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話 祈願！就算到了異世界也要來場戀愛

此時，於現實中，「轉轉電影君」的電影已經播映結束。

之前的那些影像，都只是預先放映的結果，外面的觀衆並不會看到。熒幕上此時浮現「確定要正式進行播出嗎？」的選項，我們選擇了否。

……因爲，那並不是輕易能給別人觀看的過往。

就算時隔多年後的現在，那處於記憶最深處的傷口也未曾痊癒，現在一經提起，又再次痛徹心扉。

而且，我與沁芷柔，透過第三人稱播映的電影角度，都明白了許多當年的疑惑。

沁芷柔明白了，我踢翻沙堡，與聲稱「雙方不是朋友」的原因。

我則明白了，沁芷柔爲何早就與我相識，卻不願意與我相認的原因。

……恐怕，小時候遭到背棄後，沁芷柔心目中的我是個超級大混蛋吧。

雖然多年以來一直都關注着這個超級大混蛋，但因爲不願意提起當年的事，也不想說明自己就是當年那個一起堆沙堡的小女孩。沁芷柔只是靜靜待在我的身邊，等待我哪天或許會發現真相，並且給她一個合理的解釋。

這一等就等了好多年，甚至進入了怪人社後，沁芷柔也一直在等。

「……」

沁芷柔轉頭向我看來，眼眶有些紅，卻沒有落淚。

與當年那個受到刺激後就哇哇大哭的小沁芷柔不同，這些年過去後，她變得很堅強很堅強了。

那堅強，即使是身爲獨行俠的我，也不禁爲之佩服。

「柳天雲……人家一直都在等你……等你告訴我真正的答案……我一直都很想很想再問你一次，聽聽你真正的想法……」

沁芷柔微微低頭，輕聲向我發話。

「……所以你不需要朋友，也不需要夥伴嗎？」

── !!

這句話語明明說得無比輕柔，但聽在我耳裏卻如雷鳴般驚心動魄。

彷彿穿越了時空，穿越了那無數回憶，將幼時的小沁芷柔與現在的沁芷柔，兩者的影像重合爲一……這句話帶有撼動心靈的魔力，使我的內心產生震顫。

……好久沒有這麼幸運了，其實在抽獎的起初根本沒有抱持希望。這該不會就是傳說中的「無心流抽獎」吧，不抱希望反而更加容易中獎。

她的話聲漸低，但語氣卻越來越溫柔。

這樣子完美的女孩子，如果想與她交往，必須做好萬全的心理準備，確認自己真正的心意後，纔不會顯得失禮。

獨自坐在角落，我靜靜地望着遠處的人羣。

但是，與當年不同的是，這次並不是因軟弱而流下淚水。

懷着反正不中也無所謂的心思，我走上前轉動轉珠機的拉柄。

利用在遊樂園裏的最後一點時間，我跑到地圖上一個名爲「抽獎屋」的地方去玩。

「對了，爲了對使用者更加友善，『戀愛與謊言君』的青蛙在說話時，只有握着魔杖的使用者可以聽見聲音。」

與獨處的我形成鮮明對比，彷彿天生就該立於人羣正中央的沁芷柔，看起來是那麼的耀眼。

「……」

「大笨蛋、大笨蛋……去死吧!!你今後一定要負責哦？直到賠償完人家這些年的損失爲止，我絕對不會再放過你了，絕對別想再擅自離開!!」

於是，此刻的我，正視着沁芷柔的雙眼。她那對漂亮的碧色雙眸，帶着緊張，帶着多年以來……對真正答案的疑惑。

── 如果想要更加友善，就別設計成有一半機率會撒謊啊!!

