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話 世界盡頭的注視

結束海邊大喫大喝的行程，我們回到怪人社。

天色已經晚了，所以大家各自解散。

到餐廳用完餐後，我返回自己的房間。

躺在牀上，一時之間睡不着覺。

這些日子以來發生了太多事，而且有許多事情讓我感到疑惑，所以心裏始終感到煩悶。

在陷入某段回憶時忽然頭痛……夢境中的血與火……人工智慧九千九百九十九號……有太多太多的謎團。

「對了……九千九百九十九號……請我帶着風鈴去見她。

「必須找時間兌現諾言……最近的社團活動比較早下課，明天試着去問問風鈴吧。」

翻來覆去又過了一陣子，我終於進入夢鄉。

隔天。

今天的社團活動，是檢討過去寫過的輕小說。

之前棋聖以「詛咒草人」進攻Ｃ高中時，爲了對抗棋聖，我曾經寫過的一篇輕小說——《亞特留斯之劍》，被重新提出來檢討。

《亞特留斯之劍》，是敘述一名少年，在充滿危機的地下城裏被怪物所圍困。爲了讓這名少年脫困，美麗的精靈魔導士被怪物纏住，最後只有少年獨自逃出地下城，回到安全的地面。

勇敢留下斷後的精靈魔導士，擁有長長的銀髮與嬌小的身軀，名爲莓洛兒。

爲了拯救莓洛兒，少年選擇前往王國的正中心，試圖拔取「亞特留斯之劍」，成爲擁有超絕實力的大英雄。

想要拔起亞特留斯之劍的少年，在過程中遭受無比的苦痛，捨棄了身爲人類的自己，讓魔性之火加諸己身，最後化身爲除了強悍的戰鬥力之外……一無所有的實力怪物。

渾身冒着熊熊的黑色烈焰，心裏被仇恨所充斥，將實力視爲一切——這樣子的少年……嚴格意義上，早已不是當初那個祈求着「希望所有種族可以和平共處的他」。

背棄了本心，將當初的理念毫不眷顧地遺留在原地，少年出發前往地下城。

……

無時無刻都在被熊熊燃燒的魔性之火所焦灼，這樣的少年，一路殺進了地下城。

「咦……!?」

正常來說，作家會把直觀的想法寫入輕小說裏，但是……那些內容我根本從未設想過，就自然而然地寫了出來。

甚至有些低年級的少女會這樣稱呼我。

接着，螢幕上忽然出現黑色的漩渦。

我並不是很在意，與風鈴一起繼續往前走。

其實我自己也不清楚。

終於。

「今晚可以陪我嗎？」

「柳天雲，爲什麼你每個認真寫出來的故事……都會這麼悲傷呢？」

說實在的，爲了解開下午的誤會，我費了很大的功夫。

「大概凌晨零點左右，陪我一下。」

風鈴這次被嚇了一大跳。

「嗯……你好。」

那是無法獲得任何救贖……就像被困在黑暗中，不論往哪邊前進，都無法看見一線曙光的絕望。

我陷入沉默。

九千九百九十九號說完後，就此消失在螢幕上。

風鈴也向對方打招呼。

現在的我什麼都有了，有了夥伴，有了安穩的生活，甚至連過去無法企及的名氣也有了。

「也、也是呢，雖然只是名義上的情侶，還沒有正式告白，但前、前輩果然有認真看待這段關係對吧！這個……那個……如果前輩是認真的話，就、就算是那種孤男寡女的夜晚單獨相處，風、風鈴被前輩怎麼樣也都沒有關係喔。之後雛雪如果提出吞冰棒練習，風鈴也會乖乖參加……那個……但是風鈴是第一次……那個……嗚……」

