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話 身爲英雄的我爲了怪人社的笑容,該如何狠下我的心
《在座寫輕小說的各位,全都有病》 · 甜咖啡 · 1萬 字
離開「轉轉金庫君」後,我獨自在校園裏漫步而行。
現在已是夕陽西落時分,望着遠處,那海上特有的海鷗羣飛過,與夥伴們共處,牠們的自在與無憂無慮,令人心生嚮往。
「夥伴與自由 ⋯… 嗎?」
喃喃自語的同時,我一邊走,一邊思考。
剛剛在「真幻與歧路之鏡」裏得知的資訊,我需要時間去消化、剖析這一切。
最後,在我想明白一切時,太陽早已下山,我也不知不覺走到海岸邊一顆大石頭上盤坐,望着那波濤起伏的大海,我慢慢明白了一切。
「是了 ⋯… 原來是這樣 ⋯…
「潛藏於我的內心深處,身爲純粹的獨行俠,孤傲且寂寞的 ⋯… 是『過去的我』。
「而在『真幻與歧路之鏡』裏,身化寫作之鬼,哀慟且絕情的 ⋯… 是『未來的我』。
「他們有很大的不同,但也有相似之處。這兩個人,唯一的共通點,就是那強烈的執念,對處於『過去與未來的交接點上』的『現在的我』 ⋯… 產生了影響。
「也正是因爲處於那微妙的交接點上,我既不是純粹的獨行俠,也不是寫作之鬼 ⋯…
「所以,之前我纔會不斷在夢裏看見『過去的我』與『未來的我』的心境吧。他們渴望我成爲他們,更渴望我拯救幻櫻,踏上孤獨之道,重返當年顛峯,直到舉世再無敵手 ⋯… 爲止。
「可是 ⋯… 」
坐在石頭上,我緩緩朝大海伸出展開的右手五指。
恍惚間,我彷彿看見那孤傲至極的「過去的我」、與冷酷絕情的「未來的我」,他們模糊的身影立於海面上,隨着海潮晃動着身軀。
他們都靜靜不語,彷彿正在傾聽我準備出口的話語那樣。
與他們正面對視,我繼續把話說了下去
「可是 ⋯… 『過去的我』與『未來的我』啊—我 ⋯… 不是你們,也不會成爲你們。
「因爲我與你們 ⋯… 不同。孤傲的過去不需要留戀,絕情的未來也不值得憧憬 ⋯… 因爲我柳天雲,所擁有的是『現在』—
「—只有『現在』能夠創造希望,唯獨『現在』能夠帶給大家笑容,如果在這過去與未來的交接之處,我必須做出抉擇的話—」
在黑色大石頭上坐了一整天,夕陽西下時,我緩緩站起,準備返回C高中。
如果沒有失去幻櫻的話,這種事本來不會讓我的道心受損,但現在的我就像內傷累累的患者,再次遭到打擊後,原先看似不存在的傷勢,終於一口氣爆發出來。
準確地來形容,我的「本心之道」上已經產生裂痕。
大浪不斷沖刷岸邊,發出「嘩嘩 ⋯… 」的聲響。
當時我跟幻櫻常常吵架,大概是因爲我在幻櫻眼裏根本是個笨蛋的緣故,她常常對我投以鄙夷的眼神。
桓紫音面前的桌上,散落着我今天完成的作業。她以單手撐着下巴,閱讀時的表情相當微妙,
過了許久。
「譁 ⋯… 」
✎
正是這許多的一些,逐漸讓我們彼此之間的羈絆加深。
「最終之戰在即,這樣下去可不行啊 ⋯… 對於現狀,汝有什麼頭緒嗎?」
我不想破壞現狀。
