶殺我的動作,或許在旁人看起來非常親密。
完全是強詞奪理!
「有天幻櫻忽然來教室逮住我,牽着我的手去摸她胸部,最後威脅我當她的徒弟!我如果不聽話,她就揍我!那傢伙還寫了一張亂七八糟的攻略本,逼我照上面寫的去做,美其名是要讓我交到女朋友……可是在我看來,她根本是以玩弄我爲樂!如果被欺壓的人不是我柳天雲,一般學生早就受不了而逃學了啊!
困惑於……我柳天雲的真正格調!
我彷彿能看見崑崙山上的雲霧與山峯也隨之出現,取代周遭空間。在那廣闊的天地面前,就連沁芷柔這個魔王,相形之下也變得渺小。
「記得剛剛提到的武者震嗎?」面對大魔王的威壓,我將所有意志力都用來維持自己的冷靜,強自笑道:「當強者遇上另一個強者,這是必定會有的現象。」
而且,若是我在這裏擺脫了沁芷柔,讓她產生畏懼、不敢接近,我就能借機疏遠這個名義上的女朋友……同時這也代表着,我擊敗了幻櫻。
——說到這,我忽然開始思考沁芷柔跟幻櫻誰比較怪。
「嗯嗯!」我再次點頭。
「嗯!」我用力點頭。
我的意識逐漸模糊。
我乾咳一聲,朝沁芷柔搖了搖頭,再次朗聲大笑。
之前在沁芷柔變成水雲流少女時,我曾被她這招給擊中過,那次靠着張嘴咬人才得以脫身,但這次如果再故技重施,沁芷柔羞怒之下,肯定會動手殺掉我。
古有越王勾踐,在一場戰爭後,被敵俘虜,囚之爲奴。
設定系少女唷,與你做設定……乃至言語上的單打獨鬥,我是不可能會敗給你的。
我柳天雲,也將親手擊墜……這個被捧上天的傳奇!
這就是有名的「臥薪嚐膽」成語的由來。
「我作夢也沒想過,有女孩子能做出這麼惡劣、粗暴的行爲,她完全是怪人一枚……如果怪人有建立像特級廚師那樣的等級制度,她完全可以拿到特級怪人的臂章!」
她肯定想不出來,如果無懼的勇氣不算的話,我根本沒有任何底牌可言——即使如此,我能在這裏戰勝沁芷柔的機會,依舊高達八成以上。
「咦……那個……沁芷柔大人。」文靜女學生怯生生地說:「我會裝作沒看見,你們可以繼續沒關係……」
「……」接着她極緩慢、極緩慢地回過頭,以側臉對着我。從這個角度,我只能看見沁芷柔一隻眼睛。
我連連咳嗽,大口呼吸珍貴的空氣,回頭看見一個菁英班的文靜女學生,站在廁所門口望着我們,滿臉驚恐。
世上是沒有後悔藥喫的,所以這一刻,我竭盡所能發揮輕小說家的想象力,將自己與崑崙山上修道、仙風道骨的的仙人重合。漸漸地,我恍若能夠看見自己站在最高峯處,腳下雲霧盤繞,達到「萬物繁枯皆不介於懷」之境。
眼看沁芷柔被我唬得一愣一愣,我興高采烈地繼續杜撰。
——一隻帶着殺意的恐怖眼睛。
很顯然……她已經走入困惑的死衚衕中。
「爲什麼要換?」沁芷柔按着掙扎的我,哼聲道:「本小姐跟你在交往嘛,讓男朋友躺胸,這是情侶之間的親密舉動而已哦!」
我的腦海中,閃過一個絕妙的想法。
「給老夫……站住!」
這一瞬間……
沁芷柔原本正要跨出廁所,聽見我的喊聲,腳步霍地停下。