「那就再上映一部專屬於沁芷柔大人的電影吧!!大家說好不好？」

「……我需要夥伴，也需要朋友。所以了，沁芷柔，請成爲我的夥伴吧……如果可以的話，也請跟我當朋友。」

說話時，沁芷柔朝我靠近。

「……但是，因爲只是試用品的關係，這支魔杖只能使用六次哦，請慎選對象進行使用。」

小丑依舊手舞足蹈地拉着客人。

「試試手氣嗎~~~~~~？不試試手氣嗎~~~~~~？」

並不是自我良好的錯覺，在電影播映結束，沁芷柔靠在我的胸膛上時，我忽然覺得如果當下告白，成功機率是百分之百。

「這裏……是屬於她的舞臺。」

抽獎規則是每個人憑着學生證可以免費抽獎一次，但也只有這一次機會而已，所以靠着財力想硬生生砸出頭獎的土豪行爲，在這裏是行不通的。

「不過，戀愛願望嗎……應該會有很多人感興趣。

鏘當。

✎

還有，我也想好好沉澱一下心情，在確認自身的心意後，再做出那可能無限趨近於正確答案的行動。

走出電影準備室後，許多人圍着沁芷柔詢問電影爲什麼沒播出，沁芷柔隨便找了個理由搪塞過去。但不擅長撒謊的她，表情看起來有點彆扭。

✎

聽完我的話，沁芷柔怔了好久，接着她忽然流下淚來。

支持者們紛紛舉起拳頭歡呼，被衆人纏住的沁芷柔，大概短時間內無法脫身。

但是，現在的我……不一樣了。

在離開抽獎屋時，小丑站在門口給我最後的叮嚀。

遊樂園時間已經結束，Ａ、Ｃ兩所高中的學生都必須到指定地點進行集合。

「說起來，在遊樂園的遊玩時間，也快結束了吧。」

「喔 ── !!」

如同介紹的那樣，這是一支頂端是卡通青蛙造型的魔杖，頂端的卡通青蛙正在睡覺，背景竟然像漫畫那樣，自己飄出「Ｚｚｚ」的睡眠狀聲詞。

「試試手氣嗎~~~~~~？不試試手氣嗎~~~~~~？」

如果考慮到最終一戰的準備，現在不是引起多餘事件的時機，這隻會使我們的原本的勝算再次降低。

「……」

當初爲了掩飾真相，我與沁芷柔僅止於虛假的情侶關係，現在如果弄假成真，雖然學校裏其他外人不會發現真相……但是，肯定會在怪人社裏掀起騷動。我已經可以想像到桓紫音老師大驚小怪的場景。