哼……之前身爲獨行俠的時候，不太需要跟別人講話，導致我「溝通」這項技能沒有練好。

當天晚上。

與風鈴在凌晨集合，我們一起前往怪人社。

在深夜的怪人社中，觀看着這樣的畫面，風鈴好像有點不安，她靠近了我，抱住我的手臂。

經過考慮，我還是點點頭。

醒轉後……等待着他的，將是更加殘酷的現實。

「……？」

夜晚的學校，每一道黑影看起來都格外陰森，尤其大多數學校都有流傳屬於自己的怪談，確實挺恐怖的。

「主人，晚安！啊……您把風鈴帶來了呢，風鈴你好。」

在不明所以的困惑中，粉櫻色光點於螢幕內逐漸開始彙集……彙集……然後組合出某種形狀。

我有點錯愕，那是什麼呀。

「……」

但是等到追上風鈴，我才發現不知道怎麼開口。

許久。

雙手按着自己的胸口，風鈴的視線忽然飄開。

《亞特留斯之劍》這部輕小說裏……似乎也有類似的稱呼……

同樣的，我也搞不懂。

過了許久之後，終於有足夠的粉櫻色光點擠出了漩渦，那黑色漩渦像怪獸的嘴巴一樣大張，彷彿發出了不甘心的咆哮聲，接着消失於無形。

「那麼……是爲什麼呢？就像在守護着某種祕密似的……那個資料庫裏面，究竟隱藏着什麼呢？」

風鈴有點發抖。

那漩渦裏，似乎有一些零碎的粉櫻色光點，正在努力從漩渦裏鑽出，卻不斷被黑色漩渦吸回、攪入、弄碎。等到粉櫻色光點重新飛出時，變得越來越微弱，但光點還是不斷努力嘗試同樣的行爲。

總之，去了就應該知道了。

「嗯，就我們兩個，這種事不能再多了。」

吞食過去的失敗結出的苦果，藉此獲得成長，這也是獨行俠的特色之一。

我向窗外看去，密佈天空的雲層，確實比平常還要紅一些。

她的話越說越快，臉也不斷泛紅，貌似徹底想歪了。

螢幕上只留下歷經無數次破碎、重組，費盡千辛萬苦才留下的……那些粉櫻色光點。

糟糕，一直不講話，風鈴覺得奇怪了。

是巧合吧……

「啊、嗨，前輩。」

風鈴有點臉紅，她的雙手伸出，一下搖手一下緊張地握成拳頭，完全是不知所措的模樣。

……事情好像變得麻煩起來了。

而後，我又走了幾步，按下開啓「轉轉思念君」的按鈕。

苦痛。

「那個、前、前輩……您是想要……做什麼呢？就我們……兩個嗎……？」

我從後面追上風鈴，打算向她提出邀約。

空蕩蕩的走廊上，我帶着風鈴慢慢往前走。

風鈴的背脊像觸電一樣忽然伸直。

啊、是說得不夠清楚嗎？我繼續補充。

風鈴略微歪頭，看向我。

「真是悲傷的故事……」

果然還是應該用「一起去動物園看企鵝吧！」的語氣開口嗎？

✎

——大英雄。

「汝……不知道嗎……」

黑色漩渦……粉櫻色光點……越來越難懂了。

桓紫音老師拿着稿紙，坐在講臺上對我說。

身負「大英雄」層級實力的少年，發狂起來無人可擋，他斬盡了所有視爲敵人的對象，將一切都摧毀……毀滅……直到整個地下城塌陷，將所有的事實都掩藏在瓦礫下。

「？」

「文如其人……有時候，文字會反映出作者內心深處、乃至潛意識的東西……零點一，或許在連汝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地方……有一個連汝都不知道的自己……感到無比悲傷。」

某種一次性的東西？可以觀看？

「前輩……今晚天空上的雲，好像特別紅呢……好奇怪……」

於是少年發狂了。

尤其是解釋到一半雛雪忽然冒出，開始在旁邊「欸～～？終於要做了嗎？雛雪不介意一起哦～～」起鬨，讓事情變得更難處理。

「主人，九千九百九十九號感覺到了哦！主人您與風鈴一起出現時，之前某種上鎖的東西……已經達成解鎖條件，從資料庫裏被釋出了，那是某種一次性的東西……可以供您觀看，您現在要看嗎？」