「難道說……他事先料到了親衛隊會過來?又或者,這根本就是他安排好的後手!」我彷彿能看見她腦海中飄過的疑問句,越笑越是歡暢。
「所以了,明白我柳天雲的強大後,以後別再來招惹我,處理雜魚是很麻煩的。」
一邊笑,我心裏思緒通達,氣度更顯凌厲,隨着搖頭朗笑的動作,我全身的威勢不斷拔升……不斷拔升,直到壓過了沁芷柔的魔王氣場爲止。
雖然我是虛張聲勢,而沁芷柔是真正的強者,不過不打緊,只要能矇混過去就好。
後來,勾踐被釋放後,奮發向上,爲了提醒自己不忘戰敗之辱,時常一嘗苦膽;多年後,勾踐積蓄力量,終於擊敗當年的敵人,報了多年大仇,一雪前恥。
現在看到魔王發怒,慣於侍主的小兵會顫抖到無法完整表達意思,也是非常正常的事。
當衆人都堅信某件事就是實情時,哪怕這件事再荒謬不過……以假亂真、以虛化實,那它也將成爲衆人敬奉不移的信條。
這時我的手往下巴探去,本來打算撫摸崑崙山仙人及胸的白色鬚鬍,卻摸了個空。
讓幻櫻這個不知所謂的攻略計劃失敗,使她明白自己的缺陷之處……如此一來,哪怕「幻櫻」外號被稱爲不落傳奇,從未敗過……
沁芷柔大概是嚇了一跳,環抱稍松,我趁機掙脫了控制。
再來個三言兩語,你將深深陷入我的言詞陷阱中,再也無法脫身而出……並震懾於對手的霸氣,在芳心上刻下我柳天雲的強大身影。
所以,是我贏了!
「所以,是我贏……」
我一邊哈哈大笑,正要將心中的臺詞真正念出口時,話聲卻戛然而止。
因爲一抹嬌小的身影,在此時進入我的視野中。
不速之客。
有着美麗銀髮的嬌小身影就站在沁芷柔身後,踮起腳尖,自沁芷柔肩膀上方將目光投來,視線牢牢地定在我身上。
然後她光滑無瑕的臉蛋上,漾開了一個充滿戲謔意味的笑容。
「弟子一號,你似乎打算做很有趣的事呢。」幻櫻道:「我不是說過……不準違背師父嗎?至少不能被我發現。」
一邊說,幻櫻從口袋裏摸出手機,按下了某顆按鍵,接着手機開始擴音播出某段錄音。
錄音剛開頭了三個字,我原本還算平靜的心情,立刻大變,恐懼得不能自已。
——那是我的聲音!
「在你心目中,幻櫻是被我抓到把柄、只能任我擺佈的可憐美少女對吧?你畏懼桓紫音,而桓紫音不敢得罪幻櫻,幻櫻又只能任我擺佈……
「由此可見,我柳天雲……明顯是最上位的強大存在!」
「……」
「真是不謹慎呢,弟子一號。」幻櫻輕點朱脣,微笑道:「連自己身上有竊聽器跟發信器都沒發現,像我每隔兩小時就會檢查一次全身上下,好避免這種情況。我透過發信器就能得知你的位置,而竊聽錄音,會被傳到我的手機中保存。」
我心中一涼。
沁芷柔大概是搞不清楚情況,妙目大睜,視線在我跟幻櫻之間遊移,困擾地說:「咦……咦……咦?這到底是?」
幻櫻聽了沁芷柔的問話,粲然一笑。
但那笑容,在我看來,直如惡魔。
「如果我能辦到呢?」我淡淡道:「如果我能在這種情況下……以寡敵衆,還不致全盤皆輸呢?」
何謂,敗者的反擊之道!