完完全全，不一樣。

小時候那個小女孩就是沁芷柔，她可以說是我的青梅竹馬。知曉這一點後，明明沁芷柔還是那個沁芷柔，對她卻有了奇妙的印象變化。

但是，那咒罵，卻蘊含彷彿心裏某塊死結被解開般，帶着陰霾徹底消散的痛快感。

怪物君實在太過強大，這並不是能夠分心旁顧的敵人，必須打起十二萬分精神來應付。

不過，沁芷柔確實很多優點。長相可愛，身材絕佳，個性雖然彆扭但本質相當單純……而且興趣也是喜歡寫作。

如果是小時候的我……甚至是晶星人降臨前的我，面對此刻沁芷柔的提問，想必會驚慌失措，藉着哈哈大笑來逃避現實吧。

過去與現在，沁芷柔與小沁芷柔，唯一相同的是給予我的回覆。

「咯咯咯……恭喜您中了大獎……」

把獎品拿到手上，才漸漸有中獎的實感。

「……」

我剛走近抽獎屋，小丑就用滑稽的聲音朝我打招呼。他蹦蹦跳跳的，似乎正因爲迎來客人而興奮。

「有一句話是『戀愛使人盲目』，或許也只有盲目的人，能夠無視肉體的疲憊，拚命爬到最高點吧。」

六次嗎……

「嗚……嗚嗚……」

那微妙並非來自尷尬，而是源於立場的轉變。

是啊……

我從口袋裏掏出每人都有一本的畢業旅行小手冊，開始察看行程，發現下一個旅遊地點是「九九九九神社」。

「九九九九神社……共有九九九九級階梯，傳說爬到最高點可以實現戀愛願望，非常靈驗……」

✎

「並不是錯覺……吧？」

抱持着無所謂的心態，我邁步離開抽獎屋。

不再像當年那樣意氣用事，不再將純粹的獨行俠做爲目標，而是以「守護」爲己任。

畢竟現在我對沁芷柔的看法……既複雜又混亂，在知曉她的過去後，我已經無法用之前的態度來面對她。

而且。

抽獎屋其實並不大，裏面只有一個ＮＰＣ小丑在顧店。他面前的桌子上有一臺銀白色的轉珠機，每次轉動都會有珠子掉在底下的盤子裏，只要轉出金色的珠子就是中頭獎。

「……我需要。」

就在這時，發出滑稽笑聲的小丑，朝我豎起一隻手掌加一根手指。

簡單來說，就是一隻會撒謊或說實話的青蛙，給出的戀愛建議也不知道靠不靠譜。

「……永遠永遠的。」

不止是沁芷柔有所成長，隨着這些年過去……我踏進了寫作界……等到晨曦出現，接着晶星人降臨，再經歷怪人社的這一年來，我也成長了許多許多。

每一句話，乃至每一個字都帶着濃濃的哭腔。不斷啜泣的沁芷柔，不停對我發出咒罵。

「……」

接着，以鄭重無比的態度，面對沁芷柔人生中第三次「……所以你不需要朋友，也不需要夥伴嗎？」這樣的提問，第一次做出發自肺腑的答覆。

在回答前，我深深吸了一口氣。

抽獎機右側的牆壁貼着獎品清單，我駐足觀看獎品介紹。

這是什麼啊……九九九九級階梯也太多了吧……

但知道小丑是好意，我才勉強忍住強烈的吐槽衝動。

她抓住了我的衣袖，將頭輕輕埋進我的胸膛。

人羣再次鬧騰起來，那歡欣鼓舞的氣氛，還有幾乎要直衝雲霄的「沁芷柔大人」呼喊聲，就算是坐在遠處的我，也能感受到羣衆的熱情。

以非常誠懇的態度，我對沁芷柔坦白心聲。

「頭獎『戀愛與謊言君』……這是一支會給出戀愛建議的青蛙魔杖，但青蛙有一半機率會撒謊，使用者只能靠自己辨別真相。如果運氣不好，就會被耍得團團轉哦。」

「……」

「大、大笨蛋……」

「恭喜賀喜~~~您中了大獎『戀愛與謊言君』!!」

不過，就算是免費抽獎，也得先看看獎品是什麼吧？

可以說是無可挑剔。

在沁芷柔發光發熱的時刻，或許我不該繼續打擾。

「還有……」

沁芷柔像貓一樣，用手掌心拚命想擦去眼淚，但是那眼淚卻根本止不住。

隨着一粒金色珠子落在盤中，小丑立刻拿出手拉禮炮，「啪」的一聲讓綵帶飄滿我的頭頂。

記得這個世界是桓紫音老師設計的，果然這種看起來就很麻煩的東西是她的最愛。

「都過去這麼多年了，這解釋未免也來得太遲了吧!?大笨蛋大笨蛋大笨蛋！去死吧！大笨蛋!!」

跟沁芷柔一樣，我也已經變得很堅強。風鈴、雛雪、輝夜姬、桓紫音老師……還有沁芷柔，這些人都已經成爲我心靈上的堅實後盾，所以我不會再輕易倒下，也不會再輕易逃避。

「……要負起責任來哦？」

離開「轉轉電影君」後，我與沁芷柔之間的氣氛變得有點微妙。

「再說……最後一戰，就快要到來了。」

於是，在望了沁芷柔最後一眼，並送上內心祝福後……我慢慢起身離開。

以誇張的態度進行慶賀，小丑把魔杖送到我手裏。

直視着沁芷柔秀麗的臉孔，我陷入沉默中。

於是我們再次搭乘飛機，前往遙遠的彼方。

這次飛機飛行的時間遠比上一次還要長，這是可以讓人好好睡上一覺的長久飛行，我也利用機會進行睡眠。

「已經這麼晚了嗎？」

當我醒轉後，飛機正在緩緩降低高度，而窗外的天色早已全黑，看起來已經入夜一段時間了，這是要連夜進行活動的意思嗎？

這時我也發現到，可能因爲在虛擬世界有特殊設定的關係，我們雖然需要睡眠，但是體力的恢復十分快速，完全足以應付接連不斷的行程。

步下飛機後，Ａ、Ｃ兩所高中的學生集合在空曠的飛機跑道上，由桓紫音老師領隊，帶大家分乘大型巴士，轉向下一個地點「九九九九神社」。

因爲學生實在太多的關係，又在黑夜中行動，我直到搭上巴士，也沒有碰見半個怪人社的成員。

巴士裏也有許多Ａ高中的學生，他們有些人明顯也認識我，好奇地向我看來。

坐在我旁邊的是一個Ａ高中的女生，她綁着單馬尾，膚色微黑，臉上有淡淡的雀斑，看起來充滿活力，似乎是運動社團的女生。

「你就是柳天雲嗎？」

Ａ高中的雀斑女孩轉頭問我。

我點點頭。

「你手上那是什麼？青蛙吉拿棒？」

「呃……這不像吉拿棒吧……」

「呀哈哈，我覺得很像呀!!」

戀愛與謊言君引起對方的好奇，我隨便找個理由矇混過去。反正遊樂園裏也有許多造型類似的玩具，在虛擬世界裏，睡覺時會冒出「Ｚｚｚ」狀聲詞的青蛙雖然罕見，但也不是會讓人大呼小叫圍觀的奇物。