「 ⋯… 我不能再輕易掉淚。如此軟弱的自我,等同於對幻櫻覺悟的輕蔑。
只是,面對桓紫音老師的一再追問,我只能搖搖頭,表示自己並不知情。
「所以你果然是喜歡跟蹤少女的變態吧?」
「哼,制裁一個尾行少女的變態,這揍人的理由夠充分吧?」
那時我還被幻櫻揍了,那是令人印象深刻的一幕,至今記憶猶存。
「爲了使用那鏡子,我付出巨大的代價,卻沒有得知立刻變強的方法 ⋯…
因爲,只有這樣 ⋯… 才能將那刻骨銘心的回憶,用最有價值的方式予以回報。
現在回想起來,那彷彿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但每一幕,每一句對話我都無法忘懷。
她再次追問。
緩緩爬上黑色的大石頭,我坐在幻櫻曾經坐過的同一位置,內心的感傷不斷累積,幾乎就想要落淚。
而且,也就是在這裏,我把狐面墜飾送給了幻櫻。
「哪怕『本心之道』產生了裂痕,身爲寫作者的我已經受傷了,我也不能倒下。
「這樣啊 ⋯… 」
「哪裏充分了啊!」
因爲有一瞬間,我產生了害怕的情緒。
「在取回記憶後,我想通了很多事。大概 ⋯… 在晶星人人工智慧『九千九百九十九號』裏隱藏的思念體,就是幻櫻殘存於世的所有存在 ⋯…
畢竟埋頭苦幹,有時候只會得到反效果。
而且因爲常常湊巧看到她的裙底的關係,她對我也充滿警戒心。
雖然沒有答覆桓紫音老師,但我內心早已經掌握答案。
「因爲,那微少無比 ⋯… 只有一絲一毫的思念 ⋯… 在最後關頭喚醒了我,使我想起過去的一切 ⋯…
「將『過去的我』以及『未來的我』一併斬除後 ⋯… 我掌握了『現在』。
長久以來揹負C高中最強者名號的我,除了寫作之外一無所有的我 ⋯…
在她說出這句話後,我微微低下頭,避開大家的視線。
「但是 ⋯… 幻櫻依靠努力與意志力,還有強烈無比的眷戀,將連灰燼都稱不上的殘餘 ⋯… 那僅存的思念與執念,附着在狐面墜飾之上 ⋯…
「汝 ⋯… 與暗黑乳牛與首席暗黑騎士相比,最近的寫作狀態有點不太理想,甚至退步了一些。但也不太像遇到瓶頸,反倒像 ⋯… 因爲某種原因弱化了似的。
爲了突破瓶頸,我得到了桓紫音老師的允許,可以外出散心。
積極備戰的日子依舊繼續,桓紫音老師的嚴厲程度與日具增,在近乎魔鬼訓練的課程下,風鈴與沁芷柔的進步顯著,甚至雛雪的繪畫技巧也有所提升。
隨着夕陽西下,被光芒染成橘紅色的海面終於重歸平靜。
撫摸着黑色大石頭,記憶也逐漸浮現。
但是,我拚命忍住了那眼淚。
「用自己的命,換了我的命回來,就算連身軀都沒有了,妳也依舊在擔心着,關切着 ⋯… 不中用的我嗎 ⋯… 」
也就是從幻櫻收下狐面墜飾的那一刻起,我也察覺到,幻櫻對我的態度有了微妙的轉變。
「—螺旋搏擊!」
──‼
我始終展開伸出的五指,此刻朝着海面上那「過去的我」與「未來的我」猛然握拳。
「過去的我」與「未來的我」,他們忽然同時笑了。那笑聲裏,既有釋然的解脫,也帶着微妙的嘲弄之意。
⋯… 好懷念。
「纔不是!」