「弟子一號……」幻櫻經過壓抑的聲音傳來。
對了……我還沒找到晨曦。
在最後的最後,我開始笑。
兩名少女因激動而變得粗重的呼吸聲,就在我面前傳出。
我不能夠……死在這裏。
望着變身成最終型態的魔王,我知道大勢已去。
……
在將我逼到廁所角落、逃無可逃的這一刻,或許你們已經自詡爲獵人,腦袋裏只想着要怎麼處理這個囂張又弱小的獵物。
「……」
見面之後,敘舊也好,爲了當年的事致歉也罷……不管如何,我必須見她一面!
「所以呢,情況就是這樣。」唯獨省略了強行收徒的那一段事實,幻櫻將自己說成被抓住把柄的可憐女孩,這更挑起了沁芷柔的怒火。
我露出神祕的笑容,將崑崙山仙人仙風道骨的精神,徹底發揮出來。
如果與沁芷柔單獨較勁,我柳天雲能贏。
幻櫻也學起沁芷柔,「喀喀」扳着指節,向我漸漸逼近。
沁芷柔、幻櫻,能將進化後的柳天雲逼到這一步,你們也算了得!
「……」
就言語邏輯來說,投降輸一半,所以她們當然不能用全力揍一個只輸一半的人。
幻櫻與沁芷柔發覺我主動靠近,對望一眼,腳步都是一頓。
當年一次次與晨曦的比賽,在極短的時間內,以回放的形式晃過我的眼前。
原來如此……嗎?這就是我柳天雲的最後結局。
我柳天雲……剛剛想起晨曦、立下不能敗北的決心後,在心態上,早已進化爲你們望塵莫及的強者。
她們一起抬臉望着我,俏麗的臉蛋盡是敵意。
在兩名美少女的注視下,我深深吸了一口氣。
幻櫻跟沁芷柔彼此交換一個眼神。
「……」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事情的真相,逐漸水落石出。
就在我徹底絕望的這一刻,彷彿死灰復燃般,從意識的最角落,「晨曦」兩字忽然竄出。
笑得淒厲,笑得瘋狂,笑出……超越以往每一次的個人風採。
「投降輸一半,我投降!」
「謝謝,這是我聽過最好的稱讚。」幻櫻笑吟吟地道:「使詐呢,本來就是詐欺師的專利唷。」
在笑聲中,我不退反進,主動向兩名美少女迎去。
但以一敵二,我連決定自己死法的權利……都將失去。
沒錯——
我柳天雲承名之志,絕不會在這裏倒下!
而幻櫻則是興奮得雙眼發光,似乎非常期待我會展現某種新奇事物。
「柳天雲……」這次是沁芷柔的聲音。
就算是逆轉機率零的戰局,我柳天雲也會另闢蹊徑、破而後立……從常人的不可能中,找尋出生存的可能,並乘上奇蹟之風,一口氣將艱難的局面破開,飛向唯一的正確出路。
「之前我說過了吧,不準被我發現你違抗師父,不然就讓你嚐嚐苦頭。」
被兩名大魔王圍攻,我的心中轉瞬閃過十多條可能的計策——
我用力一拂袖。
於是,我將孤獨者之王的氣勢散發到極致,在瞬間鼓起了與兩名少女決戰的勇氣!
已經無計可施。
也難怪幻櫻會覺得有趣,她最大的樂趣,很可能是觀察弟子一號如何在她手下掙扎,並暗暗期待我能青出於藍地打倒她。
舉個實質例子來說,就是孤獨王國的公爵,迅速擴張了領土與名望,羽翼變得更加豐厚。
「哈哈哈哈哈哈……
「「給我去死!」」
並將深深吸入肺部的空氣轉化爲言語,怒然發聲——!
……不是誇大虛浮的謊言。
「哈?」沁芷柔的俏臉錯愕到近乎扭曲,水雲流少女的病氣被迅速削弱。
接着幻櫻把守住門口,讓沁芷柔去廁所隔間換上和服——化身爲水雲流少女。
「你好卑鄙!」我激動地抗議:「這根本是使詐!」
步出隔間時,水雲流少女扳着指節,發出「喀喀」的恐怖聲響,一邊望向我,嘴角勾起,露出帶着點病態的微笑。
「吶,弟子一號。」
這就是我柳天雲所能看到的……最後畫面嗎?