先不提這隻一直睡覺的卡通青蛙。

坐在我旁邊這個Ａ高中的女孩子……姑且稱她爲Ａ子好了。大概是因爲運動培養而出的爽朗性格，Ａ子對我的態度相當熱情，一下子就用跟我很熟的那種語氣搭話，我最不擅長應付的就是這種類型。

而且即使在跟我說話時，她也不會冷落車裏其他朋友，偶爾與其他人進行聊天，往往也是一說話就直擊要害，讓好幾個人一起大笑起來，彷彿她就是帶來快樂的象徵。

旁觀Ａ子的交際手段，我的內心不禁閃過「啊……這就是現充吧」的想法。

就在我抬頭仰望北籟山的時候，身邊許多人已經沉浸在狂熱的氣氛中。

在廟會的門口處，有一攤免費出租和服的店家，大概是爲了更好地體驗活動的關係，幾乎所有人都換上了和服。

「戀愛~~~像龍捲風~~~身處其中~~~身不由己　　」

「最終一戰嗎……」

Ａ子要去與朋友們會合，揮手向我道別。

身爲多年獨行俠的我，即使沒有卡通青蛙的提醒，也早已將這點看得透徹。

只是，被討人厭的青蛙說出口後，內心的滋味又不一樣就是了。

「戀情~~~珍貴難尋~~~過千萬年~~~再次相遇~~~」

「是實話吧……」

……是啊，離最終一戰，已經很近了。

「你一路帶着Ｃ高中從最底層殺到了第三名的位置吧？雖然是敵校的學生，但Ａ高中的大家提起你時，也都很佩服哦。畢竟強者到哪裏都受人尊敬的。」

把內心的失望徹底表現在臉上，Ａ子真是個好懂的人。

確實，不管怎麼看我跟Ａ子的速配指數都是零。屬於如果在戀愛占卜節目上，主持人就會用目瞪口呆的表情大喊「零喔，速配程度居然是零喔」的那種情況。

九九九九神社所在的山頂位置，被一片柔和的光芒所籠罩，那光芒在夜晚看來太過耀眼，甚至照亮了山腳下衆人的臉。

越想越有道理。於是我立刻動身，被人潮推擠着行走五分鐘後，終於順利抵達廟會。

在行駛一個鐘頭後，終於巴士停下。

接着它開始唱起歌來，而且是緩慢的老歌腔調。

「……」

這時，Ａ子的朋友裏忽然有人驚呼。

原本正在「Ｚｚｚ」睡覺的卡通青蛙，像是被鬧鐘吵醒那樣，忽然睜開眼睛。

「還有我，我也一起去，辛苦的路途上彼此加油打氣吧！」

我低頭看向自己的穿着，是學校制服。

木藏於林，人隱於市，人多的地方……纔是隱藏存在的最佳場所。雖然沒有必要刻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但是與其參加「爬山祈求戀愛實現」這種屬於現充們的活動，還不如回到自己熟悉的地方去，所以廟會纔是最棒的。

無奈地嘆了一口氣，這次我並沒有參與話題的打算。

「小柳，我不會說出去的，偷偷告訴我吧。你跟輝夜姬公主是不是在交往？」

「我要爬北籟山，然後向喜歡的人告白!!」

雖然跟其他穿着便服的人相比，本來就有點顯眼，但是畢竟身爲學生穿着制服並不突兀……可是，現在廟會里大家都換上和服，如果我再繼續穿着學校制服的話，不管走到哪裏，都會引來奇怪的目光吧。