「她 ⋯… 希望我快快樂樂地生活。
「幻櫻的付出,展現了成果。
在暫時脫離寫作的時間裏,我又獨自散步到海邊。
與她的赤紅之瞳正面對視,總是會有內心被看穿的錯覺。
「啊 ⋯… 真抱歉,因爲感覺到你好像要說廢話,所以不小心出拳阻止了。」
只是,除了我之外,誰也不知道「本心之道」產生裂痕的原因。那原因的背後,如果不斷追溯 ⋯… 追溯 ⋯… 將會發現幻櫻逝去的悲傷痕跡,我無法對大家明說。
「 ⋯… 」我陷入沉默。
「在上一次的時間線裏,櫻 ⋯… 或者說幻櫻 ⋯… 她陷入瓶頸時,爲了幫助她,我悄悄跟來了 ⋯… 當時幻櫻就坐在這塊大石頭上,她很快就發覺了偷偷尾隨的我 ⋯… 」
有一瞬間,我的目光彷彿穿越了時空,看見昔日的自己與幻櫻。
「她 ⋯… 不會希望我掉下眼淚。」
而且狐面墜飾,對於幻櫻來說,顯然也是意義重大。
我深深吸了一口飽含溼氣的海風后,在控制情緒之餘,緩緩吐出那口氣。
說完話,桓紫音老師的視線從稿紙上移到我身上。

然而,再怎麼激進的浪濤,也終有力盡的一刻。
而且 ⋯…
就算我最後沒有通往「未來的我」的寫作之鬼道路 ⋯… 亦沒有遭「過去的我」的獨行之道蠱惑—事後,也順利斬除「過去」與「未來」產生的幻影 ⋯… 然而,爲了窺探本不該知曉的未來,我也付出相當大的代價。
嘩嘩 ⋯…
與此同時,我鏘然發聲。
這裏是海島的邊緣處,有着寬廣無垠的大海。蔚藍的海水波光起伏,大浪時而衝上岸邊,淹及我的腳踝,偶爾還要小心避開被浪衝來的螃蟹。
⋯… 很害怕,看見大家失望的表情。
「—我會選擇斬除你們的幻影,踏出屬於自己的第三條道路來‼」
那微妙的轉變究竟是什麼,我說不清。只知道幻櫻之後對我好了一些,揍人時下手也輕了一些,而且望着我時的眼神,也溫柔了一些。
「這石頭是 ⋯… 」
在離開這片沙灘前,我回過頭,看了這片回憶之地最後一眼。
上次在進入「轉轉金庫君」後,我悄悄把高腳酒杯放回了原位,應該沒有被發現纔對。可是,或許是心虛的緣故,我總覺得面對桓紫音老師時,比往常少了幾分底氣。
此時在一陣驚人的大浪襲來,那浪足足有兩層樓高,激起的波濤,吞噬了海面上的礁石,吞噬了變得幽暗的沙灘,也吞噬了 ⋯… 那漂浮於海面上的「過去的我」與「未來的我」。
唯獨只有我 ⋯…
在那不復曾經的浪濤中,「過去的我」與「未來的我」已經消失無蹤。
✎
「哼,我柳天 ⋯… 」
雖然這裂痕,並沒有嚴重到會使「本心之道」崩毀的地步,但道心無法圓滿的情況下,實力自然就會滑落。
「嗚噗!」
望着大海,我默默思考。
「零點一 ⋯… 老實說 ⋯… 」
「一般有人會用拳頭阻止的嗎!」
「 ⋯… 」
我本來正想爬上沙灘旁邊一塊黑色的大石頭,但這塊大石頭越看越眼熟,我忍不住一愣。
「妳 ⋯… 妳爲什麼亂揍人?我纔剛靠近而已!」
桓紫音老師點點頭,接着不再言語。
「而且,本心之道上的裂痕,無法輕易修補,尚未痊癒前我的實力會不斷滑落,這是最麻煩的一點 ⋯… 」