我抬起頭,想要瞧一眼最後的天空長什麼模樣,卻只看到蒼白的廁所天花板。
……沒有一條可行。
沁芷柔垮下臉來,彷彿非常想要吐槽我。
「呼呣……」幻櫻的笑意不斷加深,「這傢伙在欺騙你唷,他纔沒有什麼底牌呢,就是簡簡單單、平平凡凡的普通學生而已。」
不懂得敗者痛楚的人,往往會自鳴得意,最後露出本來不應該存在的破綻。
……也非拖延時間的手段。
我與幻櫻、沁芷柔面對面,距離極近,她們隨便一人出手就能秒殺掉我。但這兩名美少女,一個身爲詐欺師傳奇,厲害到從來沒輸過;一個統率衆多親衛隊,高傲到不肯違背設定……因此,她們身上最多的東西,就是勝者的餘裕。
置之於死地……而後生!
而且作弊般地揭穿了真相。
沁芷柔慢慢明白我柳天雲一直以來都在唬弄她,一張俏臉帶上了令人望而生懼的怒色。
接着,幻櫻轉向沁芷柔開始交談。
窮途末路。
然而——
幻櫻在這時也開口了,臉上綻出不下於沁芷柔的甜笑。明明兩名美少女都在笑,我卻打了個寒顫,背上雞皮疙瘩全部豎起。
但你們漏算了一件事。
A計劃……逆轉機率,零。
然後,響亮的拳頭破空之聲,一左一右地向我快速接近。
在一陣長笑聲後,我慢慢閉上雙目。
她竟然偷偷錄音。
她們早已習慣居於上風,然後好整以暇地收穫成果。
又或是與幻櫻拍案叫板,我也不是全無勝算。
我搖搖頭,示意她猜錯了。
C計劃……逆轉機率,零。
最後我氣宇軒昂、龍行虎步地邁到她們身前,利用身高優勢,從高高在上的角度……俯視這兩名少女。
沒錯。
「……」沁芷柔嗔道:「你這傢伙又想裝神弄鬼!本小姐不會再上當了!」
我冷哼一聲,「我說啊,你們是不是太小看我了?難道你們真的以爲……我柳天雲『不致全盤皆輸』的手段,是胡說八道!」
兩名美少女臉露微笑,一起向我慢慢走近。我感到全身發冷,不斷後退……不斷後退,最後背脊碰到了廁所尾端的牆壁上。
我叫做柳天雲。
「事已至此,拐彎抹角的辯解、心不甘情不願的指責,那些都是多餘的。」我沉聲道,「局面雖然已經走到這一步,不過……我卻只輸了一半,你們明白嗎?」
我必須從這裏活着出去,爲此……我可以不惜一切。
「?」幻櫻道:「我親愛的徒弟,你是想說,我們二對一,這是不公平的對決,於是你只輸一半嗎?」
「既然我只輸一半……就不算全盤皆輸。不算全盤皆輸……那你們在揍我時,也只能下一半的手,懂嗎!」
「什麼?」幻櫻露出了震驚無比的表情,傳奇詐欺師的風範蕩然無存。
「你聽聽,事情到了這個地步,他還敢自稱『有辦法不致全盤皆輸』……有趣。」幻櫻捂嘴一笑,對沁芷柔道:「太有趣了,我果然沒收錯徒弟。」
也就是說,被勝利女神所眷顧的這兩名少女,早已遺忘了敗者的痛楚。
事已至此……我柳天雲就讓你們見識一下吧。
真是可笑。
柳是象徵不屈的楊柳;天雲……是義薄雲天的顛倒寫法。
幻櫻、沁芷柔。
「……」於是。
B計劃……逆轉機率,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