「小柳，拜拜~~~」

就在我有點不耐煩時，歌聲終於止歇。

思考過後，我決定前往廟會。

可是，哪怕只是加入怪人社後的這段短短的幾個月，我也能看出……輝夜姬的身體越來越差了。

我看向窗外。

它剛剛到底是說實話，還是撒謊呢……

卡通青蛙的歌聲並不小，但其他人完全聽不見這歌聲，甚至沒有人向這青蛙瞥上一眼。

「那我怎麼樣？小柳要不要考慮我看看？人家現在也沒有男朋友哦。」

「!!」

「而且，小柳你跟輝夜姬公主是好朋友對吧？這點大家都知道哦。畢竟公主常常從Ａ高中裏消失，跑來Ｃ高中玩早就不是祕密，還有很多人說，小柳就是輝夜姬公主命中註定的那個人哦!!」

接着學生們分爲兩批，大概有六成的人前往北籟山攻頂，而剩下的人都前往廟會。人潮逐漸移動，過不久後，原先擠滿人的山腳再次變得空無一人。

廟會里雖然也有很多如撈金魚、釣水球、打彈珠、軟木栓射擊等常見的遊戲，但主要以形形色色的美食爲主，賣食物的攤販大約佔了七成，我買了烤魷魚邊走邊喫。

「……沒看到怪人社的人呢。」

被剛認識不到三十分鐘的人投以直球，加上對象是Ａ子這種少見的現充，再怎麼鎮定的人，都會內心一跳吧。

「欸嘿嘿，對不起，我開玩笑的啦，小柳你不會介意吧？」

青蛙的眼珠轉向我，接着用很稚嫩的小孩聲音給出戀愛建議。

……戀愛與謊言君。

她俏皮地閉起單眼，同時豎起自己的食指。

……又把話題扯回戀愛上了啊，這些戀愛腦的女高中生。

Ａ子指的是《竹取物語》裏，輝夜姬的傳說。

「呱呱，吾只有一個建議，這個女孩子的話，就算你告白一百次，也絕對會失敗一百次的喲！即使遭到對方調戲，調戲異性也只是現充的喜好，少自作多情了 ── !!你們的性格、愛好都差距太大，所以建議投胎重新練級，這是追求這個女孩子的唯一方法，呱呱。」

巴士此時已經行駛到城市的中央，被夜色所覆蓋的民宅、商家、行人，與店家各色招牌所交織形成，那獨屬於城市的七彩光暈，在我的眼中飛速後退。

既然Ａ子都向我那樣開玩笑了，我用這個道具稍微進行測試，應該也沒關係吧？

握着青蛙魔杖，我指定了Ａ子做爲對象。

「吶，小柳，雖然最後我們兩間高中……在最終一戰裏必須分出高下，但在那之前，我們兩間學校的人沒有必要互相仇視吧？大家好好相處，一起營造難忘的回憶吧!!」

在廟會里，只要隨便買個食物拿在手上，混在人羣裏閒逛，就能達成完美無缺的潛行。

「……」

「輝夜姬公主一直往Ｃ高中跑，還總是露出那麼幸福的表情，難道不是因爲戀愛嗎？」

不過Ａ子很快就振作起來，重新露出會賦予他人活力的微笑。

「……沒有！」

所以……

夜色太濃，難以尋找熟人，我還是沒看見怪人社的社員。

「該去哪好呢……」

所以在輝夜姬的庇護下，Ａ子這些Ａ高中的普通學生，才能直到現在……都保有這份平凡的快樂吧。

「那個……小柳，聽說你寫輕小說的本領很厲害，非常厲害。」

只是，這個謊言與戀愛君雖然必定會給出戀愛建議，但有一半機率會說出實話，另一半機率則會撒謊。

「也算我一個！」

用不滿的眼神盯着卡通青蛙，我腦中裏馬上構思出解答。

「欸？騙人，他跟輝夜姬公主不是情侶嗎？怎麼可能？」

「……能想出這種天衣無縫的計劃，不愧是我柳天雲。」

她握起拳頭放在胸口前，語氣變得更加認真。

據小丑的說明，只有握住魔杖的人可以聽見青蛙的說話聲，Ａ子大概也不會發現這件事。

Ｃ高中一路從動盪的局勢中走出，與此相比，Ａ高中一直以來都過得非常平穩。輝夜姬始終以自身的羽翼替所有人遮風擋雨，這也讓她付出健康做爲代價……恐怕，輝夜姬的身體只能再支撐一次全力的寫作戰役，之後她就會倒下。