「 ⋯… 因爲 ⋯… 」
那時,我爲了變強,不擇手段地擅自選擇使用「真幻與歧路之鏡」,這行爲本身就已經違背「本心之道」。
「 ⋯… 沒有。我沒有頭緒。」
「 ⋯… 喂,不要發呆啊,零點一。吾在問,汝對於自己的狀態下滑,有沒有什麼頭緒?」
手上抱着大量的輕小說,今天下午也按照慣例前往怪人社。
逆着漸強的海風,我脫下鞋子,赤腳走到沙灘上。
「那你來這裏幹麼?這裏這麼偏僻,平常應該不會有人來。」
因爲,現在怪人社的大家爲了目標共同努力,這樣子的日子過得安穩,在忙碌之餘,也能不時收穫小小的幸福。
已經送出狐面墜飾的我,站在幻櫻的面前,而收下禮物的幻櫻,則流下眼淚。
「什麼嘛、什麼嘛、什麼嘛、什麼嘛、什麼嘛、什麼嘛、什麼嘛、什麼嘛,你搞什麼—!爲什麼要對我這麼好⁉
「人家 ⋯… 我 ⋯… 上次在海邊明明對你很兇 ⋯… 明明對你說了那麼過分的話 ⋯…
「不是說自己是一無是處的人嗎?不是說自己是獨行俠嗎?那就照你平常的作風,照你對一切都置身至外的態度 ⋯… 不要理會我啊──‼」
像是小孩子泄忿似的,櫻用力捶我的胸膛一拳。
那個昔日的我,身軀沒有絲毫動搖,默默承受了那一擊。
見他這樣,櫻眼淚掉得更厲害了,眼睛哭得稍微腫起。
「這樣子的我,一直揍你、一直吐槽你、一直兇你 ⋯… 你不要對我這麼好!對別人無條件付出溫柔,是會受傷的,你懂不懂!」
昔日的我點點頭,說他明白。
摸了摸櫻的頭髮,昔日的我的語調變得很溫柔:
「沒關係,我早就已經習慣受傷了。」
「不要擅自把話說得這麼帥氣!」
「嗯。」
「不要對別人這麼好!」
「嗯。」
「不、不要輕易就牽別的女孩子的手!」
「嗯。」
不管幻櫻說什麼,昔日的我都只是輕聲答應。
最終,幻櫻緊緊抓住我,將頭靠在我的胸口處,大哭一場。
「 ⋯… 」
現在我也有朋友了,我不再是一個人。
是啊。不止對他人溫柔,也對自己溫柔,這纔是能真心誠意地露出笑容的方法。
「道心痊癒的契機 ⋯… 嗎?」
「那個 ⋯… 如果前輩想看的話 ⋯… 可以哦。」
於內心,於言語上,這想法化爲誓言般,牢牢盤踞在內心深處。
過了不久,風鈴也進入教室。
道心受損,是心靈最難恢復的傷勢。
風鈴把手背在背後,有點不安地用單腳鞋尖踢着地面。接着,她像是好不容易鼓起勇氣那樣,面孔轉向我,露出一個帶着緊張、不安和害羞 ⋯… 卻無比溫柔的微笑。
「芷、芷柔,怎麼了嗎?」
那笑容之美,堪稱驚心動魄。
原本就長得很漂亮的風鈴,此時展露出來的俏麗容光,足以使任何正常男性陷入呆滯。
「 ⋯… 」
「哼啦啦~~哼啦啦~~」
與幻櫻陷入瓶頸那時不同的是,我沒有人可以商量,當然也就缺乏這種契機。
她思考了片刻,接着像是得出某種結論那樣,露出懷疑的表情。
考慮不到半秒鐘,原本就相當不爽的沁芷柔,乾脆俐落地拒絕。
從那哭泣的小小身影一路走來,現在沁芷柔也長大了,變得更加可愛,更加出色,生活也更多采多姿。
倔強的態度令人搖頭苦笑,就在我打算放棄時,沁芷柔忽然看了看風鈴,又看了看我。