他終於明白了一件事：即使夢境再怎麼美好，那畢竟是縹緲虛幻的事物，遲早都會破滅……並醒轉。

「咦咦咦——!?」

「悲傷嗎？我？」我啞然失笑。

不過，幸好還是順利把正確的意思傳達給風鈴了。

「呃……嗨！」

螢幕先是一陣閃爍，接着九千九百九十九號出現在螢幕正中央。

……想到這裏，我一楞。

「咦咦……!?」

獲得衆多學妹的崇拜，與校園裏其餘男生的吹捧，成爲所有人眼中的英雄——

風鈴稍微有點驚訝，似乎反射性地回以相同的招呼。

「嗯，那就麻煩你了。」

必須速戰速決纔行，直接說出目的吧。

那種「一起去動物園看企鵝吧！」的語氣，完全不適合我。

如果說出「要不要陪我去看人工智慧」，感覺就非常奇怪。

隨着那形狀，漸漸有了自己的輪廓，我的雙眼也慢慢開始睜大。

風鈴搞不懂。

檢討輕小說的同一天，怪人社下課後。

「喀啦」一聲，我推開教室大門，與風鈴一起走進怪人社。

漩渦不斷旋轉，越轉越快……越轉越快，似乎在嘗試把所有東西都吸入。

「好！」

最後的最後，付出了一切代價，少年所能找到的，僅僅是莓洛兒的屍體。

然而——捨棄了一切，換來無與倫比實力的他，卻發現莓洛兒早已身亡。

桓紫音老師想了想。

風鈴其實相當怕黑，但如果我在旁邊的話，她可以勉強克服這個弱點。

✎

「前輩，您說的人工智慧九千九百九十九號……她平常資料庫是鎖起來的，只是想法會在您每次前去時，逐漸變得更加完善，就像資料庫在逐漸釋出情報那樣？」

「嗯。」

不安。

惶惑。

悲傷。

彷彿過去的一切，都想盡數在這一刻找到答案似的——那粉櫻色光點給了我這種莫名的預感。

我的內心不斷震動，記憶的最深處恍若有某種東西要翻騰而出，卻又被某種無形的力量給壓下。

粉櫻色光點開始慢慢組合出人形。

接着不斷凝實……凝實，再凝實。

「……!!」

最後，在我與風鈴的注視中，粉櫻色光點聚合成人類少女的模樣。雖然形象很不穩定，但依舊可以看出少女驚人的美貌。

她柔滑的粉櫻色長髮直垂到腰際，並有着不含一絲雜質、純淨的天藍色雙眸。

少女輕漫於右眉旁的秀髮，夾着一枚金黃色的髮夾。她左腰處也掛着造型奇特的小墜飾，讓人不禁將視線逗留其上——數個小面具被紅色細線穿成一串，紅線末端以絲線結成一掛飄蕩的紅穗，位於最上的面具是紅紋狐面。

「——!!」

在看清對方長相的瞬間，我的腦袋感到一陣疼痛，心臟也像有無數小刀在鑽刺那樣，感到無比的痛楚。

「救救她——!!」

那個在夢境中死去的我……所發出的呼喊聲，再次竄過耳邊。

爲什麼……

爲什麼……看見眼前的粉櫻髮色少女，我會產生這種感受？

她……是誰？

她看起來跟九千九百九十九號很像……但除了相異的髮色之外，從神韻上也感覺得出，兩者並不是同一個人。

這一切……究竟有什麼關聯？

我發問。

「即使如此，我現在說話的同時也不斷在消散……你們應該可以看得出來。

「爲什麼……你願意承受那麼痛苦的過程，也要勉強成形與我們對話？

她一句話也不說，我越來越着急。

但是她依舊沉默，面對我的追問，粉櫻髮色少女只是微笑。

「弟子一號……你最近還好嗎？」

粉櫻髮色少女看向我。

於是，我問了「你是誰」，想讓一切的疑惑得到答案。

很熟悉……非常熟悉……卻又好陌生……爲什麼……我不懂，不明白，想要了解。

「人工智慧九千九百九十九號，只不過是七六四二三四博士創造出來的虛擬人格而已，再順便掛載在『轉轉思念君』中。

「轉轉思念君」的螢幕，轉爲一片黑暗。

她說話時，視線落在風鈴身上，風鈴正抱着我的手臂。

看到眼前的情景，她的眼神莫名地黯淡下來。

笑得燦爛、溫柔而充滿包容力。

接着，粉櫻髮色少女徹底消失。

確實，粉櫻髮色少女的身體正不斷變得透明，有粉櫻色的光芒不斷從她體內被剝奪，然後消逝。

「你是誰？」

「而『轉轉思念君』……真正的功用是蒐集即將消逝的思念體，幫助思念體強行抵抗整個世界的收束與排斥，逃出黑洞的吸逝……讓思念體……可以化爲人形，擁有主人生前殘存的意志，以她的意志再次發言。

「然而那過程十分痛苦，被世界本身所排斥的思念體……每在這個世界留存一秒，就必須在與黑洞的拉扯中……承受一個月之久的體感時間。

察覺她眼神的變化，不知爲何，我心裏也產生痛苦的情緒。

只有六十秒？原本苦悶的內心，忽然感到一陣緊縮。

面對我一連串的問題，粉櫻髮色少女卻只是注視着我，微笑。

「爲什麼……你要看見風鈴才願意現身？」

「回答我——回答我啊——!!六十秒要過了!!」

此時，粉櫻髮色少女對我微笑。

「看來是……過得不錯吧……」

「你是誰？

「其實我只有六十秒的時間而已。這一次之後，我的存在也將全部消散，再也不會出現。」

在消失前……最後的最後，她只留下短短的一句話。

我抓緊時間，把納悶已久的問題全部拋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