這裏是北籟山的山腳處，九九九九神社就建立在北籟山的山頂。在漆黑如墨的夜色中，可以看見登往山頂的小徑被燈籠所照亮，那發光小徑一路呈Ｓ形往上，最後蜿蜒抵達山峯處。

「欸？沒有？真的沒有嗎？」

猶豫過後，爲了不引起太多注意，我換上一套藏青色的和服。

與Ａ高中的決戰終究也會到來，到了那時，我們會以什麼樣的想法，與輝夜姬進行對決呢……

那是隻有輝夜姬本人才能理解的痛苦，但是她以自身的堅強掩飾了那痛苦，展現給大家的只有天真無邪的笑容。

Ａ子擅自把對我的稱呼改成了「小柳」，但她臉上的笑容十分陽光，讓人無法升起反感。

雖然沒有生氣，但長久以來身爲獨行俠的我也不知道如何做出回應，最後只好沉默。

但是Ａ高中的領導者 ── 那個擁有與輝夜姬之名匹配的美貌少女，卻頻繁往Ｃ高中造訪，這讓Ａ高中許多流動着八卦血液的人開始浮想聯翩。

Ａ子的詢問讓我嚇了一跳，趕緊搖頭否認。

這時，Ａ子忽然神祕兮兮地湊近，她壓低了聲音說話。

……真不習慣這麼做啊。

就算見面的起初對我釋放好感，那也只是現充習慣性的行爲而已。這是他們這羣人，會下意識給予每個人的平均好感度；但心靈空虛的人，往往會因此認爲自己遭到特別對待、是不一樣的，並就此陷入感情泥沼中。

在山腳附近，有着正在盛大舉行的廟會，不想爬山的人可以去廟會那喫喫喝喝消磨時間，直到集合時間到來爲止。

輝夜姬的身體並不好，一直以來不能盡情發揮寫作能力，身爲寫作愛好者的她，那痛苦肯定超乎想像。

只是，這卡通青蛙到底要唱到什麼時候。

「……真的沒有。」

因爲怪人社的大家太常見面，所以都沒有正式道別的習慣。有可以道別的對象，原來是這種感覺。

甚至可以說太過現充了，這種人不管放在哪種圈子裏，大概都會屬於食物鏈的最上層吧。

幸好Ａ子立刻笑着搖了搖手，接着把手掌豎起做出抱歉的手勢。

但是，想要抵達九九九九神社，必須攀登高聳的北籟山；即使在虛擬世界中，這也是一件相當辛苦的體力活。

我用有點僵硬的動作，學着她的動作也揮揮手。

那就試試吧。

……投胎重新練級？

望着Ａ子與朋友愉快地交談着，想到Ａ子剛剛戲謔地向我提出交往要求的場景，這時我忽然想起某個東西。

喂！

許多人都是打着向意中人告白的主意，畢竟傳說爬到最高點可以實現戀愛願望，這成爲他們攻頂的強大動機。

這也是這羣現充的可怕之處。

「……」

輝夜姬的傳說裏，最有名的就是她的徵婚事件。輝夜姬向自己的追求者開出苛刻的要求，如果追求者達成才願出嫁，但是輝夜姬的要求實在太難，從來沒有人可以完成，所以直到返回月亮爲止，輝夜姬也依舊純潔如玉。

剛剛Ａ子也提起過最終一戰的事。

我看向身旁的Ａ子。

另一個人也這樣說。

用很稚嫩的聲音說着很討厭的話，真是一隻欠揍的青蛙。

所以如果不想爬山的人，也提供另外的去處。

擁有輕易與他人熟絡的能力，能快速帶動周遭氣氛，察言觀色的能力也是一流，同時性格又爽朗，完全具備現充的所有能力。

「那兩人是……輝夜姬跟飛羽？」

走着走着，我忽然遇見輝夜姬與飛羽。他們兩人就算在人羣中也很顯眼。輝夜姬平常我行我素的和服穿着，在廟會里顯得相當自然，而飛羽也終於脫下白色騎士服，改穿上淡藍色的和服。