所以,我也想看見沁芷柔的笑容。
「 ⋯… 所以你不需要朋友,也不需要夥伴嗎?」
「什麼也沒有!」
最近每天早上八點鐘,我們就會進行第一堂社團活動,我提早了半小時到。
我穿越樹林,踏入幽暗的光線中,透過那無數樹木之間的空隙,我能看見遠處綻放着光芒的C高中。
當初小沁芷柔的疑問,我至今依舊能清晰想起。小時候的我不知所措,最後選擇逃避現實,以傷己也傷人的方式做爲道別。
「 ⋯… 可以笑給我看嗎?」
「所以,請妳再等一下。
直到長大後,在「轉轉電影君」裏,歷經無數成長後的我 ⋯… 才終於能夠對當年的問題做出答覆,向沁芷柔提出了朋友邀請,並與她成爲真正的朋友。
沁芷柔的孤獨,源於表面與內心的落差。看似高嶺之花的沁芷柔,既漂亮又受到歡迎,而沁芷柔也表現出與此相符的風采。但這樣子的她,是衆人期待下所形成的她,善於揣摩筆下角色性格的少女,卻不擅長面對內心的自我。
「 ⋯… 可以笑給我看嗎?」
在背後默默付出,將大家的幸福當成自己的幸福,這是獨屬於風鈴的溫柔。
「 ⋯… 」
「爲什麼人家非得笑給你看不可啊?」
✎
經歷了昨天的請假,今天最早抵達怪人社的人是我。
雛雪的孤獨,源於不被任何人理解的痛苦,這痛苦帶來了遠離他人的意念。所以雛雪在進入怪人社的起初,纔會獨自坐在角落的垃圾桶上,不與任何人接觸,於角落悄悄觀察衆人。
我有點尷尬,但因爲不想撒謊,只好點頭承認。
「不要!」
那海風壓闔我的雙眼,也吹走些許心中煩悶。
並非出於他人吩咐,一直以來風鈴都自動自發地提早到達教室,擦拭黑板、整理粉筆、把亂掉的書籍歸回原位,這樣子的行爲,風鈴持續將近一年。
風鈴的孤獨,源於害怕受到傷害的怯懦,與姣好外貌帶來的人氣相比,她微小的勇氣無法承受衆人的目光。所以風鈴躲了起來,獨自在房間裏寫作,這一寫,就是許多年。
這時候,遠處傳來輕輕的腳步聲。
只是,他人的幸福,終究無法填補內心的空虛 ⋯… 直到進入怪人社後,交到了朋友,風鈴自己終於也能夠幸福起來。
但是那驚訝很快化爲不悅,她嘴角一撇,硬生生從我們兩人之間穿過,用力拉開椅子,雙手盤胸重重坐下。
在上一條時間線裏,我的意志沉淪,而因爲我才加入怪人社、與我充滿關係牽連的這三名少女,也沒能獲得救贖。
⋯… 是啊。
當初幻櫻會跑到海邊獨處,實力陷入瓶頸期,也是因爲道心受損。
一邊回以不滿的語調,沁芷柔偏過頭去。
做好心理準備後,我乾咳一聲。
「那個 ⋯… 就是啊 ⋯… 可不可以 ⋯… 」
我收回目光。
「就算只剩下我一個人 ⋯… 我也已經變得很堅強很堅強,不會讓妳再次失望。」
「喂 ⋯… 你剛剛不會也這樣要求吧?要求狐媚女笑給你看。」
那表情,或許不是永遠的笑臉,但哪怕行走於艱辛的寫作之道,嚐遍飽含辛、辣、苦、酸的滋味,她們也絕不會輕易哭泣。
怪人社裏靜悄悄的,只有窗外偶爾吹進的海風,以及風吹動桌上擺放的輕小說時,書頁遭到快速翻動而發出「嘩啦啦」的劇烈響聲。
話說 ⋯… 笑容嗎?