他們站在賣蘋果糖的攤販前面，輝夜姬雙眼閃閃發亮，而飛羽則露出頭痛的表情，兩人不知道在說些什麼。

並不是故意要偷聽，但是順着人潮靠近，他們的話聲也飄入我耳裏。

「小飛羽，小飛羽，你看，是蘋果糖耶！好大的蘋果糖！」

「是的，屬下看見了。」

「那買吧？我們把全部的蘋果糖都買下來吧！」

雙手握成拳頭上下搖動，輝夜姬的眼睛裏有興奮的光芒在閃爍。

「這個……公主，就算把屬下的錢也算進去，我們如果買下所有的蘋果糖，錢會不夠的，接下來幾天會陷入極度的貧窮中。」

飛羽像是不想反駁輝夜姬的想法，但又無法認同這個決定，露出左右爲難的表情。

爲了使學生養成擁有金錢觀的好習慣，在搭乘飛機時，學校配發給每個人一定金額的零用錢。「雖然是虛擬世界，但也不能奢侈地隨便花錢」，這是桓紫音老師的理念。

一口氣買下整家店的蘋果糖，顯然在奢侈的範圍內，所以飛羽與輝夜姬如果真的這麼做了，接下來的日子就沒有旅費花用。

當然，身爲Ａ高中的領導者，她要向Ａ高中的學生徵用金錢應該是很簡單的事，但以輝夜姬的性格，她不可能這麼做。

我順着人潮繼續行走。

「……是你！柳天雲！」

可是，就在經過他們兩人附近時，飛羽卻以野生動物般的直覺，扭頭髮現我的存在。他本來下意識要手按劍柄，但穿着和服，騎士劍也卸掉了，於是手按在空處。

飛羽立刻皺起眉頭，語氣也變得相當不滿。

「柳天雲……如果你來此是想尋找夥伴的話，在下可以告訴你情報。那些巨乳怪物都往山上走了，請別破壞在下與輝夜姬公主難得的安寧。」

「小飛羽，你太失禮了！怎麼可以這樣對柳天雲大人說話呢？快道歉！」

輝夜姬有點生氣。

「哦？哪裏不一樣了？」

「飛羽，你剛剛說往山上走的是哪些人？」

我對着輝夜姬這麼說。

某方面來說，輝夜姬或許也跟我走在相同的寫作道路上。

雖然從理智面來看，之後的旅程裏可能會有更多好喫的食物，現在把旅費全部花在蘋果糖上，是有點任性的行爲，但是……

「那、那個……」

「呃……」

「……咦？」

輝夜姬在第一時間，驚訝地嘴巴微張，在反應過來我的意圖後，着急地搖晃雙手拒絕。

走在我與飛羽正中間的輝夜姬，兩個臉頰裏各藏着一顆蘋果糖，手裏也抓着一大把蘋果糖，還拚命把蘋果糖往嘴裏塞，那動作與神態像極貪喫的倉鼠。

他接下來出口的話語，讓我慢慢靜了下來，那是一種帶着情緒沉澱的複雜感。

三個蘋果糖人，就這樣在廟會里四處閒逛，走着走着，沉默已久的飛羽忽然向我發話。

「生……生日禮物？柳天雲大人，妾身的生日確實是在最近沒錯，但您怎麼記得妾身的生日呢？」

身體狀況如此差勁，這樣子的輝夜姬，在現實世界中……不能攝取蘋果糖這種高糖分高熱量的食物，也是合情合理的事。

彷彿隨時會遭風吹散的花蕊，就算外表看起來再怎麼光鮮亮麗，在那搖曳的風中，依舊必須抱持身軀飛散的覺悟。

「……那麼，妾身就卻之不恭了。」

我問。

聽見我的答覆，輝夜姬卻忽然笑了起來。

但是……平時很少任性的輝夜姬，也僅僅是想在虛擬世界裏的這小小一隅，做出小小的任性而已。

聞言，我笑着向他呶嘴。

他說話時，臉孔沒有轉向我，但那帥氣的側臉，卻帶着若有所思的表情。

「妳是從哪裏得出這個結論的啊 ── !!」

以和服的袖子掩住嘴巴，輝夜姬愉快地笑了起來。

接着我問起剛剛聽到的情報。

思及此，我不禁陷入沉默中。

注視着蘋果糖的輝夜姬，口水差點流下。

輝夜姬慌亂到結巴起來，這對於一向泰然自若的她來說，是非常罕見的事。

所以，輝夜姬纔會如此渴望蘋果糖吧。

「不、不可以！柳天雲大人，妾身怎麼可以如此讓您破費呢？尤其又是面對妾身這種任性的要求，不可以的。」

但是輝夜姬這麼興奮，我也不好意思打斷她。

「買吧，蘋果糖。」

「最後還是買下來了……這麼多該怎麼喫完啊……」

「感謝柳天雲大人您的好意。」

「啊、您的反應也跟當初一模一樣呢。」

我只是隨口詢問，但輝夜姬卻忽然變得滿臉通紅，接着慢慢低下頭去。

像是想借着笑容來取回從容，再次鞏固自身的優雅，雖然臉上依舊泛紅，但輝夜姬又取回了過去沉靜的風采。

坦白說並不會，我對於蘋果糖並沒有特別的愛好。

我一怔。

而遭到斥責的飛羽，露出心不甘情不願的表情，但不想違拗輝夜姬命令的他，只好低頭道歉。

……是啊，我早該想到的。

在一番談話後，輝夜姬終於接受我的意見。於是我們三人各自拿出錢包，把蘋果糖攤位上所有的存貨一掃而空，每個人手上都拿着一串串蘋果糖，拿不下的就用紙袋裝着，頓時成爲三個蘋果糖人。

「沒關係，說起來妳的生日也快到了吧？就當作提前送妳的生日禮物吧。」

輝夜姬的臉頰微微紅了起來。

「……柳天雲，與初見你時相比……你有一點……與之前不一樣的地方。」

我其實也不是很在意，點點頭就這樣帶過。

「……」

僅僅是在廟會中，憑藉自己的身體隨意漫步，這種普通至極的行爲 ── 對於輝夜姬來說，已經是受虛擬世界之恩賜，所得到的最大褒獎。

輝夜姬如是說。

這時候，輝夜姬已經按捺不住對蘋果糖的渴望。

但這隻倉鼠在喫東西時一直在笑，流露出真心的快樂。

「妾身的身體……並不好……在外面的世界……是不允許喫這種食物的……」

輝夜姬朝我深深一鞠躬。

「柳天雲閣下……請原諒。」

但是，輝夜姬剛剛在形容蘋果糖的滋味時，用上「神祕而未知」這種形容，這讓我有點在意。

這樣啊。

雖然那些傢伙平常可能很怪，但畢竟也是女孩子，對戀愛有憧憬是相當正常的事。

沁芷柔、風鈴、雛雪她們都往山上去了嗎……真像女高中生的作風。如果戀愛是一種信仰，或許女高中生將是這個信仰裏最有力的信徒。

像是在與回憶中進行比對那樣，飛羽望了我一眼，纔再次拉開視線。

「什麼評價？」

那笑容，讓我也想起初遇時的她。純潔無瑕，以自身光輝照拂他人，雖然有時候因爲太過天真，談話內容也相當露骨而大膽，但那份深入靈魂裏的純樸，卻始終維持不變。

輝夜姬的話語，使我一愣。

我朝輝夜姬微笑。

「先不提這個，柳天雲大人，請看看這些蘋果糖。紅色的球體上閃爍着晶亮的光澤，猶如純淨的紅寶石般惹人憐愛，如果是您的話，也會不顧一切地把這些蘋果糖買下來吧？」

迴歸原點的純樸，這不就是「本心之道」嗎？

「你變得……很常笑。」

這裏可不是竹林啊……輝夜姬公主大人。

大概是感受到輝夜姬的快樂，飛羽雖然又嘆了口氣，但也沒再開口抱怨。

在這一瞬間，我忽然若有所悟。

「我們三個一起出錢，這樣三個人都可以留下一些旅費來，在之後的行程裏花用吧？」

「畢竟妳也是怪人社的一員，記得生日也沒什麼。」

過了片刻，我從口袋裏掏出錢包。

「而且，那神祕而未知的滋味，也正符合蘋果糖高貴的外表。世界上大概沒有比蘋果糖更適合在竹林中喫的食物了，就連身爲輝夜姬的妾身，也忍不住爲之心動。」

負責拿最多蘋果糖的飛羽，行走時嘆了口氣。

「您果然是個風月老手呢，這麼會說話。」

「……妳沒有喫過蘋果糖嗎？」

「……全部。你們社團裏除了輝夜姬公主之外的女孩子，都往北籟山去了。」

「……」

在第一次到訪Ｃ高中時，輝夜姬甚至連爬樓梯都有困難，後來還是藉由魔毯當作移動道具，才能在校園裏來去自如。

而這小小的任性，也只是想爭取到過去所沒有過的，如殘燭般微弱的幸福。

「……妾身第一次見到您時，給出的評價果然沒錯。」

「很快就喫完了吧？你看那邊。」

「……」