但沁芷柔沒有放棄,她依舊用自己的方式,再次接近了我。
雛雪是想理解獨行俠的本質,風鈴是追隨憧憬多年的前輩,沁芷柔是想排除幼時回憶的痛楚。
但是 ⋯…
因爲等不到答覆,我忍不住再次向她看去,卻發現風鈴臉紅了起來,低下頭去看自己的鞋尖。
「不能 ⋯… 再帶給她們更多痛苦。」
「咦 ⋯…?」
「前輩,請問有什麼事呢?」
「那個 ⋯… 風鈴。」
喀啦—
所以,不能再給她們添麻煩了 ⋯…
而且追根究柢,她們都是因爲我 ⋯… 纔會來到怪人社。
「這一次,輪到我來拯救妳了。」
望着神色不善的沁芷柔,風鈴猶豫了一會兒,弱弱地詢問對方。
「—所以,不能再給她們添麻煩了‼」
「我柳天雲 ⋯… 不會敗。不管對手是誰都不會敗,我會贏得最終一戰 ⋯… 就像曾經的妳拯救我一樣 ⋯… 」
在朝着C高中邁出腳步的同時,我也記起那時候,我跟幻櫻手牽着手一起走回去。
我不想看到朋友哭泣。幼年時期的小沁芷柔,在道別的那個夜晚裏,一邊喊着「大笨蛋、大笨蛋、去死吧」跑遠的悲傷身影,令曾經的我必須選擇催眠自己遺忘,好麻痺那直沁入骨的悲傷。
小時候與沁芷柔一起對抗「惡霸小鬼五人衆」的往事,慢慢浮現心頭。
與昔日相比,現在只剩下我一人。
這傢伙 ⋯… 唯獨這點跟小時候一模一樣啊。
我有點心虛地移開視線,才終於提出要求。
以二敵五,毫無疑問是艱辛無比的戰役,即使不如聖盔谷之戰裏的防守難度,也相去不遠,畢竟我們可沒有援軍。
面對沁芷柔,我鼓起勇氣再次將這句話出口。
所以 ⋯…
「我已經從怪人社的成員身上 ⋯… 得到了太多太多溫暖 ⋯… 而且她們也都是孤獨中走出,所以 ⋯… 」
「本心之道」上產生的裂痕,直到離開「轉轉金庫君」過三天後,也沒有恢復的跡象。
「啊、前輩,早安。」
⋯… 如果是在遊戲裏,這大概就是魅惑技能吧。而且是S級的高級技能,屬於會被評爲破壞平衡的罕見招式。
風鈴、雛雪、沁芷柔 ⋯… 她們只要能開開心心地露出笑容,這樣就足夠了。
這時候,教室的大門忽然再次被拉開。
「 ⋯… 」
所以,不能再給她們添麻煩了。
沁芷柔踏進教室,原本正在哼着某種曲調的她,看清教室內的狀況後,盯着正在對望中的我們,露出驚訝的表情。
「現在的我,已經不是那個時間線裏 ⋯… 拋棄寫作,只能身爲書評,窩囊地待在怪人社裏閒度時日的柳天雲 ⋯… 」
與風鈴對視的瞬間,好不容易撐起的膽量又打了折扣。不過,也因爲對象是風鈴,我纔會興起這種念頭吧。
在輕「咦」過後,風鈴沉默了兩秒。
「這麼早來 ⋯… 還是第一次。」
注視着風鈴苗條的背影,我忽然很想看看風鈴的笑容。
「風鈴 ⋯… 雛雪 ⋯… 沁芷柔 ⋯… 嗎?」
換句話說,幻櫻的犧牲,在這條時間線改變了我之後,也間接拯救了她們,使風鈴、雛雪、沁芷柔 ⋯… 每個人都擁有嶄新的表情。
✎
這三個人的名字,經過這段時間的相處,早已化爲名爲羈絆的烙印 ⋯… 銘刻於我的記憶最深處,我一輩子也無法忘懷。
幻櫻也就是晨曦,她的天賦之高、實力之強無庸置疑,但就連這樣的她 ⋯… 陷入這樣的瓶頸時,也難以靠自己的力量脫身而出,必須等待讓道心痊癒的契機出現,才能使道心復原—並且,經歷那破而後立的危難後,藉此更上一層樓。
正在擦拭黑板的風鈴,半轉身看向我。她轉身時,梳得十分整齊的馬尾微微晃動着。
我當然也是正常男性,所以意識不受控制地看了風鈴許久。
我對突如其來的想法感到不好意思,猶豫地呼喚風鈴。那聲量之微弱,連我自己都嚇一跳。
風鈴見狀臉又紅了,有點不安地玩弄着自己的手指頭。
「 ⋯… ⋯… ⋯… ⋯… ⋯… ⋯… ⋯… ⋯… 」
沁芷柔神情忽然變得有點陰沉,閉着眼睛思考許久後,接着她猛然站起身,動作之大差點把椅子撞翻。
然後她左手扠腰,伸出右手,居高臨下地指向坐着的我。
「聽好了,本小姐就大發慈悲地笑給你看吧!但我可不是因爲喜歡才這樣做的哦?只是因爲狐媚女既然都笑了,在各方面都要超越她的本小姐當然不能認輸,笑的原因僅此而已,你可不要產生多餘的誤會‼」
在說話時,她的臉就像熟透的蘋果那樣,甚至比風鈴更紅潤。
「呃 ⋯… 即使妳這樣解釋 ⋯… 」
不過,即使沁芷柔這樣解釋了,我還是無法理解她微妙的情緒轉變。
算了,感覺這裏還是不要深究比較好,否則我有沁芷柔會更生氣的預感。
得出結論後,我等待着沁芷柔的笑容。
「 ⋯… 」
沁芷柔果然笑了。她的笑容也相當可愛,只是 ⋯…
我舉起雙手合十,朝她鄭重拜託。
「表情可以柔和一點嗎?」
「什麼啊?已經足夠柔和了吧‼再說高貴的本小姐明明都已經笑了,你的要求也太多了,只不過是區區的柳天雲‼」
氣得吹氣鼓起臉頰,此時的沁芷柔就像嘴裏塞滿食物的倉鼠那樣。
看到她的樣子,再想到她那不管何時都不肯服輸的倔強,我忍不住笑出聲。
「哈哈哈 ⋯… 哈哈哈哈 ⋯… 我可真是服了妳 ⋯… 哈哈哈哈 ⋯… 」
氣氛在瞬間變得愉快起來,風鈴也輕輕笑了。
沁芷柔看我們都笑了,困惑些許時間後,她嘆了口氣,然後自己也忍不住嘴角的上揚。
代表歡笑的無垠高塔,卻建築在無盡的痛苦之地上。正因爲住在塔裏面的人不知情,這份歡笑纔會如此令人心痛 ⋯… 如此令人黯然神傷。
趁着氣氛正好,我鼓起勇氣也向雛雪提出要求。
「那、那個,風鈴覺得這樣 ⋯… 有、有點 ⋯… 那個 ⋯… 不太好 ⋯… 」
這是獨屬於她們 ⋯… 不,應該說獨屬於怪人社的交流方式。
雖然看起來像是在吵架,但是,這就是這羣難以誠實面對內心情感的怪人 ⋯… 表達友誼的方式吧。
是啊,雛雪也學會笑了。
「因爲 ⋯… 」
體貼的風鈴大概也這麼想,於是她開口問:
「 ⋯… 真是失禮,雛雪可不是因爲自己喜歡纔不穿胸罩的。」
如果是另外的我,不管是化爲「寫作之鬼」那個未來的我,或是斬盡一切情感成爲獨行俠的「過去的我」,都會以爲眼前的一切,只不過是虛假的幸福,如水面上的倒影那樣模糊 ⋯… 且不真切。
「給我好好穿上胸罩啦‼妳這色情癡女大變態!!!!!感覺光是靠近妳就要被傳染癡女病毒了!!!!‼」
我靜靜在旁邊注視她們,就連處於第一人格的雛雪,臉上也慢慢有了笑容。
這時候,雛雪像是想到了什麼。
「 ⋯… 」
「必須拯救幻櫻,但也得守護怪人社大家的笑容 ⋯… 」
於是,雛雪認真地與我對望,開始說明自身的盤算。
大家的幸福、笑容、快樂,其實絕非虛假。爲了走到這一步,即使是處於相對安穩的高塔裏,風鈴、雛雪、沁芷柔也付出了無數心血。那心血裏更多的是悲傷,在傾盡全力後,才終於將內心的空洞填補而起,換來今天的平穩局面。
可是,眼前笑鬧的怪人社,卻讓我陷入心情複雜的沉默中。
「狐媚女──‼妳也來說說這傢伙,用盡全身的力氣狠狠教訓她‼」
可是,正因爲是「現在的我」,才能看清那複雜的情感,所堆砌而起的背後真相吧。
注視着大家的笑容,我暗暗下定決心。
⋯… 是確實存在的。
「 ⋯… 爲什麼阻止?是因爲雛雪今天沒穿胸罩的關係嗎?」
雛雪的回答讓旁聽的三人都嚇一跳。
因爲,眼前的幸福,是用幻櫻的生命做爲交換,才能體會的珍貴之物。
她已經能夠坦承面對自己,即使不變化爲第二人格,也能露出真心誠意的笑容。
「咦、咦咦?風鈴纔不是癡、癡女什麼的呢 ⋯… 」
看着教室裏笑着的三人,雛雪歪了歪頭。
雖然最近慢慢願意開口說話,不過只要處於第一人格,那張撲克臉依舊沒有軟化的跡象。
「 ⋯… 啊。」
「笑容 ⋯… 嗎?」
喀啦—
已經被刺激到近乎崩潰的沁芷柔,受不了地放聲大叫。
還有,露出笑容對妳來說,竟然比露胸部或露大腿還難嗎‼妳是癡女星球移民過來的吧‼
就在我們三人笑成一團時,教室大門忽然又被拉開。
「雛雪,可以笑給我看嗎?」
只是,她那篤定的態度,從容的解釋語氣,讓在場其他人都有所遲疑。
雛雪還沒說完,下面的話就被崩潰的大喊聲徹底掩蓋。
既然提出「請笑給我看吧」的要求,會使雛雪陷入沉默,也就是說,這個要求果然還是太強人所難了嗎 ⋯…?
「?」
怪人社衆人的情感,與幻櫻的逝去同樣是真實之物,只是雙方以不同形式存在罷了。
纔剛把繪圖板放在桌上,雛雪的身形一頓。
⋯… 也並非虛假。
抱着頭大叫的沁芷柔,那混雜着憤怒與崩潰的複雜表情,將原先的美貌破壞殆盡,實在令人同情。
「—喂喂!!!!!!!!」
「妳這慢吞吞又溫柔的語氣是怎麼回事啊‼給我狠狠說她一頓—啊啊 ⋯… 本小姐知道了,該不會妳們是同一掛的吧?低級‼變態癡女二人組‼」
雛雪秀氣的眉毛微微蹙起,這對處於第一人格的她來說,已經是很大的表情變化。
處於第一人格的雛雪,臉上一向缺乏表情。
「就算陷入進退兩難的絕境,那幾乎已經不存在的希望,就由我來找出!」
懷裏抱着繪圖板的雛雪登場。她今天穿着熊熊布偶裝,處於第一人格的她,面無表情地走進教室。
「那、那個 ⋯… 請問有什麼原因嗎?」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趕出去,把她給我趕出去!本小姐要受不了了,我真的要中毒了,光是同處一室就要中癡女病毒了啦—!!!!!」
然而,自認爲「完美」的替代方案遭到阻止,雛雪有些愕然。
莫非背後有什麼正經的原因,或者苦衷?
現在的一切 ⋯… 現在的怪人社,並非水面上的倒影,而是真真正正存在於水面之下。只要願意伸手去觸及,即使阻隔雙方的水再怎麼寒冷,哪怕跌跌撞撞地一再找尋,只要鍥而不捨地拚命追尋,終究還是能牢牢抓住 ⋯… 那由溫暖情感所構成的真實。
「 ⋯… 可以改露胸部嗎?還是學長喜歡大腿?」
或是出聲阻止,或用手勢搖晃拒絕,大家花了好一番功夫,才終於阻止雛雪正在脫下熊熊布偶裝的動作。
發出「啊」的一聲,握成拳的右手輕輕捶在左掌心裏,雛雪似乎想到解決問題的方法。
雖然雛雪沒有拒絕,但是卻陷入有點爲難的沉默中。她那對愛心眸,微微睜大盯着我看,那是會讓所有尷尬一口氣湧上的視線。
「 ⋯… 爲了學長使用上的方便,這是雛雪必須付出的犧牲,順帶一提,就連內褲也 ⋯… 」
不知不覺之間,怪人社的大家已經吵鬧起來。
雛雪則毫不猶豫地給出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